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光,是青白里透着昏黄的,软软地敷在半面墙上,像一层薄薄的、化不开的乳酪。那是远处街灯的余光,混杂了这座城市永不彻底安息的脉搏。索性披衣起来,推开窗。一阵风,不冷,却带着北方冬日特有的干冽,像一把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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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细的砂纸,在脸颊上轻轻蹭过。喧嚣是沉淀下去了,沉到了地底深处,可那余韵却升腾起来,化入空气里,成了一种低沉的、无边无际的嗡鸣。这嗡鸣,是昼间车流的游魂,是无数窗扉后未尽话语的叹息,庞大而空洞,听得久了,耳里心里,便只剩一片茫茫的白噪音。
白日里的京城,是属于“看”的。琉璃瓦反射着千年一系的太阳,宫墙红得那般不容分说,就连堵在环路里的车河,也都闪着焦躁的、金属的锐光。可夜却将这一切都没收了,只慷慨地赋予它“听”的禀赋。远处传来一列夜班公交进站的气阀声,“嗤——”地一下,短促而疲惫,像劳作了一日的巨人,终于吐出了一口胸中的浊气。更近些的胡同深处,谁家的铁门“咣当”一响,随即是鞋底擦过冻硬土地的“沙沙”声,那声音孤单得很,一步步,都像是踩在夜的神经上,渐行渐远,终至虚无。这些声响,比任何目光所及的景象,都更真切地让我觉得,我正躺在一具巨大而温热的躯体的胸膛上,听着它沉缓的、带着杂音的心跳。
这躯体是活的,有记忆的。我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难以成眠的冬夜,我踏着新雪,从鼓楼脚下走过。那时巷子真静啊,静得能听见雪片压在枯槐枝上那细微的、几乎不可辨的断裂声。一个老人,蜷在尚且开着半扇窗的小铺里,守着红泥炉子上一壶滋滋作响的大麦茶。他并不叫卖,只是望着外面簌簌而落的雪,眼神空茫,仿佛望着时间的本身。我买了一杯,滚烫的,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小颗跳动的心。那淳朴的、粮食的焦香,与雪夜的清冽混在一起,从喉头一直暖到胃里。那一刻的北京,不是历史的,不是宏大的,它只是一个在雪夜里为你留一盏灯、温一口茶的家。今夜,那茶香仿佛还氤氲在干冷的空气里,可那铺子,那人,那雪,都已不知散在哪一个幽暗的褶皱中了。取代那静谧的,便是这无所不在的、低沉的嗡鸣。它吞没了许多具体的声响,只留下这抽象的、无所指的背景音,仿佛这城市在睡梦中模糊的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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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呓语声里,我忽然懂得自己为何难眠了。我惧怕的,或许不是声音,而是那声音底下广大的“空”。那空里,有被拆去的胡同与四合院,有被磨平了棱角的口音,有无数如那卖茶老人一样静默消失的面容。新的声音,光鲜的,整齐的,科技感的,正覆盖上来;可总有一些东西,像沉入深海的陶罐,再打捞不起。我的不眠,是在下意识地侧耳倾听,想从这庞然的、现代的嗡鸣里,分辨出那些早已微不可闻的、属于旧日的前尘的回响。
夜更深了。那嗡鸣仿佛也有了重量,潮水般漫进窗来,浸着我的书桌,我的床,浸透我的四肢百骸。我成了这声音的一部分,或者说,这声音成了我延展的、透明的躯体。我终于不再试图抗拒。在这庞大而温热的、历史与现在交融的胸膛上,在这无边无际的、属于京城的夜的呼吸里,我合上眼,让那嗡鸣将我带往一个没有梦的、混沌的远方。失眠或许并非终结,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沉入。在这沉入里,我与这座醒着的城,达成了一种疲惫的、谅解般的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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