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氏,你可知罪?”
萧彻的声音,是从高高的主位上飘下来的。
不像人声,倒像是房檐下挂着的数九寒冰,断了线,一根接着一根,不偏不倚,全都扎进了我单薄的脊梁骨里。
我跪在长公主府那方名贵的汉白玉地面上,膝盖底下,连个最薄的蒲团都没有。
彻骨的寒气,顺着膝盖骨的缝隙,像毒蛇一样往腰背上爬。
头顶上方,是觥筹交错的暖香,是推杯换盏的笑语。
那热闹是他们的,与我隔着的,何止是云泥之别,简直是生与死的鸿沟。
“妾身……不知何错之有。”
我垂下眼睑,视线死死锁住地面上倒映出的那个模糊且卑微的影子。
“不知?”
萧彻轻嗤了一声。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像是淬了剧毒的匕首,寒光凛凛。
“今日是母亲大寿,满堂宾客皆着吉服,你身为驸马正妻,却穿了一身素白如丧的衣裳,究竟安的什么心?是在咒母亲早登极乐么?”
这话太重,像惊雷落地。
席间瞬间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向我。
我身上这件,明明是去年生辰时,长公主随手赏下的月白云纹锦。
那时她高高在上,语气淡漠:“你年纪轻,也不必穿得太艳,素净些反倒得体。”
今日出门前,我特意去问府中资历最老的管事嬷嬷,嬷嬷也点头说是合宜的。
可现在呢?
长公主端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茶汤上的浮沫,眼皮子连抬都未曾抬一下。
仿佛我是死是活,还不如那盏茶里的茶叶沉浮来得有趣。
“是妾身思虑不周。”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有些诡异,不像是在认错,倒像是在念什么无关紧要的经文。
“请母亲、驸马恕罪。”
“一句思虑不周就完了?”
萧彻豁然起身。
玄色的锦袍下摆,带着凌厉的风,扫过我的鼻尖。
“叶晚晚,你入我萧家门整整五年,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还是说,你们叶家早已败落得连件像样的喜庆衣裳都置办不起了?”
席间,不知是谁,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那笑声像耳光,狠狠扇在我的脸上。
我死死攥紧了藏在袖中双手,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嫩肉里。
钻心的疼。
可这点疼,比起这如同炼狱般的五年,又算得了什么?
五年前,叶家的门楣还在,父亲脊梁还没断。
那时候,父亲是镇守西陲边关的怀化将军。
虽然比不得京中那些传承百年的世家大族,那是父亲一刀一枪,用血肉在沙场上拼出来的功勋门第。
我是家中独女,十四岁那年便随父驻守边疆。
我看过大漠孤烟,见过黄沙万里,更见过父兄染血的战袍。
那时的我,天真地以为,我会像父亲一样,一辈子守着那片苍凉却辽阔的土地,嫁个知根知底的寻常将士,过那种踏实且滚烫的日子。
可一场突如其来的贪墨大案,将叶家连根拔起。
父亲在被押解回京受审的途中“离奇病故”,母亲性烈,一条白绫随他去了黄泉。
一夜之间,我从云端的将门虎女,沦为了人人喊打的罪臣之女。
按律,我本该没入掖庭,世世代代为奴为婢。
是长公主金口一开,将我抬进了这金碧辉煌的公主府,做了萧彻名义上的妻。
不,说妻那是抬举了。
我不过是个顶着“驸马夫人”头衔的摆设,一个活着的贞节牌坊。
萧彻,长平长公主的独生爱子,京城里最耀眼的世家公子。
他本该尚一位真正的金枝玉叶,却因皇帝忌惮长公主权势滔天,只赐了他一个虚衔。
娶我,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政治作秀。
是为了向龙椅上那位表忠心:你看,我儿连罪臣之女都肯娶,以此自污,绝无二心。
我这块挡箭牌,一立就是五年。
这五年里,我住的是府中最偏僻阴冷的院落,吃的是下人们剩下的冷羹残炙。
府中那些捧高踩低的奴才,克扣用度早已是家常便饭。
萧彻每个月会来我院中一次,就像是去衙门点卯,例行公事般坐一刻钟,从未留宿。
长公主更是视我如空气,只有在需要对外彰显她“慈悲为怀”的时候,才会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施舍些残次品给我。
这些,我都咬牙忍了。
乱世将至,朝堂之上暗流涌动,能留着一条命已是上天垂怜。
我偷偷藏着父亲临终前留给我的几本兵书和手札,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寒夜里,借着月光一遍遍地翻看、研读。
我幻想着,等这场风波平息,等皇帝对长公主放下戒心,或许我能求来一纸和离书,逃离这金丝编织的牢笼。
可就在今夜,就在此刻。
我知道,我再也忍不下去了。
“驸马教训得是。”
我缓缓抬起头,这五年来,第一次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直视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叶家确实败落了,妾身也确实拿不出一件像样的衣裳来讨母亲欢心。既如此,不如请驸马开恩,赏妾身一纸和离书。妾身自会离府,哪怕去讨饭,也绝不再污了您的眼。”
偌大的宴厅,骤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连掉根针的声音都能听见。
长公主终于舍得抬起眼皮,那目光阴鸷得像是一根淬了毒的绣花针,直直刺向我。
萧彻眯起了那双桃花眼,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浮起了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玩味笑容。
“和离?叶晚晚,你当你是个什么东西?”
他语气轻蔑,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
“既进了我公主府的门,是生是死,是荣是辱,都由不得你自己做主。”
“由不得我……”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膝盖早已麻木刺痛,但我把脊背挺得笔直,像父亲当年的长枪一样直。
“但我这条命,还得由大周律法说了算。大周律例明文规定,夫妻不和,感情破裂,可请和离。就算是到了陛下面前,这道理也是讲得通的!”
“啪!”
一声脆响,炸裂在宴厅中央。
长公主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了我的脚边。
碎裂的瓷片飞溅,滚烫的茶水泼湿了我的裙角,冒着丝丝白气。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贱妇!”
长公主的声音不再慵懒,而是透着刺骨的冰寒。
“本宫原看你身世可怜,想留你一条生路。你倒好,竟学了你那死鬼父亲不知天高地厚的臭脾气!彻儿,这种不知好歹的女人,留着她在府里也是个祸害!”
萧彻死死盯着我,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被丢弃、毫无价值的旧器物。
良久,他忽然笑了。
笑得云淡风轻。
“母亲息怒,为这种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他慢悠悠地走回席位,慵懒地坐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她既然想滚,儿子倒是有个两全其美的主意。”
他随意招了招手,身后立刻有侍从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上前。
“今日陛下心情好,赏了一道空白手谕,允诺儿子可自求一事。”
萧彻执起朱笔,饱蘸浓墨,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叶晚晚,你不是要讲道理么?我现在就给你这个道理。”
笔尖落在绢帛之上,游走如蛇,墨迹淋漓。
他一边写,一边念,声音清朗,却字字诛心:
“臣萧彻,叩请陛下恩准,与妻叶氏晚晚和离。缘由如下:叶氏入府五载,无所出,乃为不孝;不敬尊长,乃为不顺;不修妇德,不堪为宗妇。愿自请下堂离去,净身出户,此生不复相见。”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在割我的肉。
无所出——那是他这五年来从不曾碰过我一根手指头!
不敬尊长——那是长公主今日设下的死局构陷!
不修妇德——这是莫须有泼来的脏水!
净身出户——这是要我连一件换洗的衣裳都不许带走,赤条条地滚蛋!
席间的众人,神色各异。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面露怜悯,但更多的是漠然。
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权贵府邸里,一个罪臣之女的死活,不过是一出用来助兴的折子戏罢了。
笔锋顿住。
萧彻拎起那卷未干的绢帛,走到我面前,晃了晃。
“画押吧。”
他笑得温柔极了,像是情人间的低语。
“画了,你就彻底自由了。”
自由?
净身出户,无娘家可依,无银钱傍身,还是在这样的寒冬腊月。
出了这道门,我能活几日?
但我看着他那双含笑却冰冷的眼,忽然觉得,哪怕是冻死、饿死在外面,也比死在这肮脏的富贵窝里干净一万倍。
我接过笔,手没有抖。
在绢帛的末尾,重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叶、晚、晚。
三个字,力透纸背,写得极稳。
“好,有骨气。”
萧彻收好绢帛,拍了拍手,像是在拍掉手上的灰尘。
“来人,送叶姑娘出府。都给爷记住了,是‘净身出户’,这四个字,一个都不能少。”
两个身强力壮的粗使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像钳子一样架住了我的胳膊。
她们动作粗暴野蛮,硬生生扯掉了我头上仅有的两根素银簪子,连带着扯断了几根头发。
接着,她们开始褪我手腕上那只旧玉镯。
那是母亲留给我唯一的念想,成色并不好,却是我命根子。
我拼命挣扎,想要护住。
其中一个婆子眼神凶狠,狠狠掐住我手臂内侧最软的肉,疼得我闷哼一声,力气一泄。
玉镯被强行撸走。
“老实点!还当自己是少奶奶呢?”婆子朝地上啐了一口。
我就这样,像拖死狗一样,被拖出了宴厅,拖过了长长的回廊,拖过了一道道朱红色的高门。
身后的宴厅里,丝竹之声又起,欢声笑语再闻。
仿佛刚才那场惨烈的羞辱,不过是宴席间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随风便散了。
“轰隆——”
沉重的府门在我身后重重关闭,震得人心头发颤。
夜风如刀,刀刀刺骨。
我身上只穿着那件单薄的月白锦裙,脚上光秃秃的——连鞋都被那两个婆子给扒了去。
初冬的寒意,顺着冰冷的青石板,像无数根针一样往脚心里钻,冻得我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长街寂寥,空无一人。
只有更夫那遥远的梆子声,“咚——咚——”,敲在人心慌处。
我该去哪?
