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吴亡之后范蠡携西施荡舟西湖,世人皆以为是佳人才子结局,殊不知范蠡在船中肝肠寸断,因为西施临行前告
大业十三年,秋。
太湖之上,烟波浩渺,一叶扁舟如月牙,轻漾于万顷琉璃之间。舟中两人,男子白衣胜雪,女子罗裙曳水,正是那算无遗策的越国上将军范蠡,与一笑倾国的绝代佳人西施。
天下人皆言,这便是功成身退的最好注脚,是才子佳人梦寐以求的归宿。
然,范蠡端坐船头,广袖下的指节却因过分用力而泛出死一样的苍白。他望着眼前这张颠倒众生的容颜,心中翻涌的并非爱恋与满足,而是如万蚁噬心般的无边苦楚。太湖的风吹不起他眼中半分涟漪,只余一片沉寂的死灰。
只因三日前,在他辞别越王勾践,携她登舟的那一刻,西施在他耳畔用仅两人可闻的声音,留下了一句话。
一句,足以将他二十年匡扶社稷的心血、倾覆吴国的万里功业,尽数焚为灰烬的临别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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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笼中雀
三日前,越国都城,会稽。
王宫之内,庆功的酒宴已连摆三日。笙歌鼎沸,舞乐喧天,每一寸空气里都弥漫着胜利与膏腴交织的甜腻气息。吴国已灭,夫差自刎于姑苏台,越王勾践二十年卧薪尝胆的隐忍,终换来今日的扬眉吐气。
范蠡立于百官之首,身着锦绣朝服,面色平静地接受着同僚们艳羡又敬畏的目光。他,范蠡,字少伯,辅佐君王二十余载,一手导演了这场惊天动地的复仇大戏。如今大功告成,他便是越国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擎天玉柱。
“少伯啊,此番若无你,寡人至今仍是那吴宫阶下之囚!”勾践自王座起身,亲执酒爵,步下丹墀,来到范蠡面前。他双目赤红,既有酒意,更有激动,“这越国的江山,有你范蠡的一半!”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群臣的呼吸瞬间凝滞,连方才还靡靡作响的乐声也突兀地停了。
范蠡心头一凛,面上却不见波澜。他从容跪倒,双手高举过顶,声音沉稳如山:“大王言重。臣不过是萤火之光,安敢与日月争辉?越国江山,乃大王龙威所致,是三军将士用命,是越国万民同心。臣,不敢居功。”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将这天大的功劳推得干干净净。
勾践凝视着他,眼中那份炽热的激动缓缓冷却,化为一丝深不可测的笑意。他亲手将范蠡扶起,拍着他的肩膀,语气亲切:“少伯总是这般谦逊。好,好!寡人便不勉强你。你想要何赏赐,尽管开口,金钱、封地、美人,只要寡人有,绝不吝惜!”
殿内的气氛稍稍松弛下来。
范蠡顺势起身,垂首道:“臣随大王半生,夙兴夜寐,心力交瘁。如今大业已成,天下再无吴患,臣……恳请大王恩准,允臣解甲归田,泛舟五湖,了此残生。”
此言再出,又是一片哗然。
放着泼天的富贵权势不要,竟要归隐?众人皆以为范蠡疯了。
勾践的瞳孔猛地一缩,那是一种猎鹰盯住猎物时的精光。他沉默了片刻,久到殿内的空气仿佛再次凝固。范蠡低着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正在自己头顶盘旋、审视。他的后背,已不知不觉渗出一层薄汗。
“也罢。”勾践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既然你心意已决,寡人若强留,倒显得寡人是那不能与臣子共富贵的君主了。你为越国寻来了西施,如今,寡人便将她完璧归赵,赐予你为妻,也算成全一桩佳话。”
“谢大王天恩!”范蠡深深一拜,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下一半。
他知道,勾践多疑。自古君王,可共患难者众,可共富贵者稀。他越是表现得对权位淡泊,勾践心中的杀意便会越淡一分。
宴后,他独自走出宫门,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酒意。一道身影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下,是另一位肱骨之臣,文种。
“少伯,你当真要走?”文种的声音里满是忧虑。
“大夫,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你我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范蠡的声音压得极低。
文种眉头紧锁,露出一丝苦笑:“道理我懂。可我与你不同,我乃越国世族,根基在此,如何能一走了之?你此去,万事小心。大王……未必会轻易放过你。”
范蠡沉默。他何尝不知此行凶险。
文种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蝉,塞入范蠡手中:“此物乃先祖所传,据说能预警凶兆。若其色泽由温润转为血红,你便即刻弃舟登岸,往北逃,切莫回头。”
范蠡握紧了那枚冰凉的玉蝉,郑重地点了点头:“多谢大夫。你亦多保重。”
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无法言说的沉重。前路漫漫,杀机暗藏。所谓的功成身退,不过是一场更加凶险的豪赌。他赌的,是勾践心中是否还存有最后一丝君臣情分。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场赌局从一开始,他就已经输了。
第二章 姑苏月
辞别文种,范蠡并未直接返回府邸,而是快马加鞭,连夜赶赴已被越军占领的吴都姑苏。
西施,仍在那里。
勾践的恩准,与其说是赏赐,不如说是一道催命符。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接到西施,离开这是非之地。多停留一日,便多一分的变数。
月下的姑苏城,失却了往日的繁华绮丽。曾经的歌舞升平之地,如今只余断壁残垣与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越国士兵的巡逻队伍踏过长街,铁甲摩擦之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范蠡畅通无阻地进入了吴王宫。这里已被查抄一空,只剩下空旷的宫殿在月光下投射出幢幢鬼影。他在一处偏殿见到了西施。
她独自一人,静坐窗前,望着窗外那轮残月,神情淡漠。听到脚步声,她缓缓回头,那张足以令江山易主的脸上,没有半分重逢的喜悦,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哀伤。
“我来接你了。”范蠡的声音尽量放得温柔。
“嗯。”她只是轻轻应了一声,站起身,敛衽一礼,“有劳上将军。”
她的疏离,如同一根无形的细针,刺入范蠡心口。他本以为,历经劫波,二人终能相守,她会欣喜若狂。可眼前的她,却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玉像。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明日一早便动身。”范蠡压下心中的异样,沉声道。
她没有反对,默默地开始收拾本就寥寥无几的行囊。范蠡注意到,她将一支看起来极为普通,甚至有些粗糙的荆木发簪,极为珍重地贴身收藏。那发簪的样式,不似吴宫之物,倒像是越地乡野间的寻常货色。
“这发簪……”他忍不住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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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施的动作一顿,指尖下意识地握紧了那支发簪,指节微微泛白。她抬起眼,眸光闪动,轻声答道:“入吴宫前,母亲所赠,聊作念想罢了。”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范蠡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他凝视着她,试图从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找出些许破绽,却终究一无所获。或许,是自己多心了。在吴宫那种地方待了十年,一个弱女子变得心如古井,也是常理。
当晚,范蠡宿于偏殿外间,一夜无眠。他能清晰地听见内室里西施那悠长而平稳的呼吸声,那呼吸声里没有半分即将脱离苦海的轻松,反而像是一种……等待。
等待着什么?
翌日天明,二人启程返回会稽。一路上,西施愈发沉默,多数时候只是掀开车帘,静静地看着窗外倒退的景物,眼神空洞。
范蠡数次想开口询问她在吴宫的经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怕触及她的伤心事。十年,足以改变太多东西。他记忆中那个在浣纱溪畔天真烂漫的少女,早已被岁月与阴谋雕琢成了另一副模样。
他只能安慰自己,待远离了这一切,到了那烟波浩渺的五湖之上,她会慢慢变回原来的样子。
然而,他忽略了西施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对于会稽方向的极度抗拒。那不是近乡情怯,而是一种面对屠宰场的羔羊才有的、本能的恐惧。
第三章 君王赐
返回会稽,范蠡立刻入宫,向勾践销假复命,并禀明了接回西施的经过。
勾践在御书房召见了他,没有旁人,只有君臣二人。
“少伯,你此去五湖,寡人为你备下了一份厚礼。”勾践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亲自为范蠡斟上一杯清茶。
茶香袅袅,范蠡的心却在不断下沉。勾践越是表现得亲切,他心中的不安就越是强烈。
“臣不敢。”
“哎,你我君臣,何须如此见外?”勾践摆了摆手,从案上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礼单,“黄金万两,锦缎千匹,仆从百人。寡人还为你寻了一艘快船,名曰‘惊鸿’,日行三百里,可保你一路顺风。”
范蠡的目光扫过礼单,心头寒意更甚。
黄金万两,是招摇,也是累赘。仆从百人,是侍奉,也是监视。而那艘日行三百里的快船,名为“惊鸿”,更像是一口早已备好的华丽棺材,只为让他更快地驶向黄泉。
“大王厚爱,臣……感激涕零。”范蠡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知道,自己不能拒绝。任何一丝推脱,都会被视为对君王的不敬,甚至会被解读为心虚。
“还有这个。”勾叫又从袖中取出一卷用火漆封口的竹简,递了过来,“此乃寡人亲笔所书的一道密诏。你带在身上,待船行至太湖中心,远离尘嚣之时,再行拆阅。算是寡人……与你的最后一番体己话吧。”
范蠡双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竹简,入手冰凉,仿佛握着一块寒铁。
密诏?体己话?
