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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免消费情怀,也不重复已有的情谊叙事,《因为是想写成歌》想要关注的是,这些第一代被全社会鼓励着要成为「你自己」的快男超女,如何在两极振荡、高度浓缩的人生中长大,确认自己、找到自己。
访谈 | 陆娜(北京) 赵铭(上海)
作者 | 赵铭(上海)
2011年,天娱圆桌会议室,《快乐女声》导演马昊把一份八年合约摆在苏妙玲哥哥的面前。面对密密麻麻的条款,对方只向马昊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妹妹不火了,有没有的饭吃?」
14年后,马昊跟随苏妙玲回到她的家乡广东小榄镇,坦承并没有很好地履行当年的承诺。「我不知道她在报喜不报忧,那些过程中她经历的困难我并不知道……当时我并不懂得如何关心人。」
这是马昊时隔多年后第一次与当年的选手们重新相视,袒露心扉。2024年,马昊陷入了自我危机。这个中国选秀的亲历者与见证人,想到以纪录片的形式,从那些曾经追梦成功的男孩女孩身上寻求答案。
2005年,中国刮起「超女飓风」,当张含韵用稍显稚嫩的嗓音唱起《超级女声》主题曲《想唱就唱》时,传遍大江南北的是那句「想唱就唱,要唱得响亮」所代表的梦想叙事。多年后,「我学着一个人成长,爱给我力量」,似乎才道出那些年轻人走下舞台后在漫长岁月里的真实状态。
至今20年,面对娱乐工业的快速变幻,每个快男超女都面临过各自的迷失和自我求索。而这群被观众投射自我、又带有「草根」标签的初代偶像的命运,依然牵动着一代人的共情和关切。
曾经与这场狂欢保持距离的纪录片导演朱凌卿,与马昊一起接近了这群年轻人。避免消费情怀,也不重复已有的情谊叙事,腾讯视频尤里卡工作室以人文视角,以时代为尺,关注这些第一代被全社会鼓励着要成为「你自己」的人,如何在两极振荡、高度浓缩的人生中长大,确认自己、找到自己。
纪录片最终取了《因为是想写成歌》这样一个轻盈的名字。「可能来自于热爱,也可能来自于成长,来自于对世界的理解,最终他们都还在用写成歌的方式去表达。」朱凌卿说。

20年后,重新相视
2024年的一个凌晨,马昊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经历了选秀20年,看着无数热爱音乐的孩子们长大,我想做一个有我自己背景和声音、主角是热爱音乐的孩子们的纪录片……」
这位湖南广电出身,担任过07届《快乐男声》西安唱区导演、09、11届《快乐女声》和13届《快乐男声》总导演,后又打造出《明日之子》、用互联网重塑偶像选秀的综艺人,她的职业轨迹也折射出中国选秀从电视时代到互联网时代的变迁。而2004年《超级女声》开启的初代选秀,不仅重塑了娱乐行业的生产方式,更折射了一个时代对「我能成为谁」的热切想象。
时隔多年,在马昊冒出念头的2024年,综艺行业、甚至整个长视频行业受到震荡,她还经历了父亲的离世,「我的自我坍塌了」。而从事纪录片的新朋友让她意识到,可以以个人身份做一部有意义的作品,「这个时代已经不讲梦想了,但我曾经帮助这些有才华的少年被看见。我想知道他们有哪些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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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昊的提问
马昊找到了尤里卡工作室,向《十三邀》《解释鸿沟》等纪录片的导演朱凌卿表达了对这一选题的构想。实际上,朱凌卿并非当年那场狂欢的参与者,而打动他的,是马昊告诉他,自己围绕市场喜好做了近三十年节目,也想为自己做些想做的内容,「时隔多年,她作为曾经的参与者这样表达,我知道,这里面有『门』儿。」
虽然出发点不同,但朱凌卿与马昊有着同样的好奇:这些经历过大起大落、两极振荡的年轻人,在经历了高度浓缩的人生后,他们是如何长大的?是什么裹挟了青春,是什么裹挟了梦想?而「人的成长」也是尤里卡始终关注的命题。
以「在有限时间内更快地进入到这些选手们的内心世界,以时间换空间」为共同目标,他说服了马昊,以核心线索人物以及出镜采访者的身份参与了全程录制。
得知《时光音乐会4》开启「超女」专题后,他们匆忙借这个场合完成了第一次拍摄。在这场初代选秀艺人时隔多年的大聚会当中,三天半的录制,以及和个别选手时隔多年的聚餐,朱凌卿惊讶于马昊能无缝地进入这些选手的话语空间,很多人面对马昊,流露出强烈的倾诉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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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昊在《时光音乐会4》录制现场
