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帝王?是手握山河,言出法随?还是孤家寡人,心藏深渊?当五十万忠魂埋骨南疆,血色战报传至咸阳,那位一统六合的始皇帝,为何脸上竟无半点波澜?
韩非子有云:“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执要,四方来效。”帝王之心,深如瀚海,其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系天下安危,关乎国祚兴衰。故而,喜怒不形于色,是为君之道。
然而,真正的无情,是漠然置之。而最深沉的悲痛,又何尝不是一种极致的静默?五十万大军,那是五十万个家庭的支柱,是五十万条鲜活的生命,是足以撼动大秦根基的巨大损失。
面对如此噩耗,始皇帝的平静,究竟是铁石心肠的冷酷,还是暴风雨来临前死一般的寂静?或许,世间有些伤痛,早已超越了泪水与咆哮所能承载的极限。
直到那顶浸满鲜血、破败不堪的头盔被呈送至九重宫阙之上,当那坚不可摧的帝王身躯第一次出现了凡人才有的颤抖,人们才恍然大悟。原来,那滔天的悲伤并未消失,只是被他用无上的意志,死死地压在了心底最深的一处。那是一个只属于他一人的战场,一场无人知晓的溃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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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咸阳宫,麒麟殿。
殿内静得能听见铜炉里香料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殿外,乌云密布,沉沉地压在巍峨的宫殿檐角上,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仿佛随时都会倾盆而下。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半个时辰前,一道来自南疆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剑,刺破了帝国的宁静。
征伐岭南百越之地的主帅,上将军高鸣苑,连同麾下五十万大秦锐士,于瘴气弥漫的恶水丛林之中,遭遇百越蛮族伏击,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五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地压在殿中每一个人的心头。
丞相李斯、太尉冯去疾、中车府令赵高等一众文武重臣,此刻全都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冰冷坚硬的金砖,硌得他们膝盖生疼,可这点疼痛,远不及内心深处的恐惧与惊骇。
那可是五十万身经百战的大秦精锐啊!是陛下横扫六国、一统天下的无敌雄师!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那片蛮荒的烟瘴之地?
这不仅仅是一场败仗,这是自大秦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是足以动摇国本的惨败!
每个人都在等待,等待着那九五至尊的雷霆之怒。
他们已经可以想象,陛下会如何暴跳如雷,会如何下令将那传递消息的信使车裂,会如何咆哮着要再起百万大军,踏平南疆,为死去的将士复仇。
然而,没有。
什么都没有。
龙椅之上,身穿玄色龙袍的始皇帝,嬴政,只是静静地坐着。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阶下瑟瑟发抖的群臣身上,也没有看向那份写满了死亡与败绩的竹简,而是穿过大殿高高的门槛,投向了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
那张素来威严冷峻的面容,平静得就像一潭千年不波的深水,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仿佛那份军报上写的,不是五十万将士的死亡,而仅仅是边陲某县今年又多收了几斗粮食。
“陛下”
李斯终究是没能忍住,他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南疆之事,干系重大,请陛下示下,臣等臣等也好早做部署。”
始皇帝的目光,终于从殿外收了回来。
他缓缓地扫视了一圈阶下的臣子,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无不将头埋得更低,身体抖得更厉害。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听不出喜怒。
“知道了。”
仅仅是三个字。
说了这三个字后,他便挥了挥手,“退下吧。”
群臣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知道了?退下?
就这么简单?
五十万大军全军覆没,换来的,就只是这轻描淡写的三个字?
“陛下!”太尉冯去疾是个老将,性子耿直,他猛地一抬头,赤红着双眼道:“高将军乃国之栋梁,五十万儿郎皆是我大秦的子民!此仇不报,何以慰藉英灵?何以震慑宵小?臣请命,愿亲率大军,再征岭南,为高将军和死去的将士们复仇!”
