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一锅熬了千年的粥

（文/王卓）“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这童年的歌谣，似乎总伴着阴冷的北风，从记忆深处打着旋儿飘出来，带着一种遥远而温厚的甜。歌谣的前提，是腊八。而我关于腊八的心结，是从一碗粥的“名不副实”开始的。

童年腊八的清晨，总是被一种温暖的豆香唤醒的。母亲早早起身，在灶间忙碌。那口大铁锅里翻滚的，与其说是“八宝粥”，不如说是“豆子稀饭”。不过是寻常的玉米碜或小米或大米，添一小把豇豆，有时是几粒绿豆，如此而已。粥熬得稠稠的，红豆绽开了花，将那粥汤染出淡淡的红色，吃在嘴里，是朴实的香甜美味。但总听说腊月初八要熬八宝粥，是由八种食材熬制而成的，那些传说中的桂圆、薏米、莲子，从没见过，究竟是哪几种呢？我们的为什么只有两三种食材呢？一直是我心中的一个结！

等年纪稍长，生活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推入了生活的轨道。腊八的记忆，竟被另一种更热烈的香气冲淡了——是母亲炸的油馍。那酥脆的吃食，能一连享用好几日，腊八粥那点清淡的渴望，便暂时被这满屋的油馍香挤到一边去了，暂时打断了对喝粥的期望！而后远走他乡上学，直到参加工作至今，时而也有对八宝粥的渴望，看着超市那琳琅满目的食材，还有那可以即食的罐装八宝粥，可不知怎的，总觉得那些“八宝”，少了些什么。自己动手熬一锅“正宗”的念头，总被“没工夫”、“太麻烦”这些现代咒语轻轻掐断。那碗“正宗”的腊八粥，便成了心头一个愈发遥远、也愈发执着的念想。那碗童年未曾圆满的“八宝粥”，便成了一个悬在心上的、淡淡的结。

这念想催着我去翻书，去查阅资料，像要解开一个身世的谜。这一探，才惊觉，这小小一碗粥里，竟沉着千年的时光与漫天的风雪。

最早的腊月，是“猎祭”。先民们在岁末的寒风里，将一年猎获的禽兽虔诚奉上，感谢神灵与祖先的庇佑，祈愿来年的山野依旧慷慨。《周礼》里记载着祭祀“八神”，从神农、后稷到管农事的官，再到猫虎（请它们莫要捕食过度）、堤坝与水沟。原来，在还未有粥香的时候，腊日的空气里，弥漫的是肃穆的烟火与对天地万物最质朴的敬畏。那是对一岁一枯荣的庄严告别，是农耕文明在冬日心脏里沉稳的搏动。

后来，梵音东渐，一个来自远方的故事，为这个古老的日子镀上了慈悲的金光。说的是释迦太子，在雪山苦行六载，形销骨立，最终接受了牧羊女乳糜的供养，于腊月初八，在菩提树下彻悟成佛。于是，这碗粥又被称为“佛粥”，那杂米与乳汁的融合，是俗世对觉悟者最温暖的搀扶，是“普度众生”宏愿在一饮一啖间的细微回响。

更有趣的，是那些在民间口耳相传的故事。它们让这粥，从神坛与佛前，一步踏进了市井巷陌的烟火里。一说与岳飞有关，说那日岳家军粮草不济，百姓们户户献粥，混作一锅“百家饭”，让英雄暖了肠胃，也暖了后世人的心。另一说，则与明太祖朱元璋紧紧相连。说他是放牛娃时，曾因牛损被关，饥肠辘辘中竟从鼠洞里掘出个“粮仓”，杂米豆枣煮了一锅，那是绝境里的天赐甘甜。后来他贵为天子，山珍海味吃腻了，忽然想起那碗救命的杂粮粥，便在腊八日命御厨仿制，宴请群臣。这故事里，粥是“布衣天子”的起点，是“苦尽甘来”最生动的注脚，带着一股泥土的生机与传奇的温度。到了清朝，这粥的熬煮，在雍和宫的巨锅里，已成了一场面子十足的仪典。分六锅熬，分六等赏，从供佛到天子，从王公到百姓，等级森严，粥香里飘着的，是帝国秩序的影子。

