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初春的莫斯科,积雪尚未化尽。19岁的毛岸英和18岁的毛岸青站在特维尔大街的站牌下,捏着刚从寄宿学校收到的信件,风吹得纸张猎猎作响。“母亲身体好些了吗?”弟弟低声问。那句轻轻的关切,成为兄弟俩在异国生活三年里的日常。
追溯时间,1936年冬,他们从江西辗转来到苏联。杨开慧牺牲后,父亲远在陕北,他们被安排进伊万诺沃国际儿童院。孩子们口中的“国际儿童院”,实际是战火孤儿的避风港,伙食勉强,课程却严格,俄语、数学、政治课一样不少。对于刚懂事的兄弟俩而言,最大的慰藉是晚上能听见同寝室少年用生硬中文哼着湖南童谣。
1937年末,贺子珍拖着被弹片划伤的左腿抵达莫斯科。她一落脚,第一件事便是四处打听两个孩子。王稼祥给了地址,她拎着两个手提包敲开宿舍门。短暂的沉默后,她把带来的苹果切成小块,摆在旧搪瓷盘里:“你们爸爸常提起你们。”一句话打破僵局,那一刻,兄弟俩听见了久违的家人语气。
从此,每逢周末,她总拎着洗干净的衣物、自己攒下的面包干来报到。孩子房间的被褥,她一一拆洗;缝补衣袖,她不声不响。日子被这种细碎的温情重新缝合。1939年春,她在莫斯科妇产医院生下一个男婴,可惜仅存活数月就夭折。噩耗如闷雷,贺子珍把孩子照片放在床头,夜里常常抽泣。两兄弟陪她守了整整三夜,岸英只说了一句:“妈妈,还有我们。”那声“妈妈”,让她瞬间泪崩,却又强迫自己站稳。
毛泽东在延安得知消息,心里明白贺子珍迫切需要活泼的气息去冲淡悲痛。1941年2月,他把4岁的李敏托专机送往莫斯科。飞机落地时,贺子珍正忙着翻译文件。同事一句“你的娇娇到了”,她还当玩笑。推门而入,那个扎着短辫、戴棉帽的小姑娘甜甜一笑,她愣了几秒才扑过去:“娇娇——”
消息传到伊万诺沃,两兄弟兴奋得睡不着。岸青嚷嚷:“周末见!”岸英点头。“走,一起去看娇娇妹妹。”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商量,却让他们盼了足足三天。
那个周末,四口人挤在贺子珍十几平方米的小屋里。炉子里燃着木柴,李敏举着洋娃娃,哥哥们抢着逗她。屋檐滴水声、孩子笑声、俄语与中文混杂的对话,把莫斯科的严寒驱散了不少。贺子珍系上围裙煮了红菜汤,还把省下的黄油涂在黑面包上。她看着三个孩子分食,自己只喝了一口汤,眼睛却亮亮的。
然而战争的阴影很快扑来。1941年6月22日,德军越过苏联边境。防空警报划破莫斯科夜空,街头排队领取配给。为了让孩子有口热饭,贺子珍白天做手工,晚上在宿舍楼下翻地种菜。岸英报名进入红军某翻译班,后来随部队南下;岸青被转送喀山继续学业。李敏还小,只能趴在窗边数着母亲挖出的土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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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日子硬是熬过去。1946年夏,苏中航路恢复,贺子珍带着李敏、岸青踏上回国列车。火车穿过乌拉尔山脉时,李敏趴在车窗上背俄语诗,岸青纠正她的发音,车厢里时不时爆出笑声。抵达哈尔滨后,组织安排贺子珍在报社工作,兄妹俩进入学校补习中文。她常说:“革命快了,该多学知识。”为此请来老师,一板一眼地监督。
翌年,土改试点在克山启动。贺子珍觉得这是锻炼岸青的绝佳机会,亲手把行李打理好送他上路。1949年夏,东北解放,兄妹俩终于抵达北平,见到了父亲。短暂的团聚没能持续多久。1950年10月,毛岸英主动请缨奔赴朝鲜前线;11月25日,志愿军司令部电台传回噩耗——岸英牺牲。
噩耗击垮了原本就体弱的岸青,精神症状迅速显现。同年底,他被送往苏联疗养。毛泽东抚着女儿的肩,声音沙哑:“以后多照顾岸青。”李敏牢牢记在心里。
1953年春暖花开,李敏抵达莫斯科郊外的疗养院。她推着轮椅陪哥哥散步,岸青忽然用俄语轻唱《喀秋莎》,曲调与当年小屋里一模一样。李敏轻声和,不经意对视,两人都红了眼眶。
之后二十多年,兄妹聚少离多,却始终保持通讯。1976年9月,李敏走进岸青在北京的院子。他一眼认出妹妹,先用俄语问候,再打开钢琴盖,一首《光荣的战友》缓缓流出。琴声未歇,庭院梧桐落叶,往昔画面随音符翻飞:苹果盘、红菜汤、莫斯科夜雪……兄妹默然,却心照不宣。这段由血脉、战火和离散编织的亲情,没有因岁月褪色,仍旧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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