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俘长安 杜甫以《月夜》写下生死思念 | 《杜诗精讲》第三十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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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讲：被俘长安

杜甫以《月夜》写下生死思念

*推送标题为编者拟定

天宝十四载（755）十一月，安禄山以讨杨国忠为名起兵叛乱，所过州县，望风瓦解。次年的正月初一日，禄山自称大燕皇帝。六月初九日，叛军攻破潼关，河东、华阴、冯翊、上洛防御使皆弃郡而走，守兵溃散。

六月初十日，玄宗召宰相杨国忠商议，杨国忠提出幸蜀之策。六月十一日，杨国忠又让韩国夫人和虢国夫人入宫，劝玄宗入蜀。六月十二日，因叛军逼近，长安骚动，百官上朝者十无一二。玄宗御勤政楼，下制亲征，无人相信。这天傍晚，他命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整比六军，厚赐钱帛，对外封锁消息，做好了逃走的准备。

六月十三日黎明，玄宗与杨贵妃姊妹、皇子、妃、主、皇孙、杨国忠、韦见素、魏方进、陈玄礼及亲近宦官、宫人出长安延秋门，逃往蜀中。

得知皇帝出逃，长安官民骚动，王公、士民四出逃窜，山谷细民则争入宫禁及王公第舍，盗取金宝，纵火为乱。

长安陷入极度恐慌与混乱中。

马嵬之变

玄宗君臣是天宝十五载的六月十三日黎明出逃的，到这天中午，逃亡路上的玄宗还没有饭吃。杨国忠买了一些胡饼，献给皇上。当地的百姓也贡献了一些糙米饭，杂以麦豆。过惯了锦衣玉食生活的玄宗的皇孙们，此刻争相以手捧食，瞬间将这些食物吃光，“犹未能饱”。

玄宗赏赐给这些百姓钱物，百姓痛哭，玄宗也流下了眼泪。

第二天，也就是六月十四日，玄宗君臣逃至马嵬驿（今陕西省兴平县西北），将士饥疲。因为祸由杨国忠起，陈玄礼欲诛之，并通过东宫宦官李辅国将此事告诉了太子，太子未敢决断。恰巧此时有吐蕃使者二十馀人，拦住杨国忠的马头，“诉以无食”。有的军士高喊：“国忠与胡虏谋反！”杨国忠奔走不及被军士杀死，他的儿子及韩国夫人、秦国夫人也被杀。此后，士卒又逼迫玄宗缢杀杨贵妃。这就是历史上的马嵬之变。

工笔画《魂系马嵬》局部，1989年，何家英、高云联合创作，165cm*195cm,纸本设色。

到六月十五日，玄宗去往蜀中，太子李亨分兵去往朔方，拟聚拢朔方军，准备抗敌。

七月初九日，李亨至灵武（今宁夏灵武市）。七月十二日，他在灵武城南楼称帝，是为肃宗，改元至德，尊玄宗为太上皇。

肃宗称帝后，因为有人主持抗战，归附的人越来越多。

杜甫被执长安

李亨即位是在天宝十五载七月。到这年八月，肃宗即位的消息传到了遥远的羌村。

杜甫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即从羌村出发，欲转道灵武，投奔肃宗。

在唐代，从鄜州到灵武的路线有两条：一条是从羌村所在的鄜州往北到延州，过金明县、延昌县，出芦子关，到乌延驿往西，经五原县，到达灵武。另一条是从鄜州往北，到甘泉县往西北，过金城县、百井戍，到长泽县往西，经五原县到灵武。杜甫选择的是第一条路，即过延州出芦子关的道路。

不幸的是，杜甫在途中不幸被叛军俘获，随即被押赴长安。关于杜甫被叛军抓到的地方，现在学术界有一些争论。但大略而言，杜甫的被执之地应该在延安附近。

为纪念杜甫，延安建有一座杜公祠。这座杜公祠在延安市宝塔区七里铺街附近。北宋时期，范仲淹任延州知事，曾在石崖上刻写“杜甫川”三字。清代初年，就在这里建了一座杜公祠。清道光二十三年（1843），肤施（今延安）县令陈炳琳又重建该祠，并在祠内增建了一座望杜亭。