这京城这么大,万家灯火,竟没有一盏是为我而留,竟没有哪怕半寸我的容身之处。
我沿着冰冷的墙根,一步一步机械地往前挪。
脚底很快被尖锐的碎石磨破,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锋利的刀尖上,留下一串淡淡的血印。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出现了一座石桥。
桥下河水黑沉沉的,像一张张开的巨口,映着天上零星的寒光。
我瘫软在桥边,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不能哭。
父亲生前说过无数次:叶家的女儿,流血流汗,唯独不流泪。
可是父亲啊,叶家没了,您的女儿,也快要撑不下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夜的死寂。
“哒哒哒——”
很急,听声音不止一匹,且训练有素。
我警觉地猛然抬头。
只见街角处转出几骑黑衣人,直直朝我这个方向奔袭而来。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敲击出了死亡的节奏。
是公主府的人!
他们根本没打算给我活路,那个“净身出户”,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我猛地起身,顾不上脚底钻心的剧痛,转身就往桥下疯跑。
可我一个赤足且虚弱的女子,如何跑得过那些精锐的快马?
转眼间,黑衣人已至近前。
为首那人二话不说,直接抽刀。
雪亮的刀光瞬间劈开了沉沉夜色,带着呼啸的风声向我后背砍来。
我凭借着幼时习武的一点底子,狼狈地向前扑倒在地,堪堪躲过了这必杀的一刀。
身子顺势一滚,直接滚下了陡峭的河堤。
“追!主子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尸首直接扔去乱葬岗喂狗!”
我重重跌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刺骨的寒意瞬间淹没了头顶,像是有无数只冰冷的手拽着我往下拉。
我不会水,只能凭着本能拼命扑腾。
黑衣人们也纷纷跃下马,提着刀朝河边追来。
就在一只粗糙的大手即将抓住我头发的瞬间,我猛地摸到了河底一块尖锐的石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往后砸去!
“呃!”
那人吃痛,下意识松了手。
我趁机往河心深处挣扎,可体力早已透支,身体像灌了铅一样往下沉。
冰冷的河水疯狂灌进口鼻,强烈的窒息感死死攫住了喉咙。
最后一眼,我透过晃动的水面,看见岸上那几个黑影,正冷冷地注视着我在水中挣扎的波纹。
他们在等,等我死透。
意识开始模糊,黑暗一点点吞噬视线。
就在这时,我脑海中忽然闪过父亲曾经教过的闭气法。
那是他在南方水战时用的土法子,能在水下多撑片刻,用来装死或是潜行。
我强迫自己从濒死的恐慌中冷静下来,按照记忆中的口诀调整呼吸节奏。
虽然肺部依旧像火烧一样难受,但我不再胡乱挣扎,而是放松四肢,任由身体顺着水流的暗劲往下游漂去。
那几个黑影在岸上跟了一段路。
见水面久久没有动静,也没有人浮起来,终于认定我已溺毙,调转马头离去。
我不敢立刻上岸。
继续闭气,顺流而下。
不知漂了多远,直到肺叶快要炸开,胸腔疼得几乎要裂开时,我才拼命往岸边划去。
指尖终于触到了湿滑的泥土。
我手脚并用,像条濒死的鱼一样爬上岸,瘫在烂泥地里剧烈地咳嗽,呕出了许多苦涩的河水。
还活着。
我躺在冰冷刺骨的河滩上,望着头顶那片墨黑得令人绝望的天,忽然想笑,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呵呵声。
萧彻,长公主。
你们机关算尽,大概怎么也没想到吧,我叶晚晚命硬,阎王爷他不收!
夜风比刚才更寒了。
湿透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稍微一动就咔咔作响。
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环顾四周。
这里已是城外荒野,远处是连绵的山影,近处是半人高的枯黄荒草。
绝不能留在这里,否则不用等到天亮,我就得冻成冰雕。
我得找个地方取暖,哪怕是个老鼠洞也行。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的方向走去。
脚底早已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在枯草上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暗红血印。
意识开始涣散,眼前阵阵发黑,双腿像灌了铅。
不能倒,倒下就真的完了,叶家的仇还没报!
远处,似乎有一点微弱的火光在跳动。
我狠狠咬破舌尖,用那一瞬间的剧痛维持住最后的清醒,朝那点光亮挪去。
是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残破的窗棂里透出暖黄的光晕,隐约还能听到压低的说话声。
“……这鬼天气,真是要把人冻死。”
“少废话,赶紧把货点清楚,天亮前咱们必须得混出城。”
货?
我伏在庙门外茂密的草丛里,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里面的动静。
约莫有四五个壮汉,围着火堆,似乎正在清点几只沉重的大木箱。
难道是走私的商队?或者是占山为王的盗匪?
无论是什么人,我都不能贸然闯进去。
正想着,庙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汉子骂骂咧咧地走出来解手,裤腰带刚解开一半,正好与藏在草丛里的我打了个照面。
他愣了一瞬,随即眼珠子瞪得滚圆——
“什么人!谁在那!”
庙里瞬间冲出三四条彪形大汉,手持哨棒和短刀,杀气腾腾地将我团团围住。
火光映亮了他们粗犷的脸。
虽然都是普通百姓的打扮,但眼神警惕锐利,虎口处厚厚的老茧,一看便是常年握兵器的练家子。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方脸汉子,目光如炬,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皱眉道:
“哪来的小娘子?深更半夜,这副鬼样子在这荒山野岭作甚?”
我此刻浑身湿透,赤足散发,脸色惨白如鬼,模样确实可疑至极。
“我……我是逃难的。”
我刻意压低了声音,让原本就嘶哑的嗓音听起来更加破碎柔弱。
“家里遭了洪灾,来京城投亲,谁知亲眷没找到,反倒遇了歹人。行囊被抢了,人也被推下了水……求各位大哥行行好,给口热汤喝,我……我愿做牛做马报答……”
说着,我身子一软,顺势瘫倒在地。
这倒不是全装的,我是真的已经到了极限,眼前金星乱冒。
方脸汉子与同伴交换了一个深沉的眼神,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烫得吓人。
“烧得不轻。”
他眉头紧锁,沉吟片刻:“老三,把她扶进去。老四,去熬点姜汤来。”
“胡大哥,这女人来路不明,万一……”旁边有人犹豫道。
“一个病得快死的小娘子,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方脸汉子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咱们北地汉子,做不出见死不救的事。出了事,我担着。”
我被半拖半扶进了破庙。
庙里供着一尊缺了胳膊断了腿的山神像,地上生着旺火,堆着那几只神秘的木箱。
他们给我裹了一件带着汗味儿的旧棉袄,又灌了一大碗热辣滚烫的姜汤下肚。
我这才觉得冻僵的身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热气。
“多谢……各位恩公。”
我缩在墙角,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低声道:“不知恩公们是……”
“走镖的。”
方脸汉子——他们口中的胡大哥,在火堆旁盘腿坐下,一边拨弄着火堆一边随口道:
“押批货去北境。小娘子,你既无亲可投,往后有何打算?”
北境。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脑海。
父亲当年驻守的西陲与北境接壤,我对那边的风土人情还算熟悉。
且北境天高皇帝远,民风彪悍,长公主的手哪怕再长,也未必能伸得到那么远的地方。
“我……”
我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精光:“我老家原是北境人,父母早亡,才来京城投亲。如今……既无处可去,想回北境老家碰碰运气,好歹或许还有远房族人能照应一二。”
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话。
叶家祖籍乃是烟雨江南,与风沙漫天的北境八竿子打不着。
但我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去向,一个能让他们带上我的理由。
“巧了。”
胡大哥爽朗一笑,露出几颗微黄的牙齿:“我们正是往北境去。小娘子若是不怕这一路风餐露宿吃苦头,可随我们一道走。路上帮着做些饭食浆洗的粗活,也算抵了你的路费。等到了北境,你是留是走,全凭你自己心意。”
“真的?”
我猛地抬眼,死死掐了一把大腿,努力让眼中泛起感激的泪光。
“胡大哥大恩大德,小女子没齿难忘!”
“客气啥。”
胡大哥摆摆手,显得颇为豪气:“出门在外,谁还没个落难的时候。你先歇着吧,天亮咱们就得出发。”
我缩在那件宽大的旧棉袄里,看着眼前跳动的火光,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终于渐渐落了一半。
北境。
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充满未知与凶险。
但也许,那也是我唯一的生路,是我复仇的起点。
只是,萧彻和长公主,会这么容易放过我吗?