一个即将归隐的臣子,有什么体己话需要用密诏的形式,并且要在湖心才能打开?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他的指尖在竹简的火漆封口上轻轻划过,那上面烙印的,是越王勾践的私人玺印。这道密诏,是真的。而里面的内容,也必然是致命的。
“好了,你下去准备吧。三日后,寡人亲自在渡口为你和西施践行。”勾践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下了逐客令。
范蠡躬身告退,走出御书房的那一刻,背心已然湿透。
他终于明白,勾践从未想过要放他活着离开。从他提出归隐的那一刻起,死亡的罗网就已经张开。之前的一切恩准与赏赐,不过是猫捉老鼠时的戏弄。
勾践要的,是一个“病逝”于归途的功臣,一个“殉情”于五湖的美人。如此一来,他既能保全自己“不杀功臣”的仁君美名,又能彻底除去范蠡这个功高震主的心腹大患。
好一招滴水不漏的阳谋!
范蠡回到府邸,将自己关在书房。他摊开一张地图,目光死死地钉在从会稽到太湖的水路之上。沿途皆是越国腹地,岗哨林立,水军密布。那百名“仆从”与船上的水手,定然都是勾践的死士。
这是一条绝路。
他摩挲着文种赠予的那枚玉蝉,触手温润,没有丝毫变化。是文种的预警错了,还是勾践的杀机,隐藏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深?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三日后的那场践行,将是他此生最后一次,也是最危险的一次博弈。
第四章 渡口别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会稽城外的渡口,旌旗蔽日,人声鼎沸。越王勾践果真亲率文武百官,为范蠡与西施设宴送行。
这场面盛大得近乎虚假。百姓们夹道欢呼,歌颂着上将军的功绩与大王的仁德。他们以为自己正在见证一段传奇的圆满落幕。
范蠡身着一袭崭新的白袍,与一袭红衣的西施并肩而立,接受着万众的瞩目。他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从容淡定,看不出半分内心的惊涛骇浪。
西施的面色依旧苍白,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掩去了所有情绪。
文种站在百官之中,遥遥望着范蠡,眼中写满了焦灼。他数次想要上前,却都被勾践有意无意地隔开。他知道,今日的范蠡,已是笼中之鸟,再无转圜余地。他只能暗中祈祷,自己送出的那枚玉蝉,能在关键时刻救范施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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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时已到。
勾践亲自为二人斟满践行酒,高举酒杯,朗声道:“愿上将军此去,前程似锦,与西施夫人白首偕老,传为我越国千古佳话!”
“臣,谢大王!”范蠡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划过喉咙,如烈火灼烧。
他搀扶着西施,在万众的欢呼声中,缓缓走向那艘名为“惊鸿”的华丽大船。船上,那百名“仆从”与数十名水手早已列队等候,他们个个身材魁梧,目光锐利,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都是内家高手。
在踏上甲板前的最后一刻,范蠡回首,深深地望了一眼文种。
文种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范蠡读懂了那两个字:“向北。”
范蠡微微点头,随即转过身,不再回头。
他牵着西施的手,那只手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就在他即将登上船舷的那一刹那,西施突然在他身后停住了脚步。
他疑惑地回头。
只见西施缓缓抬起头,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眸子,此刻却翻涌着无比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恐惧,有不忍,最终,都化为一片决绝。
她凑到范蠡耳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如同梦呓般的声音,急速地说道:
“不要喝船上的水,不要碰船上的食物。那支荆木簪,淬了‘见血封喉’。还有……”
她的声音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吐出了最后一句,一句让范蠡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的临别赠言。
范蠡的瞳孔在刹那间缩成了针尖大小,他脸上的微笑面具瞬间碎裂,若不是他强行稳住心神,几乎要当场失态。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笑容满面的勾践,看向那些欢呼的人群,一切都变得那么荒诞,那么可怖。
他没有再多问一个字,只是沉默地、机械地,牵着西施,登上了这艘死亡之舟。
船帆扬起,“惊鸿”号缓缓离岸,在百姓的欢呼与百官的揖拜中,驶向了烟波浩渺的远方。
第五章 湖心局
船行江上,两岸的景物飞速倒退。
“惊鸿”号的速度,确实快得惊人。范蠡立于船头,任由江风吹拂着他的衣袍。他表面上在欣赏风景,实则眼角的余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些船员和仆从。
他们各司其职,看似与寻常下人无异,但范蠡能察觉到,他们的站位、彼此间的眼神交流,都构成了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和西施牢牢地困在中央。
西施独自坐在船舱内,低着头,双手拢在袖中,一言不发。自从在渡口说出那句话后,她便彻底陷入了沉默,仿佛一尊随时会碎裂的瓷器。
范蠡没有去打扰她。他知道,她已经做出了选择,一个背叛了她的王,也可能将她自己推入万劫不复深渊的选择。
他在等待。
等待一个时机,一个能够让他确认一切,并找到一线生机的时机。
日暮时分,船已驶入太湖水域。湖面宽阔无垠,水天一色,四周再无任何船只,也看不到岸边的灯火。这里,是最佳的动手之地。
一名管家模样的仆从端着餐盘上前,恭敬地躬身:“上将军,夫人,晚膳备好了。”
餐盘上是精致的酒菜,香气扑鼻。
范蠡淡淡地瞥了一眼,道:“我与夫人今日皆无胃口,撤下吧。”
那管家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是。那……茶水总是要用的。”
“不必了。”范蠡的语气不容置喙,“我有些乏了,要与夫人早些歇息。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靠近船舱三丈之内,违者,斩。”
他刻意加重了“斩”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瞬间散发开来。
那管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但还是躬身退下:“遵命。”
夜,渐渐深了。
湖面上升起一层薄雾,将月光都揉碎得朦朦胧胧。范蠡坐在舱内,与西施相对无言。他从怀中取出那卷勾践所赐的密诏,在油灯下缓缓展开。
他没有拆开火漆,而是用手指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抚过竹简的表面。他闭上眼,脑中飞速地计算着,回忆着渡口前西施那句话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调。
他将所有看似无关的线索——文种的玉蝉,西施的荆木簪,勾践的厚礼,这艘快船,以及那句致命的临别赠言——全部串联在了一起。
一个完整而又恐怖的真相,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范蠡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再无半分迷茫,只剩下彻骨的冰冷。他看向对面一直沉默不语的西施,声音沙哑地开口。
“阿夷,临行前,你在我耳边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何意?”
他问出这句话,并非不解,而是为了最后的确认。他要亲耳听到,从她口中说出那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答案。
西施缓缓抬起眼,那双曾令吴王夫差倾尽国祚的绝美眸子里,此刻没有半分情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与化不开的悲哀。她看着范蠡,仿佛在看一个即将走向祭坛的祭品。
她朱唇轻启,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字字清晰,如利刃般剖开范蠡最后的幻想。
“大王说,”她一字一顿地说道,“真正的西施,早在入吴宫的第二年,便已病故。而我……”
她的声音顿住了,眼中泪光闪动,却终究没有落下。
“我的名字,叫‘乙’。在越王训练的三十名‘西施’里,排行第二。”
第六章 替身刃
乙。
一个冰冷的代号,而非一个温暖的名字。
范蠡的心,在那一瞬间,沉入了万丈深渊。他以为自己早已预料到了最坏的结果,却没想到,真相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残酷。
西施,他心心念念,甚至不惜以倾国之谋去换回的女子,竟然只是一个替身。一个……赝品。
“那……真正的西施,郑旦……”他的声音干涩得几乎无法成言。
“郑旦,是‘甲’。”自称‘乙’的女子平静地回答,“她和你一样,太过聪慧,也太重情。这样的人,不适合做君王的刀。所以,她必须死。”
范蠡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二十年的运筹帷幄,到头来,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他亲手将心爱的女子送入吴宫,却不知她早已香消玉殒。而他现在要拯救的,只是一个被精心打磨、用以执行最后一道命令的杀人工具。
“所以,勾践的最后一道命令,是什么?”范蠡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一种死寂般的冷静。
“杀了你。”乙从袖中缓缓抽出那支荆木簪,簪尖在灯火下泛着幽蓝的微光,“用这支簪子。在你打开密诏,心神最激荡的那一刻,刺入你的后颈。然后,我会用它自尽。船上的人会处理好一切,世人听到的故事,将是范蠡与西施双双殉情于太湖。”
范蠡看着那支毒簪,忽然笑了,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好一个殉情,好一个千古佳话!”他喃喃自语,“勾践,你果然够狠!”
他终于明白了。勾践赐下的密诏,根本就不是什么杀他的命令。那卷竹简,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诱饵!一个让他放松警惕,将后背暴露给“西施”的致命诱饵。真正的杀招,是这个他全心信任的枕边人!
“你为何要告诉我?”范施抬眼,目光如炬,直视着乙,“你若杀了我,便是大功一件,可以活下去。”
乙的身体微微一颤,她避开了范蠡的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湖面:“在姑苏,我等了你十年。十年里,我听到的全是关于你的传说。他们说你算无遗策,仁义无双。我每天都在模仿郑旦的言行举止,模仿她对你的爱慕。模仿得久了,有时候,我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迷惘:“或许……是我不想让世间最后一个相信‘西施’还活着的人,也死在这场骗局里吧。”
或许,是这十年虚假的爱恋,终究生出了一丝真实的情愫。
范蠡沉默了。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心中五味杂陈。恨吗?她只是勾践手中的一把刀。怜吗?她连自己的名字和人生都没有。
“铿!”
乙忽然反手将毒簪插入桌面,力道之大,竟让整个簪身都没入木中。她站起身,对着范蠡深深一拜:“范蠡,我欠郑旦一条命,今日便还给你。从此刻起,世上再无西施‘乙’。我的任务,失败了。”
话音刚落,船身猛地一震,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了那名管家阴冷的声音:“看来,‘乙’失手了。所有人,准备动手!大王有令,船上二人,不留活口!”
杀机,瞬间爆发!
第七章 惊鸿变
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从船舱四周涌现,破窗而入!刀光剑影在狭小的空间内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范蠡临危不乱,他一脚踢翻桌案,挡住正面袭来的两柄钢刀。同时,他从怀中掏出文种所赠的那枚玉蝉,毫不犹豫地向着舱顶最坚硬的横梁掷去!
