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刁汉尝媳苦

列位看官，话说明朝宣德年间，山西汾州府下辖一个叫杏花村的村落——此村非那产汾酒的名村，却也依山傍水，田肥土沃，村里百十来户人家，多以耕种织布为生，日子过得也算安稳。村东头住着个后生，姓王名栓柱，年方二十八，生得浓眉大眼，身材魁梧，地里的活计倒是一把好手，可就是有个毛病：眼高于顶，不知足，尤其对自己的媳妇李秀娘，那是横竖看不顺眼，整日里抱怨不休。

这李秀娘，年方二十六，生得面色黝黑，眉眼寻常，既无沉鱼落雁之姿，也无巧笑倩兮之貌，往人堆里一站，确实不起眼。可谁也不知道，这秀娘却是个实打实的贤内助。每日天不亮，她便起身梳洗，先把公婆的炕头焐热，再烧一锅滚烫的小米粥，就着自家腌的咸菜、蒸的白面馒头，伺候公婆和王栓柱吃罢，便扛起锄头下地，地里的庄稼打理得比男人还齐整——春种时她选种、耕地、施肥样样精细，夏锄时杂草除得一根不留，秋收时镰刀挥得又快又稳，一亩地的收成比邻家多两成。地里的活忙完，她又匆匆赶回家，洗衣、做饭、织布，夜里还就着油灯缝补衣裳，家里被她收拾得窗明几净，公婆的衣裳总是干干净净，王栓柱的鞋袜从来没有破洞。村里的老人们都说：“栓柱这小子好福气，娶了个聚宝盆似的媳妇，可惜啊，他自己看不明白。”

可王栓柱偏不这么想。他总觉得，男人活在世上，媳妇就该拿得出手，要么貌美如花，要么能说会道，再不济也得看着顺眼。可他看秀娘，越看越堵心：“你说你，整日里灰头土脸，也不知道拾掇拾掇自己，走出去人家还以为我王栓柱娶了个老妈子！”秀娘正在纳鞋底，闻言手上一顿，低声道：“地里家里两头忙，哪有功夫拾掇？再说，日子过得实在，比啥都强。”王栓柱一听更火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实在？实在能当饭吃？你看邻村张屠户的媳妇，长得那叫一个俊，走在村里谁不羡慕？再看你，让你煮个鸡蛋，你能煮得半生不熟；让你缝件新衣裳，你缝得针脚歪歪扭扭，连点女人味都没有！”

其实哪里是秀娘煮不好鸡蛋、缝不好衣裳？那日王栓柱要吃煮鸡蛋，秀娘刚煮好，他嫌烫，随手扔在桌上，自己不小心碰掉在地上，却怪秀娘没煮好；秀娘给她缝新衣裳，他嫌样式老气，故意找茬说针脚歪。秀娘心里委屈，却从不辩解，只默默把地上的鸡蛋收拾干净，把缝好的衣裳拆了重缝。她总想着，夫妻之间，忍一忍就过去了，日子久了，栓柱总能看到她的好。

可王栓柱的抱怨却变本加厉。春耕时，秀娘顶着日头插秧，腰都累弯了，王栓柱却在田埂上抽烟，还念叨：“你看你插的秧，歪歪扭扭，哪有人家媳妇插得齐整？真是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秋收时，秀娘背着沉甸甸的麦穗往家走，汗流浃背，王栓柱却在后面跟着，嫌她走得慢：“你说你，长得五大三粗，力气却这么小，背这么点东西就气喘吁吁，真是白长了这身肉。”就连秀娘给公婆缝了件新棉袄，公婆笑得合不拢嘴，王栓柱也能挑出毛病：“颜色选得这么老气，针脚也不细密，真是拿不出手。”

秀娘的心，就像被冷水一遍遍浇着，渐渐凉了。可她依旧每日操劳，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帖帖，对王栓柱依旧温柔体贴，只是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了。

这年秋收刚过，村里家家户户都忙着晾晒粮食，王栓柱家的粮食堆得像小山，都是秀娘起早贪黑收回来的。可王栓柱却半点不满足，夜里喝了点酒，躺在床上，又开始抱怨：“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娶了你这么个媳妇，没容貌没本事，这辈子算是没指望了。要是能娶个像样点的媳妇，我王栓柱的日子也能过得风光些。”说着说着，酒劲上来，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王栓柱觉得自己身子一轻，像是飘了起来，又像是被人拽着走了很远。等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土炕上，身上穿的不是自己的粗布短褂，而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头发也梳成了妇人的发髻，插着一根木簪。他愣了愣，抬手想揉揉眼睛，却发现自己的手变得纤细小巧，不再是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

