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的秋天,盐城以北的乡下,风里飘着新稻的清香。这原本是个该让人松口气的时节——粮食进了仓,日子总算能过下去了。
可北闸那边传来的消息,却像阴云一般沉沉地压在人们的心头。
北闸离三英村只隔着一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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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去年七月鬼子伪军占了盐城,北闸就设了谍报队。那队里养了几条“鹰犬”,专替日本人搜刮刺探,祸害乡邻。三英村的殷国权,就是这里头最凶的一条。
此人长得人高马大,仗着背后有枪杆子,在四里八乡横行霸道。谁家有点粮,他眼珠子一转就能编出个罪名;谁家有人在外头,他就扣上个“通共”的帽子。
老百姓对此人痛恨至极,背地里都叫他“大鹰”。
这天临近晌午,裕祥村徐家墩子东面的姓徐人家,屋里突然闯进个不速之客。
来人正是殷国权。
殷国权往堂屋椅子上一坐,两条腿架在另一张凳子上,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浑身发抖的男主人身上。
“弄点晌午饭。” 殷国权说得轻飘飘的,却像刀子刮在人心里,“绿豆粥,咸鸭蛋——听说你家腌得好。”
主人不敢怠慢,忙去灶间张罗。
粥端上来,殷国权慢吞吞喝了起来,喝着喝着他忽然抬起头吩咐道:“去,把刘三木匠找来。”
屋里空气一凝。
刘三木匠是裕祥村的老木匠,人老实本分。可他儿子刘金洪,是四区游击队的小队长——这事儿,殷国权早摸清楚了。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刘三木匠急匆匆赶来了。
老人家六十多岁,背有些驼,站在门口,手还在裤腿上擦了擦木屑。
“刘抗属。”殷国权放下粥碗,声音冷了下来,“你儿子是共产党,谍报队早就要捉你了。”
刘三木匠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多亏我替你说好话。”殷国权话锋一转,露出半真半假的笑,“你可不能知恩不报吧?明儿个,送我十石稻。少一粒——”他忽然一拍桌子,声音转厉,“难逃血光之灾!”
“殷、殷队长……”刘三木匠声音发颤,“家里实在……实在拿不出十石稻啊……”
“少啰唆!”殷国权猛地站起来,高大的影子罩住老人,语气不由分说“一粒也不能少!明天这时候,我来取粮。要是没有,嘿嘿……”
殷国权没说完,可那笑声里的意思,谁都听懂了,但殷国权万万没想到,他在这里威胁刘金洪的爹,而对方的儿子刘金洪当日却恰好就在家中。
刘三木匠跌跌撞撞回到家时,儿子刘金洪正在院子里修一把旧锄头。刘金洪个子不高,可肩膀宽厚,眉眼间有股子沉静气。见父亲脸色不对,他赶忙放下工具迎上去。
“爹,怎么了?”
老人把事儿一五一十说了。说到殷国权拍桌子那一声,声音还在发抖。
刘金洪没说话。他走到院门口,朝北闸方向望了一眼。田野静静的,远处有间或的鸟鸣叫声。
刘金洪这两年,见过太多乡亲被这些“鹰犬”所祸害。殷国权的恶名,他更是早就听在耳里,记在心里。
“爹,您别慌。” 刘金洪转身回来,声音很稳,“这事我来办。”
刘金洪随后立马动身,悄悄出了村。他熟门熟路地绕过几片竹林,在一处废窑洞里见到了区小队的联络员。两人蹲在窑洞阴影里,低声说了一小会儿,随后,刘金洪便走出了窑洞,向着徐家墩子东面走去。
此刻的殷国权还端着绿豆粥喝得津津有味,抬眼时突然发现,不远处的田埂上,来了个捉蟹人。
此人头戴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身上是补丁叠补丁的灰布衫,背着一个旧竹篓子。他沿着水沟慢慢走,时而弯腰,伸手进洞里掏摸。
殷国权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个捉蟹人竟会是刘金洪。
刘金洪戴的草帽遮了半张脸,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还故意抹了些泥。
殷国见状,抹了抹嘴。
“喂!”他推开窗户,扯着嗓子喊,“捉蟹的!有蟹吗?”
刘金洪心里一紧,却装作吓一跳的样子,畏畏缩缩抬起头。
“送几只来,让大爷尝尝!”殷国权招招手。
刘金洪压低声音回话:“不、不多……就斤把……”
“少废话,拿来!”
