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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生的地产老板,大哥桌上的小角色|地产广告狂人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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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十几岁北漂,拿个大专文凭,误打误撞地进入地产广告行业。

这个行业属于广告业和地产业的交叉地带,又处于两个行业鄙视链的最底端。它工作节奏快,受限多,如果说“广告创意”是戴着脚镣跳舞,那做“地产广告”就是全身戴着枷锁挪步。它又不像地产行业的其他链条那样有实打实的价值,例如销售公司有资源,分销公司有名单,媒体公司有平台,地产广告公司呢?有的只是会编故事、绘故事的大脑和勤奋,以及在房子不好卖时挨骂背锅。

地产广告行业的体量小,小到鲜少人发出声音,所以我想写写行业里的那些人和事,尤其是那些创业者们。不是混出了头的金光闪闪的少数领袖,而是那些沉默的大多数——日夜服务甲方,努力执着的策略、文案、设计、AE(客户执行)以及他们背后的小老板们。

透过他们的眼睛,去看房地产行业起伏跌宕的二三十年,既有高光盈世,也不乏光怪陆离。又因身处其中,他们深刻见证了行业的腾飞与没落,创富的神话与人性的贪婪,还有无遮无拦的野蛮粗鄙,以及这个时代宝贵的前行精神。



2012年夏天,我接到一个陌生来电,是某地产广告公司想邀请我去面谈。我不记得自己曾向这家公司投递过简历,他们又远在京郊,我刚想拒绝,对方马上说:“如果路程上不方便,不坐班,兼职合作也行哦,先来跟我们张总谈谈吧。”

那时的我三十出头,不缺热情、不缺力气,缺的就是钱,每天想挣钱想得两眼发绿,到处找兼职干。于是我刻意在周三加了个班,赢得了周四上午的调休,然后一早就按照地址去面试了。

这家公司位于北京郊区核心位置的街道上,门头房门口挂着几个牌子,其中这家广告公司的牌子红底金字,十分显眼。从外头看,门头房貌似很小,进去才发觉空间很大,装修得金碧辉煌。

在一片金碧辉煌里,我见到了这家广告公司的老板——大佬张。他正歪坐在一张很高级的老板桌后头,一条肥毛腿翘起,露出凉拖鞋,一副随时要抠脚的架势。

不过这个人接人待物还是很亲切的,一张肥硕的圆脸上红肉肆意,笑起来眼睛眯眯的,一只圆滚滚的肉头酒糟鼻倒也平添了趣致。屋子里开着空调,他手里还拿着一把蒲扇,是山东农村乘凉时摇的那种,看起来有年头了。他一挥蒲扇让我坐,上来第一句话就是:“你知道我是怎么搞到你的简历的吗?”

原来,6月,大佬张去四惠某哥们儿的公司喝茶,遇到我在那儿面试,他在玻璃后面听着觉得很有意思:“我当时就觉得你不错,你一走,我就问哥们儿要了你的简历。他也没强留,大概是不想录取你。”我哭笑不得,真不知道是在夸我,还是在贬我。

大佬张看着我的表情,笑得像个诡计得逞的孩子,然后才开口讲起了正事:

他手下不止一家公司,大多数都跟地产有关,经营项目比较杂。有家小型建筑公司可以承接一些区县小规模的工程项目,也能给定点的几个关系户房企装修售楼处、样板间——这些是利润的大头。至于代理户外广告资源、地产广告这块业务,他一向不屑干,以往都是介绍给哥们儿的,但现在,合作的某房企领导——也是哥们儿——非要他把这个业务拾起来,他只好成立了这家广告公司。

“你看我那牌子,油漆还新鲜着呢,用手一抹,估计五个手指都要沾点‘血’。”他笑得肉头酒糟鼻一抖一抖的。

广告公司先开干的是内蒙古包头的一个别墅项目,由于业务量不大,他也懒得铺展什么大盘子,就决定找几个靠谱的人做做得了。他说现在他这边只能出一个人,就是他老婆的娘家侄子小曹:“小曹本事不大,就一条——听话。他听我的话,当然我也会让他听你的话,但是有时候你也得听他的话,因为他的话就代表我的话,你的,明白?”

我当然明白,心里盘算着:如果专业人员全由我安排,那就相当于打包了整个项目的专业部门。做广告,文策部分的工作我亲自动手,还可以兼着跟客户沟通,只需再找一个能做别墅项目的资深设计师就行了。设计水平也不用特别高,毕竟这种高层有关系的项目,一般不会有中间环节的为难,过稿是比较容易的。

我当即开价:月费2万5,先给钱,后干活,每月5号之前钱要到账。另外,跟项目相关的差旅费、餐饮费必须全额报销。

“你会不会谈生意啊?这样的不平等条约,你觉得我会签吗?”大佬张说,他不管跟谁合作都是先给人干活,然后人家才付钱。上班不也是这样?干一个月,到月底人家才给发工资。

我摇头,抱着“谈不成就谈死”的态度,咬紧牙关不松口:“你是大佬,我是小兵,我从来没有雇过人。要是我找了设计,人家给你干了,到月底你不给我钱,或者拖着不付钱,我怎么办?我没钱填窟窿,设计会杀了我。”