冯去疾的话,说出了在场所有武将的心声。
一时间,殿内群情激奋,数名武将纷纷叩首请战。
然而,始皇帝只是淡淡地瞥了冯去疾一眼,那眼神,没有赞许,也没有斥责,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复仇?”他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人能懂的嘲弄。
“朕自有决断。”
他再次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退下。”
这一次,再也无人敢多言。
群臣躬身行礼,战战兢兢地倒退着走出麒麟殿。
巨大的殿门缓缓关闭,将殿内与殿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殿外,是惶恐不安、窃窃私语的文武百官。
殿内,只剩下始皇帝孤高的身影,和那份依旧摊开在地上的死亡军报。
李斯走出殿门,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跟随始皇帝多年,深知这位帝王的脾性。
越是狂风暴雨,始皇帝或许还只是动怒。
可越是这般风平浪静,这般不合常理的平静,才越是说明,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正在那平静的假面之下,疯狂地酝酿着。
这比任何咆哮和怒火,都更令人感到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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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接下来的几天,咸阳宫内外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仿佛南疆那场惊天动地的惨败,从未发生过一样。
始皇帝没有下达任何关于南疆战事的旨意,没有追究任何人的责任,更没有如众人预料的那般,下令征调兵马,准备复仇。
他依旧每日按时上朝,听取各郡县的政务汇报。
下朝后,他便如往常一样,批阅堆积如山的竹简。
他甚至还有闲情逸致,亲自去城外的工地,视察阿房宫的修建进度,与将作少府的官员们讨论着梁柱的尺寸和卯榫的结构。
回来后,又召见了李斯,详细询问“书同文、车同轨”在天下推行的具体情况,对于一些偏远地区遇到的阻碍,他还颇有兴致地提出了几点解决方案。
一切都显得那么的井然有,那么的正常。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正常。
这太不正常了。
一个人的心,要硬到何种程度,才能在得知五十万忠心耿耿的将士惨死异乡后,还能如此心安理得地处理这些日常政务?
是了,他是皇帝,是始皇帝。
或许在他的眼中,那五十万条生命,真的就只是一个冰冷的数字,是他宏图霸业中,可以随时被牺牲掉的一枚棋子。
渐渐地,宫中的议论声小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敬畏与疏离。
他们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仿佛在看一尊没有感情,没有温度,由玄铁浇筑而成的神。
只有丞相李斯,在夜深人静时,总会想起那天在麒麟殿中,始皇帝眼中一闪而过的那丝无人察觉的茫然。
那丝茫然,与他平日里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帝王形象,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李斯隐隐觉得,事情的真相,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而那个在南疆战死的主帅,高鸣苑,这个名字也开始被李斯反复咀嚼。
高鸣苑,并非出自将门世家,他出身于一个早已没落的赵国贵族。
秦灭赵时,他尚是少年,因才学出众,被还是秦王的嬴政破格看中,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他不像蒙恬、王贲那般,是在血与火的战场上一步步打出来的悍将。
他身上,更多的是一种文人的儒雅与从容。
他精通兵法,却也擅长诗画;他能引弓射雕,也能抚琴长歌。
在咸阳的一众年轻权贵中,高鸣苑是特殊的存在。他不拉帮结派,不趋炎附势,眼中总带着一抹旁人看不懂的清澈与执着。
始皇帝对他的喜爱,也从不掩饰。
从一个亡国质子,到执掌五十万大军、独当一面的上将军,高鸣苑的晋升之路,快得令人咋舌,也引来了无数的嫉妒。
所有人都说,这是陛下千金买马骨,是为了向天下昭示,只要有才华,不论出身,皆可在大秦一展抱负。
可李斯却记得,在一次私下的宴席中,微醺的始皇帝曾指着星空,对当时还很年轻的高鸣苑说:
“鸣苑,你看那天上的星辰,每一颗,都曾光芒万丈。可再亮的光,也终有熄灭的一天。朕要你做的,不是成为一颗流星,划破夜空,而是要你成为那片夜空本身,将所有的星辰,都容纳其中。”
那时候,高鸣苑是如何回答的?
李斯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年轻人眼中闪烁的光芒,比天上的星辰,还要明亮。
他还记得,出征南疆前,始皇帝在章台宫亲自为高鸣苑送行。
没有繁琐的礼节,没有激昂的训话。
始皇帝只是亲手将一顶自己早年用过的旧头盔,戴在了高鸣苑的头上,然后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始皇帝说,“将大秦的日月光辉,带到那片蛮荒之地。朕在咸阳,等你凯旋。”
那顶头盔,李斯见过。
并非什么名贵的典礼用礼器,而是一顶普普通通的青铜武弁,上面还带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那是当年始皇帝在战场上亲历厮杀时留下的印记。
这是一种何等的信任与期许!
