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故事中的“鹏举”故事

（于卫红摄）

齐鲁网·闪电新闻1月25日讯（通讯员 吉水 刘元振）济南城4200年历史，是一部巨著，讲好巨著的故事，离不开史学家，离不开生于斯长于斯的世世代代济南人。今天我们说的是济南民间故事中的“鹏举”故事。

说起“鹏举”二字，今天的中老年朋友有深刻记忆，青少年学生也不陌生。上个世纪的1979年刘兰芳评书《岳飞传》开播，评书中一句字正腔圆的经典台词“岳飞岳鹏举”，随着电波，回响大河上下、长城内外、华夏九州。40多年前的岳飞热，至今仍是一段让人动容、荡气回肠的民族情怀、英雄情怀、爱国情怀。济南与岳飞的故事，虽不是正史文字，但并未影响民间“鹏举”故事的流传，位于济南历下区龙洞山内的两处石刻，是这段故事的历史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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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洞山的人文历史让人咋舌，始于4000年前大禹锁龙治水传说。相传远古时期，流经济南的古济水流域水患肆虐，民不聊生。大禹受命来济南后发现，水患源于藏身群山中的一个深邃洞穴里的巨龙，时常兴风作浪引发洪水，危害百姓。大禹凭借智慧和神力，以一条硕大铁链将巨龙锁在了山洞深处。“龙洞”由此而来，所在的山得名“龙洞山”。龙洞原本是地壳运动变化形成的喀斯特溶洞，洞内有钟乳石、地下河等，深邃幽奇，犹如龙身弯弯曲曲的100余米洞天神秘，千百年来催生了人们龙居其中，“龙洞神”的传说附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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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录宋代原始文献及宋代典章制度的《宋会要辑稿》记载，900多年前的北宋时期，熙宁年间（1068-1077年）齐州（济南）地区连续三年干旱，为应对冬春季节的干旱，当时，先后担任度支郎中（负责国家财政预算编制的官职）、知齐州的韩铎，两次奉朝廷旨意在龙洞山下一岩壁处向龙神祈雨（祈雪），均神奇应验，雨水如期而至，旱情缓解，形成“龙洞龙神显灵”的民间信仰。元丰二年（1079年），宋神宗敕封龙洞龙神为“侯”（宋代爵位中的“列侯”等级，高于“伯”“子”），其册封文书现存于龙洞的《顺应侯敕牒碑》（元丰二年立）记载，宋神宗“诏曰：济南龙洞山有神泉，祷雨辄应，特封顺应侯”，“祷雨辄应”是龙洞神被敕封的主要依据。当时，济南地方官韩铎将祭拜祈祷处的岩壁命名为“诚应岩”，意为“诚心祈求便得到应验”，以纪念龙神的灵验和功绩。龙洞龙神被纳入宋代国家小祀体系后，地方官每年春秋二季主持祭祀，加之龙洞山周边隋唐时期开凿的龙洞石窟摩崖造像，龙洞神由民间淫祀升格为正祀。后世文人（如张养浩、施闰章）游览龙洞，曾在诗文中提及“顺应侯”典故，这一事件成为龙洞上下4000年历史人文的核心符号。佛教文化与当地民间的龙神崇拜，丰富、传播了龙洞历史人文，演绎了众多故事，后世传说的“鹏举”故事即为龙洞故事中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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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鹏举”故事的直接源头是，诚应岩岩壁上，龙洞东出口附近的多则题记中，有两处相距约3米，字占面积不大的楷书石刻：“鹏举曾来”（18厘米×4厘米）与“鹏举来登”（11厘米×11厘米），因其上“鹏举”二字，看似寻常的两处登山留名后世不再寻常。民间传说，岳飞岳鹏举，当年曾游访龙洞，并留下石刻。许多人知道，今天潍坊市辖的高密、昌乐、寿光等多个县市有岳飞的次子岳雷、三子岳霖的后裔，那么，岳飞岳鹏举是否在龙洞山留下过足迹，因无直接史料佐证，更增添了人们不断追寻故事背后故事的兴趣。