大佬张笑了,大蒲扇一挥道:“你回去给我写个协议出来,一式两份,到时候我签字盖章,咱们就这么办。”

竟然谈成了?我晕乎乎地走出门,陆续跟朋友们一说,大家也都惊呆了:“姐,牛啊!这一行就没见过先付钱后干活的项目。”


当天夜里,那个小曹就给我打电话了,说是周末要我去内蒙古包头出趟差,看看项目现场,了解一下,顺便跟甲方项目负责人见个面。

“怎么这么急?我还没跟设计说好呢!”我叫起来,我跟大佬张的合同也还没签呢。

“是啊,是挺急的,项目接下来已经有日子了,团队一直没有到位,甲方有意见呢。”小曹说已经给我买了机票,周五下午出发。

我问住宿呢?他语焉不详,只说他们那边有人,工程部的李总会去机场接我,住宿归他们安排。

安排实在是火急火燎,我光想着如何跟单位请假,也就未做他想。

周五晚上八点多钟,飞机抵达了天高地阔的包头机场,天色已经暗沉了下来,外面有些冷飕飕的。我跟那个李总打电话,他说自己在路上,马上到。不多时,一辆面包车停在了我面前,两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下了车,寒暄几句就拎起了我的行李放上车。我问他们给我订酒店了没有?其中一个壮汉鼻子里哼哼了两声:“订什么酒店呀,我们都是住工地,住工地方便,我们张老板也是这个意思,能省钱就省钱。”

车离开机场,又驶离了相对繁华的市区,朝着不可知的郊区开去,越开越荒。我后背顿时起了一层汗,懊悔自己大意了——刚认识的老板,刚谈成的合作,就敢孤身一人来到这离家大几百里地的包头,大晚上的,还跟两个面色不善的壮汉去工地,真是傻啊!

我试探着问工地上都有什么人,坐副驾的李总打个哈哈:“去了就知道了。”

我顿时感觉有一块巨石从胃直堵到了嗓子眼,连咽口水的能力都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面包车在一排工程围挡旁边停了下来,李总下车给我开门,笑哧哧地说:“大家都在等你呢。”又说他们置了桌酒席,就等着我了。

他领我穿越工地,踩着硬邦邦的泥土,走过高高低低的丘洼,终于到了一排灯光通明的简易工棚前。走进其中一间工棚,里面果真摆上了酒席,六七个大老爷们正抽着烟、唠着嗑。看见我,一个长脸、脑袋上绑着油腻辫子的瘦男人立即开口讥讽:“文化人终于到了哈。”又有人阴阳怪气道:“像您这样的文化人,肯定看不起我们吧,我们在这工棚里招待你,你不会生气吧?”还有人拈酸捏醋地接话:“生啥气?这一桌子好酒好菜,大姐做了整整一个下午,用心良苦啊!”

这一刻,我倒是莫名其妙地松弛了下来。干脆挽了挽袖子装海派,用我们老家山东的酒桌规矩,跟刚认识的“弟兄们”直接提了两杯。李总假意客套,笑说在工地里吃饭是委屈我了。我赶紧接茬儿,说一点不委屈,工地挺好,饭菜也实在,咱们都是一起干项目的弟兄,在工地吃大家都不拘束。说完,我又端起白酒给自己灌了一杯,也不管规矩对不对。

这杯酒下肚后,一桌人的歪话怪话没了,都客客气气起来。吃饱喝足后,李总安排我跟做饭的大姐一起睡工棚,我没有拒绝,只是强迫自己瞪大两只眼,一夜未眠。

次日一大早,我就接到了大佬张的电话,这家伙在电话里嘿嘿笑:“我就说你不错,他们还不信。”

我强忍住愤怒才没有破口大骂,质问他是不是故意吓唬人?故意整我?这样做太不地道了,就是合作个项目而已,我还是个女的,至于吗?

大佬张却理直气壮:“就准你对我呲牙,还不准我对你咧嘴了?这就算是你的试用期。恭喜你,试用期过了。你出差回来,我就跟你签合同,到时候你给我卡号,我让你嫂子把预付款打给你。”

大佬张说到做到。2012年7月,我们正式开始合作,他月月预付款都给得很及时。他那边陆续加项目、加钱,我这边加人手,合作算得上愉快。他对我的善意,我也看得很清楚,只是基于“有点欣赏你这个人”而已,以及,做广告项目挣的这点蝇头小利中的蝇头小利,不值得他计较罢了。


合作期间,我每月初都要跟大佬张见一次面,做汇报总结。见面地点不是京郊核心商业街的门头房,而是一个村子里——也就是大佬张小时候住的地方。每次我都是坐公交到郊区,大佬张再派他的司机小马来站台接我,开完会又送我回去。

