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于展演与真实之间：数智时代的自我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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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数智时代，青年的自我呈现模式正经历一场深刻的延展与变迁。青年的社交圈不再受限于学习、工作或生活情境，而是借由社交媒体平台，精心挑选图片、斟酌文案、参与话题，不断打破物理隔阂、拓展自我的边界。然而，这份主动拓展的热情，也始终浸润在算法推荐、流量竞争与社会比较所共同织就的隐性规训之中。

　　那么，青年的数字自我呈现，究竟是在复杂交互中掌控叙事权的主动建构，还是在技术规训下演绎既定脚本的被动妥协？青年又是如何穿梭于“前台”展演与“后台”真实、自我意志与算法逻辑之间，完成一场充满韧性与创造性的自我确证的？

　　身份策展：从真实底色到多元表达的自我延伸

　　社会学家欧文·戈夫曼的“拟剧论”用戏剧表演类比社会互动，指出社会是一个舞台，个体通过印象管理机制来呈现自我。“前台”面向观众，进行社交展演，需遵循特定的情境规范；“后台”卸下装扮，回归本真，展示更加松弛和真实的自己。

　　如今，数字空间将这一静态舞台拓展为一座可自由布景、多线叙事的“立体策展空间”。青年在其中展开的“身份策展”，并非对真实生活的遮蔽或美化，而是以其生活底色与生命体验为内核，通过主动筛选、编排与重构生活片段，有意识地构建出丰富而立体的“数字延伸体”。

　　这一延伸体在不同平台上呈现出多元的表达形态，共同拼合为完整而统一的自我呈现。在图文笔记分享平台，青年化身“生活美学家”，借由精致图像、诗意文案，将碎片化的日常生活编织成具有审美一致性的自我叙事；在音频播客平台，他们成为“深度倾听者”，围绕职场、情感、兴趣爱好等话题进行真诚分享，以放松的语气与自然的停顿营造“后台”般的亲近感，实现心灵层面的触达；而在短视频平台，青年则扮演起“知识分享家”的角色，他们将个人知识储备转化为公共文化产品，比如分享烹饪技巧的“美食博主”、专注潮流时尚的“穿搭博主”、趣味解压的“搞笑博主”等，都呼应着“前台”印象管理的逻辑。

　　这种跨平台的多元表达，并非人格的割裂，而是青年依据不同媒介特性与受众期待，对自我多元维度展开的主动叙事部署。

　　情感赋能：从个体表达到社交联结的正向滋养

　　从情感维度出发，青年通过数字自我呈现获得心理慰藉，这是情感赋能的起点。在线下，青年的社会角色往往要求情绪稳定与成熟，难以表露真实情感；数字平台则在一定程度上提供了“安全阀”，青年在此倾诉备考的焦虑、初入职场的无力感、对未来道路的迷茫……这些情感的数字化流露，在发布之时便已实现情绪的疏解与自我疗愈，进而推动其社会化进程。

　　个人情感体验经由平台的中介，极易汇聚为集体共鸣。例如，一名UP主分享“空心病”感受，弹幕飘过无数“世另我”（世界上的另一个我）；一篇关于“社交恐惧”的笔记下，聚起成千上万条彼此安慰与建议的评论。情感由此从私密体验转化为可共享的符号，个体也在其中发现自己并非孤岛。通过点赞、评论、转发以及基于共同情感建立的粉丝群组，原子化的个体逐渐联结成情感支持网络，青年也由此参与并推动了从个体到群体、从独特情感到集体共鸣的“情感共同体”建设过程。

　　这一过程实现了关键的情感赋能闭环：从个体真情流露（输入），到获得心理慰藉、群体认同与情感支持（过程），再到强化自我价值、提升心理韧性、建立社会联结（输出）。例如，一些战胜抑郁过程的博主，其分享既是自我疗愈的记录，也成为鼓舞他人的灯塔；而来自社区的积极反馈，又进一步巩固了其康复的信心与助人的意义感。

　　在此意义上，数字自我呈现已超越个体范畴，成为联结陌生人、传递正能量、积累社会支持资本的情感黏合剂。

　　算法适配：从规则认知到主动共创的双向塑造

　　平台算法的运行逻辑，无疑构成了数字自我呈现中一种重要的情境规训力量。它以流量为指挥棒，重新定义了“前台”与“后台”的边界与表演逻辑。一方面，算法强化了线上“前台”的展演属性，青睐符合大众期待、易于引发互动的内容，并给予其更大的可见性；另一方面，它也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后台”的私密性，使真实、贴近生活、无滤镜的日常记录获得广泛接纳。算法以此悄然重塑着“可见性”的规则。

　　然而，若仅将青年视为被算法驯服的被动客体，则忽视了其主体性与自反性。作为数字原生代，当代青年普遍具备较高的数字素养。他们深谙流量逻辑，在适应规则的同时，也能够充分施展个体的能动性，主要体现在两种策略上：一是“前台”的精致化适配——通过研究平台热点、模板与机制，创作既契合算法偏好又不失个人特色的内容，实现表达与曝光的平衡；二是对“后台”的反向驯化——近年来，越来越多青年厌倦过度修饰的“滤镜人生”，转而推崇带有“活人感”的内容，包括而不限于展现素颜、失败经历甚至“社死”瞬间。这种对真实的集体渴望，实质上推动算法将流量导向更鲜活、本真的内容。

　　由此，算法与青年之间形成了一种双向塑造的动态关系：算法设定初始规则，而青年通过点击、点赞、分享与评论等集体行为，持续反馈、修正甚至局部改写这些规则，共同推动内容生态向更真实、多元的方向演进。

　　综上所述，数智时代青年的自我呈现，是一种在规训与自主、表演与真实、个体与算法之间持续互构的动态实践。青年以真实自我为底色，通过跨平台身份策展、情感联结与算法适配，不仅拓展了自我边界，也参与了数字社会生态的形塑。

　　展望未来，平台应超越“唯流量”逻辑，优化算法以提升深度、优质内容的可见性；青年则需进一步成长为“清醒的建构者”，在虚实交织中，不断丰富和完善那个穿梭其间、始终生长的真实自我。这或许正是时代交给每一代人关于“如何成为自己”的永恒命题，而青年已在用他们的实践，书写着一份属于当下的动态答卷。

　　（作者付丽莎系北京航空航天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张彤系北京航空航天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硕士研究生，陶然系人民邮电出版社编辑）

　　付丽莎 张彤 陶然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1月26日 06版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