11届快女杨菲洋在马昊刚刚问出「你最近好吗」后,已经泪流满面。黄雅莉在已经被搬空的《超级女声》老演播厅,被马昊问起「这个场景让你想起了哪首歌?」她想到了《黄雅莉》,「感觉歌里的黄雅莉,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了。」
人物关系是纪录片的重要支撑。如果说此前,马昊和朱凌卿还担心这些选手是否能对马昊敞开心扉,现在朱凌卿相信,他们的感情是真实的,这就有了拍摄基础。「她到现在还能回忆起当时和孩子们相处的细节,对大家的欣赏也是真诚的。而这些孩子也相信,马昊不会害他们。」
实际上,选秀的导演和选手之间的关系,为故事带来了更多张力。作为总导演的马昊一方面是造梦者,为年轻的男孩女孩们描绘着光明的未来。 但另一方面,马昊作为总导演的几届选秀,处于投票机制逐渐改变、全国选秀节目异军突起的时代。她需要打造更激烈的「斗兽场」,去激发观众对于节目的关注和对选手的情感。马昊又成为了残酷系统的主导者。
她在这两种身份之间不断跳转,「我会痛苦,但我不纠结。因为我没有私心,对节目和选手都抱着一腔赤诚。」
这是选秀独有的情感浓度,其中,导演与选手的不平等也天然存在。当苏妙玲面对镜头提出「马昊是真情还是假意」的尖锐拷问,段林希也背着镜头抹眼泪时,选手在聚光灯之外,因话语权不对等而生的隐忍与委屈,借由镜头袒露了出来,也将那段未被说清、却始终悬置在彼此之间的关系困境推至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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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妙玲
「当年的一切都奔着热火朝天去。热火朝天没问题,但只有热火朝天是不对的。」朱凌卿说。后来,第一集的主题定为「关系」,重新相视「既不是对现在的描述,也不是对当年的回顾,而是现在进行时描述这件事如何发生。」

时代下的一群人
「超女教父」魏文彬曾在2007快男总决选次日与十三强见面时,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们,「所有人成名都有偶然性,但接下来的路,偶然的东西不多了。」
2013年,那一年比赛的左立写下《每一颗星辰》,后来他在纪录片里说,歌词仿佛都是后来的预言。这是初代选秀的尾声,也是马昊觉得自己几乎被节目耗尽的一年。那时,《中国好声音》改变了选秀的格局,综艺行业面临着传统电视向互联网时代转型的阵痛,唱片行业也遭受了来自数字音乐时代的冲击,这也为成为了男孩女孩们面临变幻的开端。
朱凌卿制片的《十三邀》第三季,曾有一期以李宇春为主题,探讨其被视为选秀时代的符号之后的挣扎和探索。如今再次观察后选秀时代的男孩女孩,与《十三邀》的思辨语境不同,《因为是想写成歌》回归了一个个具体的人,如何与过去的自己、与别人、与时代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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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桓宇
马昊记得,本片的总监制李伦告诉她:「我们是在记录一个时代下的一群人,他们不断地找寻自我的故事。」以时代为坐标系,个体故事拼凑起来,就形成了一代选秀艺人的命运图景。
最初,马昊列出了一个名单,都是对音乐仍然保持热爱、坚持表达的年轻人。陈楚生、曾轶可、李霄云、白举纲等05-13届的快男超女都在这份名单上。而随着团队在《时光音乐会》开始试拍,更多人物带着隐匿的故事感,闯入朱凌卿的视野。
用一年半的时间,他们与大量选手深入交谈。两人一期的结构,是在拍摄期间逐渐清晰的。结构来源于想要讲述的故事,每一集都有不同的意向落点:
第一集是关系,关于马昊如何时隔多年,与曾经的选手重新相视;第二集是选择,关于两人面对同一个事件后的不同走向;第三集是勇气,关于一对好朋友如何诚恳地面对自我,走出混沌;第四集,则是两个互不相识的人面对过同一个困境,做出的不同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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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林希
苏妙玲和段林希的故事在第一集,朱凌卿想说,选秀并不是决定人生的唯一事件,「我们看到的只是舞台上那一刻,但一个人所走的路,背后有原因经过结果。」很多生命故事藏在舞台下的细节里——段林希不太平整的钢琴键盘,苏妙玲老房子里遗留下的锁链,李霄云工作室天花板的天空图片,或是白举纲的备忘录。