玉石与硬木相击,并未发出清脆的声响,反而“噗”的一声,爆开一团浓烈的黄绿色烟雾。那烟雾刺鼻至极,吸入者瞬间头晕目眩,视线模糊。
这是文种最后的保命手段——迷魂烟。
“屏住呼吸!”范蠡低喝一声,拉住乙的手,借着桌案的掩护,向船舱后门冲去。
乙的反应极快,她虽是女子,身手却矫健狠辣。她顺手从一名杀手身上夺过一柄短剑,反手一划,便割断了另一人的咽喉。她的剑法,与传说中越女的剑法如出一辙,简洁、致命。
二人背靠背,且战且退。然而,对方人多势众,且个个都是死士,悍不畏死。迷烟的效果正在逐渐散去,范...蠡与乙的活动空间被不断压缩。
“上将军,你先走!”乙的呼吸有些急促,她身上已添了两道血口,“他们的目标是你!”
“要走一起走!”范蠡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瞥见墙角堆放着几箱勾践“赏赐”的黄金,心中一动,立刻有了计较。
“听我口令,往左侧船舷跑!”他大喊一声。
乙不明所以,但出于信任,立刻照做。
就在所有杀手都以为他们要跳水逃生,纷纷向左侧围堵之时,范蠡却猛地转向右侧,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几箱沉重的黄金全部推向右边船舷!
“惊鸿”号本就追求速度,船身狭长,稳定性差。数百斤的黄金突然压向一侧,船身立刻发生急剧的倾斜!左侧船舷高高翘起,右侧则瞬间沉入水中。
那些聚集在左侧的杀手们立足不稳,如同滚地葫芦一般,纷纷摔向倾斜的甲板,更有数人直接被甩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趁此混乱,范蠡拉着乙,攀上高高翘起的左侧船舷。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一轮残月挂在天边,周围没有任何星辰。
没有白鹭。文种的信号,终究没有出现。或许,他已经……
来不及多想,范蠡抱着乙,纵身一跃,跳入了茫茫太湖之中。
冰冷的湖水瞬间将他们吞没。
第八章 死生岸
求生的本能让范蠡在水中拼命划动。乙的水性也极好,两人在水中相互扶持,奋力向着记忆中岸线的方向游去。
身后的“惊鸿”号上传来了惊怒的呼喝声与落水声。那艘华丽的死亡之舟,因为严重的侧翻,正在缓缓下沉。
他们不敢回头,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辨别方向,在冰冷的湖水中挣扎。范蠡的体力在快速消耗,身上的伤口被湖水浸泡,传来阵阵刺痛。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几乎要力竭之时,脚下终于触碰到了坚实的淤泥。
他们到岸了!
两人相互搀扶着爬上岸,瘫倒在湿漉漉的芦苇丛中,大口地喘着粗气。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未涌上心头,一股更深的绝望便笼罩下来。
这里是越国腹地,他们身无分文,衣衫尽湿,还都带着伤。勾践的追兵,很快就会搜寻过来。他们能逃到哪里去?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芦苇丛中,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火光,像一只鬼火,在夜风中摇曳。
范蠡和乙立刻警觉起来,握紧了手中的短剑。
火光越来越近,一个佝偻的身影提着一盏灯笼,从黑暗中走了出来。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渔翁,他看到狼狈的二人,并未惊讶,只是沙哑地开口:“是范蠡上将军吗?”
范蠡心中一惊:“你是何人?”
“老朽是文大夫的家仆。”老渔翁叹了口气,“大夫料到大王不会放过你,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了。他让我转告您一句话:‘白鹭未现,非我食言,实乃……天命难违’。”
说着,老渔翁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和两套干净的粗布衣裳,还有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范蠡接过信,借着灯笼的光展开。信上只有八个字,是文种的笔迹:
“君已赐死,速往齐国。”
君已赐死!
范蠡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明白了,白鹭之所以没有出现,是因为在他们离港的那一刻,文种就已经接到了勾践赐死的命令!他用自己的生命,为范蠡换来了最后的情报与一线生机。
“文大夫他……”范蠡的声音哽咽了。
“大夫接到大王赐下的‘属镂’剑后,面北而拜,自刎于府门前。”老渔翁老泪纵横,“他走得很从容。”
悲痛如同巨浪,瞬间将范蠡淹没。他仰天长啸,声音凄厉,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愤怒。他后悔没有听从文种的劝告,他愤怒勾践的冷血无情!
“走吧,上将军。”老渔翁催促道,“此地不宜久留。往北去,穿过这片芦苇荡,有备好的马车。离开越国,去齐国,那里天高海阔,勾践的手再长,也伸不到那里。”
范蠡擦干眼泪,郑重地向老渔翁行了一礼。他知道,这不是悲伤的时候。他必须活下去,为了自己,也为了文种用生命换来的机会。
他换上粗布衣裳,将那身代表着越国上将军身份的白袍,连同那卷未拆封的、充满讽刺意味的密诏,一同沉入了太湖的淤泥之中。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范蠡。
第九章 陶朱公
北上的路,艰难而漫长。
范蠡和乙化名“陶朱公”与“陶夫人”,扮作一对逃难的商贾夫妻,日夜兼程,风餐露宿。他们避开大路,专走偏僻小径,数次与勾践派出的追兵擦肩而过。
乙展现出了惊人的适应能力。她不再是那个沉默哀怨的“西施”,而是一个机警、果决的同伴。她懂得如何伪装,如何从细微的迹象中判断危险,甚至在一次遭遇山匪时,以凌厉的剑法救了范蠡一命。
范蠡对她的情感,也从最初的复杂,逐渐转变为一种相依为命的信赖与……欣赏。他发现,抛开“西施”这个虚假的光环,乙本身就是一个极具魅力的女子。她坚韧、聪慧,有着不输男子的胆识。
在一个雨夜,他们躲在一座破庙里,升起一堆篝火取暖。
“你……后悔吗?”范蠡看着跳动的火焰,轻声问道。
乙正在擦拭她的短剑,闻言动作一顿,随即摇了摇头:“不悔。做‘西施’,我是一件没有灵魂的工具。如今,我虽然只是‘乙’,却活得像个人。”她抬起头,看着范蠡,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倒是你,从一人之下的上将军,沦落为亡命天涯的逃犯,你后悔吗?”
范蠡苦笑一声:“谈不上后悔。只是觉得,半生心血,所托非人。我曾以为我在辅佐一位能开创盛世的英主,却不想,他只是一个能共患难,却容不下功臣的枭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这样也好。卸下那些虚名与重担,我反倒觉得轻松了许多。从今往后,我只为自己而活。”
两人相视一笑,一种前所未有的默契在彼此间流淌。他们都被自己的过去所束缚,又因一场共同的背叛而获得新生。
他们不再是范蠡与西施,而是陶朱公与他的妻子。一段被天下人误解的传说,在太湖的波涛中沉没;而一段真实的人生,正在北方的风尘中开启。
历经数月,他们终于抵达了齐国的都城,临淄。
这里是当时天下最繁华的都市之一,商业鼎盛,思想开放。范蠡凭借他卓越的商业头脑和从越国带出的本金,很快便在临淄站稳了脚跟。他经营盐铁,来往贸易,不出三年,便积攒下万贯家财,成为齐国有名的富商。
他不再过问政事,每日与乙过着平淡而富足的生活。他们买下了一座宅院,院里种满了花草。乙不再舞刀弄剑,而是学着操持家务,脸上也渐渐有了真实的笑容。
那段在越国的腥风血雨,仿佛成了一场遥远的噩梦。
第十章 新传说
又是一个秋日,风和日丽。
陶朱公(范蠡)与夫人(乙)正在临淄的集市上闲逛。如今的他,已是一副富态商人的模样,而她,则洗尽铅华,眉宇间带着岁月静好的安然。
他们路过一个说书摊,只听那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一段故事:
“……话说那越国上将军范蠡,功成之后,不贪图富贵,携倾国倾城的西施美人,泛舟五湖,从此逍遥世外,不知所踪!这正是‘为报君王息战尘,甘将一掬胭脂泪,洒遍姑苏台畔土’!好一段英雄美人,千古佳话啊!”
周围的听众爆发出阵阵喝彩。
范蠡与乙站在人群外,静静地听着。乙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微笑,轻声道:“他们说的,可真好听。”
“传说,本就是用来让人相信的。”范蠡握住她的手,温和地说道,“至于真相如何,只有你我知道,便足够了。”
乙点点头,依偎在他的身旁。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一个衣着华贵的官员带着几名护卫,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范蠡面前。
“阁下,可是陶朱公?”那官员的态度十分恭敬。
范蠡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正是在下。不知大人有何指教?”
“我家相国大人,久闻公之大名,知公有经天纬地之才,不应埋没于商贾之中。特命下官前来,请公出山,辅佐我大齐,共图霸业!”
齐国相国,要请他入仕!
范蠡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以为自己早已逃离了那个权力的漩涡,却不想,漩涡还是主动找上了他。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乙,乙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凝重。他们都明白,一旦答应,便意味着要重新踏入那片诡谲的朝堂,也意味着,他们“陶朱公”的身份,很可能会被有心人深挖,最终暴露在勾践的视野里。
拒绝,还是接受?