将自己的战盔交予一个年轻的将领,这几乎等同于将自己的荣耀与信念,一并交付。
可如今,高鸣苑死了,五十万大军,连同那份沉甸甸的期许,一同葬身在了南疆的泥潭里。
而始皇帝,却像是忘掉了这一切。
他忘记了那个曾被他视为“夜空”的年轻人,也忘记了那顶承载着特殊意义的头盔。
李斯想不通,他实在想不通。
这天下午,天气依旧阴沉。
始皇帝刚刚结束了与工匠的议事,独自一人踱步在长长的回廊上。
他的影子被廊柱切割得支离破碎,一如他此刻深不可测的内心。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官步履匆匆,却又不敢发出太大声响地跑了过来,跪倒在几丈开外。
“陛下,南疆南疆又有人来了。”
始皇帝的脚步,顿了一下。
“军报?”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内侍官咽了口唾沫,颤声道:“不不是军报。来人自称是高将军的亲兵,九死一生才逃出来。他他没有带军报,只带回来一样东西。”
始皇帝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了那名内侍官的身上。
“什么东西?”
“一个一个木匣子。”
整个咸阳宫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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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木匣子被抬进了麒麟殿。
说抬,或许有些夸张。
那只是一个寻常大小的木匣,一个内侍就能轻松抱起。
但此刻,它却由两名禁军卫士,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仿佛捧着一件稀世珍宝般,一步步抬到了大殿中央。
匣子很粗糙,就是用几块寻常的木板钉成的,上面还沾满了早已干涸的泥浆和一些暗红色的斑点。
一股混杂着南方湿热泥土、草木腐败和淡淡血腥味的气息,从匣子上传来,瞬间弥漫了整个庄严肃穆的大殿。
这股味道,让刚刚被紧急召集而来的李斯等人,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始皇帝依旧端坐在龙椅之上,他的目光,从木匣被抬进殿门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移开过。
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陛下,此物来路不明,恐有不祥,或藏匿凶器、蛊毒之物。”赵高尖着嗓子,抢先一步说道,“为陛下龙体安危着想,不宜开启,不如不如交由廷尉府先行查验。”
“臣附议。”几名官员立刻出声应和。
他们是真的害怕。
五十万大军的覆灭,已经让整个咸阳城都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下。
如今,这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信使送来的,带着血腥与泥土气息的木匣,在他们看来,简直就是来自地狱的诅咒。
始皇帝没有理会他们。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锁着那个木匣。
他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无意识地、极轻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微弱声响。
大殿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他的决断。
“打开它。”
过了许久,始皇帝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陛下,三思啊!”赵高急得差点扑上去。
始皇帝猛地转头,一道冰冷刺骨的目光,如利剑般射向赵高。
仅仅一眼,赵高便浑身一颤,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一个字。他慌忙趴在地上,屁股也不敢再朝向木匣。
两名负责开启木匣的内侍,脸色煞白,手抖得不成样子。
他们哆哆嗦嗦地走到木匣前,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颤抖着伸出手,去揭那并不牢固的匣盖。
“吱呀”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响起。
匣盖被打开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里面没有想象中的毒蛇,没有淬毒的暗器,也没有什么写满诅咒的符文。
木匣里,铺着一层厚厚的、已经枯黄的南方茅草。
茅草之上,静静地躺着一顶头盔。
一顶青铜头盔。
正是大秦制式的武弁,但它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盔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凹痕与划痕,一道深可见骨的劈砍痕迹,从盔顶一直延伸到护颊,几乎将整个头盔劈成两半。
盔沿上,凝固着大片大片的暗褐色血迹,血迹与泥土混在一起,显得触目惊心。
最让人心悸的是,在头盔内侧的皮质衬里上,还黏着一小撮散乱的、被鲜血浸透的黑色头发。
那顶头盔,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