小马是大佬张的外甥,二十来岁,有点傲慢,有点油滑,总是一口一个“我舅”,似乎除了吹嘘他舅,他没啥能跟我聊的。从小马口中我得知大佬张没别的爱好,就爱买房。他在京郊有三条街的门头房,在建外SOHO有四百多平米的精装办公室,在西山有一套别墅,在海淀有一套四居大平层,在青岛、三亚、丽江还有好几套房子。我心里默默估算,仅房产这一项,他就身家过亿了吧。

“我舅有三辆车,一辆保时捷,一辆奔驰,一辆凯迪拉克,他几乎都没开过,都是我在开。他说他开够车了,开得够够的了,看到车就烦。”小马说,他舅很低调,去客户那里办事,也就坐坐凯迪拉克,“倒是我舅妈,天天开宝马招摇过市。”

显然,小马对他舅妈不以为然,也不喜欢他舅妈的侄子——也就是小曹:“连高中都毕不了业的熊玩意儿,还让他负责广告公司,他能跟客户谈啥?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

其实,他和小曹一样,没上过大学,都被父母塞过来的,仰仗着大佬张这个舅舅过日子。


说起来,大佬张是有些“怪癖”在身上的。

他放着海淀的豪宅不住,放着西山的别墅落灰,平时就愿意窝在京郊的村子里——他在村头弄了块地,盖了座乡土风情的小院。刚合作的时候他带我去参观,那院子着实不小,朝南一排正房,东西两厢,里面还有独立的车库、餐厅和菜园,总之装得既奢华又田园,不伦不类的。可大佬张说这小院是他的“战略指挥部”,大客户见面也多是约在这里,“不管他们是多高的级别”。

2013年春天,我又一次来到小院。那天阳光正好,东厢房沐浴在一片温煦暖阳中,附近的一棵梨树结满了洁白娇嫩的花。大佬张带我走过东厢房的两间屋子时,屋里突然传出微微的喘息憋闷声,一个保姆端着一个盛满饭菜的托盘走了出来,对着大佬张皱眉摇头。

“还砸东西?”大佬张的脸上闪过阴翳。

“塑料碗都砸,在桌沿儿上一下一下地磕,直到磕碎。”保姆说。

“你去买一堆塑料碗搁那儿,让他随便磕,磕累了他就睡了。”

保姆还想说些什么,但大佬张已经没了兴趣,只领着我快步流星地走向书房。后来我才知道,这屋里住的是大佬张的亲弟弟,一个让全院子的人都讳莫如深的男人。

大佬张的书房朝南,明明阳光泼泼洒洒的,但由于没有人气,很冷,空气也仿佛凝滞了。进门先见一幅笔力遒劲的《沁园春雪》,然后是一套高级宽阔的檀木桌椅,跟所有暴发户的书房一样,书架上那一排排的书都是拿来充场面的。大佬张不好意思地摸摸头说,自己根本看不进去书,闻着那香味就打瞌睡,他都是听听书。我这才注意到,房间里有一套很高级的音响。

书房内唯一有点活力的地方是一面小小的照片墙,十来张黑白照,是大佬张玩哈雷摩托时品牌方给他拍的,摄影风格粗犷野性,非常吸睛。其中一张是圆滚滚的大佬张横在摩托上,恣意地咧嘴眯眼,别有一种豪气。我直夸这张照片好,说放大了裱在墙上,肯定比《沁园春雪》好看。他得意,然后又笑眯眯地说:“马屁拍过了哈,哪能跟主席的书法比。”

每次汇报之前,我都会打开自己郑重其事做的PPT,内容是尽可能的丰富。其实我们给大佬张干活工作量很少,做稿简单,过稿又迅速得要命,非常省心,可服务态度得有啊,大佬张乐呵了,我们才能拿钱顺利点。于是我月月“心怀鬼胎”地汇报,大佬张煞有介事地听。其实他根本懒得听、懒得管,只要甲方不打投诉电话,他连问都懒得问。

简单聊完项目,剩下时间就是东拉西扯,主要是我听大佬张讲他的“发家史”——发达的人都爱大谈特谈自己的发家史,大佬张也不例外。

随着对他的了解越来越多,我无数次在心中感慨:大佬张,绝对是在房地产野蛮生长的时代、各种乱象操作中结出来的一朵奇葩!


