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深秋,关中平原的夜风带着凉意,西宝公路上偶有卡车卷尘驶过。谁也没想到,正是在这条路旁的简陋茶馆里,一个来自郑州的青年官员与一位豫剧女伶第一次擦肩——这场偶遇成为两年后那桩“离经叛道”婚姻的隐秘序曲。
陈宪章生于1920年,家境殷实,读书走仕途几乎是唯一选项。年少时他在郑州中学、洛阳师范读书,醉心莎士比亚与《牡丹亭》,却阴差阳错走进了张治中主持的国民党战干团。1942年分配至宝鸡,任三青团分团书记。表面风光,内心郁郁——日常不过是公文、酒局、应酬,他曾写信给同窗:“此身若困闺阁,宁入戏台敲檀板。”话听来夸张,实则有几分真情流露。
彼时的常香玉才17岁,却已是豫剧台口响当当的“活招牌”。河南连年灾荒,她带着戏班一路西行,凭一曲《花木兰》在宝鸡安营,票房连日爆满。她歌喉清亮,唱到折子戏《穆桂英挂帅》时,台下那个穿笔挺军装的青年目光炯炯。那人便是陈宪章。相比台上锣鼓,他更在意常香玉咬字的筋骨和手上水袖的分寸,这种专业挑剔让戏班的鼓佬都抖了三抖——观众里头竟有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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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常香玉很快收到一封匿名长信,指出她在《洛阳桥》里的唱词用韵不够地道,还建议她回河南后请老艺人刘银楼指点。信末落款干脆写了“观戏者”。消息一传开,不少人猜测是哪个书呆子故作高深。直到青帮流氓在李樾村娶妾堂会上羞辱常香玉,被那位“观戏者”悄悄出面摆平,人们才知道:原来写信的正是三青团的陈书记。
1943年初冬,那场堂会风波险些酿出人命。常香玉愤怒吞下两枚金戒指,扬言“宁死不辱”。陈宪章深夜奔赴,找医生、寻蓖麻油、买韭菜,为救人几乎踏烂了宝鸡城的石板路。金戒指排出,命算是捡回,她送给他一方细纹手帕,白底蓝边,自此成了两人交往的凭证。
随着接触加深,陈宪章被常香玉的倔强和正气折服,而常香玉也在陈宪章对传统戏剧的见识里,看见了罕见的知音。二人常在城外渭河边排戏对词。战火映红西天,青年男女谈论的却是“全口韵”与“吊嗓子”。在动荡年代,这份兼具理想与情爱的相知弥足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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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春节前夜,他们谈到了婚事。常香玉抬头望向对面的青年:“若要成亲,有三件事须先说清。其一,你得辞官,戏台无官气;其二,你来做我的伴奏,懂戏而不唱戏不行;其三,油盐柴米归你管,我无暇操心。”听罢,陈宪章笑着答:“行!”几乎不假思索。这番对话后来在西安茶楼流传,被人当作笑谈,摇头的人占了多数。
当年三月,婚礼在宝鸡城南的回民巷举办,花轿迎亲时城中百姓夹道围观。一个颇具讽刺意味的场景:穿长袍马褂的同僚们接受新人敬酒时,眼角眉梢全是错愕。正襟危坐的名士私下议论,“青衣怎配得上书香门第?”“弃官随戏,无异自毁前程。”然而这些风言风语,并未动摇陈宪章的选择。
短暂幸福后,考验接踵而来。1945年冬,常香玉咯血,被确诊为“双侧浸润型肺结核”。那是谈肺病色变的年代。西安碑林附近的小诊所里,医嘱只有静养与注射稀缺的链霉素。陈宪章典当父亲留下的翡翠扳指,托美军顾问团的翻译代购新药,日夜守在病榻旁,担心自己打盹误了下一针,于是把一截木棍递到妻子手里:“犯困时敲我,一下就醒。”
1946年春,常香玉复出,她在西安易俗社唱《五世请缨》,台下掌声如雷。后台不少人悄声打听:“那位给她递水递道具的斯文先生是谁?”这是第一次,“妇唱夫随”被这么直白地摆到众目睽睽。有人冷嘲热讽,有人暗自佩服。陈宪章却从不理会,他把院落收拾为练功房,又翻译史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戏剧学讲义,亲手写成《舞台三书》,供戏班学员抄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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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夏,他们把多年积蓄倾入“常香玉豫剧学校”。20来名学徒吃住全包,学费全免。陈宪章自兼校长、教务、管家,白天安排课程,晚上跑剧场协调演出档期。有人问他:“昔日国民党高官,一个月几十块银元薪水,说不要就不要?”他一笑:“台上两小时,都比当官热闹。”
1949年5月,解放军进入西安。面对新政权的接管,夫妻俩把剧社全员召集起来,明言要“听指挥、唱新人、为工农兵送戏”。那年冬天,他们随军南下慰问第十九兵团,在湖北钟祥露天搭台,零下十度,风吹亮子作响,常香玉唱到“谁说女子不如男”时,台下战士集体起立,敲枪托为她打拍子。这场面,成为“常派”艺术重要一笔。
1954年,中央戏曲改进局在北京天桥办汇演,常香玉携《花木兰》进京。排练现场,陈宪章手持秒表,计时提点。周恩来总理接见时笑言:“你们夫妻搭档,颇有联璧之妙。”那一年,陈宪章34岁,正式成为中国戏曲研究院特约编审,却仍每天给妻子的嗓子泡胖大海。
文革时期的风暴毫不客气。常香玉被逼停唱,陈宪章下放干校。逆境中,他暗中整理演出本子,誓要守住一脉唱腔。1978年春天,百废待兴,新排《花木兰》再度登台,常香玉恢复昔日风采。幕后掌灯的陈宪章依旧低调,只在台口侧耳聆听。有人感叹:“舍得隐身,这气魄可比舞台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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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上世纪九十年代,常香玉年岁已高,登台次数屈指可数。陈宪章依旧每日陪她吊嗓,考校学生水袖身段。偶有记者问起当年那“三个条件”是否后悔,他摆手道:“若非当年答应得干脆,今日哪有常派辉煌?”话语轻轻,却掷地有声。
2000年7月9日,陈宪章因病离世,终年八十。弥留之际,他握着孩子的手轻声交代,“照顾你娘,别让她累着。”常香玉闻讯,掩面而泣,哑声呼唤:“老陈,你先歇着,我还要唱。”
人们这才恍然,半个多世纪的豫剧传奇,背后站着一位始终沉默却坚定的守望者。那些曾经的摇头与议论,在岁月长河里早已风化,只余一段佳话:1944年,一位豫剧女伶的三条苛刻婚约,成就了“妇唱夫随”的传奇,也让世人重新定义了何为真正的情义与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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