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2月10日深夜,太行山腹地寒风凛冽,枪声偶尔劈开山谷。一个中等身材的军官匍匐在柴关村口的乱石后,听着部下报告:“老百姓已撤出,鬼子骑兵还在摸索。”他嗯了一声,提起两支毛瑟,顺手扯了扯大衣领口挡风。此人正是新编第10旅旅长范子侠,34岁。
对范子侠来说,这一夜原本只是“拖一拖”敌人,让友军和群众安全转移。计划很简单:诱敌深入、绕圈消耗、伺机反突击。谁想到日军一支迷路骑兵钻回了柴关,偏偏撞见还没完全离开的旅部。于是,夜色里多出了变数,也多出了弹痕。
枪声愈密,范子侠抬手示意:“掩护村民,再迟就来不及了。”副官急道:“旅座,您也走!”范子侠没吭声,只把怀中一支备用手枪塞进副官手里。随后他独自跃出石堆,朝敌骑最密集的那边跑去。刺眼的曳光弹划破黑幕,他的身影在雪地上闪动,仿佛一簇火。
这是他人生的最后一场战斗。凌晨两点,子弹穿胸而过,他靠着一棵老槐树坐下,低声嘱咐:“火……快点生起来,我这儿冷。”火堆刚亮,风却将火星吹得四散,他已阖眼无声。营救人员怎么也没想到,在疲惫与寒风的夹击下,这位出身苏鲁豫交界小村的骁勇将领,就此定格在太行。
消息很久没有传到后方。一直到1951年的初春,一位十六岁的少年在保定军区翻阅抗日英烈录,才意外看到“八路军一二九师新编十旅旅长范子侠,1942年殉国于太行山柴关”这行字。少年名叫范国光——范子侠唯一的儿子。小伙子愣住,指尖在父亲名字上来回摩挲,泪水夺眶而出。旁人好奇:“你认得他?”他哽咽答道:“这是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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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只见过一面。那是1939年的冬末,五岁的范国光躲在母亲身后,望着门口那群灰布军装,愣是没敢喊一声“爸爸”。范子侠笑着蹲下,抱起儿子,“好好念书,将来要顶天立地。”留下一盏钢皮油灯,他又赶往前线。油灯后来被珍藏三代,灯芯焦黑,却见证了血火与亲情的交错。
把目光再往前移。1908年4月,苏北丰县华山镇大史楼村,一声啼哭划破黎明。贫苦农家难掩拮据,却也在孩子满月酒上凑出一锅肉汤。家里给他取名“子侠”,意思是“愿你仗义行侠,活得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父亲盼望儿子能跳出农门,母亲才熬到他六岁便病逝。那一年,饥荒凶猛,范家几乎揭不开锅。小小的范子侠挑粪、割草、替人看牛,换来一口糠菜饭。
1922年,他十九岁,背着一包干粮沿运河南下,辗转到厦门,听说张学良的东北军在招兵,便报了名。因为敢拼命、不怕脏累,被挑去做勤务兵。识字不多却极机灵,他天天缠着排长学军事,空闲就扒在靶场看老兵练枪。“想混口饭吃,也得有两把刷子。”同乡回忆他常说的这句话。
军旅给了他另一扇窗。军校几年,他摸熟了迫击炮、山炮,一手双枪更是把玩上瘾。1933年,已是团长的他跟随国民革命军参加热河抗战,打得凶悍。一次阻击作战,三百人死伤过半仍死守阵地,直到弹尽。事后有人调侃他命大,他甩着袖子:“早说过,老子就是来找死的。不是死在鬼子枪下,就是死在卖国贼枪下。”
然而,层层黑暗让他看清现实。东北易帜后,奉系军阀忙着“抢地盘”,不抵抗、争地盘的乱象让他心寒。再加上与共产党人交往多了,听到“打鬼子、救中国”,他心头那股烈火烧得更旺。国民党特务盯上了他,扣帽子、下大狱。西安事变和平解决,才把他从囚笼里放出来。
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他先回到华北,四处募兵。手边仅剩四条枪、四个人,他照打鬼子。老百姓给他熬野菜汤,磨镰刀当武器;乡村秀才帮忙刻了一方小印——“游击第二支队”。官印有了,可连个旌旗都没有。可偏偏就靠这张小印和几片箩筐锯下来的木片,他把队伍扩充到三十几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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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压城,抢粮、烧杀、绑票的日伪与土匪交错,各路军、伪、匪线条乱成麻。范子侠一面围剿土匪,一面袭扰日军,一面给百万百姓当“守夜人”。河北无极县那场捣毁薛芝山土匪巢穴的战斗,最能说明问题。对方两千余,火力尚可,而范子侠只凑出一百四十人四十多条枪。他硬是拼着夜色进村,先夺守门碉堡,再破火力点,四小时结束战斗。周边数十乡亲拉起锣鼓队把枪支粮食送上门。队伍滚雪球式破三百、上千,直逼两千。
这份战绩让聂荣臻留了心。晋察冀根据地刚起步,聂帅急需有胆识的指挥员。115师派精干教官进山,人枪并带,教范部队如何撒网、如何分散、如何夜袭。共同战斗拉近了彼此的信任,老兵们常回忆:“八路来教我们打伏击,还给咱分大米,是真心要打鬼子。”