这是一个新的抉择。
范蠡抬头望向远方,天空中,几只大雁正排着队,向着更南方飞去。他仿佛又看到了会稽城头的旌旗,听到了太湖之上的风声。
那个关于范蠡与西施的传说已经结束,而属于陶朱公的新故事,似乎才刚刚拉开序幕。他知道,无论他如何逃避,他与勾践,与这片天下的纠葛,都还远未了结。
那官员见他沉默,微笑着再次躬身:“相国大人说,若公有所顾虑,不妨先看看此物。”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范蠡面前。
那是一枚玉蝉,一枚因浸染了血迹,而呈现出诡异红色的玉蝉。
第十一章 血蝉鸣
那枚玉蝉静静地躺在齐国官员的掌心,灯笼昏黄的光线下,其上浸染的暗红色泽宛如凝固的血液,散发着不祥的气息。范蠡的目光触及它的瞬间,呼吸陡然一滞。空气中仿佛弥漫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属于死亡的味道。
这枚玉蝉,正是三年前文种赠予他的那枚。他记得清清楚楚,在逃离越国的那一夜,他将这枚玉蝉连同自己的过去,一同沉入了太湖冰冷的淤泥之中。它本该永不见天日,如今却出现在千里之外的齐都临淄,出现在一位齐国相国派来的使者手中。
范蠡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他广袖下的手指不自觉地蜷曲,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让他混乱的思绪强行冷静下来。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刀,直视着眼前这位笑容可掬的官员。“此物,大人从何而来?”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压得周遭热闹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乙也察觉到了气氛的骤变。她不动声色地上前了半步,看似是为范蠡整理衣领,实则身体微微紧绷,将手悄然按在了腰间。她的眼神掠过官员身后的几名护卫,那几人看似松散地站着,但呼吸沉稳,脚步扎实,腰间佩刀的位置,都恰好是最便于拔刀的角度。
这些人,是高手。
那官员似乎并未察觉到这股暗流涌动的杀机,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微笑,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陶朱公莫要误会。此物乃是三月前,我家相国大人于东海之滨,从一伙来历不明的越人手中偶然所得。那伙人行踪诡异,四处打探一位名叫‘陶朱’的富商,相国大人觉得事有蹊跷,便略施小计,将他们擒下审问。”
官员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审问之下,才知这些人竟是越王勾践派出的死士。他们奉命追寻上将军范蠡的踪迹,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而这枚血蝉,便是他们辨认目标的信物之一。他们说,此物出自文种大夫之手,只要靠近真正的范蠡百步之内,蝉身便会由暗红转为鲜红,并发出微不可闻的低鸣。”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范蠡的心上。
勾践!他竟然还未放弃!三年来,他布下的天罗地网,原来从未撤去。他就像一只最耐心的猎鹰,盘旋在千里之外,静静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范蠡的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伪装,在这枚诡异的血蝉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若非齐国相国横插一杠,恐怕今夜,他与乙的这处宅院,便已是一片血海。
“相国大人为何要帮我?”范蠡的声音变得沙哑。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齐国相国费了这么大的力气,绝非是出于善心。
“因为相国大人惜才。”官员的笑容终于带上了一丝真诚,“相国大人说,能让越王勾践如此忌惮,追杀三年而不舍之人,必是经天纬地的大才。这样的人才,若死于宵小之手,是天下的损失。若埋没于商贾之间,则是我大齐的损失。”
“相国大人已将那队越国死士秘密处决,并为您抹去了所有痕迹。如今,在越王勾践那里,‘陶朱公’这条线索,已经断了。”官员向前一步,将血蝉轻轻放入范蠡手中,语气诚恳,“相国大人所求,并非是要您陷入朝堂纷争,而是想请您出任我大齐的‘计相’,专司齐国工商、盐铁之事,富国强兵,以抗强楚。此事,不涉党争,不涉兵戈,只在经济。这,不也正是公之所长吗?”
范蠡握着那枚冰凉的玉蝉,入手之处,仿佛能感受到文种临死前的不甘与决绝。他沉默了。
齐国相国的条件,听起来充满了诱惑。既为他解决了生死大患,又提供了一个能施展抱负且远离核心权力斗争的职位。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安排。
可正因如此,才更显其深不可测。这位素未谋面的齐国相国,心思之缜密,手段之高明,恐怕不在他范蠡之下。接受他的“好意”,便等同于将自己的命运,与这位陌生的强者绑在了一起。这是一场新的豪赌。
他转头看向乙,乙的眼中没有担忧,只有全然的信任。她微微颔首,用眼神告诉他: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与你同在。
范蠡深吸一口气,心中已有了决断。
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只要勾践还活着一天,他头上的利剑便永远悬着。与其被动地等待下一次危机,不如主动出击,掌握自己的命运。而齐国,这片天下最富庶的土地,正是他最好的棋盘。
“好。”范蠡缓缓点头,将血蝉收入袖中,对着官员郑重一揖,“请回复相国大人,陶朱,领命。三日后,定当登门拜访。”
那官员闻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躬身回礼:“下官恭候公之大驾。相国府,扫榻以待。”
说完,他便带着护卫悄然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热闹的集市依旧人声鼎沸,说书先生的故事也讲到了新的段落。但范蠡和乙都知道,他们平静的生活,到此为止了。
范蠡摊开手掌,那枚血蝉静静地躺着,暗红的色泽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诡异。他凝视着它,仿佛看到了文种的血,看到了死去的郑旦,看到了那些在权谋斗争中消逝的无辜生命。
一股久违的、冰冷的斗志,在他的胸中重新燃起。
“勾践……”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我之间的这盘棋,看来还远未结束。”
他抬头望向南方,目光穿透了千山万水,仿佛要与那个远在会稽的君王,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决。而他不知道的是,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齐国的朝堂之上,悄然酝酿。
第十二章 稷下宫
三日后,清晨。
临淄城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远处的稷下学宫传来朗朗的读书声,为这座繁华的都城平添了几分书卷之气。范蠡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深色长袍,头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整个人显得儒雅而内敛,再不见半分商贾的富态。
乙为他整理好衣襟,柔声道:“此去,万事小心。那位相国,深不可测。”
“我省得。”范蠡握了握她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你在家中等我。从今日起,府上的护卫要加倍,任何陌生人,一概不见。”
乙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凌厉:“你放心,这宅子,没人能轻易闯进来。”
范蠡这才安心,转身登上了门前早已备好的马车。马车并非他自己的,而是相国府派来的,车夫沉默寡言,驾车技术却极为平稳,车厢内几乎感受不到颠簸。
穿过临淄宽阔的街道,马车最终停在了一座看似朴素,实则气势恢宏的府邸前。门楣上没有悬挂任何匾额,只有两尊雕刻精美的石狮镇守,彰显着主人的低调与尊贵。这便是齐国相国,田和的府邸。
范蠡走下马车,昨日那名官员已在门口等候,将他引入府中。相国府内并无奢华的装饰,庭院深深,草木扶疏,处处透着一股清雅之气。穿过几重回廊,他们来到一处临水的书阁。
阁内,一名身着葛布常服的中年男子正背对着他们,临窗而立,凝视着窗外湖面上的残荷。他身形清瘦,背影挺拔如松,仅仅是一个背影,便透出一种掌控一切的气度。
“相国大人,陶朱公到了。”官员躬身禀报后,便悄然退下。
中年男子缓缓转过身来。他面容清矍,双目狭长,眼神平静如古井,却仿佛能洞悉人心。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看不透他的真实想法。
“少伯,别来无恙?”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便让范蠡的心猛地一沉。
他没有称呼他“陶朱公”,而是直呼其表字“少伯”。这个称呼,除了越国的故人,已无人知晓。
范蠡的瞳孔瞬间收缩,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保持着平静,只是微微躬身:“阁下认错人了。在下陶朱,一介商贾,并非什么‘少伯’。”
田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在我面前,又何须伪装?三年前,你携‘西施’泛舟五湖,此事天下皆知。可又有谁知道,你真正的目的地,并非五湖,而是北上入齐?你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从你踏入齐国地界的那一刻起,你的行踪,便已在我的掌握之中。”
范蠡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引以为傲的计谋,在对方面前,竟如孩童的把戏。这位齐国相国,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你……究竟是谁?”范蠡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惕。
“一个你的故人。”田和缓步走到茶案前,亲自为范蠡斟上一杯热茶,茶香袅袅,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二十年前,我曾游学于稷下,师从计然先生。那时,你还是先生门下最得意的弟子。我不过是旁听的无名小卒,有幸见过你几面。”
计然!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范蠡尘封的记忆。计然先生,乃是他的授业恩师,一位隐于世间的智者。而他所学的经世济民之术,正是源于计然。
“你是……田师弟?”范蠡试探着问道。他记忆中,确实有这么一个沉默寡T的少年,总是在角落里默默听讲,不引人注目。
“不敢当。那时我天资愚钝,未能入先生法眼,算不得你的师弟。”田和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不过,先生的教诲,我至今不敢或忘。先生曾言,天下财富,当‘与时逐而不责于人’,‘财币欲其行如流水’。你这三年在临淄的所为,深得先生真传,将齐国的经济搅动得风生水起。这也是我为何认定你就是范蠡的原因。”
范蠡默然落座。原来,对方不仅知道他的身份,更对他这三年的商业布局了如指掌。在这种人面前,任何隐瞒都显得多余。
“相国大人既然早已知晓一切,又何必等到今日才出手相邀?”范蠡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杯壁的温度。
“因为时机。”田和的目光变得深邃,“三年前,你心如死灰,只想避世。那时我若找你,你必不会应允。而如今,勾践的追杀让你明白,树欲静而风不止。更重要的是,齐国的局势,也到了需要你这把快刀的时候了。”
他放下茶杯,声音变得凝重:“如今齐国,田氏代姜之势已成定局。国君已是傀儡,朝中公族旧臣仍不甘心,暗流涌动。对外,南有强楚虎视眈眈,北有三晋蠢蠢欲动。我需要一个全无根基,却又有经天纬地之才的人,来帮我执掌齐国的钱袋子。这个人,除了你范蠡,天下再无第二人选。”
田和的坦诚,让范蠡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他将整个齐国的困局,赤裸裸地摆在了范蠡面前。这不是邀请,这更像是一场阳谋。他给了范蠡想要的安全,但也同时将范蠡绑上了田氏的战车。
“我若不答应呢?”范蠡问道。
田和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你我师出同门,我自然不会为难你。我只是……会将那枚血蝉,连同你的行踪,‘不小心’地泄露给南边的那位越王罢了。我想,勾践一定会很感谢我为他找到了失散多年的‘故人’。”
威胁!毫不掩饰的威胁!