大佬张是1969年生人,属鸡。说起来,他也是穷苦出身,他父亲是京郊土生土长的农民,母亲来自山东菏泽,他们生下了两儿一女。

“北京人也分三六九等,我们能跟人家东西城的比吗?我小时候能去趟东西城,都跟过年似的。钻进那些绕了吧唧的胡同,我每次都会迷路。我家在城里也有亲戚,我一姑,年轻时长得好看,嫁给了个食品厂的工人,每次走亲戚蹭到人家门上,人家都拿鼻孔看我们。”

大佬张的父亲死得早,后来是母亲独自拉扯着仨孩子长大,其中的寒酸窘迫可想而知。大冬天的,他们家顿顿腌白菜、炒白菜,炖白菜,这还是好的年景,不好的年景,连白菜都吃不起。

我说:“穷人家都一样。”

“那可不一样,人家有爹有妈,我爸死得早。”他摇头,眼里满满感伤,“人家会说我们家孩子有娘生,没爹养。”

我有点尴尬,他又调皮地一挑眉头,快活地说:“我能打呀,专打各类牛鬼蛇神,谁欺负我家,我就把谁干翻。我十四岁就不去学校了,站在村口的小树林里,小白褂一脱,专门找人干架。从那以后,就没有人敢欺负我们家了。”

长到十八九岁时,大佬张一餐能干掉一脸盆面条,有次打架出手太重,他把某位“往死里欺负我家”的村干部给打伤了,大牢一坐就是五年,再出来他都二十三岁了。

“什么国家单位、体制单位,这一辈子想都别想了,门儿都进不去。”当然,就算不坐牢,以他的学历和出身也混不进体制,“但现在,咱合作最多的就是区级单位、村委单位,还有国企,全是实权单位,都是我‘哥’带过来的。”

可人哪儿能预知未来?大佬张刚从监狱出来时,只觉得自己的前途一片灰暗,比这更令他难过的是,家里更穷了——他坐牢以后,姐姐草草地嫁了人,那男人不正混,有点钱就出去赌,不仅自己欠了一屁股债,还把大佬张的弟弟也带进了这条道儿,家里被赌得一贫如洗。可怜他老娘,拦也拦不住,又帮衬女儿养活两个孩子,不到五十岁的人,头发已经灰白了。

“穷家败业,两个儿子,一个坐牢、一个赌钱,全村再也找不到这样低贱的人家了。娶媳妇就更别想了,谁敢嫁谁就是跳火坑。”

于是,重获自由的大佬张,没有颓废太久,就立定了心思,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

因为打小对车灵通,里头的道道一摸就懂,大佬张借钱考了个驾照,之后干起了帮别人开大车的营生。那时候北京、河北的很多单位要到四川、贵州、甘肃等偏远地区送货拉货,盘山路弯弯绕绕,容易出事故,单位的司机不敢去,就得花钱另外雇人。

大佬张就敢去。他不怕死,不仅是胆子大,更重要的是,那时的他觉得自己一条贱命,如果不拼杀出一条活路来,留着也没啥用。

一次,他走到了四川雅砻江路段,车畔是悬崖峭壁,下面是滚滚江水,押车的供销社员工吓破了胆,直叫“停车停车”,哆哆嗦嗦地说这段险路自己要走着过去,死也得死个明白。但大佬张没有资格下车,他只能握紧方向盘,继续朝前开。

又一个冬天,在山东回北京的路上,大车熄火了,怎么都打不着。大佬张站在马路牙子上愁得没办法,西北风呼呼的,转眼把他的眼泪鼻涕都冻成了冰。没办法,他把自己的棉袄点燃了暖车,好不容易才发动,一路发疯似的跑回北京,才发现轴承已经全部稀碎了,“这难道不是神明护佑吗?”

比路况和意外更可怕的是人心。大佬张说,那时的他最怕在山区送货遇到上坡,“上坡路慢啊,那些山民跟苍蝇闻到血似的,‘呼啦’一下子围上来,看准了车上的东西,不管吃的用的,就抢、就拿”,他压根不敢下去阻止,下去就挨打,往死里打,为了保命他只能卯足了劲爬坡把那帮人甩开,“被抢的货还要自己赔上,这一趟下来能赚几个钱?”

大佬张拼上命开着大车,一年到头四处颠簸,几年下来,落下了腰椎病、颈椎病,肚子也大了起来,也只是让一大家子人解决了温饱而已。攒了点钱以后,他先张罗着姐姐离婚,又管束弟弟不让他去赌博,最后才在京郊县城给自己买了一处小院,娶了个媳妇。

他这样评价自己的媳妇:“人是好人,就是笨,嘴碎,归根结底是没文化。那个年头能娶上这样的媳妇,我也算是好命了。”


2000年左右,京郊某县城附近的一个村子要拆迁了。当地农民听到风声,纷纷连夜在自家宅基地上加盖,村委会的拆迁工作根本搞不下去,还弄得人仰马翻。

一天,村里的会计突然找上大佬张,说自己有个朋友想请他帮忙。原来,那个拆迁村的书记私下托会计帮忙找个“能人”、“硬人”来“辅助推进”他们村的拆迁工作,要求就是“要快”、“不能出事”。会计立马想到了大佬张——他开大车的那几年结交了几个铁杆弟兄,再加上坐牢时认识的两个哥们儿,一行人在村里走进走出,“队伍”很是壮大,是没人敢惹的架势。

