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节二年,长安城的城门楼子下晃晃悠悠进来一辆破牛车。
车上坐着个叫王媪的老太太,旁边蹲着她那俩看起来土里土气的儿子,王无故和王武。
这娘仨看着跟刚从庄稼地里钻出来似的,谁能想到,就在这天晚上,他们摇身一变,成了整个大汉帝国最烫手的新贵。
这是个啥概念?
咱们拿战神霍去病比比,当年他把匈奴打得找不着北,封狼居胥那会儿,头回封侯也不过才拿了一千六百户。
这一家子倒好,啥也没干,就因为进京旅了个游,拿到的荣华富贵比人家拿命拼出来的还多好几倍。
理由极其粗暴:他们是当今圣上——汉宣帝刘病已的亲姥姥和亲舅舅。
大多人瞅见这场面,估计都得感叹一句“这命是真好”或者“一人升天,全家沾光”。
可你要是把《汉书·外戚传》翻开,把日历往前翻个二十年,去扒一扒这一家子当年干的那些事儿,你不仅不会羡慕,反而会觉得后背发凉。
这从天而降的金山银山,说白了,是一笔迟到了整整二十年的“卖身款”。
在这笔买卖里,被当成货物卖掉的,是汉宣帝的亲妈王翁须;而负责数钱、验货的,恰恰就是现在坐在高堂上享福的这帮亲戚。
这是一场关于“活下去还是顾亲情”的血腥算计,而王翁须那个叫王乃使的亲爹,在这场算计里,把所谓“理性人”的冷血劲儿发挥到了极致。
咱们不妨把时间倒带回始元年间,看看那时候到底是个啥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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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个得弄明白,老王家是个啥家庭条件?
史书上用了“贫苦”俩字,这估计都是给面子了。
王翁须她妈是二婚带娃嫁给王乃使的,在那个讲究出身的年代,这两口子属于社会最底层,穷得叮当响。
家里俩儿子,夹着一个闺女。
在那个吃饭都成问题的年代,对这种赤贫户来说,闺女从来不是掌上明珠,要么是用来换钱的“存货”,要么就是只张嘴不干活的“赔钱货”。
等王翁须长到八九岁,头一个买主登门了。
这人叫刘仲卿,来头不小,是中山靖王刘胜的孙子,顶着个广望节侯公子的头衔。
刘公子一眼相中了小翁须,扭头跟王家两口子撂下一句话:“这丫头给我吧,我替你们养着。”
这儿有个细节特别耐人寻味。
后来老太太王媪回忆这茬时,用了个挺好听的词儿,叫“寄居”。
说是闺女去刘公子家是“寄居”学跳舞去了。
“寄居”这词儿,听着像是亲戚串门,住两天就回来。
可这事儿根本经不起琢磨。
刘仲卿那是皇亲国戚,王家是泥腿子,两家八竿子打不着,人家凭啥大发善心让你闺女白吃白住还教才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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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奇怪的是,头几年,王家两口子居然还能去探视,赶上换季还能给闺女送几件衣裳。
这说明啥?
说明在那个阶段,孩子的所有权还没完全交割清楚,还有点藕断丝连的意思。
可这点模糊的界限,过了四五年,就被撕得粉碎。
王翁须十三四岁那年,疯了似的跑回家,带回来一个炸雷般的消息:刘仲卿要把她转手卖给邯郸一个叫贾长儿的人贩子。
注意了,这回用的词儿,可不再是遮遮掩掩的“寄居”,而是赤裸裸的“卖”。
要是当年真是“寄居”,刘仲卿哪来的权利把大活人转手卖给第三方?