范蠡的心彻底冷了下来。这位“师弟”,远比勾践更加可怕。勾践的狠,是写在脸上的鸟喙长颈;而田和的狠,却藏在温文尔雅的笑容之下,杀人于无形。
他别无选择。
范蠡端起茶杯,将杯中微烫的茶水一饮而尽。茶水入喉,带着一丝苦涩,却又在回味中泛起甘甜,正如他此刻的心境。
“计相之职,范蠡,接了。”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仿佛一个承诺,也仿佛一声叹息。
田和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许多。“好!有你相助,我大齐霸业可期!”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的阳光与带着水汽的凉风一同涌入,吹散了室内的沉闷。窗外,稷下学宫的方向,钟声悠扬。
“明日,我便会带你入稷下学宫,拜见诸位博士。你在那里,会见到另一位‘故人’。或许,他能为你解开一些关于‘西施’的谜团。”田和的声音,如同一个引子,再次勾起了范蠡心中最深的痛。
另一位故人?关于西施的谜团?
范蠡的心,再次被高高悬起。他原以为西施之事已尘埃落定,却不想,在这千里之外的齐都,竟还有着不为人知的后续。
第十三章 局中子
离开相国府的路上,范蠡的心情无比沉重。马车行驶在临淄繁华的街道上,车窗外是喧闹的市井百态,车厢内却是一片死寂。田和最后那句话,如同投入湖中的巨石,在他心中激起了万丈波澜。
关于西施的谜团?
难道郑旦之死,另有隐情?还是说,除了“甲”与“乙”之外,还有其他的“西施”?
一个个疑问在他脑中盘旋,让他不得安宁。他原以为自己已经逃离了那个巨大的漩涡,却发现自己只是从一个小漩涡,跳入了另一个更大、更深的漩涡之中。齐国相国田和,那个自称师出同门的男人,他的城府深不见底,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藏着七八个陷阱。
回到宅邸,乙早已在门口等候。看到范蠡平安归来,她一直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但当她看到范蠡眉宇间那化不开的凝重时,心又提了起来。
“怎么了?”她递上一杯热茶,轻声问道。
范蠡没有隐瞒,将与田和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乙。当听到田和早已知晓一切,并以此作为要挟时,乙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竟如此可怕。”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她们自以为隐秘的藏身之所,原来一直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他不仅可怕,而且坦诚得可怕。”范蠡接过茶杯,暖意从指尖传来,却无法温暖他冰冷的心。“他将所有的牌都摊在了桌面上,阳谋、威胁、利诱,一样不缺。他算准了我没有拒绝的余地。”
“那……关于‘西施’的谜团,你打算怎么办?”乙的眼神变得复杂。这个名字,是她一生的梦魇,也是她与范蠡之间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范蠡沉默了片刻,看着乙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无论真相如何,于我而言,郑旦已经死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乙’,是我的妻。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他的话语坚定而真诚,像一道暖流,瞬间融化了乙心中的冰冷。乙的眼眶微微泛红,她低下头,轻声道:“我相信你。”
但他们都明白,有些事,不是相信就可以当做不存在的。只要谜团一日不解开,它就永远是悬在两人心头的一根刺。
翌日,范蠡依约前往相国府。田和早已备好车马,两人并肩而坐,向着城西的稷下学宫驶去。
稷下学宫,是天下学术的中心,百家争鸣的圣地。这里汇聚了天下最有智慧的头脑,诸子百家的学者在此讲学、辩论,思想的火花在这里碰撞、绽放。马车尚未靠近,便能听到里面传出的抑扬顿挫的辩论之声,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智慧的气息。
田和带着范蠡,穿过学宫古朴的大门,绕过讲学的大殿,来到一处僻静的竹林别院。院内,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坐在一张石桌前,专心致志地摆弄着一盘棋局。他神情专注,对周围的一切都恍若未闻。
“墨翟先生,别来无恙。”田和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墨翟!
范蠡心头巨震。眼前这位貌不惊人的老者,竟然就是墨家学派的创始人,天下闻名的墨子!他不是一直在鲁国一带活动吗,怎么会出现在齐国的稷下学宫?
墨子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人的灵魂。他看了田和一眼,又将目光转向范蠡,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一丝悲悯。
“你来了。”墨子的声音沙哑而苍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先生认得我?”范蠡心中充满了疑惑。
“不认得。”墨子摇了摇头,“但我认得你身上的味道。那是权谋、鲜血和阴影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这种味道,我曾在另一个人身上也闻到过。”
田和在一旁接口道:“墨翟先生游历天下,宣扬‘兼爱非攻’。三年前,他曾路过吴越边境,恰好,救下了一个人。”
他说着,朝竹林深处拍了拍手。
片刻之后,竹林中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一个女子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女子身着一袭素白的衣裙,身形婀P,步履轻盈。当她走出竹林的阴影,完全暴露在阳光下时,范蠡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那张脸……
那张脸,与乙有着七八分的相似,但眉宇间却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郁与病态的苍白。更重要的是,那双眼睛,那双他曾在梦中见过无数次的,清澈如溪水,带着一丝天真与烂漫的眼睛……
“郑……旦?”范蠡的声音干涩无比,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女子看到范蠡,身体也是猛地一颤,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她的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幽幽的叹息。
“她不是郑旦。”墨子苍老的声音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郑旦,是‘甲’。而她,是‘丙’。是越王勾践手中,第三把,也是最锋利的一把刀。”
丙!
范蠡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他扶住身旁的石桌,才勉强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一个“乙”已经让他痛彻心扉,如今,竟然又出现了一个“丙”!勾践,你究竟准备了多少个“西施”!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嘶声问道,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子。
自称为“丙”的女子,泪水终于滑落,她看着范蠡,眼中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挣扎。
“范蠡,你可知……”她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梦呓,却带着足以摧毁一切的力量,“当年在浣纱溪畔,与你相遇,对你一见倾心的那个人,不是郑旦,也不是乙……”
“而是我。”
第十四章 浣纱影
“而是我。”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座大山,轰然压在范蠡的心头,让他瞬间无法呼吸。他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自称为“丙”的女子,看着她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怎么可能?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个午后,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浣纱溪上,波光粼粼。少女提着竹篮,赤着双足在水中嬉戏,水珠溅湿了她的罗裙,也溅入了他的心里。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抬头时眼中的那一抹娇羞……所有的一切,都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记忆里。
那个人,怎么可能不是郑旦?
“不可能!”范蠡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我识人之术,天下无双。我绝不可能认错人!”
“丙”的脸上露出一丝凄楚的苦笑,那笑容里混杂着悲哀、无奈,还有一丝淡淡的嘲讽。“上将军的识人之术,自然是天下无双。但你识的是皮相,是骨骼,是言谈举止所透露出的性情。可你又怎会知道,在你遇到‘郑旦’之前,我已经模仿了她整整三年。”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将一段尘封的、残酷的往事,血淋淋地剖开在范蠡面前。
“我本是姑苏城外一采莲女,十二岁那年,家乡遭了水灾,父母双亡,我被越国的探子选中,带回了会稽。与我一同被选中的,还有三十名年龄相仿的少女。我们的教习官,便是文种大夫。”
文种!
范蠡的心又是一紧。原来,这场惊天骗局的导演,除了勾践,还有他最信任的同僚。
“文大夫教我们读书、写字、弹琴、跳舞,教我们吴侬软语,教我们姑苏的风土人情。更重要的,是教我们如何成为另一个人。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模仿的对象,都是吴国重臣家中的女儿。而我的目标,就是苎萝村的郑旦。”
“我学她走路的姿态,学她说话的语气,学她天真烂漫的笑容,甚至学她在烦恼时轻咬嘴唇的小动作。整整三年,我活在她的影子里,我就是她,她就是我。直到有一天,文大夫告诉我,我的机会来了。他给了我一张地图,让我去浣纱溪畔,‘偶遇’一位名叫范蠡的年轻将军。”
“丙”的目光穿透了时空,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那一天,我按照文大夫的吩咐,在溪边浣纱,心里紧张得快要跳出来。然后,你出现了。你白衣胜雪,风度翩翩,与我以前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同。你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告诉了你那个早已练习了千百遍的答案——郑旦。”
范蠡的身体晃了晃,他仿佛能看到,在“丙”的叙述背后,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通过她,审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那次相遇之后,文大夫告诉我,我做得很好,你……上钩了。”“丙”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接下来的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你向大王举荐了郑旦,大王将真正的郑旦,也就是‘甲’,送入了吴宫。而我,则因为完美地完成了任务,被赋予了新的代号——‘丙’。”
“我的任务,是成为一柄备用的刀。如果‘甲’失败了,或者死了,那么就由‘乙’顶上。如果‘乙’也出了问题,那么最后执行任务的,便是我。我们就像是藏在鞘中的三柄利刃,随时准备出鞘,刺向同一个目标——吴王夫差。”
“那……郑旦呢?”范蠡的声音嘶哑地问,他已经不敢去想那个答案。
“‘甲’太过刚烈,也对你动了真情。入宫第二年,她试图刺杀夫差,失败后,为免受辱,撞死在了姑苏台上。”“丙”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大王对外宣称她病故,并立刻启动了‘乙’。而我,则被秘密送往吴越边境,潜伏下来,等待新的命令。”
“三年前,吴国覆灭。我接到的命令,不是回国领赏,而是……就地自尽。”她的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飞鸟尽,良弓藏。我们这些知道太多秘密的‘刀’,自然是没有资格活下去的。就在我准备引颈自刎之时,是墨翟先生救了我。”
墨子在一旁叹了口气,接口道:“老夫路过彼处,见此女虽心存死志,但眼中仍有不甘。问明缘由后,才知世间竟有如此惨无人道之事。君王视人命如草芥,以女子为工具,行倾国之谋,此非‘兼爱’,乃大恶!老夫便将她带回稷下,让她在此静养,也算为这世间,多留一分善念。”
真相大白。
一个残忍到令人发指的真相。
范蠡只觉得浑身冰冷,从头到脚。他一直以为的爱情,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他付出的所有情感,他所有的思念与愧疚,都给了一个虚假的幻影。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爱上的,究竟是那个真正的郑旦,还是眼前这个完美扮演了郑旦的“丙”。
“田相国,这便是你说的,关于西施的谜团?”范蠡缓缓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言的田和,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你让我知道这一切,究竟是何用意?”
