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55年3月,长安城,12岁的刘发收到封王诏书。
宫里的人都知道,这孩子完了。
不是别的,实在是他妈出身太低,连个嫔妃的名分都没有,就是程姬身边的侍女唐姬。
景帝那天喝多了,程姬正好来了月事不能侍寝,就让唐姬打扮一番代替。景帝醉得厉害,以为就是程姬,这才有了刘发。
等唐姬怀孕,景帝才发现搞错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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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长沙。
就这两个字,让12岁的刘发心凉了半截。
在当时的汉人眼里,长沙就是瘴气遍地的蛮荒之地。文学家贾谊来当长沙王太傅时,还写信给朋友,说自己恐怕要死在这穷乡僻壤了。
更要命的是封地大小。
其他皇子少说也有二三十个县,刘发就13个。差距大到什么程度?
中山王刘胜封地70多个县,梁王刘武40多个县,就连排行靠后的胶东王刘彻(后来的汉武帝)都有20多个县。
13个县都在哪?临湘县、罗县、益阳县、湘南县、连道县、攸县、阴山县、酃县、承阳县、耒阳县、便县、郴县、临武县。
数完会发现一个问题:今天湖南那么大地方,当时就这么点县?
对,就这么点。
02
西汉初期,南方大片土地还没开发。
以湖南为例,雪峰山以东地区虽然都属于长沙国管辖,但实际上设县的地方少得可怜。山区基本都是“蛮夷”占据,没有“王化”,朝廷根本不设县。
设县要成本。
没有一定的人口和赋税,朝廷不会专门派官员去管理。那些荒山野岭,就算名义上属于长沙国,实际上官府管不到。
刘发到长沙时,整个湘东地区就这13个县。县城主要集中在洞庭湖周边、湘江沿岸这些大河的河谷平地。其他地方?要么没人,要么是少数民族聚居,汉人不敢去。
长沙国的国都临湘城,位置在湘江边。城不大,方圆几里,但好歹有个王城的样子。
刘发的王宫,就是当年吴芮住过的那座,在今天长沙市区八角亭以东、蔡锷路以西一带。
宫殿是有,但刘发心里明白,这地方太穷了。13个县,人口加起来也就几万户,能收多少税?能养多少兵?
更要命的是,朝廷还在削藩。
03
公元前155年到公元前145年这10年,是诸侯王最难熬的时期。
汉景帝接受晁错的建议削藩,引发了七国之乱。虽然叛乱被平定了,但朝廷对诸侯王的防范更严了。
公元前145年,长沙国的南部被划出去,单独设立桂阳郡和零陵郡。这两个郡原本都属于长沙国管辖,现在直接归朝廷了。
长沙国一下子缩水一大半。
而且朝廷还规定,诸侯王不能干预封国政务,从丞相到县令,全部由朝廷任命。
王,已经是个空壳子了。
其他诸侯王都在叫苦,觉得日子没法过了。可刘发心态不一样,他知道自己母亲出身低,能有个王位就不错了,地盘小点就小点吧。
但他心里还是有点不甘心。
公元前142年,刘发回长安给景帝祝寿,机会来了。
04
宴会上,景帝让诸侯王们轮流跳舞助兴。
轮到刘发时,他走到殿中,只是稍微抬了抬手,摆了摆袖子,就站那不动了。
满殿的人都笑了。
景帝也觉得奇怪,问刘发怎么回事。
刘发说:“臣国小地狭,不足回旋。”
这话说得巧妙,既诉了苦,又不像抱怨,反而显得憨厚老实。
景帝听了,心里一软。刘发虽然母亲出身低,但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其他皇子封地那么大,刘发确实吃亏了。
于是景帝下令,把武陵郡、零陵郡、桂阳郡三地重新划给长沙国管辖。
