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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闻得湘中一事,竟使我坐立难安。一中年男子,名唤王安顺者,因着肝病的诊断,便暗地里拟下遗书,要学那逐日的夸父,用双足去量那二百里的归途。二十二日里,食不过八袋面包、六个红薯,饮不过一瓶清水,竟真被他走到冷水江地界去。待到寻着时,人已枯槁如秋后残苇,检查后却说“并无大碍”——原来这病,只需戒酒调养便是了。
初看时,只觉得是桩奇闻,细想来,却品出满口的苦涩来。
这王安顺的遗书,我是从网络上读得的,字字句句,皆是“拖累”“辜负”“下世报答”一类的话。这哪里是写给活人看的?分明是刻给“孝子”“贤夫”“慈父”这几座牌坊的祭文!我们这土地上的人,向来是善于背负牌坊行走的。自己病了,头一件想到的不是医治,倒是赶紧躲开,莫污了家门,莫成了累赘。仿佛那生命不是自己的,倒是宗祠里一件必须光洁的摆设,有了瑕疵,便该自觉藏到暗处去。这般的“懂事”,真真是用几千年的“礼”熬成的毒药,使人病了不敢声张,苦了不敢呻吟,宁可默默走到荒郊野外,做那无名的倒毙,也不肯在亲人眼前叹一口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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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想起那“并无大碍”四字的诊断来。这轻飘飘的四个字,落在他耳中时,不知是解脱,还是更大的嘲讽?他这二十二日风餐露宿,与饥寒挣扎,与死念搏斗,所为何来?竟是为着一个“误判”。这误判,固然有他自己心思缠结的缘故,难道便全然没有别的因由了么?那诊断的先生,可曾将“能治好”三个字,说得同“须戒酒”一般响亮?那医保的册子,可曾变得同田契房契一般,使人拿在手里便觉得踏实?我总觉得,那病,有一半是在肝上,另一半,怕是生在心上,生在这人情世故、流言蜚语织成的厚厚的茧里。
路上那八袋面包、六个红薯、一瓶水,是好的。这证明我们同胞的心,到底还没有全然冷硬,见到落魄的人,还肯从自家干粮里分出一口来。这微末的施予,竟成了他活下去的维系,读来又觉温暖,又觉悲哀。温暖的是人心未死,悲哀的是,一个壮年男子的性命,在现今这时代,竟要系在这些偶然的慈悲上,而本该更为牢固的、家的依傍、医的保障、心的疏通,反倒一时失了效,让他觉得只有一条孤绝的路可走。
最可叹息的,是那“落叶归根”的念头。近二十年未归的老家,成了他心中最后的“净土”。仿佛人的一生,竟不是向前活的,倒是朝后缩的;不是要在生之所在开出花来,倒是必须退回到出发的洞穴里去,才算得完整。这“归根”的执念,自然是古旧的,却也映照出他在现世里的某种“无根”。病了的身体,待业的彷徨,与妻室两地分隔的冷清,大约都化作了这“归去”的推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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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顺终究是寻回来了,网络上说,家人团聚,恍如隔世。这自然是好的结局。但我却盼望,看客们不要只把这当作一桩“奇事”或“暖闻”,唏嘘一番便忘了。我们该当自问:这社会里,还有多少“王安顺”,正默默地将“病历”读作“死刑判决”,正悄悄地写着“遗书”,而他们身边的我们,可能早些伸过手去,将那误判的纸撕个粉碎,且大声告诉他:
“且住!你的病,有得医;你的路,不必一个人走。”
这或许,比那八个面包、六个红薯,更要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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