——从岳飞的活动踪迹看。岳飞，字鹏举，今河南安阳汤阴县永和乡人，1103年生，1142年蒙冤被害，享年39岁。历史上，宋代分北宋和南宋，1125年10月，金军分东西两路南下进攻北宋，1126年，23岁的岳飞在相州（今河南安阳）投军。1127年4月，金军攻破开封，掳走徽、钦二帝，史称“靖康之耻”，北宋灭亡。从军初期，岳飞参与曹州（今山东定陶）抗金战斗，转战河南商丘一带。‌1128年，经人引荐，岳飞投奔河北招抚使张所，后任东京留守司统制，开始独立统兵作战，此后屡立战功，逐步升迁至清远军节度使（‌1134年‌）等高位，统帅岳家军，成为南宋抗金中流砥柱，位列南宋中兴四将（岳飞、韩世忠、张俊和刘光世）之一。1141年被解除兵权，次年初以“莫须有”罪名被害。南宋时期，岳飞历任修武郎、武翼郎、统制、节度使等职，最高官至枢密副使（从一品），主要统辖地域包括湖北、河南、江苏等地，其军事活动以长江中下游及中原、两淮地区。‌而济南的情况是，1127年，济南处于宋金对峙前线，知府刘豫在金军压力下降金献城，其后，济南始终处于金朝（1127–1234年）和后来的蒙古（元朝前身）统治下。南宋与金的边界长期稳定在淮河至秦岭一线。

岳飞23岁投军前，济南是北宋疆域内的济南府。岳飞不同于李白、杜甫般的文人骚客，也不似后来云游四方的旅行家徐霞客。河南汤阴至济南龙洞山的地理直线距离为280公里。以900年前，中国社会交通、信息，以及金军南下侵犯北宋兵荒马乱、民不聊生的情况，家道清贫的岳飞游访位于济南的龙洞山，并留下两处石刻，其可能性的级别相当于天方夜谭。北宋灭亡后，岳飞戎马倥偬，长期战斗于“还我河山”抗金一线，从其战斗的地方及至后来担任要职统辖的地域到沦陷区济南府游山玩水，并留下石刻为证，这在军政人物而言，无异于授人以柄，自我毁誉。以其“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的泣血之痛，是不能想象的。

（于卫红摄）

——从名与字的使用传统看。中国传统文化讲究尊卑有序，《礼仪·士官礼》明确记载:“冠而字之，敬其名也。”古人对“名”和“字”的使用有严格区分，认为直呼其名是失礼行为，平辈交往必须称字以示尊重。人的姓名，出生时由父母取名，用于长辈对晚辈、上级对下级的直接称呼，或自己谦称时使用（如诸葛亮自称“亮”）。字，一般由长辈或自己在成年后（男子20岁冠礼、女子15岁笄礼）选取，用于社交场合，是“名”的延伸或解释（如诸葛亮字孔明，“亮”与“明”同义），便于他人称谓，用于平辈间或晚辈对长辈的尊称。孔子弟子称呼孔子为“仲尼”（字），孔子则自称“丘”（名）。到了近现代，“字”逐渐退出日常使用，但这种礼仪逻辑的历史文化惯性仍在， 如职场中称“某经理”、济南人称“某老师”（类似字的尊称），而非直呼其名。龙洞现存的“鹏举曾来”、“鹏举来登”两处石刻，无论“鹏举”是字，还是某某人的本名，岳飞成名前，本人及其友人没有能力，也不可能在龙洞山留下如此石刻，成名后，两处无明确题记内容的石刻不符合岳飞实际身份。