这一下,长沙国的疆域扩大到最大,控制范围相当于今天的湖南全境,外加湖北、贵州、广西、广东和江西的部分地区。
刘发这一哭穷,封地扩大了好几倍。
05
地盘大了,但还是老问题:地广人稀。
很多地方有名无实,官府根本管不到。刘发想开发这些地方,但没有人手。
他做了一个别人没想到的决定:生儿子。
这个决定听起来荒唐,但对刘发来说,却是唯一的出路。
刘发从12岁到长沙当王,到38岁去世,在位27年。这27年里,他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生儿子。
他娶了很多妻妾,到去世时,有名有姓能查到的儿子就有16个。这还只是长大成人的,夭折的不知道有多少。
16个儿子,看起来就是皇家的日常操作,但对刘发来说,这些儿子却是他开发长沙国的关键。
公元前129年,刘发去世,年仅38岁。
嫡长子刘庸继承长沙王位。其他15个儿子呢?他们的命运,要等汉武帝的一道政令来决定。
06
公元前127年,汉武帝颁布推恩令。
这道政令的内容很简单:诸侯王去世后,除了嫡长子继承王位,其他儿子也可以分割王国的一部分土地成为列侯,列侯的封地不再属于王国,而是由郡守管辖。
推恩令一出,很多诸侯王都傻眼了。
这不是明摆着削藩吗?原本一个大王国,现在要分成十几块,每个儿子拿一块,王国越分越小,力量越来越弱。
中山王刘胜有16个儿子,推恩令一执行,中山国被分成16份。齐国、楚国这些大国,也都被拆得七零八落。
诸侯王们心里憋屈,但又不敢明着反对。推恩令名义上是“推恩”,是皇帝的恩典。
那些原本分不到爵位的庶子们,现在都能封侯了,他们当然支持。就算诸侯王想造反,自己的儿子们也不会跟着干。
可是对长沙王来说,推恩令不是噩梦,而是天大的好消息。
07
长沙国地广人稀,有的是没开发的土地。
刘发的15个儿子,除了老大刘庸继承王位,其他14个都可以分封。
这些儿子个个有爵位,有封地,不但化解了兄弟之间的矛盾,还能开疆拓土。
公元前127年到公元前124年这几年,刘发的儿子们陆续被封为列侯。
第二子刘苍,封安城侯,封地在今江西安福一带。
第三子刘成,封宜春侯,封地在今江西宜春。
这两个侯国在赣湘边境中段,是第一次设县级单位。
第五子刘富,封容陵侯,封地在今攸县一带。
第六子刘买,封舂陵侯,封地在今宁远一带。这个刘买最有名,因为他是光武帝刘秀的高祖父。
第七子刘童,封路陵侯,封地在溆浦一带。
第九子刘欣,封茶陵侯,封地在今茶陵和江西莲花之间。
第十三子刘义,封夫夷侯,封地在邵阳县一带。
第十四子刘定,封都梁侯,封地在今武冈一带。
第十五子刘狩燕,封洮阳侯,封地在广西全州一带。
这些侯国的位置,有个共同特点:都是原本没有县的地方。
08
刘发的儿子们被分封到各地,填补了很多管理空白。
邵阳市的腹地、湘赣边境、南岭山区,这些地方原来都没有官府,现在第一次设立县级管理单位。
这些王子到封地后,带来了什么?
先进的耕作技术。他们从长沙带来懂农耕的百姓,教当地人怎么种水稻、怎么修水利。
汉文化教育。他们在封地建学堂,教百姓读书识字,推行汉朝的礼法制度。
安全保障。他们带着护卫队,能维持地方治安,少数民族部落也不敢轻易闹事。
短短几年时间,长沙国的县级单位数量,从原来的13个增加到近30个,翻了快一倍。
09
公元前112年,汉武帝搞了个酎金案。
什么是酎金?就是每年祭祀宗庙时,诸侯王和列侯要按照封国人口数,向朝廷进献黄金。这是表达对汉朝先祖的敬意。
但汉武帝那年突然严查,说很多列侯进献的黄金成色不足,分量不够,这是欺君之罪。
一查下来,106个列侯被废除爵位。
中山王刘胜的19个儿子,有11个在这次案子里被废。300年后刘备只能靠织席贩履谋生,就是因为祖上在这次案子里丢了爵位。
刘发的儿子们呢?