既然敢卖,就说明早在孩子八九岁那年,王家两口子跟刘仲卿之间,早就签了某种卖身契,把孩子的人身权利交出去了。
只不过那会儿,两口子可能还抱有一丝幻想:闺女在王爷孙子家当舞女,虽说是伺候人,好歹没出远门,逢年过节还能见上一面,保不齐将来还能混个名分。
但现在,刘仲卿不想玩了,他要变现。
这时候,摆在面前的是第二个大难题:距离。
王翁须家在涿郡(也就是现在的河北涿州),买家在邯郸。
这两地儿直线距离,搁现在也就是高铁一脚油门的事儿。
但在汉朝,这就是生离死别的天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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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朝一里地大概400多米,从涿郡到邯郸,怎么着也得四五百里地。
再加上那会儿路不好走,这一去,基本就是永别。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一旦被卖到几百里外的大城市,落到专门倒腾舞女的人贩子手里,这辈子想再见爹妈一面,那是做梦。
就在这节骨眼上,当妈的王媪,做出了一个母亲该有的反应:跑!
既然你不仁,那别怪我不义。
王媪拽着闺女,大半夜连夜开溜,一口气逃到了平乡。
故事要是到这儿画句号,那还是个挺感人的母爱大片。
可惜啊,这戏码里还有个关键人物没登场:亲爹王乃使。
娘俩在那边亡命天涯,这当爹的干啥去了?
史书上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话:刘仲卿带着王乃使,没费多大劲就堵住了娘俩。
这一行字,琢磨起来简直让人心寒。
刘仲卿来抓人那是肯定的,毕竟他的“资产”长腿跑了。
可王乃使咋会跟抓捕队混在一起?
这就两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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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么,王乃使是被刀架脖子上逼来的。
刘仲卿有权有势,硬逼着他带路。
要么,这就是他主动配合的。
在他那个小算盘里,闺女反正已经卖了,要是为了个丫头片子得罪了刘公子,不仅卖身钱拿不到,全家搞不好都得跟着倒霉。
不管哪种情况,结果都一样:作为亲爹,他亲自领着抓捕队,把亲闺女的活路给堵死了。
见了面,王媪还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她跟刘仲卿摆事实讲道理:“我闺女住你家,我又没收过你的彩礼钱,你凭啥要把她卖给外人?”
这话其实也印证了咱们刚才的猜想:当年所谓的“寄居”,可能真就是一笔糊涂账,没过明面的钱。
可刘仲卿的回应只有俩字:“不也。”
(不行。)
这俩字,直接宣判了王翁须的死刑。
没过几天,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王翁须被打包卖给了邯郸那个叫贾长儿的商贩。
被带走那天,王翁须坐在马车上,路过家门口,冲着爹妈撕心裂肺地喊:“我被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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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站是柳宿!”
这大概是这个十三四岁的姑娘,这辈子发出的最后一声求救。
听见闺女的惨叫,王乃使和王媪这才追到了柳宿。
娘俩抱头痛哭。
这时候,王翁须反而表现得异常成熟,甚至有些认命,她反过来劝她妈:“算了,到哪儿不是混口饭吃?
别折腾了。”
可王媪咽不下这口气。
她做出了第二个让人惊掉下巴的决定:回家卖房子卖地,筹钱把闺女赎回来。
这是个豪赌。
对于这种穷家破户,变卖家产等于断了全家人的后路。
为了一个已经被倒手两次的闺女,值当吗?
当妈的觉得值。
在王媪回家凑钱的空档,王翁须跟着人贩子继续赶路。
王媪特意嘱咐丈夫王乃使:你给我跟紧了,护着闺女,等我钱一到位咱就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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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王翁须人生中最后一次翻盘的机会。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王乃使又一次做了个无比“理性”的选择。
没过多久,这老头一个人溜达回了家。
面对老婆的质问,他给出的理由敷衍得简直可笑:“闺女走远了,我身上没盘缠,跟不住,只好回来了。”
这理由,鬼都不信。
从柳宿往南走,哪怕是一路要饭,一个大老爷们也不可能跟丢自个儿亲闺女。
所谓的“没钱”,不过是个借口。
他心里的账本估计是这么算的:
在他看来,这笔买卖已经板上钉钉了。
得罪刘公子是不明智的,招惹邯郸的人贩子更是找死。
为了一个注定是泼出去的水,把家底败光、全家喝西北风,不划算。
既然闺女自己都认命说“到哪不是过日子”,那当爹的何苦再瞎折腾?