国民党对此大为恼火。监军、限粮、限招兵,甚至逼令范子侠南调豫鄂受控制,一连串骚扰把他逼到墙角。此时,中共早已伸出橄榄枝,刘伯承、邓小平多次派人接洽。“要么活成汉奸的鹰犬,要么真刀实枪蹲进太行。”范子侠在夜里反复踱步,最后拍案决绝,要带弟兄归队八路军。
1939年11月,冀察游击第二师正式改编为八路军一二九师平汉抗日游击纵队,范子侠任司令。成立那天,他驱赶来的十几名日军俘虏被拉到场边,山间旌旗猎猎,四下乡亲手举豆油灯,高唱《义勇军进行曲》,场面壮烈。
新番号没用多久,部队再度扩至三千余。1940年春,平汉纵队与一二九师七七一团合编,便是后来赫赫有名的新编第10旅。士兵胳膊上缝上“八路”臂章的那一刻,掌声与呐喊几乎把山谷震碎。
同年8月,百团大战打响。刘伯承、邓小平得给每支参战部队派任务,范子侠抢下最难的“硬骨头”——正太铁路桑掌桥。这座二十一孔石桥两侧全是钢筋混凝土碉堡,桥下洪水湍急,正面硬攻如投卵击石。范子侠三次侦察,得出结论:必须“装鬼子”,潜到桥洞里来个里外合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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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他让突击班换上缴获的日军灰呢外套,肩挎三八大盖,抬着太阳旗,扮作增援分队往桥口走。外哨让他们靠前休息,暂不盘查。待离桥百米,范子侠用袖口抹去脸上炭灰,低声吐出一句:“动手!”火炮在65米外轰鸣,瞬间掀翻前段碉堡;突击班潜入桥洞,贴药包、埋导火线。巨响后,石桥塌陷半截,正太铁路咽喉殆尽。师部当夜接报,电文只有十一个字:“桑掌桥毁,敌军惊慌,旅已安全撤出。”刘伯承拍桌称快。
但战功越大,风险越高。1941年、1942年,日军对太行、冀中连番“扫荡”。一个多月里,新编第10旅反复穿插,屡次救下地方机关。刘邓率主力北移时,让范子侠一同行动,他却自告奋勇留下断后:“我熟路,顶得住。”为示决心,他把胸前佩枪卸下一支交给参谋长,只留两把随身。那句“我前进,你们跟着我;我停止,你们推着我;我后退,你们枪毙我”,像钉子一样钉在部下心里。
2月的那次柴关夜战,范子侠挡住了突然来袭的骑兵,营救了全部村民,也为大部队争到了转移时间。战后,师部电唁:“子侠同志牺牲,痛失虎将。”聂荣臻在批语里写,“其精神光耀晋冀大地”。
然而,丰县老家与千里之外的前线断了音讯。范子侠的妻子只知道丈夫在打仗,整天抚着那盏油灯守夜。油灯是铁皮做的,绿漆已斑驳,灯芯用苇草搓成。她常说:“只要灯不灭,他就会回。”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七年,再然后换成了儿子继续等。
1951年,范国光捧着那本烈士名册回家,跪在母亲面前,把父亲的名字一字一顿念出。半晌,屋里无人言语,只有灯芯噼啪作响。他心里泛酸,却还是决意将父亲的事迹一点点补全。他先赶到山西阳泉翻阅百团大战的作战档案,又去邢台、石家庄、洛阳查阅当年的申报、命令、战斗详报。很多文件上,范子侠的签名仍可辨认,墨迹已淡,却透着刀锋般决绝。
1960年代,范国光携女儿范蔚到太行山区,那片山梁上新栽的松柏郁郁葱葱。他们找到无人照料的将军墓,碑面只刻着“范公之墓”四字,再无官衔,也无华丽辞藻。老人家俯身拔草,女儿在旁边默默擦拭青苔。傍晚风起,篝火映得石碑发亮,似当年将军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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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岁月里,范家父女走遍河北、山西、河南,搜集一张张泛黄纸页、一段段口述史,把零散事实串成完整脉络:从苏北农家少年,到东北军校学生;从热河败退,到晋察冀边区浴血;终至太行山上那一夜。厚厚一本资料,钉成《范子侠抗战纪略》,印数不多,却成了研究华北敌后游击战的珍贵手稿。
2009年,范蔚将户口迁至沙河,只为能离祖父更近一点。她把油灯捧到百团大战纪念馆,“这是爷爷最后送给父亲的礼物,也该让更多人看见。”那盏灯,如今静静摆放在展柜,灯罩花纹早被岁月磨平,却依旧映照着河山。
有意思的是,当年范子侠临阵授枪的那位副官,后来在太行又打了三年。他在回忆录里写道:“旅座走得太快,连句再见都来不及。但我们都晓得,他就是那火,把黑夜点亮,把路照出来。”
抗战史卷不缺英雄,可像范子侠这样“起家只四条枪,结尾是旅字番号”的例子并不多见。他的故事告诉后来人:兵少并非绝路,只要方向对、办法对、心气对,小股队伍也能连战连捷,甚至攥成拳头,硬撬敌人的要害。
今天再看那段履历,入伍、被囚、归队、爆发、牺牲,每一步都踏在时代的枪火和人心之间。血性、决绝、顽强,这些品质一旦交织在一起,就会催生出一种惊人的生长力。范子侠留下的,不只是油灯,也不只是史料里的旅番号,更是一种不肯弯腰的脊梁。正因为有成千上万这样的身影,中国抗战的血脉才得以延续,华北的山河才没有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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