1950年,长沙。
包云升蹲在阴冷的号子里,眼珠子骨碌碌直转,他在心里盘算着一桩买卖。
这买卖的本钱,是他肚子里藏着的一个“惊天秘密”;至于赚头嘛,是他项上这颗人头。
进号子的原因不光彩,强奸罪。
搁在那会儿,这罪过轻了是把牢底坐穿,重了就是直接拉出去“吃花生米”。
想活命,就剩华山一条路:立功,赎罪。
他手里正好捏着张牌——十几年前,红军执法队六名战士在湘春面馆惨遭毒手。
这可是血海深仇,公安局查了多少年,愣是一点皮毛都没摸着。
凶手是谁?
包云升心里跟明镜似的。
但他把牙关咬得死紧,不打算吐露真话。
他心里那把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事情过去这么些年,面馆早拆了,当年的伙计也不知道流落到哪儿去了,兵荒马乱的岁月,谁还能记得谁?
于是,他憋出了个胆大包天的损招:把这顶“反革命杀人犯”的屎盆子,扣到邻居祁宽寒头上。
这步棋,包云升自觉走得高明:祁宽寒是个孤儿,没靠山没背景,平日里也就靠打打零工混口饭吃,简直就是现成的软柿子,随便捏。
只要公安局信了这套鬼话,让祁宽寒当了替死鬼,自己就能减刑回家抱老婆孩子。
这叫什么?
这就是典型的“机关算尽太聪明”。
包云升千想万想,唯独算漏了一茬:
坐在他对面的这帮人,为了扒出真相,那是敢把长沙城地皮都给揭三层的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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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这个烫手山芋的,是专案组组长丁保国。
拿到包云升的检举材料,丁保国脑子里就崩出一个字:查。
照包云升的说法,那个祁宽寒住在烈士祠边上,还在湘春面馆当过跑堂。
这故事编得有鼻子有眼,逻辑也严丝合缝。
谁知刚迈出第一步,脚就崴了。
专案组风风火火跑了趟派出所,把户籍底册翻了个底朝天,结果只有四个字:查无此人。
这就有意思了。
是包云升在这儿信口开河,还是户籍登记出了岔子?
那会儿正是“镇反”最紧要的关头,派出所忙得脚打后脑勺,漏登也不是没可能。
丁保国沉住气,没急着下定论,转头去了辖区居委会。
那里的老大妈们最是热心肠,但也最实在——大伙儿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谁也没听说过这么号人物。
案子办到这份上,按老规矩,其实能结了:查无实据,线索断了,举报不实。
可丁保国偏不信这个邪。
他心里的账是这么算的:包云升是为了保命才举报,编个假名字忽悠警察,对他有啥好处?
一旦穿帮,那是罪加一等,死得更快。
所以,这人十有八九是存在的,只是藏得太深,变成了“黑户”。
咋找?
丁保国琢磨了个笨法子,也是最硬核的法子。
他对弟兄们说:“包云升不是说见过祁宽寒挑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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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士祠门口那口井,靠它喝水的住户是有数的。
哪怕有一百家,咱们一家家去砸门,我就不信问不出来!”
这叫“笨功夫”。
干刑侦这行,往往就是这种笨功夫,最能治那些滑头鬼。
丁保国领着人,把警服一脱,换上便衣,借口查水质,开始挨家挨户敲门。
敲到第29家的时候,口子撕开了。
这家的男人姓金,是个铁路工人,巧的是,他媳妇姓祁。
丁保国脑子转得飞快,不动声色地套了几句近乎,老金就没防备:没错,我是有个小舅子叫祁宽寒,在大西门碾米厂修机器呢。
人,捞着了。
包云升的第一步棋,看似让他走通了。
可偏偏,随着审讯一步步深入,专案组碰上了一件挺尴尬的事儿:
这祁宽寒确实不是个东西,但他跟红军被杀这事儿,八竿子打不着。
查来查去,红军遇害那年,祁宽寒还在别处混日子呢,第二年才去的湘春面馆。
时间轴根本对不上号。
不过,这一网撒下去也没空手。
祁宽寒虽然没杀红军,却哆哆嗦嗦交代了另一条人命:当年他和面馆老板项盼霖狼狈为奸,弄死了一个进店讨饭的小叫花子,抢了人家身上藏着的“黄白之物”,尸首直接填了井。
这倒是个意外收获,破了起谋财害命的案子。
可对丁保国来说,红军被杀这条主线,又断了。
面馆老板项盼霖既然手上有命案,会不会顺手也杀了红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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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了半天,项盼霖死活不认账。
丁保国把当年面馆那六个老伙计全找来开座谈会,大伙儿七嘴八舌回忆了半天,也没嚼出个所以然来。
线索再次归零,回到了起点。
这时候,换个普通人,估计早就泄气了。
嫌疑人抓了,不对路;举报人给的线索,半真半假。
这就好比走迷宫,好不容易瞅见前面有点亮光,跑过去一看,是堵墙。
可转机这东西,往往就藏在“多嘴问一句”里头。
座谈会散了后,有个姓易的伙计——如今开了家茶叶店当老板了——给丁保国挂了个电话。
他说,回家想了宿,脑子里冒出个细节。
“出事那前后几天,有个头上长癞痢疮的后生,天天晚上往面馆跑。
也不怎么吃东西,就要碗光面,坐那儿干瞪眼,一坐就是一两个钟头。
出事那天晚上,他没露面。
打那以后,这人就跟蒸发了一样。”
癞痢头。
十五六岁。
老气横秋。
这幅画像一描出来,丁保国的眼珠子立马亮了。
话分两头,几百公里外的湘潭,那边送来了一份要命的情报。
湘潭公安逮住个国民党军统特务,姓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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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子为了保住狗命,像倒豆子一样吐出了一段江湖秘闻。
他说大概在1940年,听个土匪酒后吹牛,说当年长沙红军被杀那案子,是宁乡“白虎帮”下的手。
这帮土匪吃饱了撑的杀红军?