它不会说话,但它身上承载的每一道伤痕,每一滴血迹,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场何等惨烈、何等绝望的战斗。
它诉说着,五十万大秦将士,是如何在异国他乡的密林恶水间,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它诉说着,它的主人,那位风华正茂、曾被寄予厚望的上将军,是如何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履行了自己身为军人的职责。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惨烈的一幕,震慑得无法言语。
而龙椅之上的始皇帝,在那顶头盔出现的一瞬间,整个人就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住了。
他那双一直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骤然收缩,死死地盯着那顶头盔,仿佛要将它看穿。
他看到了盔身上那道最深的砍痕,想起了当年自己是如何在马上侧身,躲过了赵将的致命一击,只在头盔上留下了这样一道相似的痕迹。
他看到了盔沿上那斑驳的血迹,仿佛看到了高鸣苑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旧圆睁双眼,不肯倒下的身影。
他看到了那撮被血粘住的黑发,那是他看着长大的一个孩子啊
这些天来,他用冷漠和威严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动了。
他缓缓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这是这几天来,群臣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失态。
他一步一步,走下高高的台阶,走向大殿中央的那个木匣。
他的脚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李斯等人惊恐地看着他们的帝王。
他们看到,始皇帝那双一直稳如磐石、曾批阅过无数生死奏章的手,此刻,竟在微微地颤抖。
他走到木匣前,停了下来。
他弯下腰,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顶头盔。
可他的手,在距离头盔只有几寸的地方,却停住了。
那只征服了六国、执掌着天下的手,此刻抖得厉害,仿佛那顶小小的头盔,有着千钧之重,他竟不敢去触碰。
大殿里的空气,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所有人都看着始皇帝的背影,那个平日里如山岳般伟岸的身影,此刻竟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
李斯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下一刻,这位坚不可摧的帝王,就会轰然倒下。
始皇帝的胸口,开始剧烈地起伏。
他发出一阵沉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
他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那双曾俯瞰众生的眼眸里,已是一片赤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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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抽干了整个大殿的空气,也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所有人都看到,他那紧抿着的、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那高大的身躯,在空旷的大殿中央,微微地摇晃着,仿佛再也支撑不住那无形的、来自灵魂深处的万钧重压。
李斯和其他大臣们跪伏在地,连呼吸都忘了,只觉得一种无法言喻的巨大悲恸,从那位帝王的身上弥漫开来,瞬间将他们彻底淹没。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始皇帝。
这不是那个冷酷无情、杀伐决断的暴君,也不是那个高瞻远瞩、气吞山河的千古一帝。
此刻的他,更像一个失去了心爱珍宝的普通人,脆弱,无助,满心伤痛。
终于,在无尽的、令人窒息的静默之后,始皇帝的嘴唇,艰难地蠕动了一下。
他张开了口,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一道沙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痛苦与悔恨,几乎不似人声的低语,从他的喉咙深处,被一个字一个字地挤了出来。
那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又重若千钧,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04
“鸣苑,是朕错了。”
这五个字,仿佛抽干了始皇帝全身的力气,又像是用尽了他一生的悔恨。
声音极轻,却如九天惊雷,在死寂的麒麟殿中轰然炸响。
李斯、冯去疾,以及所有跪伏在地的文武百官,都猛地抬起了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们听到了什么?
那个说一不二,那个自认功盖三皇五帝,那个连“过错”二字都从未沾染过的始皇帝,竟然认错了?