田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用意有二。”他伸出两根手指,“其一,让你彻底看清勾践的为人,断了你心中最后一丝念想。一个能对自己人下此狠手的君王,不值得你再有任何幻想。”
“其二,”他的目光落在“丙”的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是为了给你一个选择。”
“选择?”范蠡不解。
“是的,选择。”田和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现在,你有两个‘西施’。一个是陪你亡命天涯,与你结为发妻的‘乙’。另一个,是你爱情的起源,是你魂牵梦绕的那个浣纱溪畔的幻影‘丙’。她们都因你而生,因你而活,也因你而陷入这万劫不复的境地。”
“范蠡,我要你选一个。”田和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告诉我,在你心中,谁,才是真正的西施?”
第十五章 两生花
田和的问题,如同一柄淬了毒的利刃,精准地刺入了范蠡心中最柔软、也最矛盾的地方。
选一个?
他该如何选择?
范蠡的目光在“丙”和远方的家中之间来回游移。他的脑海中,两个身影在不断交叠、撕扯。
一个是乙。她冷静、果决,陪他从太湖的尸山血海中杀出,在北上的逃亡路上一路扶持。他们是真正的患难夫妻,是相依为命的伴侣。她洗尽铅华,为他操持家务,给了他一个温暖的家。这份情,是经历过生死考验的,是实实在在的。
另一个是丙。她是他的“初恋”,是他所有美好幻想的源头。浣纱溪畔的那惊鸿一瞥,是他二十年戎马生涯中唯一的亮色。为了这个“幻影”,他策划了倾国之谋,他背负了半生的愧疚。这份情,是刻骨铭生的,是虚幻而又真实的。
如何选?手心手背都是肉。选择乙,就意味着彻底否定自己最初的爱恋,将那段记忆定义为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选择丙,就意味着背叛那个与他同生共死的女人,将乙的付出与牺牲弃之如敝履。
无论怎么选,都是一种残忍。
范蠡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智慧,在面对这个情感难题时,竟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一旁的墨子看着他痛苦的模样,缓缓摇了摇头,叹道:“田相国,你这又是何苦?情之一字,最是伤人。你将这难题抛给他,与那勾践又有何异?”
“先生此言差矣。”田和的表情依旧平静,“勾践视她们为工具,用完即弃。而我,是给范蠡一个机会,一个亲手解开自己心结的机会。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内心都无法面对,又如何能为我大齐执掌乾坤?”
田和的目光再次落在范蠡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范蠡,你记住,计相之位,需要的不是一个多情善感的才子,而是一个能够做出最正确、哪怕是最痛苦决断的智者。今日,你若选不出,那便证明,我看错了人。”
他的话,冰冷而无情,却也点醒了范施。
是啊,他现在已不是那个可以泛舟五湖的范蠡了。他是齐国的计相,是田和手中的一把刀。他未来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关系到万千人的生死,关系到齐国的国运。他不能再沉溺于个人的情感纠葛之中。
他必须做出选择。
范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闭上眼睛,脑海中纷乱的思绪逐渐沉淀。浣纱溪的影子,太湖的波涛,临淄的炊烟……一幕幕画面飞速闪过。
最终,画面定格在了昨夜。灯火下,乙为他整理衣襟时,眼中那份全然的信任与依赖。
那是真实的,是可以触摸的温暖。
范蠡缓缓睁开眼睛,眼中再无半分迷茫,只剩下一片清明与决然。他没有去看“丙”,而是对着田和,一字一顿地说道:“相国大人,这个问题,范蠡无法回答。”
田和的眉头微微一挑,似乎有些意外。
“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错误。”范蠡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无论是‘乙’,还是‘丙’,她们都不是西施。西施,只是勾践为了满足一己私欲,而制造出来的一个代号,一个悲剧的符号。她们是活生生的人,她们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过去,她们不应该被‘西施’这个名字所束缚。”
他转向“丙”,目光中充满了愧疚与怜惜,郑重地躬身一揖:“姑娘,过去种种,皆因范蠡而起。我对你的情,是真;我对你的愧,也是真。但那份情,是属于浣纱溪畔那个虚幻的影子的,而非属于你。从今往后,我希望你能为自己而活,找回你自己的名字,过你自己的人生。若有任何需要,范蠡定当万死不辞。”
说完,他又转向田和,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相国大人,我的妻子,在家中等我。她的名字,不叫‘乙’,也不叫‘西施’。自我为她取名为‘陶妻’的那一刻起,她便只是我的妻子。这个答案,你可满意?”
他没有选择,因为他早已做出了选择。在太湖之上,在他决定与乙共同面对生死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丙”听完他的话,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她的泪水中,却带着一丝解脱。范蠡的话,虽然残忍,却也斩断了她心中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让她从“西施”这个沉重的枷锁中,彻底释放了出来。她对着范蠡,缓缓地、深深地,还了一礼。
田和凝视着范蠡,沉默了许久。他狭长的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一丝惊讶,最终化为一声朗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问题本身就是错误’!”田和抚掌大笑,“范蠡,你没有让我失望!你能勘破情关,方能看透天下大局。计相之位,非你莫属!”
他笑声一收,表情变得严肃:“既然如此,‘丙’姑娘的事,便交由你来处置。如何安置她,全凭你做主。这也算是我给你的第一个考验。记住,一个合格的上位者,不仅要懂得如何利用棋子,更要懂得如何安放好每一颗废子。”
安放废子。
田和的话,再次让范蠡感到了刺骨的寒意。在他的眼中,所有人,或许都只是棋子。
范蠡看着眼前梨花带雨的“丙”,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他知道,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将这个可怜的女子,再留在临淄这个是非之地。
他必须为她,也为自己,寻一条真正的生路。
第十六章 计然策
从稷下学宫返回的路上,范蠡的心情比来时更加复杂。他虽然做出了决断,斩断了情感的纠葛,但田和最后那句“安放废子”的话,却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心里。
在这些真正的权谋家眼中,人命,或许真的只是一串冰冷的数字,一枚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他范蠡,如今成了齐国的计相,但在田和眼中,又何尝不是一枚更重要、更有用的棋子?
他回到家中,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乙。乙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嫉妒或不安的情绪。直到范蠡说完,她才轻声问道:“那你打算,如何安置她?”
她的平静,让范蠡心中一暖,也有些许愧疚。“我想送她离开齐国。”范蠡沉声道,“临淄是权力的漩涡中心,她留在这里,太过危险。无论是田和,还是未来可能出现的勾践的探子,都可能将她当做对付我的筹码。”
“送去哪里?”
“一个绝对安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范蠡从书房的暗格中,取出一卷陈旧的竹简。竹简的材质是罕见的南海紫竹,上面刻着的字迹古朴而苍劲。
“这是恩师计然先生当年云游四方时,绘制的一份舆图。”范蠡将竹简在桌上缓缓展开,一幅详尽的山川地理图呈现出来。这幅图远比当时流传的任何地图都要精确,上面甚至标记了许多不为人知的隐秘山谷和世外桃源。
“先生晚年,曾寻得一处‘桃花源’,位于东海之滨的一座仙岛之上。那里与世隔绝,气候宜人,岛上居民淳朴善良,不知外界纷争。我打算备下一艘快船,备足金银,再派几名最可靠的护卫,送她去那里。从此以后,天高海阔,她可以彻底忘掉过去,开始新的生活。”
这是他能想到的,对“丙”最好的安排。让她远离尘世的喧嚣与阴谋,是对她半生苦难最大的补偿。
乙看着地图上那个名为“夷洲”的岛屿,点了点头:“这个安排很好。只是……此事必须做得极为隐秘,不能让田和察觉。否则,他会认为你在私自培养势力。”
“我明白。”范蠡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件事,不能动用我手下的任何力量。我需要一个绝对可靠,又与我毫无关联的人来办。”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三日后,夜。
临淄城南的一家不起眼的酒肆里,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汉子,正独自一人喝着闷酒。他衣着普通,但腰间却挂着一把古朴的长剑,虎口处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显然是个中高手。
一个穿着商人服饰的年轻人,端着一壶酒,坐到了他的对面。
“专诸兄,别来无恙?”年轻人笑着问道。
虬髯汉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当他看清来人的面容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是你?要离?”