“我干得不错!”大佬张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悲喜交汇。

之后的两年,他带领自己的弟兄们陆续“参与”了几个村的拆迁工作,渐渐干出了些口碑。“拆迁这种零零碎碎、敲敲打打的活儿不体面,我就是帮体面的人干不大体面的活儿。干好了,人家会想着我的好,手指头缝里随便漏出点儿什么好处,就够我全家吃香喝辣的。”

从村委会眼里的惹事刺头摇身一变为村委会的得力帮手,中间隔着五年大牢的教训。大佬张吸口烟,叹气道:“在这里要想挣到钱,还是要跟随政策,亲近体制。”

如果说那个村里的会计是大佬张人生中的第一位贵人,让他接近了地产,淘到了第一桶金,那么真正使大佬张的事业跨上崭新台阶的,当属他背后的“哥哥”。据说这哥们儿是区政府的实权人物,二人在一次拆迁项目中相识,他见大佬张行事利落,认为大佬张是个人才。

“这个人呀,一辈子要想有所作为,最重要的就是要遇到赏识你的人。这是命,也是运。”大佬张感叹,“多少人送礼送钱都没用,都搭不上领导的边儿,领导看得上的,永远都是能帮他解决问题的人。领导最在乎的是局势安稳、创造业绩。”

说到这个,大佬张眉飞色舞,简直要飘了:“我‘哥’,那么大一个领导,一点架子都没有。带着人来到我这个小院,撸起袖子,就跟咱一起吃,一起喝。”不管来的宾客是多高的级别,只要这位“哥”把人约来了,只要在这院子里坐下了,没啥业务是谈不成的。

踏着“哥哥”铺就的路子,大佬张正式投身于地产轰轰烈烈的野蛮生长的黄金时代,先拆迁,然后就是基建。也是靠着“哥哥”的抬举,泥腿子出身的他坐上了京郊地产行业的上席,虽然只是个叨陪末座的小人物,但也实打实地吃肉喝汤了,所以他对这位“哥哥”那是俯首帖耳,言听计从。

明面上,拆迁是给不了多少钱的,但别的好处多。在领导的授意下,一些村委会、区委会陆续把公共场所基建装修、水泥路铺建、路灯安装、文化广场等项目的建设,甚至区域户外公共广告资源的代理,都给了大佬张来做。

“这些我哪儿懂?”大佬张对着我,双手一摊,“但我‘哥哥’说了,你不懂,就不会找懂的人来干吗?专业的活儿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干。”

大佬张立马听话照办,除了自己组建的基建单位以外,略微大一些的工程,他会找一些有规模的团队合作。后来“哥哥”又给他介绍了一些国企项目,让他攀上了更高阶的人脉。合作模式还是照旧:他先帮人家搞定一些他们搞不定的业务,然后人家投桃报李,将修建售楼处、做样板间装修的活、建材供应采购的活儿拨给他。

“台面上的人干不动的,就得台面下的人干,我就是给人家干些台面下的活儿。”大佬张喝一口茶,笑眯眯的,“我能帮他们搞定,他们哪个不对我竖大拇哥?”

听着听着,我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谈起自己名下的若干个公司,大佬张又得意洋洋地向我炫耀:“看,我没读过什么书,但我手底下有十几个本科、五六个硕士呢,都是干工程的。我在建外SOHO买了精装写字楼,把他们统统圈在那里,给我干活!一天二十四小时待命,随时听我调遣。我不是牢头,不会盯着他们每天干么,你问问我的司机小马,我一年能去几趟?——但是!他们得给我汇报工作,就来这个小院,跟你一样。”

我算一算,从第一次跟村委合作拆迁,到积累起颇有规模的家产,大佬张不过用了十年时间而已。饶是如此,他还觉得自己差远了:“在这一行里,我也不过是个‘小户’,真正的那些‘大户’,钱赚得海了去了。我还是狠不下那个心。说到底,咱还是本分的老实人。”

此话一出,我差点喷茶。大佬张小眼巴眨地看着我,大概也觉得不大好意思,又顾左右而言他。


每次去小院汇报完工作,大佬张都要留我吃饭,不吃不行。他特地请了个山东大姐做饭,烙的饼有乡下的铁锅盖大,直接招呼到餐桌上,“咣当咣当”地分割成若干份。

“我老娘就是山东人,我就爱吃这烙出来的山东大饼,尤其是那个边边儿,烙得酥脆。你尝尝,跟你老家那味是不是一样?”说这话的时候,大佬张的口气温柔得出奇,之后他又叹息,“可惜我老娘现在和不了面,做不了饼了。”

我知道,他的母亲不到七十岁就患上老年痴呆症,几乎回到了孩子的状态。

在转动的圆桌上,我见到了大佬张的弟兄们,那是一圈“奇形怪状的人”。有一位乍看像摇滚老炮,留着油腻的长发,一圈胡子,最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有一位穿花衬衫,硕大的肚子搂不住,纽扣仿佛随时会被崩飞,“噗”地露出肚皮来;还有一位瘦瘦小小,穿西装打领带,但眼神闪烁,吃饭时一刻不停地说话。剩余的几位就不说了,总之,鱼龙混杂。

