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五载,马嵬坡的风裹着血腥味,一路吹到了洛阳的寿王府。
消息是深夜传来的,内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磕磕绊绊地说,六军不发,相杨国忠已伏诛,贵妃杨玉环……缢死在佛堂的梨树下了。
窗外的梧桐叶簌簌落着,打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李琩握着书卷的手猛地一颤,墨汁溅在素白的笺纸上,晕开一团乌色。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殿内静得只听见烛火噼啪的爆鸣声,还有内侍屏声敛息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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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儿闻声从内室出来,妻子韦氏的声音带着怯意:“殿下,可是……出了什么事?”
李琩缓缓放下书卷,起身时,衣袍掠过案几,带倒了那方端砚。他没有去扶,只是转身,张开手臂,将妻儿轻轻揽入怀中。韦氏的身子微微发僵,随即放松下来,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幼子尚不知事,只以为父亲是要同他嬉闹,小手攥着他的衣襟,软糯地唤着“爹爹”。
胸膛贴着妻儿温软的身子,那温热的触感一点点熨帖着他心底的寒凉。李琩闭上眼,喉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不是痛,不是恨,竟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他想起了开元二十三年的那个春日。
那时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寿王,杨玉环是他的王妃,他们在王府的长生殿里栽下梧桐,看她簪花浅笑,听她抚琴轻唱。那时的日子,像极了江南的春水,温润得没有一丝波澜。他以为,这一生,便会与她相守到老,看遍长安的花,赏尽洛阳的月。
可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
父皇李隆基的一道圣旨,将她召入宫中,先是册为女道士,赐号太真,而后,一步一步,成了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贵妃。
那道圣旨,像一把冰冷的刀,劈开了他的人生。
他记得自己接旨时的模样,双手颤抖,脸色惨白,连谢恩的声音都带着破碎的沙哑。满朝文武的目光,或同情,或讥讽,或幸灾乐祸,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他成了整个长安城的笑柄——一个被父亲夺走妻子的皇子。
那些日子,他夜夜宿在酒窖里,醉了便哭,哭了又醉。他恨父皇的霸道,恨杨玉环的顺从,更恨自己的懦弱无能。他觉得自己的人生,从那道圣旨落下的那一刻起,就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也曾在宫中的宴会上见过她。
她穿着华贵的霓裳,鬓边簪着金步摇,笑靥如花地依偎在父皇身侧。隔着满殿的歌舞升平,她的目光偶尔扫过他,带着一丝复杂的歉意,或是疏离。他总是慌忙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生怕旁人看出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以为,自己会恨她一辈子。
直到安禄山的叛军踏破潼关,直到父皇带着她仓皇出逃,直到马嵬坡的六军哗变。
李琩抱着妻儿,感受着怀中的温暖,忽然就懂了。
当年那道圣旨,哪里是劫难,分明是救赎。
若没有那道圣旨,他与她,不过是寻常的皇家夫妻。他日安禄山兵临城下,以他的身份,以他的能力,护不住她,也护不住自己。或许,他们会一同死在乱军之中,尸骨无存;或许,她会落入叛军之手,受尽屈辱。
而父皇,给了她无上的荣宠,让她成了名动天下的杨贵妃。纵使结局惨烈,至少,她曾站在云端,享受过万众仰望的荣光。
而他,虽失去了挚爱,却得以远离朝堂的纷争,守着妻儿,在洛阳的王府里,过着安稳的日子。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尔虞我诈,只有柴米油盐的平淡,和一家人相守的温暖。
那些年的怨怼,那些年的不甘,在马嵬坡的死讯传来的这一刻,尽数消散。
他轻轻拍着韦氏的背,声音低沉而平静:“没事了。”
窗外的风停了,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脸上。他看着怀中熟睡的幼子,看着妻子鬓边的珠花,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很好。
长生殿的梧桐叶落了,马嵬坡的梨花谢了。
世间再无杨贵妃,只有洛阳寿王府里,一个守着妻儿,岁月静好的李琩。
他终于明白,有些失去,是为了更好的得到。有些离别,是为了更安稳的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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