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沃斯的乐声与对话（环球走笔）

颜 欢

达沃斯小镇从不缺少言语。今年世界经济论坛年会上，观点的“火药味”十足。会议厅内，地区冲突、技术鸿沟、能源转型等议题交织碰撞；茶歇时刻，寒暄、游说、立场试探从未停歇。然而，当乐声扬起，会场瞬间卸下了标签，有了短暂却纯粹的共时体验。这或许并不能解决分歧，却为对话增添了可能。

年会开幕式上，简短的欢迎致辞过后，灯光暗下，舞台中央传来弦乐低吟，旋律伴随缓缓流动的影像铺展开来。上半场，古典音乐的秩序感在人工智能生成的动态视觉中流淌。随后登场的音乐家又以爵士与流行乐，将节奏引向更加自由的方向。看似迥异的音乐语言，却通过彼此对话产生出和谐共鸣。

“音乐是一种不需要翻译的语言，让来自不同背景的人进入同一种对话氛围。”世界经济论坛执行董事默根特勒告诉我。朴素的感慨，在宏阔的时代背景下变得更为耐人思索：当今世界，政治与经济的语言正在变得愈发艰涩，对话本身正变成一件困难的事情。在言语日渐激烈、对话愈发式微的当下，达沃斯响起的音乐提醒我们：对话首先意味着倾听。

人类思想史上，音乐与艺术常被视为一种“前政治”的语言。古希腊思想家深信音乐具有强大的道德力量，能陶冶情操，培养公民的品德，塑造城邦的整体气质。康德在《判断力批判》中，将“共通感”预设为审美判断得以成为可能的基础。这种共通并不要求立场一致，而是意味着理解他者、承认差异的合理性。

乐章间隙，不少与会者主动与邻座低声交流，表达对音乐家的赞赏。音乐并未给出合作方案，却营造了难得的“共处时刻”，让人重新意识到：合作始于共享一段经验，承认彼此置身同一个世界。分歧并未消失，但分歧的存在，也并不意味着共性无处安放。

世界经济论坛诞生于冷战阴影之下。创立者克劳斯·施瓦布多次强调，论坛的意义不在于给出答案，而在于让各方愿意坐在同一张桌子前。本届年会以“对话的精神”为主题，正是为了呼吁国际社会在复杂多变的国际局势下通过建设性交流重建信任。今年会场内外不时出现嘈杂与争论，令与会嘉宾更加坚信，一个快速变化的世界需要更多对话与合作来应对共同挑战。

论坛闭幕时，各种议题的讨论依然激烈，立场的分歧也并未消失。但一场音乐会，如同投入水中的一枚石子，涟漪静静扩散。它以一种诗意的形式提醒人们，真正的对话不仅需要理性的框架，更离不开开放的心灵。动荡世界中，开启对话，就是朝着解决问题迈出的第一步。正如世界经济论坛总裁布伦德所说：“真正的对话从来不易，它需要耐心、承诺和创造力，但不可或缺。”

《 人民日报 》( 2026年01月27日 17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