在这圈“奇形怪状的人”当中,大佬张的媳妇曹姐显得特别突兀。那天她坐在我旁边,香水味浓得有点让人呛鼻子,细看,她人长得还挺秀气的,不同于大佬张的粗糙随性,她在家也是贵妇打扮:烟粉色的香奈儿套装,LV包包,一身奢牌饰品闪闪发光。可这些东西,还是掩饰不住她旧年贫穷生活的痕迹:暗沉的皮肤,凌乱发黄的牙齿,还剪了个呆笨的头帘。

曹姐人倒是热情的,跟这个那个寒暄,还殷勤地给我夹菜。大佬张似乎不大瞧得起她,为了一点对账的小事,当着一桌子人的面对她呼来喝去。曹姐笑着,不知是真不在意,还是已经习惯了。

后来,我和曹姐因为合作的事又陆续见过几次,她对我越发热情,还请我喝咖啡。她端着杯子,絮絮叨叨地说:“这些事我也不太懂,你们自己做就好了。你一定要帮我好好带带小曹。我们家老张,老爱骂小曹,他刚干这一行,哪里懂这些?不会得慢慢教,发脾气管什么用?只会把孩子的胆吓破了,做事情更加畏手畏脚。”

我表示认同,曹姐肉眼可见的高兴了。

我想赶紧结束这顿咖啡,曹姐却没有走的意思,她慢腾腾地喝着,笑着,脸上是抹不平的细密皱纹。看得出来,她的贵妇生活过得十分落寞:天天在家伺候婆婆,管着账,除了要跟婆家亲戚们“斗法”,还要操心娘家人的生计、侄子的前途。大多数时候,丈夫在小院里谈业务、拜神,与她温情有限,二人也没有太多共同。

我只好拣曹姐可能喜欢的聊,例如她那个在美国留学的儿子——大佬张在跟我炫耀自己的发家史之余,最爱提起两个人:自己的老娘和儿子。在他嘴里,老娘饱经风霜为了儿女付出了一切,是为母的典范,儿子则是英挺无比,从小才智超群,2008年,初中刚毕业,就被他狠心送去美国读高中,“那时得罪人多,也怕别人报复”。曹姐当然舍不得,哭哭啼啼、寻死觅活,“让我踹了一脚,老实了”。

大佬张也怕儿子出国学坏,生活费都是定额给,每月都要儿子先发来各种作业、成绩单才肯掏钱。密密麻麻的英文他当然看不懂,就找了个英语老师帮看,之后又带着老师去了几趟美国,确定儿子是在正儿八经地学习,才彻底放心。儿子也理解爸爸的一番苦心,他在国外适应得很好,还考进了名校,虽然家里有钱,但他只开一辆倒腾了三手的破车,平时还会打工赚取零花钱。

果然儿子这个一开头,曹姐的整张脸都亮了,话几乎收不住闸——我懊恼得要命。一个下午,她都在语无伦次地分享着儿子的点滴信息,两只眼睛笑得弯弯的:“你哥说了,我立功了。第一个功劳是我把婆婆照顾得很好,第二个功劳是我生了聪明有出息的儿子。”

曹姐认为儿子聪明有出息,是因为她的基因好,毕竟老张家几代都没出一个会读书的人:“你看那小马,你哥拿他当亲儿子培养,结果初中都混不到毕业,要不是你哥给他口饭吃,就成混混了。还有他弟弟的那俩孩子,就是榆木脑袋,天生不是读书的材料。”她的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畅快,之后又叹气:“你哥总说我笨,咱这不就是吃亏在年轻时没多读几年书嘛?那时候家里穷啊,早早从学校里拽下来打工挣钱养家了,我还有两个弟弟呢。”

穷人家的大姐,有弟弟,那种一心为娘家的愚拙,让我想起了我妈,不禁对这位“贵妇”也有了几分亲近。这事过后,小马故意套我话,问他舅妈有没有说他们家人的坏话。我没理他,他扫兴了,半晌说:“我舅妈平时防女人跟防贼似的,只要有女的跟我舅聊上几句,她马上多心,不过她倒是对你挺放心的。她说了,‘那个策划长得不好看’。”说罢,他还得意洋洋地看了我一眼。

我笑了,这人真是不招人待见。

据我所知,大佬张在外面没有养女人,他平生最恨那些吃喝嫖赌、把不住家、守不住业的人。在他的家里,谁敢跟赌嫖沾边儿,他就锤谁,往死里锤。他本人倒是爱喝点,不是跟人家喝,是躲在书房里头,一边听毛选一边独饮。他也不要什么好酒好菜,就是一瓶牛栏山二锅头配一盘油炸花生米。


大佬张出身草莽,没读过什么书,他早年经历坎坷,家庭屡遭变故,跌宕起伏中让他的内心累积了很多创伤。但更多的,是对命运的不解。十年发迹,他“挣下了祖祖辈辈几百年都挣不来的家底”,这里头有时代、行业的风口托举,当然也有他自己上不得台面的钻营。