到了近代，每到腊月初八，有很多官府、寺庙和道观在腊月初八开展施粥活动，熬粥分发给乞讨者、附近群众和香客。官府和寺庙道观在腊月初八施粥，既是宗教节日的体现，也是传播宗教教义和行善积德的一种方式。这一传统不仅体现了宗教信仰，也反映了中国民间的慈善文化。让那碗粥，在信仰之外，更有了接地气的温度。

更有那浸在醋坛子里的、翠如碧玉的腊八蒜，是北方人家腊月里一抹爽利的点睛之笔。那绿，是时间与酸醋共同缔造的魔法，是冬日餐桌上一声清脆的、带着期盼的响指。而“腊八不吃娘家米”、“吃粥不过午”的老话，则是民俗这匹厚重织锦上，细密而固执的纹路，编织着人们对吉凶祸福最质朴的计量，对有序生活最虔诚的循守。

我合上书页，窗外是明明暗暗的灯火。心里却仿佛看见一幅长长的画卷：从上古祭祀的燎火，到菩提树下的晨曦；从风雪饿殍的鼠洞粮，到雍和宫袅袅的晨钟与十里粥香。宫墙内晨钟暮鼓里的袅袅炊烟，以及那浸在醋坛中、一日日悄然变绿的蒜瓣……千年风雪，一朝一姓，多少庄严的祈愿、悲欢的故事、森严的礼法，都在这民间一口最大的锅里，被岁月的文火，慢慢地、耐心地熬着，熬去了棱角，熬去了界限，最终融成一锅稠厚的、温润的、人人得以分尝的暖意。

我忽然明白了母亲那碗只有两三种食材的粥。那哪里是清简？那分明是千般典故、万种仪轨，在具体细微的生活面前，沉淀下来的、最本真的底色与最坚韧的实践。红枣、桂圆、莲子……那些“宝”或许缺席了，但母亲放入豆子时的那份郑重，熬煮时的那份期待，以及让我们喝下时眼里那份“过了腊八，年就不远了”的亮光，一样也不少。我童年舌尖那朴实的香甜，与牧羊女捧给佛陀的乳糜，与百姓递给岳家军的粗碗，与朱元璋在破庙里哆嗦着咽下的那口温热，在精神上，竟是血脉相连的。她是在用她所能及的最好的方式，参与这场跨越千年的、全民的仪式，也是通过节日的形式，给孩子们更多的温暖和关爱。那满屋的油馍香，则是这场仪式里，独属于我家的、最欢腾热烈的副歌。

所谓“正宗”，从不在材料的繁复。正宗，是知道这碗粥从何处来，知道它熬煮过怎样的寒夜与信仰，然后，在属于自己的那一日，带着一份“过好日子”的郑重与“盼春天”的热望，将它传承下去的心意。母亲的豆子粥是正宗的，我未来或许会为我的孩子熬煮的，加了各样“八宝”的粥，也会是正宗的。因为它们底下，是同一灶传承不息的文明之火。节日的传承，是文化的不灭，物质的给予，是赋予它的形式。我们只是在时事变迁中完成了仪式的回归和思念。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歌谣又响起。腊八一过，时间便被推进了一种倒计时的、充满盼头的节奏里。这碗粥，是岁末的句点，也是迎春的序幕。它喝下去，暖的是胃，定的是神，告诉每一个在尘世奔波的人：旧岁的一切风霜劳顿，被这一碗稠厚的、包容一切的暖意涤净、归档；而前方，属于团聚、新生与无数琐碎幸福的、灯火可亲的时辰，正在加速地、笃定地赶来。那锅煮了千年的粥，原来熬的，从来就是这份在循环往复的时光里，对生活本身不息的热爱、信心。而母亲用那豇豆、绿豆按熬出来的那抹淡红，便是这信念最初、也最永恒的底色。

编辑：李海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