在一年时间内进入大量人物的内心世界,团队打开每个人的方法各不相同。苏妙玲和段林希需要去看看她们的来路和生活;李霄云可以与朱凌卿共享一个聊天体系,但也需要不断的对话;黄英的行动和状态已经展现一切,在第二集末尾,马昊用手机拍摄了在《乘风2025》现场为黄英加油的段落,但黄英并没有听到。「要拍的就是她那种能屏蔽一切、把自己扔进去的劲儿」,朱凌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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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英在《乘风2025》化妆间
当被问及这部纪录片要拍摄给谁时,马昊说,希望拍给这一代年轻人,以及和那一代选秀一起成长起来的人。
在超女快男成了奋斗、梦想和草根叙事的象征同时,节目通过「赋权」,造就了一批参与偶像诞生过程的忠实观众,他们与台上的男孩女孩产生共同体式的情感体验,偶像甚至成为他们此后多年自我辨认的重要来源。而就像黄舒骏在《改变1995》里唱到的,「属于我们的精彩,早已不复存在。」
「这个时代的人都有流量焦虑,他们曾经是站在流量顶端的人,如何面对流量退去的人生,找寻自己?」马昊说。朱凌卿则表示,这些真实样本,可以唤醒对「选秀」或20年前时代面貌有着集体记忆的观众,在他者的人生中回望自身。

慢下来
马昊的求助和成长,是纪录片的另一条暗线。
朱凌卿说,在说服马昊担任出镜时,没有说出的原因是,他始终记得马昊最初的那一句:我想给自己拍一个东西。「她一定有自己想要追求和解决的问题,而拍摄的过程就是她不断解决的过程,我也在尝试能不能完成。」
改变首先发生在纪录片的制作层面。
作为综艺导演,马昊已经养成了一系列思考和行动惯性:要快速地抓住用户、用简单易懂的方式表达,尽可能安排好一切、减少突发状况。但纪录片追求的是自然发生。让自己慢下来,是马昊在拍摄阶段面临的主要命题。
「快」体现在对话的节奏里。马昊反思,许多时候自己并没有真正理解对方,回答只是一种惯性和反应。朱凌卿告诉她,一个具体的方式是留白,不害怕沉默、尴尬和冷场。以及,不断追问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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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昊与白举纲
第三集中,马昊与白举纲的对话以马昊最后一次采访为主线,这也是她作为采访者进化后的形态。这一次,她做了足够细致的采访准备,用长达三小时的对话,展开了那些此前被她略过的褶皱。
马昊不再需要安排好一切,「安排好会给创作者暗示,一旦发生意外,就容易缺少当下的反应。」朱凌卿说。第一集苏妙玲和段林希之所以能有那样真诚的袒露,也是因为没有安排好一切,留有空间。
「你首先要打开自己,你才能打开别人。」也是马昊习得的观念。打开自己,也是一个转换姿态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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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昊的反思
与苏妙玲段林希的对话发生在拍摄中段,她突然觉察到,自己还带着综艺导演的思维——想要以一种自以为是的方式对对方好。「那不就是爹味吗?」她在看到粗剪后反思,也开始审视自己过去的职业身份。
直到马昊跟随苏妙玲来到小榄,在听到她「攒180万」的具象目标后,这个当下有些迷茫的导演开始对自己的后辈肃然起敬,「也许有一天我很崩溃,我会想到去找你。」她袒露出柔软的那一面。那也是导演朱凌卿在拍摄过程中被马昊触动的瞬间,「拍了这么久,我第一次想给马昊一个拥抱,她和选手之间一下变成一个平等的状态,这种状态非常准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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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昊对苏妙玲说
这种求助,贯穿在纪录片的拍摄内外。求助的对象既包括这些曾经的选手们,也包括整个纪录片团队在创作过程中的不断探讨。
李伦「把时代当成尺子,去看待时代当中的自己」的视角对 马昊影响很深,她开始意识到,生于70年代的自己身上一直带着优绩主义的印记,自主性建立在对别人有用这件事上。从曾经湖南广电第一批被选中赴英培训的九人之一,到如今的哇唧唧哇联合创始人,她一路高歌猛进,没有停歇。直到全行业遇到瓶颈,直到至亲突然离世。