记得有一次,我们聊天时说到业内的一些怪事,他干笑道:“怪事多了去了,你说的那些都小事。”他说有些楼底下埋着人,“跌下来或者伤着了,谁耐烦给他们治?治病这事没完没了,干脆一铁锹打死,浇筑在水泥里头,赔家属一笔款完事。哪块地下面不埋人?不埋人,楼还不稳当呢,得有鬼魂在里头镇着。”

这话不知真假,听得我浑身发凉发紧。

大约是年纪渐长,内心的恐惧、愧疚和不安让大佬张越发地对宇宙间的神秘力量充满敬畏。像他这样求神拜佛的地产老板很多,比想象中的还要多,尤其是一些当了爹的老板,特别害怕孩子会承担自己的“果报”,而大佬张的儿子,是他毕生的骄傲与希望。

父子俩关系不错,唯一的不和谐之处,是大佬张指望儿子毕业以后回国考公务员,儿子却想在国外继续深造。他不开口反对父亲对自己未来的规划,但也不响应父亲。开头大佬张很恼火,后来想想,算了,孩子有孩子的路,儿子考上了名校,已经把他输掉小半辈子的尊严、身份,翻倍地赚回来了。

于是,大佬张在自家小院的一间正房里设了佛堂,专给一家老小祈福,主要是希望各路神仙保佑他的儿子事业有成,好好做人,好好安家。佛堂也不是谁都给进的,一次曹姐想进佛堂拜拜,大佬张嫌她一身香水味,把她撵了出去。

这事儿是小马告诉我的,他说舅妈当时不甘地分辩:“你不也在里面烧香吗?”他舅就生气了:“你这个香,能跟我烧的那香比吗?你这个是‘六根不净’的香!”他说完哈哈大笑,为了场面不太尴尬,我也只好陪着干笑几声。

我曾有幸受邀进过一次大佬张的佛堂,那简直就是一个魔幻现实主义的世界——说是佛堂,其实各路神仙都有,菩萨、关公、财神都安了座,屋里烟火缭绕。平时大佬张都是一脸睥睨众生,但在神明面前,他是非常谦卑的。他熟悉各路神仙,肚子里还有一部中国朝圣攻略,谈起来头头是道,他甚至提醒我:“你得去红螺寺求求姻缘了,都三十大几了。”我跟他说我母亲信上帝,他的第一反应是:“灵吗?”

“灵不灵”是他评估一个神有没有资格在他的佛堂里上位的唯一元素。

我有意逗他:“这个神,灵,你就拜,不灵,你就不拜。也就是说,他听你的话,保佑你,他就是神,不听你的话,不保佑你,他就不是你的神,对吗?”

大佬张可爱地歪歪大脑袋,说:“不都是这样吗?有什么问题吗?”

“也就是说,你是这个神的主人,真正敬畏神的人,都是把神当主人,你可不是。”我乘胜追击。

大佬张听了直发愣,嘴硬说他的朋友们都这样信,不可能有问题。但那个下午他都魂不守舍。看来,我的话还是击中了他。


2014年秋天,大佬张有意把广告公司做大,再拓拓门路,多接些业务。他打算让我做总负责人,我却连连摆手:一方面,我知道自己能力不足,难以胜任管理岗;另一方面,大佬张的家族公司人际关系太过复杂,我不想掺和。大佬张见我婉拒,也没有坚持,主要原因还是广告公司利润太薄。

后来几个项目陆续接近尾声,我主动请辞,一个叫张悦的女孩负责接替我,配合设计师完成剩余的扫尾工作。张悦办事认真,为人十分忠诚可靠,我俩完成最后的交接,大佬张一再对我说:“咱们一定还有机会合作,我这边有合适的活儿肯定还会找你。”

2015年春天,大佬张真的给我打来电话,电话那头,他愉悦地说自己刚在H市拿了块地,打算自己开发做商场,已经谈得七七八八了,到时候项目立项,宣传工作就交给我来做。我兴趣不大,做商业宣传不是我的强项,但我还是快活地恭喜他终于跻身于行业食物链最顶端房企行列了。

大佬张说,他刚成立开发公司,想要个Logo,张悦给他设计了几个,他都没有看上。于是,我把之前合作的设计师的微信推给他,设计师按他的需求去设计,他痛快地选定了一个。设计师怀着热切的希望,盼着大佬张重新包活儿给我们干。

到了2017年夏天,我正坐在车上准备去跟去开发商开会,车窗外的阳光猛烈得刺眼。突然,我收到了张悦发来的微信,她说大佬张去世了,猝死。

我感到难以置信,想起大佬张的年纪,四十八岁,正值壮年。

后来,我跟张悦通了一个电话,唏嘘了一通。张悦说,那天大佬张从佛堂里出来,突然倒地,送到医院,人已经不行了,前后还不到一个小时。我说,按我老家的说法,这种骤然的离世算是“好死”,他既没有拖累别人,也没有折磨自己,就是去得太早了。张悦也说大佬张去得好,去了是一种解脱,他最后这两年过得太闹心了。因为官司缠身,赔进去了大几千万,他天天像只愤怒的大狗一样在院里嗷嗷乱吼。不骂人的时候他就喝酒,把自己灌得醉醺醺的,要么就是不吃不喝,在佛堂里枯坐,人已经被掏空了。

我纳闷:“怎么惹上了官司?”

