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旦田素华：要利用贸易顺差，推动中国技术、装备、标准和服务国际化

1月6日，复旦大学“南土国际金融政策圆桌会第9期”暨“如何看待当前宏观金融形势系列”第2期在复旦大学经济学院成功举办。

复旦大学经济学院教授、中国美国经济学会副会长田素华指出，中国的货物贸易顺差突破万亿美元，既是微观的企业与产业问题，也是关乎就业、物价的宏观与金融问题，其影响已超越国界成为全球性议题。他认为，当前货物贸易顺差的形成源于中国“供强需弱”的内需不足、产能刚性，以及出口结构向高新技术产品（如汽车、集成电路）升级，而传统劳动密集型产品出口相对下降。中国的货物贸易巨额顺差与服务贸易持续逆差并存，二者之间存在从彼此替代到相互促进的复杂关系，制造业出口有望带动中国生产性服务业增长。

关于顺差能否持续，田教授分析了正反两方面的影响因素。促进因素包括中国出口市场多元化、全球经济景气复苏，以及主要经济体进入降息周期带来的需求潜力增加。抑制因素则在于中美双方关系的不确定性，以及进口国支付能力等金融配套问题。

面对持续的货物贸易顺差，田教授提出了政策应对思路。其核心在于主动适应而非简单逆转这一态势，关键是通过“双循环”相互促进来提升国民福利。具体建议包括：通过主导“一带一路”等全球经济治理框架，来巩固外部市场；大力发展海外投资，以此来平衡货物贸易顺差并带动中国技术、标准与服务的国际化；推动中国金融开放与人民币国际化，以解决贸易伙伴的支付能力瓶颈并为实现开放的宏观经济均衡创造条件；同时，国内政策着力缓解房地产周期拖累，利用政府开支的乘数效应带动内需增加和进口贸易发展。

以下为田素华教授发言全文（经发言人审定）

贸易顺差问题既是企业问题、产业问题，也是宏观问题；既涉及金融市场，也关系到实体经济。中国的货物贸易顺差既是中国的问题，也是世界的问题，货物贸易顺差关系到中国的劳动就业和物价稳定。2025年1月至11月，中国货物贸易顺差10758亿美元，创出历史新高，超过2024年全年水平。中国出口商品结构也在出现转换，这是正常变化还是偶然变化呢？我从以下几个角度来思考这个问题。（1）中国货物贸易顺差的影响因素有哪些？（2）中国货物贸易顺差的变动趋势如何？（3）中国应该如何根据货物贸易顺差进行政策调整？

为什么中国的货物贸易会持续顺差并创历史新高呢？这源于中国货物出口相对增加。中国国内经济的供强需弱是个不争的事实，产能充裕而内需不足，消费、投资和进口三个方面均比较疲弱。多余的产能如何消化呢？对企业而言，比较好的做法就是增加出口贸易。2025年11月，中国对外货物贸易顺差1116.8亿美元，高于2025年10月的900.7亿美元。2025年1至11月，中国对外货物出口累计为34147亿美元，同比增加5.40%；货物进口累计为23389亿美元，同比增幅为-0.60%。

中国货物贸易顺差创历史新高的同时货物进出口贸易构成也在变化。中国的高新技术产品增长迅速，劳动密集型产品占比有所下降，玩具、纺织等传统品类同比负增长。2025年11月，机电产品、高新技术产品中国出口同比增幅分别为9.7%、77%；汽车、集成电路、通用机械设备，中国同比出口增幅为53%、34.2%、4.5%。2025年11月，劳动密集型产品中，玩具、纺织、塑料制品、家具、服装、鞋靴、箱包等产品的出口同比增幅分别为-25.6%、-1%、-3.6%、-8.8%、-10.9%、-17.2%、-19.5%；家用电器、手机的中国出口同比增幅分别为-5.8%、-12.6%。在顺差产品构成中，2025年1-11月中国电器设备出口贸易顺差增加约100亿美元，车辆及零件增加约300亿美元，汽车相关产品出口增长明显。机械设备出口则下降100多亿美元，其余类别保持相对稳定。2025年1-11月，中国的贸易逆差产品集中在矿物燃料、珠宝贵金属、铜及制品等方面，珠宝贵金属、矿物燃料的进口均在下降。

讨论货物贸易顺差就必然会联系到服务贸易。中国服务贸易持续保持逆差，但逆差规模已从高位回落。中国服务贸易逆差在2018年达到最高值2916亿美元，后持续缩减但在2022年后有所回升，在2023年回到2299亿美元，2024年中国服务贸易逆差2269亿美元。2025年1-11月，中国服务贸易逆差1764亿美元，相较于2024年1-11月的2069亿美元服务贸易逆差减少14.76%。中国服务贸易顺差的服务类别包括：加工服务、维护和维修服务、建设服务、电信计算机和信息服务以及其他商业服务等；中国服务贸易逆差的服务类别包括：运输服务、旅行、保险和养老金服务、知识产权使用费、个人文化和娱乐服务等。