向一个已经战死的臣子,向一顶破败染血的头盔,用如此脆弱、如此痛苦的语气,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这比天崩地裂,比山河倒转,还要让他们感到震撼。
始皇帝的身躯,在说出那五个字后,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他再也支撑不住,高大的身躯缓缓地、缓缓地跪了下去。
不是帝王对天地的祭拜,而是一个凡人,在巨大的悲痛面前,彻底崩溃的跪倒。
他的膝盖,重重地磕在了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伸出那双仍在颤抖的手,终于捧起了那顶头盔。
他将头盔紧紧地抱在怀里,就像是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孩子。
他的额头,死死地抵在头盔那冰冷、粗糙、带着血腥味的金属上。
没有咆哮,没有怒吼,更没有一滴眼泪。
但那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悲恸,却化作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气场,笼罩了整个大殿。
所有人都看到,始皇帝那宽阔的、曾撑起整个帝国的脊背,在剧烈地耸动着。
他像一头受了致命伤的雄狮,躲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舔舐着自己深可见骨的伤口。
李斯的心,被狠狠地揪紧了。
他终于明白,那份平静不是冷酷,而是痛到了极致的麻木。
那不是暴风雨前的寂静,而是早已在他的内心世界里,下了一场毁天灭地的暴雪,将所有的情感,都掩埋、冻结。
而这顶头盔的出现,就像是一缕来自南疆的、带着血腥气的暖风,瞬间融化了那片冰封雪原,露出了下面那片早已溃烂腐败、血肉模糊的大地。
“陛下节哀”
冯去疾这位铁骨铮铮的老将,此刻也忍不住老泪纵横,声音哽咽。
始皇帝没有回应。
他依旧抱着头盔,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悲伤的雕像。
就在这时,他抱着头盔的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异样。
在那被劈开的盔顶裂缝深处,在那些凝固的血块和破碎的衬里之间,似乎有一个小小的、坚硬的凸起。
始皇帝的身体一僵。
他缓缓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用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入那道恐怖的裂缝,从血污与碎发之中,摸索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着的小卷轴,卷轴被蜡封得严严实实,只有拇指大小,藏得极为隐秘。
若非始皇帝对这顶头盔的每一处都了如指掌,若非他此刻将头盔抱得如此之紧,根本不可能发现这个秘密。
这是高鸣苑用生命送回来的,最后的遗言。
始皇帝看着手中的蜡丸,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缓缓站起身,那双赤红的眼眸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群臣,声音恢复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却带着无法掩饰的沙哑。
“今日之事,若有半字泄露于宫外,夷三族。”
“其余人等,全部退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李斯身上。
“李斯,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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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巨大的殿门再次缓缓关闭。
殿内,只剩下始皇帝与李斯二人。
以及那顶静静躺在木匣中的头盔,和那份决定了五十万人生死、甚至可能改变大秦国运的秘密卷轴。
始皇帝没有急着打开蜡丸。
他走回龙椅,坐了下来,高大的身躯深深地陷进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宝座之中,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像是在平复自己的心绪,又像是在追忆着什么。
“李斯,你可知,朕为何说,是朕错了?”
始皇帝的声音很轻,却让李斯心头一震。
“臣愚钝。”李斯不敢妄加猜测。
始皇帝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眸里的赤红已经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深邃,但那深邃之中,却多了一抹化不开的悲凉。
“鸣苑出征前,最后一次见朕,是在章台宫。”
“他告诉朕,以强兵攻伐百越,乃是下策。”
“南疆之地,山高林密,瘴气横行,我大秦的铁骑与战车,毫无用武之地。而百越诸部,散如繁星,聚散无常,剿灭一部,他部复起,如野草烧之不尽,春风吹之又生。”
“他说,即便我们能动用百万大军,耗费十年、二十年,将百越之地彻底踏平,杀光所有反抗之人,得到的,也不过是一片满目疮痍、怨气冲天的焦土。”
“那样的征服,毫无意义。大秦的疆土,不需要一块流脓的伤疤。”
李斯静静地听着,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没想到,高鸣苑一个青年将领,竟有如此深远的见识。这已经不是将才,而是帅才,是国士之才!
“朕问他,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始皇帝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他说,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欲平南疆,必先使其心向大秦。欲使其心向大秦,必先使其血脉与大秦相融。”
“血脉相融?”李斯失声惊呼。
“不错。”始皇帝点了点头,“他说,真正的征服,不是用刀剑刻在土地上,而是用血脉,写进他们的生命里。”
“他向朕请命,率五十万大军南下。但此去,非为征伐,而是赴死。”
始皇帝的声音,变得愈发低沉。
“他说,他会将这五十万大军,化作五十万颗种子。让他们驻扎、开垦、与当地女子通婚,让他们将大秦的文字、礼仪、农耕技术,带到那片蛮荒之地。”
“他们中的许多人,会死于瘴气,死于毒虫,死于当地部族的仇杀与反抗。但也会有更多的人活下来,生根发芽。”
“他说,一代人不够,就两代人。两代人不够,就三代人。百年之后,南疆之地,男耕女织,所言皆为秦声,所书皆为秦文,所思所想,皆为秦人。到那时,南疆才算真正地,并入了我大秦的版图。”
“这,才是万世不移的基业。”
李斯被这番话彻底惊呆了。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是一个何等宏大,又何等残酷的计划!