这里头有一套黑道逻辑。
当年彭雪枫(后来新四军响当当的师长,当时是红三军团的高干)下令狠狠收拾了制造“鼎丰银楼大劫案”的土匪。
白虎帮为了报仇雪恨,谋划着要刺杀彭雪枫。
他们花钱买通了一个叫“柏胡子”的长沙混混当眼线。
风声传出来,彭雪枫晚上会去湘春面馆吃夜宵。
结果动手那天晚上,彭雪枫因为开会没去成。
杀红了眼的土匪扑了个空,为了不走空趟,索性把正在吃面的六名红军巡逻队员给当了替罪羊。
这条情报,把案子的拼图补上了一大半:动机有了,主谋有了,动刀子的也有了。
眼下的死结是:谁是那个给土匪递点子的“眼线”?
那个叫“柏胡子”的混混,早在1940年就病死了,坟头草都几尺高了。
线索眼看又要断。
可丁保国他们那股韧劲儿上来了,顺藤摸瓜找到了柏胡子的前妻——钟老太太。
钟老太太是个实诚人,而且对前夫恨得牙痒痒(因为柏胡子当年为了娶小老婆,把她给休了)。
她不光证实了柏胡子确实给土匪送过信,还抛出了一个更炸裂的细节。
柏胡子虽然是个混混,但也怕死得难看。
他知道得罪共产党没好果子吃,可又不敢得罪心狠手辣的白虎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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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笔账,柏胡子是这么算的:
如果不干,白虎帮分分钟让他消失;如果干了,共产党以后可能会找麻烦,但那是“以后”的事。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接了这单活儿。
但这老小子留了个心眼,没自己出面去面馆踩点,而是雇了个跑腿的小弟当替死鬼。
钟老太太回忆说:“那个小弟头上长着癞痢疮,柏胡子喊他‘小癞痢’。”
丁保国紧追不舍:“这小癞痢叫什么名儿?”
老太太嘴里蹦出三个字。
听到这三个字,专案组所有人当场愣住,下巴差点掉地上。
那名字叫:包云升。
这世上的事儿,有时候就是这么荒唐。
绕了一大圈,案子又回到了原点。
那个坐在看守所里、贼喊捉贼的举报人,正是当年那个踩点的“癞痢头”。
为了把案子办成铁案,丁保国把开茶叶店的易老板请到了看守所。
隔着铁栅栏,二十年的岁月像把杀猪刀,易老板愣是没敢认。
丁保国干脆让人把易老板带进去,脸对脸地认。
更有意思的一幕发生了:易老板还没认出包云升,包云升先认出了易老板。
那一瞬间,眼神里的惊慌失措,没逃过丁保国的火眼金睛。
“给他剃头!”
丁保国一声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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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子推过,头发落地,露出了头皮上那标志性的癞痢疤痕,像是罪恶的烙印。
在铁证面前,包云升彻底瘫了,像一滩烂泥。
原来,当年的包云升只有十五六岁,为了柏胡子赏的那十块大洋,每天晚上去面馆“把风”。
他负责盯着彭雪枫来没来,然后给土匪报信。
那天晚上,虽然彭雪枫没露面,但他还是给土匪发了信号,导致六名红军战士惨死刀下。
事后,他拿了钱,以为这事神不知鬼不觉,早烂在肚子里了。
这才是包云升心里真正的“如意算盘”:
他进局子后,想起了邻居祁宽寒。
他觉得,反正知情人(柏胡子)死了,面馆也没了,自己只要一口咬死是祁宽寒干的,凭着对细节的了解,公安局肯定信。
这一招叫“移花接木”。
要是让他蒙混过关,他就是检举有功的大证人,减刑出狱,逍遥法外。
但他算错了一点:历史是有记性的。
他以为死人闭了嘴,可活人(钟老太太、易老板)还记着;他以为时间能冲刷罪证,但他头顶那块癞痢疤,却是怎么洗都洗不掉的罪证。
后来,根据包云升的交代,专案组顺藤摸瓜,把当年参与动手的四名土匪底细查了个底儿掉。
除了一人早死、一人逃去台湾外,剩下两个躲在老家苟延残喘的凶手也被缉拿归案。
1951年,包云升和那两名土匪被判处死刑,执行枪决。
回头看这个案子,包云升死得一点都不冤。
本来如果他老老实实蹲大牢,也就是个强奸罪,罪不至死。
但他太想算计了,太想把别人当傻子耍了。
他把别人推向深渊的时候,其实早就站在了悬崖边上,一只脚已经踏空了。
只是他当时光顾着算计那点减刑的甜头,忘了算一算这背后巨大的风险成本。
这世上最赔本的买卖,往往就是自作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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