那卷所谓“御赐”的和离手谕,此刻应该已经送到了御前案头。
以长公主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加上我“净身出户、羞愤投河自尽”的完美结局,足够把这件丑事抹得干干净净。
甚至,还能给她赚个“仁至义尽、宽厚待人”的好名声。
她绝不会允许我活着,绝不会允许我成为那个唯一的变数。
那些黑衣人,只是第一拨。
前路,注定是步步杀机,布满荆棘。
但至少此刻,我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翻盘的希望。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得养足精神,接下来的路,还长得很。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压低了声音在说话:
“……这批兵器,韩大人那边催得紧,北戎蛮子最近不太平,听说又屠了个村子……”
“……都小心些,沿途可能有官府的眼线盯着……”
“……哎,听说京城那边,长公主府出了大新闻,那个入赘似的驸马休了妻……”
“嘘!莫谈贵人是非,嫌命长了吗……”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柴火爆裂的噼啪声。
我蜷缩在棉袄里,身体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频率都没变,心跳却在胸腔里渐渐加速。
兵器。
北戎。
韩大人。
这些零碎的词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惊人的事实——这批所谓的“货”,根本不是普通商货,而是运往北境前线的军械!
而这个韩大人……
北境军需官姓韩,单名一个昭字。
父亲在世时曾随口提过一嘴,说此人是将门之后,虽年纪轻轻,却精通后勤调度,心思缜密,是北境主帅的得力臂助。
若真如此,跟着这支特殊的镖队,或许能让我更快地接触到北境军的核心圈层。
但同样,风险也是成倍增加的。
私运军械,那是掉脑袋的重罪。
必然是各方势力眼线紧盯的目标。
长公主若发现我没死,定会全力追查。一旦被她知道我与北境军扯上了关系……后果不堪设想。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纷乱如麻的思绪。
走一步,看一步吧。
先活着到北境再说。
天色微曦,东方泛起鱼肚白时,我被轻轻推醒。
“小娘子,该动身了。”
胡大哥递过来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和一双半旧的布鞋。
“这鞋有些大,是我那死去婆娘留下的,你凑合着穿。路上少说话,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我远房侄女,叫胡晚,随我回北境老家奔丧。”
“多谢胡大哥。”
我接过鞋穿上,确实大了不少,走路有些晃荡,但比赤足踩在冰冷地上要好太多。
镖队一共六人,加上我七个。
货装在两辆不起眼的骡车上,用灰扑扑的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我坐在后一辆车的车辕上,跟着队伍缓缓出了山坳。
晨雾弥漫,前路茫茫不可见。
我忍不住回头,望向京城的方向。
那座吞噬了我五年青春、将我尊严踩在脚下肆意践踏的城池,在浓雾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狰狞的轮廓。
我会回来的。
萧彻,长公主。
今日之辱,他日必当百倍奉还。
“驾!”
胡大哥一声鞭响,骡车碾过碎石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声。
雾越来越浓,将前路与后路,都吞没在了一片乳白色的混沌里。
而就在我们离开破庙约莫一个时辰后,几骑快马飞驰而至,停在了庙门前。
为首的黑衣人翻身下马,仔细查看了一番地面上残留的痕迹,又进庙里转了一圈。
“火堆还有余温,刚走不久。”
他蹲下身,捡起我昨夜不小心遗落在草丛里的一缕湿发,眼神阴鸷得可怕。
“她果然没死,还被人救走了。”
“头儿,往哪个方向追?”手下问道。
黑衣人走出庙门,望向面前的两条岔路。
一条往东,通往繁华官道;一条往北,是崎岖山路。
“分头追。”
他翻身上马,勒紧缰绳。
“主子下了死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绝不能让她把嘴里的东西说出去!”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催人欲睡。
我缩在骡车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身上紧紧裹着那件发硬的旧棉袄,看着窗外的景致从荒山野岭渐变为阡陌农田,又从农田过渡到零星的市镇。
越往北走,人烟越稀少,风里开始夹带着粗粝的沙土气,吹在脸上生疼。
胡大哥很少说话,其余几个镖师更是一路沉默寡言。
他们轮流驾车、警戒,休息时也是匆匆啃干粮、喝冷水,眼神始终像鹰一样警惕地扫视四周。
这不是普通的走镖,那种压抑的肃杀之气,我越来越确信。
第三天傍晚,我们在一处偏僻的驿站打尖。
驿站很小,破败不堪,只一个耳背的老驿丞和一个哑巴伙计。
胡大哥要了两间大通铺,镖师们挤一间,我单独一间——用他的话说是“姑娘家不方便”。
但我知道,这也是为了监视,怕我乱跑泄露行踪。
晚饭是稀得照见人影的糙米粥和两块咸菜疙瘩。
我捧着缺口的碗小口喝着,耳朵却竖起来,听邻桌几个行商模样的人在闲聊。
“……哎,听说没?京城那边最近可热闹了,长公主府的驸马爷高调休了妻,那叶氏女羞愤投了河,连尸首都没找着!”
“啧啧,真是红颜薄命啊。不过那叶家本就是戴罪之身,能进公主府享五年清福,也算是几辈子修来的造化了。”
“造化?呸!你是不知道里头的腌臜事。”
那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我表舅在公主府当采办,听说那叶氏女这五年压根没出过偏院一步,跟坐牢没什么两样。驸马爷压根就不碰她,就是个摆设。”
“那为何突然休妻?”
“这就不清楚了。对外说是无所出、不敬尊长……反正你也知道,贵人若是想让你滚,还缺由头吗?”
我垂着眼,看着粥碗里那个模糊不清的倒影,手微微发抖。
“不过啊,”另一个人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说,那叶氏女可能根本没死。”
我手指猛地一僵。
“没死?不能吧,公主府那边都挂白报丧了。”
“报丧归报丧,可有人亲眼看见那晚有黑衣骑从出城,往北边疯了一样追。要是人真死了,还追什么?”
“你是说……”
“嘘!莫谈贵人,莫谈贵人。喝酒喝酒,小心隔墙有耳。”
我慢慢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起身回房。
关上门,背抵着冰冷的门板,心跳如擂鼓般剧烈。
他们果然在追。
而且,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已经传到北边来了。
不能一直跟着镖队了。
目标太大,太容易暴露。
我得尽快找机会离开他们,换个身份,彻底隐入市井之中。
但眼下还不行。
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店,独自一人,我绝对活不过三天。
忍耐。
父亲教过的,为将者,当忍常人所不能忍,谋常人所不能谋。
一夜无话,只有风声呼啸。
第四天,我们终于进入了北境的第一个大城——肃州。
巍峨的城墙高耸入云,兵卒手执长戟肃然而立,街道宽阔却行人稀疏。
沿街的商铺大半关着门,透着一股紧绷到了极点的萧条感。
这里离前线不过三百里,北戎的铁骑随时可能南下劫掠,空气中都弥漫着硝烟味。
镖队没敢走正门进城,而是绕道去了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偏僻货栈。
货栈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陈,见到胡大哥,只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便指挥伙计迅速卸货,全程没有多余的一句废话。
我被安排在后院的一间厢房暂住。
房间虽然窄小,但有床有被,比颠簸的马车舒服太多。
“胡晚姑娘。”
胡大哥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
“这些钱你拿着。咱们的缘分,就到这儿了。接下来我们要去更北的地方送货,不方便再带着你。你在肃州寻个营生,或是找你的族人,都好。”
我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约莫有十几两碎银。
对于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人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胡大哥大恩,小女子没齿难忘。”我深深一福,眼眶微红。
“不必。”
他摆摆手,犹豫了片刻,压低声音道:“姑娘,老胡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看得出你绝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这一路上,你从不多问一句,遇事沉着冷静,不像个逃难的弱质女流。老胡不知你究竟是何来历,也不想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只劝你一句:肃州虽偏,耳目却杂。想安稳活下去,就得真把自己当成‘胡晚’。”
我心头一震,猛地抬眼看他。
他目光坦荡,没有丝毫探究,只有一丝过来人的了然与善意。
“多谢胡大哥提点。”我轻声道,“我明白了。”
胡大哥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脚:“对了,西街有家‘锦绣坊’正在招绣娘,掌柜姓苏,为人厚道。你若一时无处可去,可去那里试试运气。”
“是。”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我一人,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打开布包,里面除了碎银,还有一套半旧的粗布衣裙,一把小剪子,几枚针,一团线。
胡大哥看着粗犷,心却细如发。
换上那身不起眼的衣裙,将头发梳成未嫁女最简单的发式。
铜镜里的人,面色苍白,眼下青黑,但眼神静得像结了冰的深湖。
叶晚晚已经“死”了,死在了那条冰冷的河里。
从今往后,我是胡晚。
锦绣坊在西街的尽头,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
柜台后坐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眉眼温和,正低头绣着一方帕子。
“掌柜的,”我走上前,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听说您这儿招绣娘?”
妇人抬眼,细细打量了我一番。
她的目光在我手上停顿了片刻——那是双养尊处优过的手,虽然这几日磨出些薄茧,但指如削葱根,底子骗不了行家。
“姑娘会绣活?”她放下手中的针线。
“会一些。”
我从袖中取出路上闲暇时绣的帕子递上。
是朵简单的幽兰,针脚细密,配色淡雅。这是母亲手把手教的,她绣工极好,冠绝京城,我虽不常练,但童子功还在。
妇人接过细看,微微点头:“针法老道,只是花样旧了些,像是京中几年前的样式。哪儿人?”
“祖籍北境,父母早亡,来投亲不遇,想在肃州寻个生计糊口。”我垂眼答道,谎话说得越来越顺溜。
“肃州兵荒马乱的,姑娘家独身不易。”
妇人将帕子还给我,语气柔和了几分:“我姓苏,是这锦绣坊的掌柜。工钱按件计,绣得好有赏,管吃住。住后头小院,与我和我女儿同住。姑娘可愿意?”