于是,他拍拍屁股回家,彻底剪断了跟闺女的最后那根线。
从这一秒开始,王翁须在这个世上,真正成了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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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儿,那叫一个跌宕起伏。
王翁须被带到邯郸,学了一身歌舞本事。
没多久,有个叫侯明的太子舍人来邯郸选美,一眼相中她,直接送进了长安的太子宫。
在宫里,她碰上了汉武帝的大孙子刘进,也就是卫太子的儿子。
这一碰,王翁须受宠了,肚子也争气,生了个大胖小子。
这本来是妥妥的逆袭剧本。
她儿子是皇曾孙,只要刘据那一脉顺利接班,她就是未来的皇后甚至太后。
可惜老天爷跟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征和二年,那场著名的“巫蛊之祸”炸了。
卫太子刘据被逼自杀,卫子夫上吊,皇孙刘进和王翁须也都在乱军中丢了性命。
王翁须死那会儿,估计还不到二十岁。
她这一辈子,被卖了两回,被亲爹扔了两回,好不容易爬到权力的门槛上,一脚踩空,摔得粉身碎骨。
只有那个刚出生几个月的男婴,因为太小,被扔进了大牢,捡回一条命。
这孩子,就是后来的汉宣帝刘病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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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料到,这个在监狱里吃牢饭长大的孩子,二十年后,居然阴差阳错地坐上了龙椅。
汉宣帝一登基,就开始疯了似的找亲戚。
找爷爷奶奶家,容易;找爸爸家,也简单。
唯独找这个妈的娘家,难如登天。
因为亲妈出身太低,又被转手好几道,线索早断得一干二净。
汉宣帝动用了整个国家机器,足足找了六年,才终于在地节二年,顺藤摸瓜找到了当年那个狠心爹王乃使的家。
这会儿,那个精于算计的老头王乃使早就在土里烂没了。
他没能亲眼瞅见这泼天的富贵,这大概是老天爷对他唯一的惩罚。
但那个拼了命想救闺女却没救成的老太太王媪还在,那俩在姐姐被卖时毫无存在感的兄弟也还在。
汉宣帝对他们那是真舍得给。
王家瞬间成了长安城里的顶级豪门。
后来,王家子孙更是权倾朝野,王无故的儿子当了大司马,王武的儿子干到了丞相。
甚至连当年把王翁须卖掉的那个“二道贩子”——刘仲卿的儿子,还有那个邯郸人贩子贾长儿,居然都跟着沾光领了赏。
乍一看,这是个大团圆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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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要是咱们站在王翁须的角度看,这简直就是世界上最大的黑色幽默。
她这辈子,活脱脱就是个被交易的物件。
八九岁,被当成“礼物”或者“租金”,送进王府,换了家里几年安稳。
十三四岁,被当成“商品”,卖到几百里外,让中间商赚了差价。
死了二十年后,她又成了一笔巨大的“政治遗产”,让当年那些抛弃她、交易她的人,一个个鸡犬升天。
那个在柳宿街头绝望喊着“我被卖了”的小丫头,要是泉下有知,看着坐着豪华牛车进京领赏的父兄,不知道得恶心成啥样。
汉宣帝虽然把外公家找回来了,但他心里估计也跟明镜似的。
史书里有个细节特别有意思:汉宣帝虽然给了王家几辈子花不完的钱,但他这一辈子,压根没让王家的人真正手里握着实权去干预朝政,也就是当猪养着。
这大概是这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皇帝,对人性最透彻的理解。
这世上,有些亲情是真的,比如王媪当年想卖房赎人的那股子冲动;但有些亲情,在利益的天平上,轻得连根羽毛都不如。
王乃使当年的那笔账,算得确实“理性”,确实“精明”。
他扔了一个闺女,保住了家底。
只是他做梦也没想到,那颗被他随手扔进垃圾堆的棋子,最后竟然变成了整个棋盘上唯一的“王后”。
这大概就是历史最荒诞,也最残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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