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如何体面地老去

在电影《东京物语》的结尾，年迈的母亲病逝后，子女们匆匆办完丧事便各自返城离开。只有守寡的小女儿纪子多留了一日，陪父亲整理遗物。

临别前，她对哥哥说：「人老了，真是寂寞啊。」这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道尽了人在老去之后最难以言说的精神困境：不只是身体的衰弱，更是存在感的消失。

如今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小津安二郎镜头下的那种「老去的孤独」，并没有随着物质生活的丰裕而消解，反而在全球低生育、老龄化、个体原子化的浪潮中，变得更为复杂。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中国60岁以上的人口已经突破了3.2亿，占总人口的比例高达23%。全年出生人口仅为792万，连续十年下降，刷新历史新低。

一边是加速到来的老龄化社会，一边是年轻人对婚姻与生育的日益迟疑。在这组看似矛盾的数据背后，人们似乎普遍忽略一个事实：人在年轻的时候，是很难真正理解老去之后的精神世界与真实所需。

这种认知的缺失，一方面影响着个体的人生规划，另一方面也深刻塑造着公共政策、家庭结构乃至整个社会的情绪基调。

而当一个人站在中年的门槛上回望青春、思忖暮年时，往往会意识到：人生不是匀速前进的一条直线。

随着激素水平、身体机能与社会角色的转变，人的兴趣爱好、价值观，甚至是对人生「意义」的理解，都会悄然发生改变。去年，在为父母规划养老的过程里，我也对赚钱和生育这两件事，有了更深刻的感悟。

赚钱这件事，和成名一样，一定要趁早。大量劳动力市场观察与实证研究都表明：普通劳动者的收入能力通常在45岁后趋于平台期，甚至开始下滑。这并非源于主观的懈怠，而是体力、反应速度、学习适应力等生理因素自然衰退的结果。

对于绝大多数没有资本、技术或特殊资源的普通人而言，收入的核心来源始终都是「出卖体力和时间」。

这就意味着，赚钱能力存在着一个明确的「窗口期」。通常就是在25至45岁之间，现在甚至提前到了35岁，也就是那黄金的十几年。

一旦错过了，即便付出了双倍的努力，回报率也会明显地降低。这不是在宣扬一种悲观的论调，而是基于人类生理规律的客观事实。

也正因为如此，年轻时的「躺平」是一种主动选择，而中年后的「躺平」却往往是被动的结果。机会收缩、技能过时、体检报告亮红灯……但人到中年，又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三明治」处境，现实容不得你停下脚步。在这样结构性的约束下，更理性的策略就是，在窗口期里最大化地把自己的时间进行价值变现。

但我并不是说要你盲目地内卷，而是要理性地去选择城市和行业。比如同样是做家政，在北上广这样的一线城市，一个月能赚个小一万；但在多数二三线城市，就只有四五千。差异不仅仅是来自物价，更是劳动力市场的供需不同。

另外，就是不要把工作过度的浪漫化。职场中的成就感、意义感固然重要，但对于依赖工资生存的普通人，工作的首要目的还是赚钱，大可不必将过多的情感期待寄托在老板和工作上，因为大概率只会给你带来失望和内耗。

社会学家项飙就曾说过：在高度流动的现代社会，工作越来越成为一种「工具性关系」，而不「归属性关系」。认清这一点，能让人更清醒地去做职业规划，更清晰地意识到赚钱要趁年轻。

如果说经济安全是老去的物质前提，那么「被需要感」则是其精神的支柱。神经科学很早就证实了，随着年龄的增长，人体的多巴胺、血清素等神经递质水平都会跟着下降，导致人快乐的阈值开始升高。

从前那些令人兴奋的事物，比如旅行、购物、社交……都在逐渐失去吸引力。这个时候，人会越来越渴望稳定的情感连接、以及明确的生活意义，来对抗这种虚无和抑郁。

国内外多项研究也论证了这一判断。世界卫生组织（WHO）2021年报告指出，社会孤立会使60岁以上人群的早逝风险增加26%；中国疾控中心2023年一项覆盖了10省市的调查显示，有子女保持密切联系的老年人，抑郁症状检出率显著低于独居或空巢老人。

这种保护效应并不是来源于子女的经济支持，而在于日常互动中的「微小连接」。一句问候、一次视频、孩子成长中的点滴分享。这些看似琐碎的瞬间，构成了晚年精神世界的支点。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很多人在中年后开始重新审视生育的意义。年轻的时候，旺盛的荷尔蒙、丰富的娱乐选项和强烈的自我实现欲，足以支撑一种「无牵无挂」的生活想象。

但当激情退潮、世界趋于平淡，人会本能地渴望一种超越个体生命的延续感。 孩子的存在，不仅是一个生物学事实，更是一种时间上的「接力」，通过另一个生命，看到自己价值观、记忆甚至性格的投射与生长。

当然，这绝不等同于鼓吹「养儿防老」的功利逻辑。事实上，现代养老体系早就已经超越了家庭的单一维度。但必须承认的是，亲子关系提供了一种难以被制度替代的情感确定性。它不依赖契约，不计较回报，甚至不以「孝顺」为前提。

正如心理学家埃里克·埃里克森在「人生八阶段理论」中所言：老年期的核心任务是获得「完整性」（integrity），即接纳一生的经历并感到满足。而孩子的存在，往往能帮助老人完成这一心理的整合。我的生命虽将终结，但它曾孕育新芽。

当然，这种连接感并非只能通过生育来获得。稳定的伴侣关系、深厚的友谊、长期投入的社区参与，同样能提供类似的功能。但相较于后两者，亲子关系因为生物的本能与法律伦理的双重绑定，具有更强的抗风险性与持久性。尤其在突发疾病或重大变故时，血缘纽带往往是最后一张安全网。

我们生活在一个推崇「永远年轻」的时代。社交媒体上充斥着30岁财务自由、40岁重启人生的叙事，仿佛只要足够努力、足够聪明，就能够逃脱时间的法则。但现实是，绝大多数人终在平凡中步入老年——体力衰退、收入减少、社交圈缩小，甚至偶尔感到无用。

承认这一点，并不是消极，而是清醒。真正的体面，不在于永不老去，而在于在还能选择的时候，为无法选择的未来做好准备。

年轻的时候多积累一点财富，是为了中年时有可以选择的底气；中年时认真思考家庭与传承，不是屈从传统，而是为老年预留一个可以回望的港湾。

生育与否、如何工作、怎样养老，这些重大的选择没有标准的答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越早地理解衰老的真相，越能在你青春尚存时，做出少后悔的决定。

正如古希腊德尔斐神庙上的箴言：「认识你自己」——不仅包括当下的欲望与能力，也包括未来那个必然老去的自己。我们终将老去，但不必恐惧。提前预见终点，才能更好地走好中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