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儿子在上海安家后，我才认清了事实：儿子，是给别人养的

儿子在上海安家了，我的心却空了

今儿个翻相册，又瞅见儿子小时候那张照片了。光着屁股在澡盆里扑腾，水花溅得我一身湿，他还咧着没长齐的牙咯咯笑。那会儿他多黏人啊，走哪儿跟哪儿，睡觉都得攥着我一根手指头才肯闭眼。这才多少年工夫？手指头还是那根手指头，攥着的人早换喽。

说起来，儿子打小就是我们的骄傲。街坊邻居谁不知道，老张家出了个会读书的娃？小学考第一，中学保送，大学直接奔了上海的名校。通知书到的那天，他娘炒了六个菜，我破例喝了半斤白酒，拍着儿子的肩膀，手都在抖：“好小子，给爹长脸！”

去上海送他报到，是我头一回坐高铁。车厢里真亮堂，真快。儿子指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眼睛亮晶晶的，说些我听不太懂的未来。我心里头那份高兴啊，压都压不住。可当他拖着行李箱，背影汇进大学门口那片花花绿绿的人群里，一下就找不着了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空了一块。他娘背过身去抹眼睛，嘴里还硬气：“哭啥，孩子出息是好事！”

后来，电话就成了我们之间那根细细的线。起初打得勤，每周雷打不动。问的无非是那几句：“吃了没？”“上海菜吃得惯不？”“钱够花不？”他答得也仔细。再后来，电话渐渐稀了。从每周，到每月，到逢年过节。接通了，那头总是急匆匆的背景音——“爸，我在实验室呢，晚点说啊！”“爸，我这边开会呢！”“爸，我跟同学在外面……”

“最近忙”，成了他最常说的三个字。我攒了一肚子的话，柴米油盐，亲戚里道，张家长李家短，到了嘴边，又被这三个字轻轻巧巧地堵了回来。放下电话，对着电视里的咿咿呀呀，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娘叹了口气：“孩子忙正事，咱别添乱。”

终于盼到他博士毕业，留在上海一家挺有名的单位。我们老两口又是高兴又是发愁。高兴自不必说，愁的是上海的房价。那数字，听听都吓人，我们这小地方的人，想都不敢想。我和他娘把攒了一辈子的钱，养老的本，加上从亲戚那儿凑的，汇成一张沉甸甸的卡，打了过去。电话里，儿子声音有点哑：“爸，妈……谢谢你们。”我心里酸酸胀胀的，只说：“应该的。安家了就好。”

家是安了，可我们去得却少了。第一次去上海看他的新家，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楼那么高，电梯那么快，小区里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难找。儿子的家装修得真漂亮，亮堂堂的，家具都是我喊不上名字的款式。儿媳妇是上海本地姑娘，精干，客气，一口一个“叔叔阿姨”，礼数周全，可那客气里，总隔着点什么。她教我们用智能门锁、智能马桶、遥控窗帘。我们像两个笨拙的学生，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生怕碰坏了啥，给儿子丢人。

吃饭的时候，儿媳妇下厨，做的菜精致，量少，口味淡。儿子吃得香，说这才健康。我咂咂嘴，有点想念家里那口重油重盐的炒锅。晚上，我们老两口挤在客房的床上，床垫太软，睡得我腰疼。听见小两口在隔壁压低了声音说话，偶尔传来轻轻的笑声。那是他们的世界，我们插不进去，也不敢打扰。

再后来，孙子出生了。我和他娘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可去了才发现，能插上手的地方太少。儿媳妇科学育儿，几点喂奶，几点晒太阳，用什么牌子的尿不湿，都有讲究。我们那套“老经验”，常常是错的。孙子哭了，我习惯性地想抱起来晃一晃，儿媳妇温和而坚定地说：“爸，不能晃，对大脑不好。”我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收回来。

最让我心里不是滋味的，是孙子开口说话。先会叫的是“妈妈”，然后是“奶奶”——儿媳妇的妈妈。亲家母退休了，来得勤，一口软糯的上海话哄着孩子。孙子跟她亲得很。等到会叫“爷爷”，已经是很久以后了。那天视频，小家伙在屏幕那头脆生生地喊了声“爷爷！”，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眼眶子一热，连连应着：“诶！诶！爷爷在呢！”可挂了视频，那股高兴劲儿过去，剩下的是更深的落寞。我这“爷爷”，到底比不过天天在眼前的“外婆”啊。

亲家两口子就住在同城，半个多小时车程。周末，他们常常过来，或者小两口带着孩子过去。照片里，他们一起逛公园，去儿童乐园，在精致的餐厅吃饭，其乐融融。那才像真正的一家人。我们呢？我们像远方的客人，带着大包小包的土特产，去打扰他们井然有序的生活。

儿子也孝顺，隔段时间就打钱，买营养品，让我们去体检。可我们要的不是这些啊。我们想听听他工作上的烦心事儿，就像他小时候跟我抱怨同桌抢他橡皮；想看看他穿着旧睡衣，窝在自家沙发上的懒散样子；想在他炒菜咸了的时候，像过去一样笑骂他一句“臭小子”。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跟他娘唠叨：“养儿子图个啥呢？”他娘瞪我：“尽说糊涂话！儿子有出息，过得比咱们好，不就是图这个？”道理我都懂。可这心里头，就是有个地方，窸窸窣窣地漏着风，填不满。

去年过年，我们照例去上海。年三十晚上，吃着年夜饭，电视里放着春晚，很热闹。可不知怎么，话题就扯到了孙子的学区房。儿子和儿媳妇讨论着哪个区的政策更好，哪所小学更难进，首付还差多少，压力有多大。他们眉头微蹙，规划的是未来十年、二十年。我和他娘插不上话，只能默默地听着，偶尔给孙子夹点他能吃的菜。

那一刻，我忽然特别清楚地意识到：我的儿子，他的人生重心，早已稳稳地落在了上海。落在这个由他的妻儿、他的事业、他岳父母构筑起来的、崭新的世界里。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攥着我的手指才能入睡的小男孩了。他成了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别人家的顶梁柱。而我们，被他妥帖地安放在“老家”和“父母”这个位置上，成了他需要定时问候、经济反哺、偶尔接来小住的、一份沉甸甸的亲情责任。

这能怪他吗？不能。他走的是一条多少父母期盼孩子走的路——向上走，往更开阔的地方去。这能怪儿媳妇吗？也不能。人家也是好好一个姑娘，嫁给你儿子，生儿育女，经营自己的小家。要怪，大概只能怪这日子过得太快，怪这世界变化太大，怪那条名叫“光阴”的河，一旦淌过去，就再也回不到原处。

养儿子，大概真像老一辈人有时念叨的那样，“是给别人养的”。你倾尽心血，把他养成一棵大树，然后他自然而然地，把枝叶伸向更远的天空，把根系扎进另一片土壤，去荫蔽另一群人。而种树的人，站在原地，望着那越来越远的葱茏，手里只剩下一把用过、旧了的锄头。

这道理，我花了半辈子，才咂摸出味儿来。有点苦，有点涩，但细细回味，又有一丝遥远的、属于过去的甜。那是他小时候，把第一朵皱巴巴的小红花，笨拙地别在我胸前的甜。

儿子，你好好地过你的日子吧。爸的这根手指头，早就松开了。只是有时候，风吹过空荡荡的手心，还是会记得，曾经被一只小小软软的手，紧紧攥住的温度。

那温度，够我暖和后头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