“愿意。”我毫不犹豫。
“那便留下试试吧。”
苏掌柜起身,引我往后院走。
“我女儿清竹,在隔壁药铺学医,晚上才回来。你住西厢房,被褥都是晒过的。明日开始上工,先做些简单的帕子、荷包练练手。”
“谢苏掌柜收留。”
“叫我苏姨就好。”
她推开西厢房门,简单的一床一桌一柜,却透着安稳的气息。
“肃州不比京城繁华,日子清苦,但胜在安稳。姑娘既来了,就安心住下。只一条:莫问前程往事,莫惹是非恩怨。”
我心头又是一动,乖巧地点头应下。
苏姨,不简单。
但她不问,我也不说。这大概是乱世中最好的相处方式。
在锦绣坊的日子,如流水般平静。
我白日里埋头绣花,从最简单的帕子,到复杂的屏风、衣裙。
苏姨夸我手艺好,只是缺些新巧花样,便常拿些时兴的图样让我琢磨。
晚上,苏清竹回来,会带些药铺里没卖完的糕点,分我一半。
清竹比我小两岁,性子活泼,像只叽叽喳喳的百灵鸟。
她在城东“济世堂”做学徒,师傅是位退下来的老军医,姓程,据说医术了得。
她常讲药铺的趣事,讲程大夫如何妙手回春,也讲前线的伤员如何被一车车抬下来,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晚姐姐,你不知道,那些伤兵可惨了。”
清竹一边帮我分线,一边叹气,小脸上满是愁容。
“缺胳膊少腿是常事,还有的浑身是血,肠子都流出来了,救都救不回来。程大夫说,北戎人凶残成性,专砍人手脚,让人生不如死。”
我手指微微一顿,针尖差点扎破指尖:“朝廷不发兵剿灭么?”
“剿啊,可北戎是游牧,骑兵来去如风,打完就跑,大军根本追不上。咱们北境军苦守十几年了,韩将军——就是现在的北境节度使韩大将军,那是真能打的英雄,可朝廷总说粮草不足,援兵不到,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清竹撇了撇嘴,一脸愤慨。
“我听程大夫偷偷骂过,军饷都拖欠三个月了,当兵的饭都吃不饱,大冬天的连棉衣都凑不齐,怎么打仗?”
韩将军……韩昭的父亲?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硬扛呗。”
清竹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不过最近好像有批军械要运到,是从南边偷偷弄来的。程大夫说,这事儿机密,让我别往外说。晚姐姐,你可千万保密啊,烂在肚子里。”
我郑重地点头,心里却翻江倒海。
胡大哥押的那批货,果然是军械。
而且,是“偷偷弄来”的。
这说明朝廷拨下来的军械要么数量不足,要么质量有问题。
北境军,竟已艰难至此,需要靠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来补充装备。
“对了,”清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过几日节度使府要办一场募捐宴,请城里那些富得流油的富户捐钱捐粮支援前线。苏姨接了绣一批锦旗的活,晚姐姐你手艺好,帮帮她呗?”
“好。”
募捐宴……
这或许是个机会。
不是出风头的机会,而是观察的机会。
肃州城究竟有哪些势力盘踞,谁是真心支持北境军,谁在敷衍了事,谁又暗藏鬼胎,这种场合最能看个分明。
我要在肃州扎根,活下去,甚至借力复仇,就不能只甘心做一个埋头绣花的绣娘。
三日后,募捐宴在节度使府前院隆重举办。
苏姨带我送锦旗过去,因绣工精致,管事多给了二两赏银,还特许我们在偏厅用些茶点歇脚。
偏厅用一座巨大的屏风隔着,能隐约看见前院的情形,又不至于惹眼。
我端着一碟精致的点心,坐在角落的阴影里,透过屏风的缝隙,冷眼往外看。
宾客陆续到了。
有绸缎庄大腹便便的冯老板,盐铺一脸精明的赵东家,粮行满脸堆笑的孙掌柜……
这些人,都是肃州有头有脸的人物,掌握着这座城的经济命脉。
主位上,坐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将领。
国字脸,浓眉大眼,不怒自威,正是北境节度使韩振威。
他身旁坐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一身靛蓝常服,眉目清俊,气质沉稳如山,应是他的长子韩昭。
宴席开始,韩振威举杯,说了一番“保家卫国、同舟共济”的场面话。
众人纷纷举杯应和,表态捐钱捐粮。
冯老板捐五百两,赵东家捐三百石盐,孙掌柜捐一千石粮……
数字听着不小,热闹非凡。
但比起前线那个巨大的无底洞,不过是杯水车薪。
且这些人嘴上说得慷慨激昂,神色间却满是敷衍。
尤其那冯老板,眼珠子乱转,一看便是个唯利是图、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轮到一位姓钱的布商时,他慢吞吞地起身,面露难色,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韩将军,非是小人不愿捐,实在是如今生意难做啊。今年北边商路断了,南边的货又进不来,铺子都快开不下去了。这……一百两,是小人一点心意,还望将军莫要嫌弃。”
一百两?
这在京城,还不够买萧彻那件锦袍的一只袖子,甚至不够买十匹好马。
韩振威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并未发作,只微微点点头:“钱老板有心了。”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有力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钱老板所言差矣。”
众人循声看去。
说话的,正是韩昭。
他缓缓直起身子,动作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据韩某所掌握的消息,钱老板上个月刚从江南运回一批上好的绸缎。”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人声。
“走的是西线商路,虽说路途蜿蜒绕远了些,但胜在安稳,这其中的利润,可是一分未减。”
钱老板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抖,酒液洒出了些许。
韩昭没看他,只把玩着手中的白玉酒杯,语气依然淡淡的:
“不仅如此,钱老板还在城南置办了一处三进的大宅院,光是修缮费就不下三千两白银。”
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终于落在了满头冷汗的钱老板身上。
“相比之下,这一百两的捐款,确确实实只能算作‘一点心意’了。”
钱老板那张原本红润的富贵脸,此刻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韩、韩大人,这……这从何说起……”
他结结巴巴,想要辩解,却又在对方洞若观火的注视下失了底气。
“钱老板莫慌,韩某今日并非是为了逼捐。”
韩昭放下了酒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北境军在前方流血拼命,守的是大周的国门,护的是身后的黎民百姓。”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诸位能在这肃州城里安稳地日进斗金,是因为前线有无数将士在拿命去填那个窟窿。”
大厅内原本窃窃私语的声音彻底消失了,死一般的寂静蔓延开来。
“今日捐多捐少,全凭诸位的一颗良心。”
韩昭话锋一转,语调骤然转冷,带着几分肃杀之气:
“只是——来日若戎狄铁骑踏破城池,在那滚滚铁蹄之下,不知钱老板那满库的绸缎和新置的宅院,还能剩下几分?”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在场的所有富商巨贾都打了个寒颤。
那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血淋淋的现实。
满场死寂,唯有窗外风声呼啸。
钱老板额头上的冷汗如豆大的雨点般滚落,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是……是小人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却响亮:
“我愿捐五百两!以资军需!”
这一声如同打破堤坝的缺口,原本观望的众人瞬间慌了神。
“我也捐!我出八百石精粮!”
“还有我!我赵家出三百匹棉布!”
一时间,叫价声此起彼伏,仿佛不是在捐款,而是在争抢着买命。
韩昭这才微微颔首,紧绷的面部线条柔和了几分。
“诸位高义,韩某代北境十万将士,谢过大家。”
宴席虽在继续,但空气中那种醉生梦死的浮华气已被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敬畏。
韩昭重新坐回主位,神色淡然如常,仿佛方才那番雷霆手段不过是一场闲谈。
坐在上首的韩振威大将军瞥了自己的儿子一眼,那双阅人无数的老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赞许。
我坐在角落的屏风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点心。
心中对这位传闻中的“纨绔”韩大人,有了一番全新的评估。
行事果决,目光敏锐,更可怕的是,他极擅攻心。
这绝对是个难缠的厉害角色。
正当我暗自思忖之时,屏风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弦上。
我下意识地抬头,视线穿过屏风的缝隙,恰好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
是韩昭。
他不知何时离了席,竟独自一人转到了这偏厅来。
“这位姑娘是?”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苏姨反应极快,连忙起身行了一礼,挡在我身前:
“回大人,民妇是锦绣坊的苏氏,这是坊里的绣娘胡晚,特意随我来送锦旗的。”
韩昭微微点了点头,视线却并未移开。
他的目光越过苏姨的肩膀,再次落在了我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并不锐利,不像是在审视犯人,却透着一种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清明。
这让我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想要回避。
“胡姑娘听口音,似乎不是北境本地人吧?”
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拉家常。
我垂下眼帘,极力控制着面部表情,不让自己露出丝毫破绽:
“回大人,民女祖籍虽在北境,但自幼随父母在南边长大,口音难免杂了些。”
“原来如此。”
韩昭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没再多问。
他收回目光,淡淡道:“锦旗绣得很好,针脚细密,有劳了。”
“大人谬赞,这都是民女分内之事。”
他转过身,抬脚欲走。
然而,就在走到门口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仿佛看透了我这层皮囊下的所有伪装。
我心里重重地“咯噔”了一下,手心瞬间渗出了冷汗。
他究竟知道了什么?
还是说……这仅仅只是一种出于直觉的疑心?