“这是怎么回事？”王栓柱心里咯噔一下，正要起身，门外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陈娘子，日头都晒屁股了，还不起床做饭？我儿可是要上京赶考的秀才，哪能饿肚子？”

王栓柱心里纳闷，刚穿好鞋子，一个穿着青布衣裳、满脸褶子的老太太就走了进来，双手叉腰，眉头皱得紧紧的：“你这懒婆娘，娶你回来是让你伺候我儿的，不是让你睡懒觉的！赶紧去做饭，我儿要吃小米粥、白面馒头，还要配着腌黄瓜，少一样你看我不饶你！”

王栓柱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变成了一个女人，还是临县一个穷秀才的媳妇！他心里又惊又气，想说自己不是陈娘子，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细声细气的：“妈，我这就去做。”

他笨拙地走进厨房，灶台上只有一点点小米，几个硬邦邦的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碟腌黄瓜。他学着秀娘的样子生火，可火总是烧不起来，浓烟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流了出来。好不容易煮好了小米粥，蒸热了馒头，端到堂屋里，一个穿着蓝布长衫、面色苍白的年轻男人正坐在那里看书，见他进来，头也不抬地说：“粥呢？怎么这么慢？”

王栓柱把粥和馒头放在桌上，那男人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眉头一皱，把碗往桌上一放：“这粥怎么这么稀？你是不是偷工减料了？我寒窗苦读，将来要金榜题名，你就给我吃这个？还有这馒头，硬得像石头，怎么吃？”

王栓柱心里委屈，想说自己已经尽力了，可那男人又接着说：“你看看你，长得黑黢黢的，一点姿色都没有，针线活也不会做，连顿饭都做不好，真是配不上我这秀才身份。当初要不是我娘执意要娶你，我才不会要你这样的媳妇！”

这话，像极了平日里他对秀娘说的话！王栓柱心里一阵难受，想说什么，却被老太太打断了：“我儿说得对！你这女人，真是没用。我儿可是要当大官的，将来身边有的是莺莺燕燕，你要是再这么不争气，迟早被休掉！赶紧把碗刷了，去给我儿缝件新衣裳，明天他要去拜访同窗，可不能穿得寒酸。”

王栓柱拿着针线筐，坐在炕边，看着那花花绿绿的布料，心里直发怵。他一个大男人，哪里会缝衣裳？针脚歪歪扭扭，线也总打结，缝了半天，不仅没缝好，还把手扎破了好几个血口子。

老太太进来一看，气得拿起针线筐就砸在他身上：“你这废物！连件衣裳都缝不好，留你何用？我儿要是穿成这样去见人，岂不是让人笑话？真是晦气！”

那秀才也走了进来，看了一眼缝坏的衣裳，摇着头说：“唉，真是朽木不可雕也。娶了你这样的媳妇，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不幸。罢了罢了，我还是自己来吧，免得被你糟蹋了布料。”

接下来的日子，更是难熬。那秀才整日里酸唧唧的，张口闭口就是“之乎者也”，嫌弃王栓柱不懂诗书礼仪，说话粗鄙；老太太更是变着法地刁难他，让他天不亮就去挑水，水缸要挑得满满的，少一滴都不行；让他去磨面，磨得细了嫌费力气，磨得粗了又嫌不好吃；让他去织布，织得密了嫌慢，织得疏了又嫌质量差。

有一次，秀才想吃城里卖的桂花糕，让王栓柱去买。可家里穷得叮当响，哪里有钱买桂花糕？王栓柱只好说没钱，秀才顿时就火了：“你这没用的东西，连块桂花糕都买不起，我娶你回来做什么？我看你就是故意不想让我顺心！”老太太也在一旁帮腔：“就是！我儿想吃块桂花糕怎么了？你不会去借吗？真是没出息！”

王栓柱被逼得没办法，只好去邻居家借钱，可邻居们都知道这秀才家穷，又怕他们借了不还，谁也不肯借。他在村里转了一圈，受尽了白眼，心里又酸又涩，想起自己平日里对秀娘的种种挑剔，想起秀娘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想起秀娘受了委屈却从不抱怨的样子，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秀娘，我对不起你啊！”王栓柱心里大喊，猛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冷汗浸湿了衣衫。他喘着粗气，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还躺在自家的土炕上，窗外天刚蒙蒙亮，秀娘已经不在床上，想必又去忙活了。

