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早春的一个傍晚,西花厅的迎春花刚冒出嫩芽,空气里飘着淡淡木屑香。那股味道来自两口刚刚运到北京站的樟木箱,箱板敲击的闷响透过石库门墙体传进总理办公室主任童小鹏的耳朵。
箱子是旧友龙飞虎托人从福州军区后勤部连夜发运的。龙飞虎曾在周恩来身边当警卫副官,如今调任闽地,记挂着老首长衣物易被虫蛀,“南方盛产樟木,我给你们备两口箱子,可保十几年都不生虫。”电话里,他笑着交代。童小鹏听罢,也笑:“那就多谢老战友了。”
这位身材瘦小的主任原名童大鹏。当年在长征路上,他因个头不高被大家唤成“小鹏”,叫着叫着,连档案里也写成了这个名字。别看其貌不扬,他可是红军大学一期学员,还在中央军委机要科当过“毛主席秘书的秘书”,一手电稿打得飞快。1936年西安事变时,他执意随周恩来出行,担任译电员,因沉着缜密让周恩来留下深刻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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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和国成立后,童小鹏转入统战系统。1958年春,齐燕铭向李维汉递交条陈:总理办公室需要一位熟悉党外工作的干将。两人想到了童小鹏,周恩来也点头同意。就这样,童小鹏拎着简单行李,搬进了西花厅东厢的小套间。
西花厅的日子,外人看似风光,其实清苦。全国刚步入经济最紧张的三年困难时期,城市商店货架空空。周恩来要求随行人员外出绝不抢购地方凭票供应的急需物资,“多买一斤,就少人家一斤。”一句话掷地有声,谁也不敢逾矩。
偏偏那两口闪着清油光的樟木箱,像两块试金石摆在院里。童小鹏暗自估摸:这东西确是生活必需,又是老战友一番心意,何况付了运费,并不算‘白拿’。可规矩是规矩,他还是硬着头皮去给周恩来汇报。
夜色里,总理的灯依旧亮着。童小鹏轻声说明缘由。周恩来眉头一皱,语气平静却不容回避:“福州军区送来的,不能收。”见童小鹏欲辩,他摆手,“要感谢,可以写封信,东西原路送回。”
童小鹏犹豫:“要不按市价付款?省得来回折腾。”话音刚落,屋里顿时静得能听见铅笔滚落的声音。周恩来抬眼,目光锋利,“你缺这两口箱子?规矩要破一次,就有人学第二次。今天说不行,就是不行。”简短几句,斩钉截铁。
第二天清晨,童小鹏把箱子重新封好,连夜托运回福州,并附信一封:“老战友,心意领了,首长规矩在先,万勿见怪。”有人悄声问他:“值吗?”他摆摆手,“这是总理的底线,也是咱们的脸面。”
有意思的是,不久后又发生“杭州蔬菜”插曲。那年四月,南方蔬菜上市,杭州市委体贴来京开会的首长,准备了两筐新鲜蔬菜,还开好发票塞进机舱。工作人员忐忑不安地把菜送到西花厅,特地说明已付钱。周恩来听完却放下筷子:“付了钱也不成,这待遇北京老百姓享受不到。”随后指示全部送去警卫局食堂按价分售,绝不单独留下。
类似场景在西花厅屡见不鲜。理发、会客、乃至给侄辈买铅笔,凡属私事,总理都会自己掏腰包,分毫不让国家埋单。有客人惊叹其清简,周恩来却常说:“干革命为的是让百姓过好日子,不是让自己特殊。”一句朴素的话,沉甸甸。
童小鹏耳濡目染,对公权与私情的分寸把握得越来越慎重。可在家里,他又恢复了与孩子们打成一片的模样。妻子紫非常年在外采访,西花厅的小院便成了三个孩子的“游乐场”。放学后,他们约来同学做作业,玩闹声直冲屋脊。
有一次,调皮的童非非担心父亲突然检查功课,竟在门口放一盆凉水。只听“哗啦”一声,童小鹏踏进屋就成了“落汤鸡”。孩子们捂嘴偷笑,他只是甩甩裤脚,“好吧,你们赢了,下次我提前敲门。”这种天真一笑,也许正是长年高压工作后最好的放松。
1966年后,风云突变。童小鹏因早年统战身份,一度受到冲击,关在牛棚抄写文件,却从未抱怨。有人问他:“后悔跟着总理那么多年却落到这步田地?”他摇头,“人这一辈子,总得信点什么,信错了才可怕,可我们信对了。”
改革开放后,他出任国家计委顾问,又投入三线建设调研。长征路上练就的韧性,让他不言倦怠。到九十高龄,依旧笔耕不辍,撰写回忆录,留下二百多万字手稿。
2007年6月,童小鹏因病在北京逝世,享年九十三岁。家属遵其遗愿,将骨灰安放在重庆红岩烈士陵园——那里是他当年播撒革命火种的地方,也是他心里永远的“归队”口令。
回想那两口樟木箱的香气,仿佛仍在西花厅回荡。或许,这股清冽味道正是周总理一生廉洁原则的化身,也成为童小鹏、龙飞虎乃至更多老兵心底不灭的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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