中国货物贸易顺差增长的促进因素有哪些呢？第一，在美国打压下，中国积极推进出口市场多元化。美国市场占比相对下降，而对欧盟、东盟、非洲、拉美等地出口均在上升，尤其是对中国香港的出口，对欧盟和中国香港的出口增幅已经成为中国出口增长的重要支撑。2025年11月，中国对欧盟、中国香港的出口同比增幅分别为14.8%、18.5%。2025年1至3季度，中国对美国市场出口金额占比相较于2024年回落3.4个百分点，对东盟和欧盟出口占比分别上升1.1和1.4个百分点，拉美和非洲占比共计上升1.1个百分点。2025年1-11月，中国香港是中国货物贸易第一顺差来源地，越南、泰国等市场对中国货物贸易的出口顺差贡献在上升，美国则同比下降，体现了美国对等关税政策产生的“贸易转向效应”。 中国对美国出口连续11个月同比下降，而对欧盟、东盟、非洲等地的出口均有上升，包括越南、泰国和中国香港。2018年中国出口顺差前十大经济体中并无越南、泰国，而如今两国已跻身其中。

第二，全球经济景气复苏。制造业PMI处于荣枯线以上，集装箱吞吐量增长，全球经济整体向好，有增长就有需求。2025年10月和11月，全球制造业PMI分别为50.9%和50.5%，保持复苏态势。2025年11月份，东盟整体制造业PMI维持在扩张区间，支撑中国对东盟出口维持韧性。2025年，中国集装箱吞吐量同比上涨9.6%，高于2025年10月的6.6%；货物吞吐量同比上涨3.2%，高于2025年10月同比增幅的0.8%。

第三，全球主要经济体货币政策进入降息周期。美国、英国、新兴市场如印度等普遍采取宽松的货币政策。2025年12月10日，美联储降低联邦基金利率25BP（2025年内连续三次降息），联邦基金利率降低至3.50～3.75%。2025年12月17日，英国央行将基准利率从4.00%下调至3.75%，这是2025年英国央行第3次降息（前两次分别为2025年5月和8月），此轮降息周期英国已累计降息150BP。宽松的货币政策会刺激商品需求，是对中国出口贸易增长的有力支撑。

中国货物贸易顺差有以下几个抑制因素。第一，中美关系的不确定性。在中国反制之下，美国2018年和2025年的对华遏制政策均未达到预期效果。2025年12月，美国发布《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承认开始于2017年的美国对华关税政策基本失败。2026年，美国迎来中期选举，特朗普会在对外贸易、全球供应链、科技封锁等方面，采取更加激进的做法。

第二，金融因素和人民币国际化。（1）金融支持问题。中国出口到欧洲、美洲、非洲的设备与商品，对方支付能力如何保障呢？这需要创新支付方式，例如发展补偿贸易、扩大人民币境外贷款等。（2）金融市场对外开放问题。国际收支不平衡离不开国际金融调节，货物贸易顺差有助于资产国际化配置，会吸引外国投资者持有中国资产，也会推动中国投资走向全球。

第三，人口老龄化和房地产周期拖累。中国正从轻度人口老龄化过度到全面的人口老龄化；人口老龄化会影响消费预期和居民储蓄，进而影响中国国内投资。中国正在经历房地产周期调整，对企业投资和内循环发展的消极影响在短期内难以缓解，尤其是在中国的三四线城市。此外，地缘政治缓和、AI投资周期及货物贸易与服务贸易之间的关系等，也都会影响中国的货物贸易顺差。

中国如何适应货物贸易顺差变动呢？我提出以下四点建议。第一，积极主导全球经济治理。通过“一带一路”、亚太经合组织等平台，深化与东盟、欧盟、拉美、非洲、中亚的经济合作，不断拓展进出口贸易空间。2025年1-9月，中国对共建“一带一路”国家进出口17.37万亿元（人民币），增长6.2%，占同期中国进出口总值的51.7%，比重提升1.1个百分点；同期，中国对东盟、拉美、非洲、中亚等地区的进出口贸易分别增长9.6%、3.9%、19.5%、16.7%，对亚太经合组织（APEC）其他经济体进出口贸易增长2%。

第二，发展海外直接投资。2025年1-11月，中国对“一带一路”沿线地区的直接投资由2024年全年累计增速5.4%（2024年1-9月累计同比2.1%），提高至2025年1-9月的累计增速23.7%。中国企业海外投资推动了中国标准、技术、装备、服务的国际化进程，有助于中国维护对外贸易多元化格局，构建更加全面的国际循环体系。

第三，推进金融开放与人民币国际化。通过适度有序的金融对外开放和人民币国际化，帮助贸易伙伴解决进口支付能力问题，同时有助于将中国的货物贸易顺差转化为多元的全球金融资产持有。

第四，推动内循环与外循环相互促进。着力应对房地产周期拖累，发挥政府开支的乘数效应，激发内需并带动进口贸易增加。我们需要提前思考AI投资热潮退去及地缘政治冲突缓和后的中国过剩产能消化问题，需要更加深入地统筹货物贸易与服务贸易之间的发展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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