原来是一场梦！王栓柱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心还在怦怦直跳。梦里的种种委屈和刁难，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那种被人嫌弃、被人刁难、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让他感同身受。他这才明白，自己平日里对秀娘的那些抱怨，那些挑剔，是多么的无理取闹，多么的伤人！

秀娘明明那么能干，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把公婆伺候得舒舒服服，把地里的庄稼种得比谁都好，可他却因为她容貌寻常，就对她百般嫌弃，视而不见她的付出，忽略她的委屈。他想起自己说过的那些伤人的话，想起秀娘默默流泪的样子，心里愧疚得不行。

“不行，我得改！我不能再这样对秀娘了！”王栓柱暗暗下定决心。

这时，秀娘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见他醒了，脸上露出一丝温柔的笑容：“栓柱，你醒了？快洗漱一下，早饭快好了，今天还要去地里翻土呢。”

王栓柱看着秀娘黝黑的脸庞，看着她眼角的细纹，看着她手上的老茧，再也忍不住，一把拉住她的手：“秀娘，对不起！以前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嫌弃你，不该对你发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秀娘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眼圈瞬间红了：“栓柱，你……你说啥呢？”

“我说，我错了！”王栓柱声音有些哽咽，“你是个好媳妇，是我瞎了眼，看不到你的好。你为这个家付出了这么多，我却不知足，还总对你挑三拣四，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以后，我再也不会了，我会好好对你，好好跟你过日子。”

秀娘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不是委屈的泪，而是欣慰的泪。她点了点头，哽咽着说：“栓柱，只要你明白就好，咱们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从那以后，王栓柱就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再抱怨秀娘容貌寻常，不再挑剔她干活不好，反而主动帮秀娘分担家务。秀娘下地，他跟着一起去，耕地、施肥、收割，样样抢着干；秀娘做饭，他就在一旁打下手，烧火、洗菜、洗碗，忙得不亦乐乎；秀娘织布，他就坐在旁边陪着她，给她递线团，听她说话。

村里的人都惊呆了，纷纷议论：“王栓柱这是转性了？以前对秀娘那样，现在怎么这么疼媳妇了？”

王栓柱听到了，也不恼，反而笑着说：“以前是我糊涂，不知道秀娘的好。现在我明白了，能娶到秀娘这样的媳妇，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他还常常在村里人面前夸秀娘：“你们不知道，我家秀娘有多能干！地里的活比我还利索，家里的饭菜做得比城里的馆子还香，织布缝衣更是一把好手，还孝顺公婆，这样的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

秀娘听了，脸上总是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干活也更有劲头了。夫妻俩齐心协力，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家里的粮食越存越多，还盖起了新瓦房，公婆也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家栓柱终于懂事了，秀娘也苦尽甘来了。”

就这样过了大半年，一日夜里，王栓柱睡得正香，又做了一个梦。梦里，他来到了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巅，一位白发苍苍、手持拂尘的老者站在他面前，笑眯眯地说：“王栓柱，如今你可明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了？”

王栓柱连忙躬身行礼：“老神仙，晚辈明白了。以前晚辈不知好歹，对妻子百般嫌弃，多亏了您让我做了那个梦，让我体会到了妻子的委屈，才没有酿成大错。”

老者捋了捋胡须，笑道：“你本性不坏，只是一时糊涂，贪恋表象，忽略了内在的美好。李秀娘贤惠能干，心地善良，是难得的贤妻。你能及时悔改，善待于她，也算是有悟性。往后，切记要珍惜眼前人，夫妻同心，方能家和万事兴。”

说完，老者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云雾中。王栓柱惊醒过来，想起梦里的情景，心中豁然开朗。原来，当初那个梦，是神仙特地来点化他的！

从那以后，王栓柱对秀娘更是疼爱有加，夫妻二人相敬如宾，互敬互爱，成为了杏花村人人羡慕的模范夫妻。他们的故事，也一代代流传了下来，告诫后人：夫妻之间，贵在相知相守，莫要贪恋外在的浮华，而忽略了身边那个默默付出、真心待你的人。毕竟，容颜易老，人心难寻，懂得珍惜，才能拥有长久的幸福。列位看官，这正是：眼盲不识贤妻好，梦里尝尽刁难苦；神仙点化终醒悟，夫妻同心福满堂。这民间故事，说的虽是家常里短，却藏着为人处世的大道理，但愿诸位听了，也能有所感悟，珍惜眼前人，善待身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