有几个确实被废了,但大部分保住了爵位。
长沙国虽然地方大,但人口不算多,要献的黄金数量不算多,能凑齐。而且刘发的儿子们在封地经营得不错,开发出来的土地有了产出,手里不缺钱。
更重要的是,朝廷需要长沙国稳定。长沙国在南方,靠近南越,是防范南越的重要屏障。如果把长沙王一系全废了,南方局势就不稳了。
所以汉武帝对长沙王一脉,下手比较轻。
10
到西汉末年,长沙国的面积确实缩小了,只剩建国时的五分之一。
但这个五分之一,却是精华部分。那些被分封出去的侯国,虽然名义上不属于长沙王管辖,但都是刘发的后代在经营。
长沙王一系在湖南的影响力,不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强了。
数据最能说明问题。
公元前155年刘发刚到长沙时,整个湘东地区15个县。
到公元前120年,刘发去世10年后,长沙国及周边地区的县级单位数量达到30多个。
县数翻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人口翻倍,赋税翻倍,汉化程度翻倍。
原本的蛮荒之地,变成了汉朝重要的粮食产区和兵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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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刘发的儿子们在各地设侯国,不只是政治意义,更有文化意义。
这些王子从长沙出发,带着汉朝的文化和技术,深入到湖南的各个角落。他们在当地建城池、修道路、开学堂、推农耕。
少数民族部落看到汉人的生活方式更先进,慢慢也开始学习。学会了种水稻,日子就好过了,自然就愿意接受汉朝的统治。
这种文化渗透,比武力征服更有效。
到东汉时期,湖南已经完全汉化,成为汉朝稳固的后方。
12
刘发生前不受宠,去世时也没有太大的声望。
但他做的一件事,却影响了几百年:生儿子。
他的16个儿子,除了两个无后,两个因罪被杀,其他12个都有后代延续。
这些后代中,最有名的就是刘买这一支。
刘买是刘发的第六子,被封为舂陵侯,封地在今湖南宁远县。舂陵这地方很穷,《东观汉记》记载,舂陵侯传到第三代时,整个封地只有476户人家,比今天的一个村子大不了多少。
但就是这么个小地方,出了个改变中国的人物。
刘买的孙子郁林太守刘外,生了儿子刘钦,刘钦生了儿子刘秀。
公元25年,刘秀称帝,建立东汉,成为光武帝。
从刘发到刘秀,五代人,一百多年,刘发这一脉终于出了个皇帝。
13
刘秀登基后,追封祖先。
刘发被追谥为“长沙定王”,这个“定”字,是对他功绩的肯定。
什么功绩?不是打仗,不是平叛,而是“安定”。
刘发在长沙当王27年,没有闹过事,没有反过叛,老老实实经营封地。他让长沙国从一个蛮荒之地,变成了汉朝的重要地区。
他的子孙遍布湖南、江西、广东、广西,成为当地的豪族大姓。
后世著名的庐陵刘氏、南阳刘氏、安城刘氏、范阳刘氏,都是刘发的后代。
就连三国时期的刘备,也自称是刘发的后代,虽然血缘关系已经很远,但刘发这个祖先,他还是要认的。
14
汉朝之后,明朝也搞分封。
朱元璋生了26个儿子,成年的24个,全部封王。
但明朝的分封,和汉朝完全不一样。
汉朝的诸侯王,尤其是刘发这一支,被分封到未开发的地方,他们要自己想办法生存,要开发土地,要发展生产。这种压力下,他们成了开拓者。
明朝的藩王呢?全部被封到富裕的地方,吃现成的。朝廷每年拨款养着,他们什么都不用干,就坐在王府里享受。
明朝不让藩王开拓进取,不让他们练兵,不让他们干预地方政务。结果明朝的藩王越来越多,到明末时,朱家宗室有几十万人,全靠朝廷养着。
这些藩王,纯粹是蛀虫。
如果朱元璋学刘邦,把儿子们分封到安南、缅甸、奴儿干都司这些边疆地区,让他们自己开发,那会是什么局面?
