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20年的冰下种群，一朝遭水獭“自助餐式”捕食

地球是一个奇迹物种｜加拿大将国家地理中文网设为星标方能收到正常推送

一只雌性北部地图龟（Northern Map Turtle）仔细打量着一架水下无人机，随后游开，身后还跟着一位雄性追求者。｜国家地理图片集

每年春天，生物学家格雷戈里·布尔特（Grégory Bulté）都会去搜寻那些在安大略省奥皮尼孔湖冰封湖面下熬过严冬的海龟。

二十多年来，他一直坚持在海龟苏醒之际对它们进行标记并放归水中，只为掌握这个种群最精准的数量动态。

然而在2022年4月，他撞见了一幕前所未见的景象：水面上漂浮着一只死海龟。这只海龟的壳被砸得粉碎，四肢也不翼而飞。

身为卡尔顿大学（Carleton University）副教授的布尔特立刻回家取来潜水服，重返事发水域一探究竟。随后，他发现了第二只、第三只……很快，他收集到的尸体便堆满了好几个箱子。

“起初我感到非常恐惧，”他回忆道，“你只能不停地把它们捞上来，心里在想：‘这一切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这是布尔特第一次，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次在这个地图龟（Map Turtles）种群中观察到大规模死亡事件。地图龟主要分布在北美中西部地区。

最终，他清点出142具尸体，这些海龟无一例外都有壳裂肢断的惨状——这一数字约占该湖海龟总数量的10%。

布尔特指出，唯一有足够力量压碎海龟壳的当地“居民”，是水獭。通常情况下，厚厚的冰层能保护冬眠的地图龟免受捕食者的侵害。

但不知何故，冰面上的裂缝给水獭提供了潜入水下、捕食这些沉睡海龟的机会。

“这就像是为饥饿的水獭准备的一场无限量自助大餐，”布尔特如此形容。

他推测，气温变暖将给水獭创造更多潜入冰下的机会。此外，人类在冰面上凿出的孔洞也是一大隐患，布尔特担心这会让海龟面临更大的生存风险。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可能给奥皮尼孔湖的地图龟带来灭顶之灾。

在加拿大的奥皮尼孔湖，北部地图龟会于冬季在冰下冬眠。这些照片或许是该物种在冰下状态的首张影像记录。｜国家地理图片集

研究人员格雷戈里・布尔特（Grégory Bulté）在加拿大奥皮尼孔湖部署了一台水下摄像机，用于搜寻冰下的北部地图龟。｜国家地理图片集

该湖是里多运河的一部分。里多运河也是“保护遗产”项目的研究站点之一，这是一个由美国国家地理学会支持的全球性项目，致力于与社区合作，帮助文化遗产地适应气候变化带来的影响。

布尔特仍在持续追踪该种群的动态，并试图更多地了解水下发生的情况，但他担心2022年的死亡事件是一个“警示信号”。

对于奥皮尼孔湖的地图龟来说，2022年是否只是终结的开始？

这些是北部地图龟的头骨，它们在2022年被水獭捕食——这些水獭闯入了海龟的冬季冬眠地。当时，该湖近10%的地图龟种群因此丧生。｜国家地理图片集

罕见的改变

事实上，大多数爬行动物偏爱温暖的气候，而安大略省的地图龟是罕见的例外。从11月到次年4月，它们在冰下冬眠，期间从不浮出水面呼吸，而是通过皮肤像鳃一样从水中吸收氧气。

它们将体温降至1摄氏度，从而使新陈代谢几乎停滞。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它们在冰下依然能够移动，这可能是为了寻找含氧量更高的水域。

夏天时，布尔特在湖面上几乎随处可见海龟的身影。但到了冬天，它们会聚集在少数几个区域，大多数会成群结队地在湖中心一座岛屿周围的浅水区冬眠。

布尔特表示，这可能是一种防御策略——也许那片水域的冰层覆盖情况较好。浅水区意味着海龟休息的地方离冰面更近，这让它们能获取更冷、含氧量更高的水，从而维持整个冬天的冬眠状态。

但这也让它们变得更加脆弱。在浅水区完全暴露且聚集在一起，沉睡的海龟反应迟钝，根本来不及躲藏或逃跑。一旦水獭进入这片区域，就会发现这是一顿“非常、非常容易得手的美餐”，布尔特说。

布尔特推测，2022年实际死亡的海龟数量可能比官方统计的还要多，因为有些尸体可能无法被找回。

在发现的142只海龟中，有105只是雄性，没有成年雌性遇害。布尔特解释说，由于雌性体型明显大于雄性，水獭更倾向于捕食雄性，而不是试图去咬碎雌性那又大又厚的龟壳。

“从这次打击中恢复过来，可能是一条漫长的道路。”宾夕法尼亚西部大学（Pennsylvania West University）的生物学教授彼得·林德曼（Peter Lindeman）说道。他自1999年以来一直在研究伊利湖普雷斯克艾尔州立公园的北部地图龟。