用五十万条鲜活的生命,去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百年之后”铺路!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疯狂!
“朕当时,拒绝了他。”始皇帝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痛苦的颤抖。
“朕告诉他,朕要的是开疆拓土的功绩,要的是当下就能看到的胜利!朕等不了百年!大秦也等不了!”
“朕说,他是朕亲手培养的利剑,利剑,就该用来斩断荆棘,而不是插在土里,等着它自己生锈腐烂!”
“朕强令他,必须在三年之内,平定南疆,将百越诸部的首领,带到咸阳来向朕跪拜!”
“朕是朕的功名之心,是朕的急功近利,将他,将那五十万大秦的儿郎,推进了那片死亡丛林”
始皇帝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他痛苦地用手捂住了脸。
李斯终于全明白了。
高鸣苑的死,五十万大军的覆没,并非战之过,而是始皇帝一道错误的命令所导致的必然结果!
难怪始皇帝会如此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早已预知的绝望,是无尽的自责与悔恨!
他不是不悲伤,而是他没有资格悲伤。
因为他,就是那个亲手将自己最珍视的宝剑,折断的罪魁祸首!
“陛下”李斯的声音也哽咽了,“高将军他他没有遵从您的旨意吗?”
始皇帝缓缓放下手,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摇了摇头。
“不他遵从了。”
“他用一种朕完全没有想到的方式,遵从了朕的旨意,也执行了他自己的计划。”
说着,始皇帝拿起那个小小的蜡丸,用指甲掐开封蜡,缓缓展开了那张被油布包裹的、染着血迹的丝帛。
丝帛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其仓促和危急的情况下写就的。
“臣,鸣苑,叩问圣安。”
“臣无能,未能完成陛下三年之期。然,臣以五十万忠魂为聘,为大秦迎娶南疆。种子已播,静待花开。”
“蛮族之伏击,非战之罪,乃臣刻意为之。我等之死,可平百越百年之恨,可换南疆百年之安。此非败仗,实乃献祭。”
“另有密图一份,藏于臣之牙内,记有我部将士化整为零、散落之所,其中或有幸存者,已与当地融合。恳请陛下,十年之内,勿要兴兵复仇,只开商路,以待时变。”
“盔在,则臣在。臣,幸不辱命。”
短短几行字,李斯看得是心胆俱裂,又热血沸腾。
原来,所谓的“全军覆没”,竟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骗局!
高鸣苑明面上执行着皇帝强攻的命令,暗地里却依旧执行着自己“血脉融合”的计划。他将大军化整为零,散入百越各处。
而最后,他亲自带领一批最忠诚的亲卫,故意走入百越蛮族的包围圈,上演了一场“全军覆没”的惨烈大戏!
他用自己的死,和数千将士的死,作为一场盛大的表演,来平息百越人对秦军的仇恨,让他们以为秦军已经战败,从而放松警惕,为那些散落各处、正在生根发芽的“种子”争取最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这哪里是打了败仗?
这是用一场战术上的“惨败”,换取一场战略上、甚至是文明层面上的、百年之后的“完胜”!
而那份所谓的八百里加急“败报”,恐怕也是高鸣苑计划的一部分,是他故意让人送回来的!
好一个高鸣苑!好一个“献祭”!
这是何等的智谋,何等的胆魄,又是何等的忠诚!