这年轻人,正是范蠡手下最得力的心腹,要离。而这虬髯汉子,竟是当年吴国赫赫有名的刺客,专诸之子。吴国灭亡后,他便流落到了齐国,以做佣兵为生。
“专诸兄,我今日来,是想请你帮个忙。”要离将一袋沉甸甸的金子推了过去。
专诸看了一眼金子,却没有动,只是冷冷地说道:“我早已不干杀人的买卖。”
“不是杀人,是救人。”要离压低了声音,将范蠡的计划和盘托出,只是隐去了“丙”和范蠡的真实身份,只说是一位故人之女,被权贵所迫,需要远走高飞。
专诸听完,沉默了许久。他与越国,与范蠡,本有国仇家恨。但他也知道,冤有头,债有主,覆灭吴国的,是勾践,而非范蠡。更何况,这些年他在齐国,也听闻了许多关于范蠡与勾践决裂的传闻。
“这活,我接了。”最终,他将那袋金子推了回来,只从中取了一块,“我敬你家主人是条汉子,能在那等君王手下保全性命,已是了不起。这钱,够路上的花销即可。告诉他,专某的剑,只为义气,不为金钱。”
要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
又过了七日,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然驶出临淄城,向着东海之滨的港口疾驰而去。车内,坐着换上了一身平民服饰的“丙”。临行前,范蠡与她见了一面,将计然先生的舆图和一封亲笔信交给了她。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丙’。你给自己,取个新名字吧。”范蠡说道。
女子看着他,良久,才轻声道:“我本姓‘施’,我母亲为我取名‘夷光’。以后,我便是施夷光。”
施夷光。
范蠡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他看着马车消失在雨幕之中,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这或许是他为那段虚幻的初恋,画上的最后一个句号。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专注于“安放废子”的这几日,齐国的朝堂之上,一场针对他的风暴,正在悄然集结。
田和将计相如此重要的职位,交给一个毫无根基的外来人,早已引起了齐国公族旧臣们的强烈不满。他们视范蠡为外来之敌,是田和用来打压他们的工具。
在国相府,田和正听着手下的汇报。
“相国大人,正如您所料,范蠡通过一个叫要离的旧部,联系了专诸之子,昨夜已将那名女子秘密送出城,往东海方向去了。”
田和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脸上露出一丝莫测的笑容:“很好。他没有让我失望,处理得很干净。那……朝中那几位老大人,最近有什么动静?”
“以国氏、高氏为首的几位公族元老,近来往来频繁,似乎在密谋什么。他们弹劾范蠡出身不明,来历可疑,请求国君收回成命的奏章,已经在路上了。”
“哦?”田和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们终于忍不住了么?也好,我正愁没有机会敲打敲打他们。传我的话,让范蠡明日正式上任,第一件事,便是彻查国库亏空。我倒要看看,他这把刀,究竟有多锋利。”
一场不见血的战争,即将在齐国的朝堂之上,拉开序幕。而范蠡,这位新任的计相,便是田和投入棋盘的第一颗,也是最关键的一颗棋子。
第十七章 国库鼠
齐国计相府,刚刚由一座前朝废弃的官署改建而成,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桐油和新漆的味道。范蠡端坐于主位之上,身着崭新的紫色官袍,金玉腰带束于腰间,显得威严而肃穆。这是他时隔三年,再次踏入朝堂。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越国的上将军,而是齐国的计相,一个专为田和管理钱袋子的“账房先生”。
堂下,站着十几名计相府的属官。他们大多是齐国公族子弟,被安插进来,名为辅佐,实为监视。此刻,他们看着这位新上任的年轻相国,眼神各异,有好奇,有轻蔑,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诸位同僚,”范蠡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今日是我上任第一天,废话不多说。国相大人有令,命本官三月之内,彻查国库亏空,填补财政赤字。这是国库近十年的所有账目,从今日起,计相府上下,不分昼;夜,不分职位高低,所有人,都给我一笔一笔地查!查不清,谁也别想回家!”
他话音刚落,便有两名护卫抬着几大箱沉重的竹简,重重地放在了大堂中央。竹简堆积如山,散发着陈腐的气息。
堂下瞬间一片哗然。
一名年长的官员站了出来,此人乃是齐国旧公族国氏的旁支,名叫国夏,在计相府担任主簿,是这群旧臣的头领。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计相大人,您初来乍到,或许不知我大齐的规矩。国库账目,牵涉甚广,每一笔都与朝中重臣、王公贵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此大动干戈地查账,恐怕会引起朝野动荡,于国不利啊。”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在赤裸裸地威胁。他告诉范蠡,这水很深,你一个外来人,最好别趟这浑水。
范蠡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国主簿说得有理。正因牵涉甚广,才更要查个水落石出。否则,国库日益空虚,南边楚国大军压境,我们拿什么来发军饷?拿什么来固城防?难道要靠诸位的口舌,去说退楚军吗?”
他的话,绵里藏针,直接将个人恩怨,上升到了国家安危的高度。
国夏的脸色一僵,冷哼一声:“计相大人说得轻巧!这账目繁杂如牛毛,十年旧账,盘根错节,便是查上一年,也未必能理清头绪。大人一来便要三月功成,岂不是强人所难?”
“不错!我等皆是文弱书生,如此劳苦,只怕会积劳成疾,有负国君所托啊!”其余官员也纷纷附和,摆明了就是要消极怠工。
范蠡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诸位放心,本官早已为各位想好了。”他拍了拍手,门外立刻走进来二十名身材高大,目光锐利的精壮汉子。他们并非官府中人,倒像是商行里精明强干的管事。
“这些人,是我从临淄各大商行里请来的‘算学先生’。他们不识朝堂规矩,只认数目字。从今日起,他们会协助各位查账。每查完一年的账目,我便会在此处张榜公布,将每一笔亏空,对应的经手人、审核官,都写得清清楚楚,让临淄城的百姓们都来看一看,究竟是谁,在蛀空我大齐的国库!”
“你!”国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范蠡,说不出话来。
范蠡这一招,实在太狠了。他不仅找来了专业的外援,打破了官官相护的潜规则,更是要将查账的结果公之于众,利用舆论的压力,让那些贪腐的官员无所遁形。这已经不是查账了,这是要将整个齐国官场的遮羞布,都给硬生生扯下来!
“国主簿,还有何异议吗?”范蠡的目光变得冰冷,“若是没有,便开始吧。哦,对了,为了防止有人暗中串通,销毁证据,从此刻起,计相府只许进,不许出。所有人的饮食,由我府上统一配送。直到查清所有账目为止。”
这便是赤裸裸的囚禁!
国夏等人脸色煞白,他们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看似儒雅的年轻人,手段竟是如此的狠辣决绝。他根本不按官场的规矩出牌,一上来,就是要掀桌子!
范蠡不再理会他们,径直走到那堆账目之前,随手拿起一卷,摊开在桌上。那些新请来的“算学先生”也立刻围了上来,熟练地开始整理、核对。算盘的噼啪声,竹简的翻阅声,瞬间充满了整个大堂。
国夏等人站在原地,进退两难。他们知道,反抗已经无用。他们现在能做的,只有尽快将消息传出去,让背后的人想办法。
范蠡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交锋,不在计相府,而在朝堂之上,在那些公族元老的府邸之中。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找到那只藏在国库里,最肥、也最关键的“老鼠”。
夜深了,计相府内依旧灯火通明。范蠡亲自坐镇,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在他的高压之下,查账的进度快得惊人。一笔笔触目惊心的亏空,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开始浮出水面。
而这些线索,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源头——齐国主管王室祭祀与宗庙事务的宗正,国氏家族的当代家主,国懿。
就在范蠡准备顺藤摸瓜,深挖下去的时候,一名心腹悄悄来到他身边,递上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东海有变,夷光失踪。”
范蠡的瞳孔猛地一缩,手中的毛笔“啪”的一声,应声而断。
第十八章 调虎离山
“夷光失踪。”
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入了范蠡的心脏。他瞬间感到一阵窒息,手中的断笔滑落,在雪白的宣纸上留下了一道刺眼的墨痕。
怎么会?
他明明已经做了最周全的安排。专诸之子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侠客,武功高强,信义卓著;他派去的几名护卫,也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前往夷洲的航线,更是计然先生亲自开辟的绝密路线。如此天衣无缝的计划,怎么会出纰漏?
“什么时候的事?具体情况如何?”范蠡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着情绪,而显得有些嘶哑。他抬起头,目光如电,直视着前来报信的要离。
要离的脸色也十分难看,他躬身道:“是专诸派人传回的消息。他们一行人抵达东海之滨的琅琊港后,包下了一艘海船,本欲三日前出海。但就在出海前夜,他们下榻的客栈遭到了袭击。对方人数众多,且个个都是水战高手,行动间配合默契,不似寻常水匪。”
“专诸和我们的人拼死抵抗,但对方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施夷光姑娘。一场混战之后,我们的人死伤惨重,夷光姑娘……被一伙人掳走,上了一艘挂着楚国旗号的快船,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楚国旗号!
范蠡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他瞬间明白了。这不是意外,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针对他的阴谋!
他刚刚在齐国朝堂上对国氏发难,后脚他安置的“丙”就在东海出事,而且还是被“楚国人”掳走。这一切,未免也太过巧合了。
“是国懿。”范蠡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这个名字。
“主公的意思是……这是国氏的调虎离山之计?”要离也是一点就透。
“不止是调虎离山。”范蠡缓缓站起身,在室内来回踱步,脑中飞速地运转着,“国懿这条老狐狸,远比我想象的要狠。他绑走夷光,有三重目的。”
“其一,他知道夷光对我至关重要,我必定会分心,甚至亲自前往东海处理。如此一来,彻查国库之事便会中断,给了他们喘息和销毁证据的时间。这便是调虎离山。”
“其二,他嫁祸给楚国,是想挑起齐楚两国的外交争端。如今齐国南境本就不稳,若因此事与楚国交恶,田相国必然会焦头烂额,届时,他这个宗正便可借机以‘安定宗室,攘外安内’为由,重新夺回朝堂的话语权。”
“其三,也是最毒的一点……”范蠡的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寒意,“他想借我的手,去试探田和的底线。我若为了一个女人,擅离职守,田和会如何看我?他若为了保我,不惜与楚国开战,又会如何在齐国公族中尽失人心?无论我如何选择,最终得利的,都是他国懿!”