张悦说,问题出在H市的那块地上。

那地,照例是“哥哥”给大佬张牵线搭桥张罗来的,“哥哥”跟一个H市的官员有交情,对方就带着大佬张上上下下打点各种关系,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拿了下了这块地。低位拿地本是好事,但钱交上去了,各种手续却迟迟办不下来。后来大佬张才知道,这块“二手地”里头有债务纠纷,上家土地持有者欠别人的钱,偷偷把这块地抵押给了一家公司。不知道“哥哥”介绍的这位官员是没弄明白情况,还是有意为之,他帮上家着急忙慌地把这块地卖给了大佬张,自己从中拿足了好处,而且是两头的好处。

事发后,抵押公司不干了,那位官员脖子一缩,各种推脱责任。据说“哥哥”也生气,但各种协商未果。更重要的是,抵押公司是当地的地头蛇开的,身份复杂,扬言只要大佬张敢抢地,就打得他出不了H市。本来大佬张还嚷嚷着要打官司,后来又不了了之。商业用地本来年限就少,一块二手商业用地前后这样一折腾,即便大佬张熬上几年、打赢了官司,地拿回来也没有多少年的开发期了。更重要的是,这样一来,他就踏错了周期,周边商业都起来了,他即便做成了商场也只会一直赔。

“那个破地方黑得很!”张悦说,曹姐现在恨透了那位“哥哥”,他是看上了H市那位官员上头的关系,所以总劝大佬张忍了这口气。他承诺会想办法帮忙追回一部分钱,但实际上早没了下文。大佬张死后,曹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自己一家老小“都被那个熊玩意给坑坏了”。

“你知道张总的弟弟吗?”张悦神神秘秘地说。

当年,大佬张帮“哥哥”干了得罪人的事,对家就报复在大佬张的弟弟身上。一个冬夜,对家雇的流氓借口大佬张弟弟付不出赌钱,把他打得很严重,扔在马路牙子上,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从那以后,他弟弟的腿废了,成了瘫子。

大佬张懊恨得要命,又不敢轻易复仇,毕竟自己的家业来之不易,更怕出手会牵扯到“哥哥”,从此失去靠山。他只好打落牙齿和血吞,认栽。他把弟弟接到自己的小院,雇专人伺候,又在城里给弟弟买房,好让弟媳带着一双儿女去市里读书,养着他们一家。

大概是为了安抚大佬张,“哥哥”此后颇为照顾他。但这一次,在更高的利益博弈中,“哥哥”又选择了牺牲大佬张——就是这件事,差点把大佬张击垮了,去世的前两年,他要么火滋滋,要么特别颓。

这一刻,我终于理解了大佬张,也理解了他爱说的那个“小户”到底是什么意思。在地产行业野蛮生长的年代,不乏“权外有权、人外有人”,处处荒腔走板、光怪陆离。农民家庭出身、有案底的他一朝得幸,苦巴巴地钻进了上层人士的游戏,他引以为傲的称兄道弟,其实人家压根儿没当真。在那条凶残的食物链上,他不过是打手,帮闲,随时可以丢弃的手套而已。

大佬张的死亡,卑微、荒诞又凄怆。张悦叹息说:“那一堆的观音菩萨、关公、弥勒佛都没保佑他,说走就走了。”


2017年,应该是“地产白银时代”中最辉煌的年景了,到了2020年,新冠疫情到来,让地产行业迅速走向没落。近几年,行业越发艰难,每每想起大佬张,我都会想,如果他还活着,事业会怎么样?多少真大佬都纷纷凋敝了,我不认为大佬张的见识和能力可以让他逃脱过这大势所趋。

后来,张悦又联系过我一次,想让我帮她介绍个北京市区的工作。

“大佬张的广告公司要关门了吗?”我问。

“那倒不至于,还有些关系维持着,能给点业务,嫂子带着小曹在干。嫂子不专业,至于小曹,你知道那小心眼子,我跟他合不来。让他瞎搞,公司关门是迟早的事。”

说起小曹,难免就想起小马。我问小马怎么样了?张悦说他被开了,公司走了很多人,树倒猢狲散了。曹姐曾经告诉过我,大佬张一直养着十几口子彼此不算和睦的家人。

刚开始,孤单的曹姐指望儿子能回国继承他爸的事业,回到自己身边。可儿子不愿意,说还要在国外继续读研,母子之间闹得不大高兴。曹姐只好把公司陆续关停,和儿子的关系也缓和了不少,现在她就怕儿子不回国,只要他肯回家,怎么着都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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