他至死,都在维护着始皇帝的威严。他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身上,用一场“战败”来掩盖始皇帝当初急功近利的错误决策,将一场本可能动摇国本的惨败,变成了一场泽被后世的深远布局。
李斯抬起头,看向龙椅之上的始皇帝。
他看到,这位帝王正死死地盯着那份帛书,眼泪,终于无声地、大颗大颗地,从他那布满血丝的眼中滚落下来,砸在那份写满忠诚与牺牲的丝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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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接下来的日子,咸阳城依旧平静。
只是,那座象征着帝国荣耀与挥霍的阿房宫,悄然停工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的工匠、民夫被调集起来,开始修筑一条由关中,通往遥远南疆的“新驰道”。
皇帝下旨,此路不为运兵,只为通商。
朝堂之上,再也无人提起为南疆将士复仇之事。
始皇帝依旧每日上朝,批阅奏章,只是话变得更少了。
群臣们发现,他们的陛下,仿佛在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那挺拔的脊背,似乎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弯曲。那深邃的眼眸里,也总是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没有人知道麒麟殿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到,始皇帝颁布了一系列令人费解的诏令。
他下令,从国库中拨出巨款,抚恤南疆阵亡将士的家属,其规格之高,前所未有。
他下令,在骊山陵园旁,为高鸣苑和那五十万将士,立起了一座巨大而无字的石碑。
他不允许任何人题写碑文,只说,他们的功绩,不需言语,自有天地铭记。
他还下令,向南疆输送大量的粮食、布匹、铁器,以及精通农耕、医药的匠人,并鼓励商人前往百越之地进行贸易,官府不仅不加税,反而给予补贴。
这一系列的举动,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打了败仗,不思复仇,反而去资敌?这是何道理?
只有李斯,在每次看到陛下望向南方时那复杂的眼神,心中都会涌起一阵深深的叹息。
他在执行高鸣苑的遗愿。
他在用一种更漫长,也更坚定的方式,去完成那场未竟的“献祭”。
那顶破败的头盔,被始皇帝亲自擦拭干净,供奉在了自己寝宫最显眼的位置。
每个深夜,当处理完所有政务,遣散所有内侍之后,他都会独自一人,站在这顶头盔前,久久地凝视。
仿佛是在与一个不存在的灵魂,进行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对话。
“鸣苑,你看到了吗?路,已经在修了。”
“你的那些弟兄们,他们的家人,朕都安顿好了。他们的孩子,将来都可以入咸阳学宫读书,朕会亲自教导他们。”
“你说得对,是朕太急了。朕总想着在自己有限的生命里,看到一个万世永固的帝国,却忘了,有些果实,是需要几代人的鲜血和耐心,才能浇灌出来的。”
“你用你的死,给朕上了最沉重的一课。”
“帝王帝王是什么?是孤家寡人,是心藏深渊。朕现在,终于明白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头盔上那道狰狞的裂痕,就像在抚摸着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那伤口,不仅仅在高鸣苑的头盔上,更深深刻在了他自己的心里。
这一夜,咸阳下起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水冲刷着巍峨的宫殿,也冲刷着那座立在骊山脚下,沉默的无字碑。
始皇帝没有入睡,他推开殿门,独自一人,站在廊下,任凭冰冷的雨丝,打湿他的衣袍。
他望着南方那片漆黑如墨的夜空,仿佛看到了无数的星光,正在那片黑暗中,顽强地闪烁着。
那是五十万颗种子,正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悄然生根,发芽。
他知道,自己有生之年,或许看不到那片繁花盛开的景象了。
但他相信,只要大秦还在,只要这条路还在,只要那血脉还在流淌,百年之后,千年之后,那片曾让他付出惨痛代价的土地,终将成为帝国版图上,最璀璨的一块美玉。
而他,将作为那个背负着所有罪责与秘密的帝王,独自守望着这一切。
这,就是他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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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的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尘埃与血色都涤荡干净。
雨停之后,麒麟殿的议事照旧,帝国的车轮依旧滚滚向前。只是从那天起,再也无人见过始皇帝的笑容,也再无人见过他的雷霆之怒。
他将所有的情感,都连同那顶头盔,一同封存了起来。他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更加威严,也更加孤独。他像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神祇,俯瞰着自己一手开创的江山,目光穿透岁月,望向那遥远的、用无尽牺牲换来的未来。
许多年后,当南来的商队带回百越之地已“宛如中土”的消息时,史官们才在故纸堆中,隐约窥见了那场“惨败”背后,所隐藏的惊天秘密。但真相,早已湮没在历史的洪流之中,只剩下那座无字碑,在风雨中矗立千年,无声地诉说着一段关于帝王、忠臣、牺牲与征服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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