这座祠堂后来又多次重建，至今尚存。祠内有诗史轩，中有杜甫坐像。清代开凿的山洞尚在，内有杜甫坐像及童子像。

自延安向西20公里有一座万花山，旧谱以为杜甫北上曾经过这里，实际上这仅是传说而已，因为自鄜州至延州的官道并不从此经过。不过，这座万花山却很有名，因为这里是中国的牡丹原生地，唐宋时期就盛产牡丹，有延州红等名品。现在，万花山上的野生牡丹还有300多亩，栽培牡丹有100多个品种，八色兼备。

万花山冬景。这里也是巾帼英雄花木兰的故里花源屯村所在地。

《月夜》

在至德元载（756）的八月十五日，杜甫已经到了长安。

也许叛军不知道杜甫是朝廷官员，也许是杜甫的品级太低，叛军对杜甫未加看管，他可以在长安城四处走动。时值中秋，杜甫不禁想起远在羌村的家人，他望月思亲，写了一首《月夜》，诗云：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

鄜（Fū）州，今陕西富县。闺中，指妻子。

今夜鄜州上空的中秋月，闺房中该是你独自在观望。

首联点题，起势不凡。入手即从对面着笔，不言我在长安思念家人，却说家人在鄜州望月思我，蹊径独辟。

此是从对面着笔。

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未解，不懂得。“未解忆”含两层意：一是儿女尚小，不知道想念身陷长安的父亲；二是小儿女天真无知，不懂得母亲看月是在想念他们的父亲。

可怜我那远方的小儿女，还不懂得思念陷身长安的父亲。

次联流水对，用笔尤为隐曲委婉，寓意深微。以小儿女的不解忆，反衬闺中只独看、独忆，突出首联“独”字，益见深情苦忆。流水对，指出句和对句意义和语法结构不是相对，而是上下相承，有一定前后顺序，如同水流从上游到下游，故称“流水对”。

明代的王嗣奭说：“意本思家，而偏想家人之思我，已进一层。至念及儿女之不能思，又进一层。”

清初学者吴瞻泰说：“怀远诗说我忆彼，意只一层；即说彼忆我，意亦只两层。唯说我遥揣彼忆我，意便三层。又遥揣彼不知忆我，则层折无限矣。”（《杜诗提要》卷七）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香雾，雾本无香，乃鬟香透入夜雾，故云。

清辉，指月光。

被你的膏脂染香的雾气浸湿了你的云鬟，清冷的月光该会使你玉臂生寒。

三联着力描写想象中妻子独自看月的形象。雾湿云鬟，月寒玉臂，语丽情悲。“湿”字、“寒”字，见出夜深，衬出闺中伫望之久，思念之切，虽“云鬟湿”、“玉臂寒”而不知，可谓忘情之至也。

写妻子的形象，苦语而不枯寂。所以仇兆鳌说：“语丽情悲。”

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

虚幌，薄帷。

双照，指妻子与自己双方而言。

何时才能相倚在细薄的窗纱前，让月光照耀我们无泪的双脸?

末联以希冀重逢作结：“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泪痕干”，则今夜泪痕不干矣！“双照”而泪痕始干，则“独看”而泪痕不干明矣！今夜两地看月而各有泪痕，则愈益不干也甚矣！

看来，身在长安的杜甫想象他的妻子在中秋之夜不能入睡，也在对月怀想自己。而他的儿女年龄太小，还不知道思念父亲。杜甫想到妻子在月光下长久地伫立，清冷的月光照在她的身上，雾气打湿了他的头发，深陷长安的杜甫不知道何时才能与妻子相见。

这首诗从对面着笔，构思新奇，娓娓道来，平白如话，深婉动人，苦语而不枯寂，饱含着杜甫对家人的思念之情。黄生称赞这首诗，称其“语意玲珑，章法紧密，五律至此，无忝称圣矣！”（《杜诗说》卷四）

这首诗让我们看到了一个深情的杜甫。

清人万俊说：“说者谓公制题之巧，立意之新，此尤公之余事耳。不知公于家人骨肉间，乐天伦而笃伉俪，至亲至切，一举念，自有此种情致，何假雕琢为哉？”（《杜诗说肤》卷一）

千年后的今天，当我们读起这首诗时，依然非常感动。这不仅因为它是“诗圣”的手笔，更因为它让我们触摸到了一个丈夫、一个父亲最真实的心跳。同时，这首作品诞生于时代巨变的裂缝中，个体悲欢映照的是时代血泪。夜晚的中秋月，见证了多少个家庭破碎的团圆梦。

杜甫的诗，记录了他的深情，也记录了他的时代。这是他给后人留下的最珍贵的礼物。

*文中图片无特殊标注均为本课程主讲人

左汉林教授实地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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