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清明时节的龙华烈士陵园,细雨如丝。追思的人群里,一位三十出头的年轻母亲扶着两名小女孩,在碑前久久伫立。她就是忻玉英,烈士王孝和的遗孀。八年前丈夫殒身刑场,如今故人已逝、山河已新,唯有那一声声砰然枪响仍在她耳畔回荡。
王孝和生于1924年,上海浦东人。16岁进入江南造船厂当学徒,先是组织读书会,后在1944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时局逼仄,白色恐怖笼罩申城,可他偏要在码头、厂区、弄堂里散发传单、掩护同志。熟悉他的人都记得,这个笑起来带酒窝的小伙子常说一句话:“事在人为,黑夜挡不住天亮。”
![]()
1948年7月28日,王孝和在法租界被捕。特务把他铐在上海警备司令部临时特刑庭,严刑逼供。对方要他交出同志名单,他只回了一句,“记忆不好,名字都忘了。”凛冽秋风里,24岁的青年被押赴刑场。枪声响起前,他高呼:“这不讲理的政府就要垮台!”短促一瞬,却像刀刻进摄影记者冯文冈的底片。那三张定格的照片,成了他留给世界的最后身影。
殉难的消息传到家中,忻玉英眼前一黑,挺着将满八个月的身孕晕倒在昏黄煤油灯下。乡下长大的她没多少文化,只会操持家务,偏偏还怀抱一岁的长女王佩琴。一夜之间,天塌地陷。此刻,她想起丈夫出事前的叮嘱:“记住,若我回不来,要坚强。”可眼泪仍止不住地滑落。
为了活下去,她抱着大女儿搬进婆婆家,又照丈夫交代把戒指卖掉换米。左邻右舍悄悄递来半篮红薯干,陌生人塞进门缝的几张钞票,背后都是地下党人的接济。可悲恸如潮水,日夜冲击她本就脆弱的神经。夜里,她披着旧棉袄哭喊着往外跑,嘴里不停嘟囔“孝和回来了”;白天,她却把哭声咽进嗓子,看着两个孩子发呆。
更糟糕的日子在医院里度过。医生诊断“反复性精神失常”,药物只能暂缓,她常在病房窗前兜圈子,嘴角忽笑忽泣。一次被安置到印钞厂当临时工,周围堆满新出炉的纸币,她忽然哈哈大笑:“这么多钞票,我们孝和呢?”话音一落,又趴在成沓的钞票上失声痛哭。旁人看得心酸,爱莫能助。
![]()
1949年5月,上海解放。地下战友找到她,送来党组织的关怀。经过长达一年多的系统治疗与劳动疗养,她的精神状况日渐好转。1951年春,忻玉英考入上海电力专科学校,在课堂上钻研电机理论,晚上回公寓辅导女儿认字。生活的节奏让哀伤有了出口,她的眼神中第一次露出波澜不惊的光。
住在同楼层的青年电工陆祖兰注意到了这个沉默寡言、偶尔会拿着课本出神的女邻居。他家在三层,她家住二层,楼梯狭窄,碰面时打声招呼便擦肩而过。一来二去,他听说了王孝和的故事,也看过忻玉英半夜独坐楼梯口的身影。心疼,敬重,逐渐转化为一种要守护的执念。
1953年盛夏,陆祖兰带了两斤新茶敲开了忻家木门。“玉英,你别怕,有我在。”短短一句,让她泪如泉涌。陆家长辈极力反对,谁愿儿子娶带俩娃的寡妇?可这位小伙只是憨憨一句:“她是英雄的妻子,何况我喜欢她。”办手续那天,没有婚纱,没有亲友团,只有三只搪瓷缸、一张结婚证。
![]()
婚后日子谈不上富裕。陆祖兰在供电局检修设备,常爬高架杆;忻玉英则进厂作技术员,绘制线路图纸。小家蜗居在二十来平方米的一居室,顶着漏雨的屋顶过冬。他们轮流起早做早餐,又抢着去幼儿园接孩子。生活里少了怨言,多了心照不宣。邻里说这对夫妻像双螺丝,一粗一细,咬合得紧。
1966年风雷骤起,命运再掀波澜。有人翻出旧档案,指忻玉英“历史有问题”,又传出“家里藏有反动派照片”。夫妻俩被隔离审查,无数次批斗会上,忻玉英唯一的请求是:不要牵连孩子。那一年,王佩琴13岁,带着妹妹度日子,靠着街坊接济熬了过来。三年后风向转变,陆祖兰重返岗位,他在机房内站了整整通宵,仿佛要把耽误的时间补回来。
王孝和的牺牲,没有让这个家沉沦。长女王佩琴1974年考入上海音乐学院小提琴专业,后来在上海芭蕾舞团拉弓如歌;次女王佩民1978年进入复旦中文系,毕业后编修地方志,誊录档案时常在格脚纸上看到父亲的名字,她的笔尖不自觉停了又起。
有意思的是,陆祖兰从不把“继父”两字挂嘴边,邻居问他家有几个孩子,他顺口答:“俩,姑娘家,琴琴、民民。”彼时工资紧张,他却省下烟酒钱,换来两把琴,一把送给大女儿,一把挂在墙上自学。夜深人静,客厅有时会响起磕磕绊绊的音阶,竟也别有滋味。
![]()
1991年冬,上海电力局为老职工举办从业三十五周年座谈。陆祖兰接过证书,轻轻把妻子照片放进怀里——忻玉英三年前因病离世,享年六十三岁。那天,他没发言,只在签到表后写下八个字:一生两次革命,皆成。组织上后来评价:这是对烈士和遗孀最质朴的纪念。
若论惊天动地的壮举,王孝和的故事并不算长;若论隐忍细水的坚守,忻玉英与陆祖兰的决定却绵延数十年。从刑场到课堂、从病房到家常,历史的波澜被他们化作烟火与琴声。英雄不在,信仰仍在;硝烟散尽,生活还要继续,这便是那个年代留下的最沉甸甸的余温。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