他提到了20世纪80年代末发生在安大略省阿尔冈金省立公园的一起持续三年的死亡事件，当时水獭捕食了正在越冬的鳄龟（Snapping Turtles）。在该事件发生23年后的一项后续研究发现，该种群仍未完全恢复。

正在改变的生态系统

奥皮尼孔湖的地图龟已经适应了一个远非原始状态的环境——这个环境同时受到了人类和其他物种的影响。

1832年里多运河建成时，奥皮尼孔湖的水位上升了几码。目前尚不清楚在运河建成前该湖是否已有地图龟栖息，但在布尔特研究它们的这20年里，大多数海龟年复一年地回到这里冬眠。

雌性海龟的食物是斑马贻贝（Zebra Mussels），被列为入侵物种。

与此同时，水獭重新出现了。19世纪，由于皮毛贸易导致水獭数量锐减。但在保护工作的推动下，它们的数量已有所回升，目前被国际自然保护联盟列为“无危物种”。

布尔特说，过去在奥皮尼孔湖很难见到水獭，但现在，“水獭肯定是回来了。”水獭的回归，再加上人类活动，最终可能会对奥皮尼孔湖的海龟产生有害影响。

“滨岸开发是我们面临的最紧迫挑战之一，”安大略航道局（Ontario Waterways）的生态学家、同时也是里多运河“保护遗产”项目站点管理员的卡斯·斯塔布勒（Cass Stabler）说。

布尔特补充道，地图龟生活在淡水水体中，而不是死水沼泽里，奥皮尼孔湖地区从小型度假屋向大型郊区住宅区的转变很可能会影响到它们。他发现越来越多的海龟被船只撞击，螺旋桨甚至切开了它们的壳。

不过目前，他最担心的是“破冰器”。这种设备用于防止船屋和码头周围的水域结冰，在该地区正变得越来越流行。

通过在冰面上制造孔洞，破冰器给水獭提供了更多潜入水中捕捉海龟的机会。布尔特已经见过水獭从这些洞口跳入水中，只是还没在冬眠点附近看到过这种情况。

2022年的大规模死亡事件可能并非由破冰器引起——水獭究竟是如何进入海龟栖息地的仍然是个谜——但布尔特仍然担心破冰器可能会成为一个问题，特别是因为海龟的冬眠点就位于一座私人岛屿的岸边。

格雷戈里・布尔特位于加拿大奥皮尼孔湖的小屋。｜国家地理图片集

格雷戈里・布尔特穿行在加拿大奥皮尼孔湖的冰面上。｜国家地理图片集

如果在该地点附近安装破冰器，后果将是“灾难性的”。“如果（那座岛）被卖掉，而新主人决定在那里保持水面不结冰，那这个种群就彻底完了。”他说。

冰山理论

布尔特希望能与斯塔布勒合作，找出里多运河其他部分的海龟冬眠聚集地。

海龟对特定地点的“忠诚”使它们容易遭受像他所目睹的那种死亡事件的打击，因此保护这些区域至关重要——前提是我们除了奥皮尼孔湖之外，还能知道海龟冬天聚集在哪些地方。

这只是布尔特在与这群海龟相处了二十年后，仍然想要解开的众多谜团之一。“许多淡水龟的研究都受到‘冰山理论’的限制，”林德曼说，“水下发生的事情占据了八分之七。”冬眠等行为很难研究，不过他表示，水下无人机等新技术可能有助于在未来几年填补这些知识空白。

这是格雷戈里・布尔特为研究地图龟的行为而制作的一只3D 打印北部地图龟模型。｜国家地理图片集

布尔特学到的一些知识纯属偶然。2020年10月，当他很难找到雌性海龟时，他意识到它们正在把自己埋在湖底的淤泥里，以便在交配季节“躲避讨厌的雄性”。

雄性会使用骚扰甚至撕咬等强制手段，因此躲在泥里——有时只把头伸出地面——可以降低雌性抵抗的成本。

布尔特希望利用水下摄像机更多地了解这种行为。他还将与一位野生动物统计学家合作，进一步了解奥皮尼孔湖种群的发展轨迹，确定该种群是稳定、增长还是减少，以及性别比例是否因那次大规模死亡事件而发生了变化。

当然，这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在2026年4月会发现什么。当明年春天湖面解冻时，布尔特能否看到他心爱的海龟们毫发无损地从沉睡中醒来？“我希望如此，”他说。

撰文：Jessica Taylor Price编译：Arvin校对：Arvin
版式设计：Arv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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