——从石刻题记的风化程度看。“鹏举曾来”、“鹏举来登”两处石刻若系北宋末年或南宋初年石刻，至今约有900年左右的历史。在此之前的1081年，时任齐州知州范纯仁（范仲淹次子）等一众官吏同谒顺应侯祠，该次拜谒摩崖题记位于龙洞独秀峰崖壁之上，至今945年。此两处距离不远的石刻题记，今天字迹的清晰程度别若云泥，前者字迹笔锋仍清晰可见，后者（见上图）的字迹只是尚可辨认。由此而论，“鹏举曾来”、“鹏举来登”两处石刻虽非现代作品，但是否为近代以远作品笔者不便猜测。

（于卫红摄）

济南人热心于这段故事中岳飞其字“鹏举”的情节，有人考证成书于乾隆三十八年的《历城县志》、道光年间的《济南金石志》，和成书于1923—1925年的《民国续修历城县志》，上述历史文献有关龙洞诚应岩的石刻记录中没有对“鹏举曾来”、“鹏举来登”的记载。由此认为，民国之前，诚应岩尚未出现这两处石刻。这或为一种可能，但笔者以为，因该两处石刻，历史上没有与之相关的正史记载，且两处石刻无落款时间，无题记内容，上述几个规范的历史文献未能将之收录也未可知，由此对该两处石刻时间上断代，尚缺乏排他性的史实权威。济南坊间，龙洞历史文化爱好者对这段“鹏举”故事一直在探寻中，近期有人提出新发现，该两处石刻或为民国时期活跃于济南的书法名家尹鹏举所留。

（尹鹏举先生书法作品截图）

尹鹏举（1867～1945），字展云，其祖尹肇萼，获朝廷封赠修职佐郎（清代正八品散官闲职），其父尹式镇，贡生（相当于秀才中的“优等生”，拥有直接参加乡试考举人的资格）。尹自幼读书，受教于山东省立自治研究所，曾任过长江上游总司令部书记官，享年78岁。是民国年间济南府颇有名气的书法家，1941年，济南市当局在芙蓉街为他举办“尹鹏举先生书法作品展览”，展出真草隶篆各类作品百余幅，当时济南城内诸多商家的匾额楹联，出自他的手笔。从尹鹏举的名和字，以及“鹏举曾来”、“鹏举来登”两处石刻字迹的风化程度看，该两处石刻是否为尹鹏举先生之作，可作进一步考证。但尹鹏举非市井白丁，也非脑瓜空空的纨绔子弟。以今人的正常认知而言，济南本地人去大明湖、千佛山、钓突泉游玩，在石壁墙上留字×××到此一游，是很难想象的，而去扬州、西安旅游则有可能。今人的认知不是谁的盲目琢磨，是历史文化习俗力量的传承。尹鹏举自幼习书，是济南书法名人，书法作品规矩严谨，其封建世家书香门第背景，“鹏举曾来”、“鹏举来登”两处只有人名或字的石刻出自尹鹏举手笔，或经尹鹏举首肯，由他人石刻，常理逻辑上难以认知。

（于卫红摄）

史学家也是老百姓，但老百姓不都是史学家，在正史及书本上无记载，信息传播途径不发达的过去，龙洞的两处“鹏举”石刻，演绎为岳飞曾游访龙洞山的民间传说故事是正常的，也很自然。一个民族没有英雄，或没有自己推崇景仰的英雄，不会是优秀的民族。历史由人民创造，来自于人民的英雄，所以被称为英雄，他们在历史的紧要关头，重要关头，或在平凡日子里的“头雁”、“领头羊”作用，与人民同行，书写了我们的几千年历史。中国历史是这样，济南城4200年历史也是如此。如同每年5月3日，济南全城警报声声，凄厉回旋一样，济南故事中的“鹏举”故事，生动诠释了济南人铭记历史，崇尚“精忠报国”，钟爱英雄偶像，溶入基因序列的家国情怀。

（于卫红摄 ）

济南人一直在挖掘自己的故事，2025年，由过去2700年的故事又发掘出至4200年的故事。龙洞山更是魅力之地，一山一水，一字一石都有它蜿延深邃的历史踪迹。岳飞在济南人心目中的民族英雄形象，注定了这是一个来龙去脉还在继续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