宴席散去,夜色已深。
苏姨带着我匆匆回到了绣坊,这一路上,她始终沉默着,脸色凝重。
直到进了大门,关上了那扇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晚晚,韩大人绝非那种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苏姨转过身,借着昏黄的灯光看着我,语气严肃:
“但他既然注意到了你,那你日后行事,必须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万万不可大意。”
我想起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中藏了许久的疑问:
“苏姨,您是不是……早就猜到了我的身份?”
苏姨在灯下缓缓坐下,疲惫地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我并不知道你究竟是谁,但我清楚,你绝不是一个寻常的绣娘。”
她拉过我的手,指腹轻轻摩挲过我的掌心。
“你这手上虽然也有些薄茧,但那是最近才磨出来的。你真正的茧子,不在这儿。”
她抬起头,目光温和而包容:
“你拿针的姿势虽学得像,但你走路的仪态,说话时的语气,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规矩,都像是世家大族里教养出来的。”
“而且,你识字。那天我看见你翻我房里的账本,你看的是那些枯燥的数字,而不是上面的花样子。”
我默然无语,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堵。
原来,我自以为完美的掩饰,在有心人眼中,早已破绽百出。
“我不问你从哪儿来,也不问你为何要逃到这苦寒的肃州。”
苏姨的声音变得格外温柔,像是一股暖流注入我的心田:
“这世道乱,女子想要活命本就不易。你既然叫我一声苏姨,我便护你一护。”
她顿了顿,语气又变得郑重起来:
“但是晚晚,听苏姨一句劝:若你真有什么麻烦,能躲就尽量躲,莫要强出头。”
“韩大人……他那双眼睛里,可是揉不得半粒沙子的。”
“我明白。”
我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湿意,低声道,“谢谢苏姨。”
那一夜,窗外的风声凄厉,我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韩昭临别时的那一眼,就像是一根刺,深深地扎在我的心里,拔不出,化不掉。
他是否已经起了疑心?
是否会派人去查我的来历?
以他在肃州的势力和手段,若真要查,我这个凭空出现的“胡晚”,恐怕根本经不起推敲。
我必须得做些什么。
要么转移他的视线,要么……给自己再加上一层保护色。
机会来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快。
五日后,苏姨派我去冯记绸缎庄送几床绣好的帐子。
这冯记的老板,正是那日在募捐宴上眼珠乱转、却又不得不割肉捐款的商人。
绸缎庄的铺面极大,装潢得金碧辉煌,可里头的伙计却个个懒散懈怠。
见我抱着包袱进来,那伙计只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指了指后面:
“送货的?去后院找掌柜的签收。”
我抱着包袱,低着头往后院走去。
经过账房时,那扇雕花的木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了噼里啪啦的算盘声,以及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我本无意窥探,可那声音却像是长了脚一样钻进我的耳朵里。
“……这批货的账目做平了没有?韩大人那边最近查得可紧……”
“东家尽管放心,那些亏空都已经摊平在旧账里了,就算是神仙来了也看不出破绽。”
“还是小心点好,韩昭那小子精明得很,也是个狠角色。上次募捐宴,他就差点当众掀了我的老底……”
“他再精明,还能想到咱们敢在军需物资上做手脚?再说了,咱们上头有人罩着,怕什么。”
“也是。对了,那批‘次品’都处理干净了吗?”
“早就处理了,混在一堆好货里头,前天就已经发往北境前线了……”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军需物资做手脚?
把次品发往前线?
这哪里是在做生意,这分明是在要前线将士们的命!
我死死地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轻手轻脚地退开几步。
随后,我快步走到前厅,将包袱交给掌柜,拿了回执便匆匆离开。
一出铺子,我立刻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僻静小巷。
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我只觉得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怎么办?
直接去官府告发?
我无凭无据,空口白牙,反而可能会被他们倒打一耙,治我个诬告之罪。
况且他们自己也说了,“上头有人”。
我如今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绣娘,拿什么去跟这群官商勾结的恶势力斗?
可是,如果不告发……
那些次品的军械——也许是生锈钝卷的刀,也许是脆弱不堪的甲胄——将会害死多少无辜的将士?
若是我父亲还在世,看到我如此懦弱畏缩,定会怒斥我不配做叶家的女儿。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几口冰凉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硬来,硬碰硬只会是以卵击石。
得用计。
回到绣坊后,我向苏姨告了半日的假,谎称要去城隍庙上香祈福。
苏姨并未多问,只是温和地叮嘱我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我回到房中,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粗布衣裳,又用头巾包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乔装打扮后,我去了城西一处龙蛇混杂的茶棚。
那里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虽然混乱,却也是全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我花了五个铜板,要了一碗最廉价的粗茶,缩在角落的阴影里,静静地听着周围人的闲扯。
听了半晌,我大致摸清了其中的门道:
这冯记绸缎庄表面上做的是光鲜亮丽的布料生意,暗地里却在倒卖药材、粮米,甚至还有私盐。
冯老板有个妹夫在州府当户曹,专管仓廪账目,两人狼狈为奸多年,不知捞了多少油水。
最近,冯老板似乎攀上了京城里的某位“贵人”,胆子越发大得没边了,连军需这块烫手山芋都敢伸手。
至于那位“贵人”究竟是谁,坊间众说纷纭。
有说是某位兵部侍郎,有说是某位皇商,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是长公主府的管事。
长公主。
这三个字像是一根刺,扎得我手指一紧,手中的粗瓷茶碗差点被捏碎。
若这件事真的与她有关……
那这一切,是否是冲着我来的?
难道她发现我没死,猜到我会往北境逃,所以把手伸到了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
不,或许是我想多了。
长公主权势滔天,想要插手北境的军需捞钱或是布局,并不足为奇,未必就是专门为了抓我。
但无论如何,冯老板这条线,必须得斩断。
我在茶棚一直坐到了黄昏时分,脑海中的思路逐渐清晰起来。
冯老板的命门,就在那个账本上。
他既然做假账亏空军需,那么只要能拿到真账本,便是无可辩驳的铁证。
但这种要命的东西,必然藏得极严实,想要硬偷几乎是不可能的。
得让他自己主动把账本吐出来。
怎么吐?
他有贪欲,有靠山,但他同样也有致命的弱点——
胆小如鼠,生性多疑,且爱财如命。
一个冒险的计划,在我的脑海中慢慢成形。
三日后,济世堂药铺。
坐堂的程大夫出诊去了,只有小徒弟清竹在前堂捣药。
我拎着食盒走了进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清竹,苏姨刚做了些点心,让我给你送些过来。”
“晚姐姐!”
清竹一见是我,立刻丢下药杵,欢天喜地地迎了上来,“你来得正好,我都要饿扁了。”
我放下食盒,一边帮他拿点心,一边状似无意地随口说道:
“方才我路过冯记绸缎庄,见里头吵吵嚷嚷的,像是冯老板发了好大的火,还听见摔花瓶的声音。”
“冯扒皮?”
清竹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肯定又是想克扣伙计的工钱了,这种人,活该倒霉。”
“我隐约听见,好像在说什么‘账目对不上’、‘韩大人要查’之类的话……”
清竹正在吃点心的动作猛地一顿,随即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晚姐姐,这事儿你可千万别往外说。我师父前几日去给冯家老夫人看病,听冯家的下人私底下嘀咕,说冯老板最近心神不宁,好像真有一笔大账出了岔子,怕被韩大人查出来。”
我故作惊讶:“韩大人真要查他?”
“韩大人早就想动他了,只是一直没抓到实据。毕竟冯老板背后有人,动他不容易。”
清竹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
“不过,我听说韩大人最近正在严查一批军械,好像是因为质量有问题,前线那边退回来了好几件。韩大人震怒,下令严查供货的商行。冯老板……好像就沾了点边。”
我心头猛地一跳。
韩昭已经在查了。好快的动作,好敏锐的嗅觉。
“那冯老板岂不是很危险?”
“所以他才慌啊。”清竹哼了一声,咬了一大口点心,“这种发国难财的黑心商人,最好抓去砍头!”
我又陪清竹说了会儿闲话,便离开了药铺,心里已经有了底。
韩昭在查军械,冯老板正处于极度的恐慌和心虚之中。
这正是天赐良机。
我没有直接回绣坊,而是绕路到了冯记绸缎庄的后巷。
那里是伙计们平时倒垃圾和泔水的地方,气味难闻,人迹罕至。
我蹲在墙角的阴影里,假装整理鞋袜,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果然,没过多久,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两个伙计抬着箩筐出来倒渣土,一边倒一边满腹牢骚地抱怨:
“东家这几天简直像吃了炮仗,见谁骂谁,也不怕把自己气死。”
“还不是那批货闹的。听说送去前线的棉衣里头絮的根本不是棉花,全是芦花!冻伤了好些当兵的,韩大人那边发了话要追责。”
“可那批货不是已经经了赵户曹的手吗?账面上做得干干净净,查也查不出什么来啊。”
“你懂什么,韩大人是寻常人吗?他要是真铁了心要查,祖宗八代都能给你翻出来……”
两人嘀嘀咕咕地发泄完,又提着空箩筐回去了。
我缓缓起身,拍了拍裙角沾染的灰尘,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棉衣絮芦花,军械以次充好。
冯老板,你这不仅仅是贪财,你这是在自寻死路。
当夜,我用左手写了一张字条,故意将字迹写得歪歪斜斜,以此掩盖原本的笔锋:
“冯老板:汝以芦花充棉、次品充良,真实账本藏于书房东墙第三块砖后。韩昭已悉知内情,三日内必带兵查抄。若想活命,唯有自首可减罪。知名不具。”
写完后,我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旧衣,用锅灰将脸涂得漆黑。
趁着夜色深沉,我像一只灵巧的黑猫,摸到了冯宅的后墙外。
冯宅的守备比我想象中还要松懈,想来是冯老板以为有靠山,便有些有恃无恐。
我深吸一口气,助跑几步,翻墙而入——
这翻墙越脊的本事,还是小时候在边关跟父亲的亲兵学的,没曾想今日竟用在了这里。
按照白日里打听到的布局,我轻车熟路地摸到了书房外。
书房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显是冯老板无疑。
我屏息凝神,在暗处等了约莫一刻钟。
终于,冯老板推门而出,向着茅房的方向走去。
机不可失!