和同处一个时代的「孩子们」的对话,她看到了他们在时代中对抗虚无的信念。「他们像是一个个碎片,把我拼凑了起来。」她学会慢下来,和别人重建真实的链接。而关于理解、对话和提问的艺术,也被她运用到了正在准备的新节目当中。

真实的连接
朱凌卿让马昊慢下来的同时,马昊也带给了朱凌卿新的启发。
在拍摄李霄云时,马昊带着惋惜的心态,直指李霄云再次错失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朱凌卿觉得太「烈火烹油」,要慢慢记录,不要冲突,也担心她会被误解。
李霄云后来形容两人的争论「一度激烈到我觉得自己可以不必出镜」。但马昊最终说服了朱凌卿,「那就是真实的我」。
「对啊,她就是这样的人,纪录片就是应该真实记录。」与以前朱凌卿拍摄的节目不同,马昊是一个带着强烈个性,但又可以强势、快速进入话语空间的人物。
后来,在马昊的强势「进攻」下,李霄云没有就事论事,反而讲起了作为选手从综艺节目进入娱乐工业时的心路历程,这也成为纪录片最深刻的探讨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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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霄云的心路历程
「险些又一次用已有的框架限定自己,像以前不关注超女一样」,朱凌卿说。
同作为《解释鸿沟》的导演,在项目最初,朱凌卿记得片中核心人物陈嘉映的一句话:「我们总在指责别人进入信息茧房,其实我们也一样。」他决定要到原来不了解的地方看一看。
李伦曾多次在尤里卡工作室内部强调,「不论什么类型都要找到内容展示的独特性,再去实现它的表达。」而马昊的存在,为片子带来两重视角:朱凌卿是从不了解到深入理解,马昊是从亲身经历到抽身回看。「(这中间的)时间一定是有作用的。」朱凌卿说。
如果说曾经那个在央视评论部工作、带着某种精英主义的年轻人还在刻意与「狂热」保持距离,现在回看,他有了不一样的感受。
「今天你或许还是清洁工,明天你就上了舞台。海选的每个人都很生动、自信、充满生命力,超女准确的抓住了当时的时代情绪。」那时的中国,超女舞台帮普通人圆梦的同时,博客、论坛、微博让互联网生产主体拓展为个体,初代网红开始走红;《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重新解构《无极》,成为恶搞文化的标志性事件……「草根逆袭」成为时代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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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超级女声》
在主创交流会上,李伦表示,2005年至今20年,是娱乐工业、科技、文化都飞速发展的周期,「我们这代人常说『怀念意气风发的80年代』,那经历过90年代、千禧年的这群人怀念的,或许正是与选秀节目并行的积极向上的时代精神。片的,正是那个问题——什么激励了梦想,什么裹挟了青春。」
尽管《因为是想写成歌》与尤里卡以往作品的选题有一定差异,但朱凌卿觉得,「智识不指向某种题材,而是一种价值取向,我们做的仍然是带着对时代的思考,关注个人的成长,留下某种东西。」
对尤里卡来说,「相比好奇心,我们更追求真切的理解。仍然还有很多大众没关注到的、正在发生的事情。我愿意去了解他们的真实状态,这是少被表达,但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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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凌卿
更感性的收获是在个人层面。拍摄过程中,他同样感受到了真实的链接,见证每个人的变化,与他们成为细水长流的朋友。生活在割裂的、速成的时代,呵护感受是重要的。「就像当时项飙所说,出路在于关系。后来我慢慢明确,你要找到具象的链接去完成(这种关系)。」
他的脑海中浮现了很多细节。最后一次拍摄时,段林希在成都的房子已经快到期了,至于下一步去哪,那个说要「跟着心走」的女孩决定等当天早上让答案自然浮现。
朱凌卿和马昊一直惦记着这件事。到了退租那天,朱凌卿给段林希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想去的第一个地方是哪里?」段林希回复他,「我已经在去福州的绿皮火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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