刘金洪嗫喏地应了一声,随后背起篓子,慢慢往墩子上走。他步子很稳,可心跳得厉害。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其实离腰间那把短枪只隔着一层薄布。
一步,两步。
墩子上的土路有些滑,他走得慢,像是怕摔了篓子。殷国权已经等得不耐烦,又催了一句。
终于到了门口。
刘金洪站在门槛外,摘下草帽,露出一张被晒黑的脸。他朝殷国权欠了欠身,左手伸向篓子:“您瞧,就这几只……”
殷国权探过头来,眼睛往篓子里瞅。
就在这一瞬间——
刘金洪的右手闪电般从腰间抽出,一把乌黑的枪管直接顶在了殷国权的脑门上!
“不许动!”
声音不大,却像炸雷。
殷国权整个人僵住了。他瞪大眼睛,脸上的横肉抽了抽,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眼前这个卑躬屈膝的捉蟹人,眼神突然变得像刀子一样冷。
“你……”
“敢动一下,立刻打死你。”刘金洪一字一顿地说。
殷国权到底是凶悍惯了的。最初的震惊过去,他眼里猛地腾起一股狠劲,身子突然向后一缩,左手就要去摸腰后——那里别着一把匕首。
可刘金洪比他更快。
顶在脑门上的枪没动,刘金洪的左拳已经抡起来,结结实实砸在殷国权的下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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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声闷响。
殷国权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向后仰倒,重重摔在地上。桌上的粥碗、咸鸭蛋盘子哗啦啦掉了一地。他想爬起来,可下巴挨了这一拳,整个脑袋都是懵的,眼前金星乱冒。
刘金洪一步跨过去,膝盖压住他的胸口,枪口始终对着他的眉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区小队的三名队员冲了进来——他们早就在附近埋伏,听见动静立刻赶到。
“捆上!”刘金洪喘着气说。
队员们麻利地用麻绳把殷国权捆了个结实。这人还在挣扎,嘴里含糊地骂着什么,可下巴肿得老高,话都说不清。
刘金洪站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刚才那一拳,他用了十成的力气,这会儿指关节还在发麻。
徐家主人缩在灶间门后,吓得浑身发抖。刘金洪走过去,低声说:“老徐,对不住,吓着你们了。这祸害今天除了,往后他再不能来。”
老徐嘴唇哆嗦着,想说谢谢,可眼泪先掉了下来。
殷国权被押走了。
沿着田埂往区里去的时候,沿途有乡亲从门缝里、窗后头偷偷看。看见那个平日横行霸道的“大鹰”被捆得像粽子一样,被人押着踉踉跄跄地走,有人捂住嘴,有人暗自拊掌庆幸。
没过几天,四区抗日民主政府便开了公审大会。
会场设在打谷场上。那天来了好几百人,黑压压一片。殷国权被押上台时,台下静了一瞬,接着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有老人颤巍巍站起来,指着鼻子骂他抢了儿子救命的粮;有妇女哭着说他害死了当家的。
证据确凿,恶行累累。
审判长宣布判决的时候,太阳正照在打谷场新铺的稻草上,金灿灿的。当“判处死刑”四个字落下,台下突然爆发出哭声、骂声,还有长长的一声叹息——那叹息里,有多少冤屈,多少愤恨,终于在这一刻吐了出来。
枪响的时候,刘金洪站在人群后头的一棵老槐树下。
他没往前挤。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那声枪响在秋天的田野上传开,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田埂往家走。
稻子已经收完了,田里留着整齐的稻茬。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气,也带着新翻的泥土味。他走得很慢,破草帽拿在手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腿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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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时,父亲正在院子里劈柴。
老人看见他,停下斧子,张了张嘴,却没说话。只是眼圈慢慢红了。
刘金洪走过去,接过斧头:“爹,我来。”
他抡起斧子,一斧一斧劈下去。木柴应声裂开,露出里头新鲜的木芯,散发出清苦的香气。
天色渐渐暗了,炊烟从各家屋顶袅袅升起。裕祥村静静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几声母亲的唤儿声。
这是个普通的秋日傍晚。
只是北闸那边,少了一条叫殷国权的“鹰犬”。而盐城四区的乡间,多了一个在田埂上戴破草帽捉蟹的故事。这故事在乡亲们的嘴里传着,传着,传到后来,连细节都鲜活得像昨天刚发生——
“那绿豆粥还冒着热气呢……”
“咸鸭蛋流着红油……”
“刘金洪那一拳,啧,真叫一个干脆……”
故事越传越远。而故事里的刘金洪,依旧在四区游击队里,带着他的小队,在稻田、芦苇荡和交错的水网间,继续着那年秋天就该做的事。
很多年后,有人问起他这件事。老人已经满头白发,坐在自家院子的藤椅里,摇着蒲扇笑笑:
“那算什么。该做的事罢了。”
说罢,他眯眼望向远处的田野。又是一年秋收时,稻浪金黄,风里还是那股熟悉的、踏实的气味。
仿佛一九四二年那个惊险的午后,从未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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