我立刻如鬼魅般闪身进屋,将那张字条塞在他书桌那方昂贵的端砚之下,随后迅速原路撤离,消失在夜色之中。
这一夜,冯宅注定无眠。
次日一早,冯记绸缎庄大门紧闭,没有开张。
到了第三日,一个惊人的消息传遍了全城:
冯老板连夜卷了细软想要逃跑,结果被韩昭派人截在了城门口。
更精彩的是,从他马车的暗格里,不仅搜出了金银珠宝,还搜出了真假两本账册。
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连同他那个在州府做户曹的妹夫,也被一并下狱,抄家候审。
整个肃州城一片哗然。
街头的茶棚里,百姓们人人拍手称快,气氛比过年还要热闹。
“冯扒皮也有今天!真是老天开眼!”
“韩大人英明啊!这种蛀虫,早就该抓了!”
“听说从他家里抄出了白银十万两!这都是吸的咱们兵的血,刮的咱们百姓的膏啊!”
我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喝着茶,听着周围的议论声。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甚至比预想的还要完美。
冯老板本就胆小如鼠,见到那张字条必然会慌了手脚。
一慌就会想要逃跑,而这一跑,就彻底坐实了他的心虚。
韩昭肯定一直派人盯着他,正好截个正着。
只是……
韩昭那样精明的人,会怎么看那张突然出现的字条?
是谁递的消息?目的又是什么?
正当我在心中暗自盘算时,茶棚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囚车过来了!”
几个衙役押着一辆囚车缓缓经过,车里关着的正是昔日不可一世的冯老板。
此时的他蓬头垢面,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点往日的威风。
路边的百姓纷纷朝他扔烂菜叶、臭鸡蛋,骂声不绝于耳。
囚车行至茶棚前,冯老板忽然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在人群中疯狂地搜寻着什么。
猛然间,他的目光定格在了我的身上。
他瞪大了眼睛,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像是想喊些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我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压低了斗笠,起身混入人群,迅速离开。
走出很远,我依然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像一条阴冷的毒蛇般黏在我的背上。
冯老板认出我了?
不,这不可能。
我与他统共只见过一面,且当时是绣娘打扮,与现在这身粗布衣裳截然不同。
他或许只是看着眼熟,又或许……仅仅是他在绝望中的错觉。
我加快脚步,拐进了一条幽深的小巷。
必须尽快回绣坊,这几日风声紧,还是少出门为妙。
然而,刚走到巷口,我就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迎面,走来一人。
一袭青色官服,身形修长挺拔,宛如芝兰玉树。
是韩昭。
他负手而立,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已经专程在此等候多时了。
正午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胡姑娘。”
他开了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攥紧了。
巷子很窄,窄得只容两人错肩而过。
韩昭站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而在他的身后,两名身着便装的亲卫如同两尊门神,一左一右彻底封死了我的退路。
阳光斜斜地切过巷口,将他半边身子照得发亮,另半边则隐没在阴影里。
他就站在那明暗交界处,像是一幅黑白分明的水墨画。
“韩大人。”
我福了福身,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镇定,“不知大人唤民女何事?”
“只是有些疑惑,想请教姑娘几句话。”
韩昭语气温和,但那目光却如同一张细密无形的网,将我整个人牢牢笼住,无处可逃。
“冯记绸缎庄的案子,姑娘这几日可有耳闻?”
“市井街坊都在议论,民女自然也是听过几句的。”
“哦?”
他向前逼近了一步,压迫感陡增,“那姑娘可知,冯老板落网之前,曾收到过一张匿名的字条,告发他藏匿账本的确切位置?”
我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竟有此事?民女一介深闺女子,确实不知。”
“字条上的字,是用左手写的,笔画歪斜难辨。”
韩昭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缓缓展开在我面前——正是我那天夜里写的那张。
“但这字迹虽歪,用词却极为讲究。‘汝’、‘自首可减罪’,这绝不像是一个寻常百姓的口吻。”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纸面:
“更重要的是,写信之人对冯家书房的布局了如指掌——‘第三块砖后’。若非熟知内情且心思缜密之人,如何能得知这般隐秘?”
我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民女愚钝,实在不懂大人的意思。”
“不懂?”
韩昭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冯老板被捕时,曾歇斯底里地大喊有人陷害。而在刚才押解途中,他死死地盯着人群里一位戴斗笠的姑娘,神情激动异常。”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而那位姑娘的身形,与胡姑娘你,倒是有几分惊人的相似。”
我袖中的手已经掐出了深深的红印,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大人说笑了。这肃州城里戴斗笠的姑娘何其多,怎见得就是民女?”
“是,肃州城戴斗笠的姑娘确实很多。”
韩昭慢条斯理地收起字条,目光灼灼地盯着我:
“但会翻墙越脊、能探得冯家书房隐秘、还懂得以计攻心、逼得冯老板自乱阵脚的姑娘,全城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他知道了。
他已经认定是我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连巷子里流动的风都停滞了。
远处街市的嘈杂声隐隐传来,却模糊得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
那两名亲卫的手,已经无声无息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既然已经避无可避,那我便不再躲闪。
我缓缓抬起眼,毫无畏惧地迎上了他的目光:
“大人既已认定是民女所为,又何必多此一问?要抓要杀,悉听尊便。”
“我为何要杀你?”
韩昭挑了挑眉,似乎对我的反应颇感意外。
“你助我铲除了军中的蛀虫,是有功之人。我韩昭向来赏罚分明。”
他话音一转,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却字字如雷:
“只是,胡姑娘——或者,我该称呼你,叶姑娘?”
这最后三个字,轻得像是一片飘落的羽毛,却在我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叶姑娘。
他果然全都知道了。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地抵上了冰冷坚硬的墙壁。
巷子太窄,我已无处可逃。
两名亲卫虽然没有拔刀,但那蓄势待发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插翅难飞。
“大人认错人了。”
我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声音,“民女姓胡,单名一个晚字。”
“是么?”
韩昭从怀中又取出一物,缓缓展开。
“那这张画像上的,又是谁?”
那是一张半旧的通缉令,边角已经磨损起毛,显然是经过了多次传阅。
画像上的女子,眉目与我有七分相似,只是衣着华贵,神情倨傲——
那是五年前,叶家尚未败落时的我。
通缉令的标题赫然写着:
“寻叶氏晚晚,生死不论。提供线索者,赏银千两。”
而在落款处,盖着的正是长公主府那枚猩红刺眼的私印。
“这通缉令早在三个月前便已发至北境各州县,只是被我让人私下压住了。”
韩昭将通缉令递到我眼前,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叶姑娘,看来长公主对你,可真是‘念念不忘’啊。”
我死死地盯着那张画像,胸口剧烈起伏。
原来,在我以为自己已经隐姓埋名、可以安稳度日的时候,死亡的罗网早已如蛛网般悄然张开。
而眼前这个人,竟然亲手将这张网撕开了一道口子。
“为何?”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不是发自我的喉咙,“韩大人为何要压下这道令?”
“因为我很好奇。”
韩昭收起通缉令,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长公主不惜动用私印也要通缉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他背着手,一步步向我逼近:
“冯老板的案子让我起了疑心。一个寻常的绣娘,不该有那样的胆识与谋略。”
“于是我查了锦绣坊的底细,苏姨为人谨慎,绝不会无缘无故收留来路不明之人。再查你入肃州前的行踪,竟是一片空白——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直到我的人查到一支南来的镖队,曾载过一名自称‘胡晚’的姑娘。那镖队押送的是军械,领头人姓胡,曾是我父亲的旧部。”
“我飞鸽传书询问,胡镖头回信说,他在京郊的一处破庙里救下了一名落水女子。”
“那女子自称逃难,却目光沉着,临危不乱。手上虽有薄茧,虎口处却有常年握刀留下的旧痕——那是习武之人才有的痕迹。”
我下意识地将手缩回袖中,握紧了拳头。
父亲教我习武已是多年前的旧事,没想到这点微末的细节,竟成了今日最大的破绽。
“我将这些线索串联起来:京城变故、长公主通缉、落水逃生、会武艺、懂谋略。”
韩昭看着我,一字一句地揭开了最后的谜底:
“叶将军独女叶晚晚,十四岁随父驻边,通晓兵法,擅骑射。五年前叶家败落,你被强行送入长公主府为驸马夫人,从此销声匿迹。”
“直到三个月前,驸马休妻,叶氏投河‘自尽’——这时间,刚好全都对得上。”
他每说一句,我的心便冷一分。
原来我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伪装,在他这种真正的高手眼里,早已是处处漏洞。
“所以呢?”