可惜明朝太保守,不敢这么干。
结果是,汉朝的藩王开疆拓土,明朝的藩王吸血朝廷。
15
刘发生儿子,看起来是私事,实际上却成了发展生产力的手段。
时代不一样。
汉朝是开拓性朝代,尤其是汉武帝时期,到处在扩张。这个阶段,能开发土地的诸侯王,朝廷是欢迎的。
刘发的儿子们被分封到各地,带动了当地的开发,增加了朝廷的税收,巩固了边疆的稳定。这对汉朝来说,是好事。
而且刘发这一支,从头到尾都很老实,从来没有反叛过。刘发自己如此,他的子孙也如此。
到西汉末年,王莽篡汉,很多刘氏宗室起兵反抗。刘发的后代刘秀,就是在这个背景下起兵的。
刘秀能成功,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刘发这一支在南方根基深厚。
湖南、湖北、江西这些地方,都有刘发后代的势力,他们支持刘秀,提供兵源和粮草。
没有刘发当年生的那16个儿子,没有这些儿子在各地的开发,就没有刘秀的根基,就没有东汉的建立。
16
公元8年,王莽废除长沙国,改名“填蛮郡”。
长沙王刘舜被废,长沙国不复存在。
但刘发的后代,还在。
公元25年,刘秀称帝,第二年封长沙王刘舜的儿子刘兴为长沙王,复建长沙国。
可惜好景不长,公元37年,刘秀以“血缘关系太远”为由,把刘兴改封为临湘侯,长沙国又被废除,改为长沙郡。
从此,长沙再也没有封王。
但刘发留下的影响,一直都在。
17
今天的长沙,市中心有个地方叫“定王台”。
这个台,就是刘发当年修的。
刘发到长沙后,思念远在长安的母亲程姬和唐姬。
每年新谷收割时,他都要运米到长安,请母亲品尝。同时让人从长安运回故土,在长沙城东夯土筑台。
年复一年,故土筑成一座高台。刘发经常登台北望,遥寄对母亲的思念。
这座台,被称为“定王台”,也叫“望母台”。
2000多年过去了,定王台还在,成为长沙的文化地标。
刘发以孝闻名,这种孝道精神,在长沙一直传承。
18
刘发墓在哪?
根据考古发现,刘氏长沙王的陵墓,主要分布在岳麓山以北的谷山一带,也就是今天的风篷岭。
2005年,风篷岭发现一座汉代古墓,属于长沙王室墓葬。考古人员说,风篷岭这一带,全是长沙王和王妃的陵墓。
刘发应该就葬在这里。
他的后代,一代代也葬在这里。直到王莽废除长沙国,刘氏长沙王的陵墓区才停止使用。
这些陵墓,见证了刘发一家在长沙164年的时光。
19
公元前155年,12岁的刘发被封到长沙。
公元前129年,38岁的刘发去世。
27年时间,他生了16个儿子。这16个儿子被分封到湖南各地,让这片蛮荒之地变成了汉朝的重要地区。
县数从15个增加到30多个,不是纸面上的数字,而是实实在在的土地开发和人口增长。
刘发的人生算不上辉煌,被封到长沙是因为母亲出身低,能把封地扩大是靠装可怜,唯一的成就就是生了16个儿子。
可这16个儿子,改变了湖南的面貌,为东汉的建立奠定了基础。
20
刘发去世后,谥号“定”。
这个字用得很准。他一生没有大起大落,没有轰轰烈烈的战功,只是老老实实守着封地,安安稳稳发展生产。
但就是这种“定”,让他的后代在乱世中崛起,重建了汉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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