好一招一石三鸟的毒计!
范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还是低估了这些千年世家的底蕴和手段。国懿这一招,看似只是一次简单的绑架,实则将他、田和、齐楚关系,乃至整个朝堂格局,全都算计了进去。
他现在面临一个两难的抉择。
去,还是不去?
去东海救人,便是中了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计相府的差事会前功尽弃,更会在田和心中留下一个“因私废公”的坏印象,未来的仕途将蒙上巨大的阴影。
可若是不去……施夷光落入国懿手中,下场可想而知。她可能会被当做礼物送给勾践,也可能会被当做威胁范蠡的永久人质,甚至可能被直接灭口。无论哪种结果,都是范蠡无法接受的。那个女子,已经因他而承受了太多的苦难,他不能再让她因为自己,而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主公,我们该怎么办?”要离焦急地问道。
范蠡停下脚步,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沉默了许久。计相府内,算盘的噼啪声依旧在继续,那些属官们正等着看他的笑话。他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此刻都在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之下。
他不能乱,一步都不能错。
“要离。”范蠡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属下在。”
“你立刻带上府中最精锐的人手,以最快的速度赶往琅琊。告诉专诸,让他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查出夷光被关押的确切位置。记住,只查,不要动手。”
“那……主公您呢?”
范蠡缓缓转过身,眼中闪烁着骇人的光芒。“我?我哪里也不去。”他拿起桌上一份刚刚整理出来的账目,冷笑道:“国懿想让我离开临淄,我偏不让他如愿。他不是想拖延时间吗?我偏要让他的死期,来得更快一些!”
他将那份账目递给要离:“这是国氏一族,十年来,以祭祀为名,侵吞国库的铁证。你立刻派人,将这份账目的誊抄本,‘不小心’地泄露给城中的各大世家,尤其是那些与国氏素来不合的高氏、鲍氏。记住,要让他们相信,这是计相府内部人泄露出来的。”
要离瞬间明白了范蠡的意图。这是要借刀杀人,祸水东引!
国库的蛋糕就这么大,国氏吞得多了,其他家族自然就少了。范蠡将这份证据捅出去,必然会引起其他公族的恐慌与愤怒。他们会担心范蠡的下一把火烧到自己头上,也会嫉妒国氏捞了这么多好处。届时,不用范蠡出手,这些家族为了自保或是为了分一杯羹,也会联合起来向国氏发难。
“我明白了!”要离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主公这是要让他们狗咬狗!”
“这还不够。”范蠡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传我命令,从明日起,彻查所有与王室宗亲有关的账目。我要让整个临淄的公族,都人人自危。我要让他们明白,现在不是他们看我笑话的时候,而是该考虑如何保住自己脑袋的时候!”
他要用一场更大的风暴,来掩盖东海的风波。他要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临淄这场残酷的内斗之中,从而为要离的行动,争取到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这,是一场豪赌。他赌的是,在国懿被彻底扳倒之前,施夷光能够平安无事。
他赌的,更是人心。
第十九章 围猎场
范蠡的雷霆手段,如同一块巨石投入齐国朝堂这潭深水,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第二天一早,一份关于国氏侵吞祭祀款项的“绝密账目”,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入了临淄城内各大公族府邸的案头。账目之详尽,数目之惊人,让所有看到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一时间,整个临淄的权贵圈子都炸开了锅。
“国懿这个老匹夫!平日里道貌岸然,没想到背地里竟吞了这么多!难怪他家的园子能修得比王宫还气派!”
“他国氏吃肉,连口汤都不给我们留!如今计相府这把火烧起来,我们岂不是要跟着他一起陪葬?”
“不行!绝不能让国氏把我们都拖下水!必须跟他划清界限!”
恐慌、愤怒、嫉妒……各种情绪在公族之间迅速蔓延。原本铁板一块的旧臣势力,瞬间出现了裂痕。那些与国氏素有嫌隙,或是同样手脚不干净的家族,为了自保,纷纷开始行动起来。
一时间,弹劾国懿的奏章如同雪片一般飞向王宫和相国府。朝堂之上,以往与国氏称兄道弟的官员,此刻都对他避之不及,甚至有人当庭反戈一D,揭发国氏的其他罪状。
国懿瞬间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他如同被群狼围攻的猛虎,虽然凶悍,却也左支右绌,疲于应付。他根本没有想到,范蠡在得知“人质”被绑后,非但没有乱了阵脚,反而用如此狠辣的手段,发动了一场席卷整个朝堂的政治风暴。他精心策划的“调虎离山”之计,不仅没有成功,反而引火烧身。
计相府内,范蠡依旧端坐堂上,不动如山。他看似在埋首于堆积如山的账目,实则通过各种渠道,冷静地观察着外界的每一点风吹草动。
“禀计相,高氏家主派人送来密信,愿以高氏十年来的商税账目,换取计相府对高氏的‘宽宥’。”
“禀计相,鲍氏族长在朝堂上,公开指责国懿私造兵甲,图谋不轨!”
“禀计相,国相大人传话,让您放手去做,一切后果,由他承担。”
一条条消息汇总而来,范蠡知道,他赌对了。田和在背后坚定的支持,以及公族之间的内讧,已经为他创造出了最佳的“围猎”环境。现在,国懿这头猛虎,已经被困在了牢笼里。
然而,范蠡心中没有丝毫的轻松。他知道,困兽犹斗,最为凶险。国懿越是被逼到绝境,施夷光的处境就越危险。他必须在国懿彻底疯狂之前,将他一击毙命。
入夜,田和的密信送到了范蠡的案头。信上只有一幅画,画的是一只猛虎,被关在笼中,笼子旁,放着一碗鲜美的肉。
范蠡凝视着这幅画,瞬间明白了田和的意思。
笼中的老虎,是国懿。那碗肉,则是诱饵。田和是想告诉他,光是围困是不够的,必须抛出诱饵,引诱老虎犯下致命的错误。
可诱饵是什么?
范蠡的目光,落在了那份完整的国库亏空总账上。一个大胆而又冒险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
三日后,范蠡突然向国君上奏,称国库账目已初步查清,亏空巨大,为填补亏空,他提议推行“官山海”之策,即将齐国所有的盐矿和铁矿收归国有,由计相府统一经营,所得利润,全部上缴国库。
此策一出,朝野震惊!
齐国的盐铁,向来由各大公族世家把持,是他们最重要、也是最肥美的财源。范蠡此举,无异于要从他们身上割肉,断他们的命根子!
一时间,就连那些之前还在攻击国氏的公族,也纷纷调转枪口,开始疯狂地弹劾范蠡。他们指责范蠡是乱国奸佞,是想借机敛财,独揽大权。整个朝堂,瞬间变成了声讨范蠡的战场。
就连田和的相国府,也收到了无数封劝谏的信件,劝他不要被范蠡这个外人所蒙蔽,毁掉齐国的百年基业。
范蠡,在一夜之间,成了整个齐国公族的公敌。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就是要将所有人的仇恨,都吸引到自己身上。他就是要制造出一种假象——他范蠡,已经因为推行新政,而与田和之间产生了巨大的裂痕,甚至到了众叛亲离的地步。
在国氏府邸的密室中,国懿听着手下的汇报,苍老的脸上露出了多日来第一丝笑容。
“好!好一个不知死活的范蠡!”他得意地说道,“田和想利用他来对付我们,却不想引来了一头喂不熟的狼!现在好了,他范蠡成了众矢之的,田和为了平息众怒,也必然会与他切割。我们的机会,来了!”
一名心腹迟疑地问道:“家主,那我们还要不要用东海那个女人来威胁他?”
“不必了。”国懿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一个即将被赶下台的丧家之犬,已经不值得我们再为他费心。传我命令,让琅琊的人,把那个女人处理干净,不要留下任何手尾。然后,立刻回临淄。我要集结所有力量,在朝堂之上,给范蠡和田和,致命一击!”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翻盘的机会,却不知道,他已经一步步踏入了范蠡为他精心布置的陷阱。他下令杀人灭口的那一刻,便已经输掉了整盘棋。
几乎在同一时间,琅琊港。
一直潜伏在暗处的要离和专诸,收到了范蠡的飞鸽传书。
信上只有两个字:“收网。”
第二十章 琅琊血
琅琊港的深夜,海风腥咸,带着刺骨的寒意。一轮残月挂在天边,将清冷的辉光洒在波涛起伏的海面上,也照亮了码头附近一座戒备森严的货栈。
这座货栈,便是国氏在琅琊的秘密据点,也是施夷光被囚禁的地方。
货栈外,要离和专诸带着数十名精锐,如同鬼魅一般,潜伏在黑暗的角落里。他们已经在这里盯了整整五天,将货栈内外的布防、人员换岗的时间,摸得一清二楚。
专诸擦拭着他那柄祖传的鱼肠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他压低声音对要离说:“里面的人,都是国氏豢养的死士,还有几个是楚国来的水师好手,个个都不好对付。硬闯,我们虽然能赢,但动静太大,只怕会伤到里面的人质。”
要离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竹管。“主公早已料到。他说,对付这些亡命之徒,要用些非常的手段。”
他打开竹管,里面是一种无色无味的粉末。这是范蠡根据越地秘方配制的迷药,通过风道吹入,可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昏睡过去。
子时,正是人最困乏的时候。一阵恰到好处的海风吹来,要离将粉末顺着货栈的气窗,悄无声息地吹了进去。
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
半个时辰后,货栈内的鼾声渐渐响起。要离和专诸对视一眼,做了个“行动”的手势。
数十道黑影,如同暗夜里的猎豹,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向着货栈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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