既然已经被揭穿,我索性抬起头,不再掩饰眼中的锋芒:
“韩大人现在是要拿我去领那一千两赏银,还是要把我绑了送还给长公主?”
“都不是。”
韩昭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我要你,为我所用。”
我愣住了,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冯老板的案子,你处理得很漂亮。”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
“不直接鲁莽告发,而是攻心为上,逼他自乱阵脚。懂兵法,知进退,善用势——这正是现在的北境军最紧缺的人才。”
“大人说笑了。”
我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我不过一介女流,如今更是戴罪之身,能做什么?”
“女流?”
韩昭笑了,这一次,他的笑意里多了几分真诚:
“叶将军当年镇守西陲,麾下就有女营三百,人人能战。我父亲曾感慨,若叶将军不死,西陲边境至少可再稳十年。”
他直视着我的眼睛,语气郑重:
“你是他的女儿,虎父无犬女。”
提到父亲,我的眼眶瞬间一热,硬生生咬牙忍住了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北境军如今是个什么烂摊子,你这些日子在市井中也该有所耳闻。”
韩昭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军饷被层层拖欠,军械严重不足,朝廷掣肘,内鬼横行。冯老板不过是一条微不足道的小鱼,他的背后还有一张更大的网。”
“我需要有人帮我理清这些乱麻,而你在暗处,比我在明处更方便行事。”
“为何信我?”
我直视着他,提出了最后的质疑,“也许我是长公主派来的苦肉计细作呢?”
“你若真是细作,就不会动冯老板。”
韩昭语气笃定,“冯老板背后的人,与长公主多有往来。你断了他的财路,就等于断了长公主的一条手臂。这不是细作会做的事。”
他看得太透彻了,简直让人心惊。
我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韩大人想要我做什么?”
“第一,继续做你的胡晚,潜伏市井,收集情报。”
“肃州城三教九流混杂,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不在那高高在上的官府,而在茶楼酒肆、勾栏瓦舍。你是女子,又是生面孔,不易引人怀疑。”
韩昭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要你帮我彻底查清军械贪腐的源头。冯老板只是个中间商,真正的蛀虫藏在更上面的位置。这批劣质军械,已经害死了十七名将士,伤者过百。”
十七条命。
我眼前仿佛闪过父亲当年在边关时的样子,他曾摸着我的头说:
“晚晚,你要记住,每一个将士的背后,都是一个家。”
“第三,”韩昭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寒意,“长公主的手已经伸到了北境。我要知道,她究竟想干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着激荡的心情:
“大人就不怕我假意答应,转头便跑?”
“你不会。”
韩昭目光如炬,仿佛看穿了我的灵魂:
“叶姑娘,你心里有恨。”
“对长公主,对萧彻,对所有害叶家败落的人。而北境军若是垮了,长公主在北方的势力只会更盛——这恐怕不是你愿意看到的。”
他句句戳中要害,字字诛心。
是的,我有恨。
这恨意五年来早已埋在我的骨血里,夜夜啃噬着我的心脏。
我想报仇,想为叶家正名,想让那些曾经践踏过我尊严的人付出代价。
可我孤身一人,如蜉蝣撼树,谈何容易?
但若是能借北境军之力……
“我需要保障。”
我抬起头,目光坚定,“若我为你做事,你要护我周全,并承诺——有朝一日,助我翻案。”
韩昭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护你周全,我可以做到。但翻案……叶家的案子是圣上亲判,牵连甚广,绝非一日之功。”
他看着我,给出了最务实的承诺:
“我只能答应你,若北境安定,朝局有变,我必尽全力为你周旋。”
这已是极限。
他是聪明人,不会轻易许下那些虚无缥缈、无法兑现的诺言。
“好。”
我伸出手,掌心向上,“一言为定。”
韩昭微微一怔,随即也伸出手,与我击掌为誓。
“啪。”
清脆的击掌声在巷子里回荡。
他的手干燥有力,掌心布满了常年握剑留下的厚茧,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我会派两人暗中保护你,非必要时他们不会现身。”
他收回手,从怀中摸出一枚铁牌递给我。
“另外,这个你拿着。”
那铁牌只有巴掌大小,通体乌黑,正面刻着一个苍劲的“北”字,背面则是一个编号——“柒”。
“这是北境军密探的凭证,必要时可调动城中部分的暗桩。”韩昭叮嘱道,“慎用。”
我接过铁牌,触手冰凉,却沉甸甸的,仿佛握住了某种沉重的命运。
“最后一个问题。”
我看着他刚毅的侧脸,“韩大人为何选我?仅仅因为我是叶家的女儿?”
韩昭转过身,望向巷外熙熙攘攘的街道。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却照不透他眼底的深邃。
“因为我在你眼中,看到了不甘。”
他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共鸣:
“不甘为鱼肉,不甘任人宰割。这世道,女子要么认命,要么拼命。”
“你选了后者——而我,恰恰需要拼命的人。”
那一刻,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光芒。
那是一个身负重担、在夹缝中求生存的人,才会有的光。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悄然发生了改变。
表面上,我仍是锦绣坊那个勤恳的绣娘胡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为了几两碎银忙碌。
暗地里,我成了北境军的编外密探,代号“青女”。
韩昭给了我一份绝密名单。
上面罗列着肃州城内需要重点留意的人物:粮商孙有德、盐枭赵四海、镖局总镖头陈震、以及新调来的监军太监高禄。
这些人或与军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与朝中势力暗中勾连,都是可能撬动北境局势的关键棋子。
我白天在绣架前飞针走线,晚上便换装潜入茶楼酒肆。
有时扮作卖花女,穿梭在酒客之间;有时是浆洗妇,蹲在河边听闲话;甚至有一次扮作歌伎,混入了孙有德常去的“春风楼”。
苏姨虽然知晓我的行动,却从未阻拦,只是默默地为我准备各种行头,并在坊里为我打掩护。
就连清竹,虽然不知详情,却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我不再是那个普通的绣娘。
有一次,他悄悄塞给我一包金疮药,小脸上满是担忧:“晚姐姐,不管你在做什么,千万小心。”
情报收集是枯燥而危险的。
我要从那些零碎的谈话、偶然的交接、甚至是一个眼神中,拼凑出有用的信息。
孙有德与州府仓曹私下会面了三次;
赵四海最近运了一批名义上的“药材”出城;
陈震的镖局频繁往来于北戎边境;
高禄则常与京城有书信往来。
我将这些线索整理成册,通过特定的渠道交给韩昭。
他从不追问我是如何得来的细节,只根据情报迅速调整部署。
短短一个月内,北境军连续截获了两批走私军械,查封了三个虚报兵额的据点。
整个肃州官场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然而,真正的大鱼,始终藏在深不见底的水下。
九月初七,边境传来急报。
北戎骑兵突袭边镇“石堡”,守军苦战三日,终因兵器断裂、甲胄不固而全线溃败。
石堡失守,三百名将士,全部阵亡。
消息传到肃州,全城悲愤。
韩昭在节度使府前设下祭坛,亲自祭奠亡魂。
那日天色阴沉得可怕,狂风卷着漫天的纸钱飞舞,如同六月飞雪。
韩昭一身缟素,手持线香而立,久久无言。
我混在围观的百姓中,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在秋风里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透着一种孤绝的力量。
祭奠结束后,韩昭第一时间召我密谈。
书房内,烛火摇曳。
“石堡的守军,用的正是冯老板当初供的那批枪。”
他转过身,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声音沙哑得厉害:
“枪头淬火不足,一撞即断;甲片用熟铁冒充精钢,戎刀一劈就透。”
“三百条人命……就这样白白送在了那些蛀虫的手里!”
“大人查到源头了?”我低声问道。
“查到了线索,但证据链断在了京城。”
韩昭摊开一张地图,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复杂的线路:
“这批军械从京郊的‘神机坊’出厂,经兵部核验,发往北境。但在中途被调了包,真货不知所踪,假货顶替入库。”
“能做到这一点的,必是兵部的高官,且与北境军需系统里应外合。”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的某处:
“我怀疑两个人:兵部侍郎杜衡,或军器监少监周焕。这两人,都与长公主府往来密切。”
长公主。
又是她。
那个女人的影子,仿佛无处不在。
“我需要证据。”
韩昭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我:
“但京城那种地方,我不能轻易去,一动便会打草惊蛇。你在京城长大,又曾在长公主府待了五年,对那里的人事最为熟悉。”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格外郑重:
“叶姑娘,你可愿回京城一趟?”
回京城。
那个承载了我所有噩梦、我发誓此生再不踏足的地方。
我沉默良久,看着摇曳的烛火,终于开口:
“何时动身?”
“十日后。”韩昭道,“我会安排你以商队女账房的身份混入京城。你的任务有三。”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一,查清神机坊调包的确凿证据;”
“二,摸清长公主府与兵部的勾结网络;”
说到第三点,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深邃:
“三……若有机会,取回叶将军当年的案卷副本。翻案需要证据,而最原始的案卷,就是关键。”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血液仿佛在瞬间倒流。
父亲的案卷。
当年叶家被抄,所有案卷皆封存于刑部大牢。
我曾无数次想过去偷,但那时势单力薄,根本无从下手。
如今有北境军做后盾,或许……这真的是唯一的机会。
“我尽力。”我沉声道。
“记住,安全第一。”
韩昭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递给我。
“这是信物,到京城后去‘四方客栈’找掌柜,他会安排接应。若遇险,摔碎玉佩,城中所有的暗桩会不惜一切代价救你。”
我接过玉佩,触手温润如水,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韩”字。
十日后,一支北境商队迎着晨曦启程南下。
我扮作账房胡娘子,骑在马背上,随队出发。
商队领头的是个姓郑的老商人,实则是北境军退下来的老卒,一路对我多有照应。
同行的还有四名镖师,个个身手不凡,都是韩昭特意安排的护卫。
再次踏上这条通往京城的官道,我的心情已与当年截然不同。
五年前,我是被押解进京的罪臣之女,惶惶如丧家之犬,满心绝望。
如今,我怀揣使命,心中有一团不灭的火。
二十天后,商队终于抵达了京城。
巍峨的城门依旧耸立,守卒盘查森严。
我压低斗笠,递上早已准备好的路引——韩昭伪造的身份天衣无缝。
顺利入城后,我按计划前往四方客栈。
客栈位于城西,不大不小,来往的客人三教九流皆有,最是混淆视听。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姓方,看上去平平无奇。
然而,在见到那枚玉佩后,他的眼神瞬间变了,立刻将我引入了后院的密室。
“胡姑娘一路辛苦。”
方掌柜递上一杯热茶,“韩大人已传信,让老朽全力配合。姑娘有何需求,但说无妨。”
“我需要神机坊的详细地形图,以及近期所有人员的调动记录。”
我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废话:
“还有,兵部侍郎杜衡、军器监少监周焕的府邸位置、日常行踪,越详细越好。”
方掌柜点了点头:“这些不难。三日内老朽便能给姑娘备齐。”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
“另外,长公主府近日似乎有异动。”
“怎么说?”我眉头一皱。
“萧彻上月纳了一房妾室,正是杜衡的庶女。”
方掌柜的声音更低了:
“婚宴那日,周焕送了一份厚礼,是一尊西域进贡的玉佛。但这玉佛内里却是空的——据说是藏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
联姻。利益捆绑。
看来这张网,比我想象的还要紧密。
“还有,”方掌柜继续道,“公主府最近频繁有太医进出,据说是长公主染了风寒。但老朽买通了药童,打听到太医开的都是些安神补气的药,根本不像是治风寒的。”
我心头一动:“长公主在装病?”
“极有可能。她已有半月未曾公开露面,连宫中太后的传召都推了。”
方掌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期间,公主府的后门常有马车深夜出入,车上货物皆用黑布严密遮盖,不知是何物。”
装病避人耳目,暗中转移物资。
长公主究竟在谋划什么惊天的大事?
三日后,方掌柜果然将我所需的资料全部备齐。
我白日里窝在客栈房间内仔细研究地形和人员关系,夜里便换上夜行衣外出踩点。
神机坊位于城东,虽然守备森严,但并非铁板一块。
坊内分南北两区,北区是库房和账房,南区是工匠作坊。
若是调包军械真有其事,最可能就是在北区入库的环节做了手脚。
而想要查清入库记录,就必须进账房。
很快,我盯上了一个突破口——
神机坊的账房先生,姓王,五十出头,是个资深的老赌鬼。
他每晚散值后,必去城东的“金钩赌坊”摸两把,输光了便去隔壁的小酒馆喝闷酒。
我在酒馆的角落里足足蹲了三晚。
终于,在第三个晚上,我等到了他醉醺醺地从赌坊出来,脚下踉跄,嘴里还骂骂咧咧。
鱼,咬钩了。
王先生?您怎么这般不小心?”我快步迎上前去,恰到好处地一把托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脸上堆起市井小民特有的热络与关切,“哎哟,这一身酒气,怕是贪杯喝高了吧?更深露重的,我送您回去?”
王账房费力地睁开那双浑浊的醉眼,迷迷瞪瞪地在我脸上乱扫。
“你……你是哪个……”
大舌头的声音里夹杂着令人作呕的劣质酒臭。
“我是南街那头李裁缝家的大侄女啊,平日里常听我不成器的叔父念叨您,说您是算账的一把好手。”
我信口胡诌,面不改色心不跳,顺势挽住了他的胳膊,“来来来,您慢点,脚下有坎儿。”
他醉得只剩半条命,脑子早成了一团浆糊,任由我半拖半拽地架着走。
穿过几条热闹的长街,周围的人声渐稀。
我拐进一条平日里连野狗都不愿光顾的死胡同。
黑暗瞬间吞噬了四周的光亮,只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若隐若现。
“你……你带我来这儿做甚?”
被冷风一激,王账房似乎觉出几分不对劲,身子僵硬地想要挣脱。
“不做甚,就是想借王先生的酒醒一醒。”
我松开手,任由他瘫软在墙根。
我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金元宝,借着微弱的月光,在他眼前晃出一道诱人的金线。
“这里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先生。若是答得让我满意,这金子便是您的买酒钱。”
王账房的眼珠子刚随着金光转了一圈,下一瞬,瞳孔便猛地收缩。
我的另一只手,如毒蛇出洞般探出,一把寒光凛冽的匕首已然贴上了他的颈动脉。
冰冷的锋刃压迫着温热的皮肤。
“若是答不好……”我压低声音,语气森然,“明儿个一早,护城河里怕是要多一具泡发的无名浮尸。”
凛冽的杀意瞬间冲散了酒意。
王账房浑身一个激灵,冷汗顺着额角涔涔而下,瞬间湿透了后背。
“姑、姑娘……女侠!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您想问什么?”
“去年十月,霜降前后。”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北境驻军那批新式枪械入库,经手的主官是谁?关于那批货被调包成劣质废铁的事,你肚子里藏了多少货?”
听到“枪械”二字,他那张本就惨白的脸瞬间褪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变得像刚刷过的粉墙。
“我……小人不知道……小人真的不知道啊……”
他哆嗦着,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
“不知道?”
我轻笑一声,匕首微微用力,锋刃划破表皮,渗出一线血珠。
“王先生,听闻您上个月在长乐赌坊输红了眼,欠了一百两高利贷,催债的人把您妻女都赶回了娘家避难。”
我凑近他耳边,声音轻柔得像是在拉家常,内容却如催命符。
“您要是今晚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儿,那些要账的恶鬼寻不到债主,您猜,他们会去找谁?那孤儿寡母的下场,啧啧……”
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浑身剧烈颤抖,像是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牙齿咯咯作响。
“我说……我说!别杀我!”
他喘着粗气,像是竹筒倒豆子般全吐了出来。
“那批货入库那天,是……是兵部军器监的周少监亲自押送来的。他神神秘秘地嘱咐,说是特制的秘密武器,必须单独辟库房存放。”
“原本管库房的是老刘,可老刘早在三个月前就莫名其妙‘暴病’死了,现在管钥匙的,全是周少监的心腹……”
“入库的记录册子呢?”我追问。
“原件……原件当时就被周少监收走了,说是要拿去呈报给兵部尚书大人过目。”
王账房颤巍巍地把手伸进满是污垢的鞋帮子里,摸索了半天。
“但……但我多了个心眼,偷偷抄了一份副本……就在这儿,藏在鞋垫底下……”
我接过那本带着酸臭味的小册子,强忍着恶心翻开。
借着月光,那一行行字迹触目惊心。
“精制百炼钢长枪三千柄,黑铁精钢甲五百套”。
果然。
账面上全是顶级的军备,可送去前线我父兄手中的,却是脆如枯木的劣质货!
巨大的贪墨差价,足以让无数人头落地。
“除了周焕,还有谁?”我厉声喝问。
“杜……兵部侍郎杜衡杜大人肯定知情。周少监那是他的一条狗,常往他府里跑……”
王账房咽了口唾沫,眼神恐惧。
“还……还有,长公主府的那位管事也来过好几回,每次都关着门与周少监密谈许久……”
“谈什么?”
“隔着门听不太真切……只隐约听到什么‘北境军需是块大肥肉,得细嚼慢咽,别一口吃撑了’……”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关键词。
“对,还反复提到了‘换防’和‘时机’这两个词……”
换防?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响。
我心头警铃大作,寒意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北境驻军每三年一次大换防,今年恰逢其时。
若是在这节骨眼上军械出了大纰漏,新兵不熟悉地形,旧兵交接不清,一旦北戎趁虚而入……
那就是尸山血海,国门洞开!
这不仅仅是贪腐,这是通敌卖国!
“还有呢?再想!”
“没、没了……真没了……”
王账房哭丧着脸,对着我连连磕头,“姑娘,我知道的都说了,您行行好,把那金子给我,放我一条生路吧……”
我看了一眼这贪生怕死的蝼蚁,厌恶地将那锭金子扔在他脚边的泥地里。
“拿着钱滚。今晚的事,若敢吐露半个字,你知道后果。”
“不敢不敢!借小的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他抓起金子,连滚带爬地冲出巷子,活像身后有恶鬼索命。
我立在黑暗中,深吸一口气,平复胸中翻涌的怒火。
回到客栈,我连夜将情报整理成密信,通过隐秘渠道飞鸽传书送往北境。
接下来,是一场硬仗。
目标:兵部侍郎,杜衡。
杜府坐落在城北的显贵云集之地,朱门高墙,飞檐翘角,门口那两尊石狮子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
我在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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