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养母在我家生活了70年，临终前，老人摸出一个小盒子

我今年52岁，在银行系统工作。

从小我就知道我们是一个特殊的家庭，因为我们家里有两个奶奶。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爷爷，爷爷很早就去世了。

当年爷爷娶了邻村一个扎着一根长长的独辫子的姑娘，这个姑娘长得满月脸，皮肤白皙 ，即使下地干活，被太阳一晒，越晒越白里透红的那种。

当时的媒人是我的舅爷爷，这个姑娘就是舅爷爷的邻居家的闺女。

舅爷爷做媒，一顶花轿把这个姑娘抬进了爷爷家，她就成了我的奶奶。

爷爷是个憨厚老实的人，身材高大，听说有一米九多的个子，特别有力气。

那时候，把小麦割回来放在麦场里，打场的时候，一个大石碌碡，爷爷一使劲就能抱起来，让邻居们都叹为观止。

但是让人遗憾的是，奶奶进了我们的张家门以后，却一直没有生养。

我的老爷爷和老奶奶曾经多次悄悄地劝说爷爷，让他把奶奶休了，在那个遥远的年代里，一纸休书就能把奶奶送回她的娘家去。

但是爷爷的犟脾气上来了，他说：“爹，娘，她有什么错？你们以为她不想要自己的孩子吗？自从把她娶进门的那一天，我就认定了她是咱老张家的人，不管她这辈子有孩子没孩子，我都认定了，我得养着她。”

其实，爷爷的这些话都被奶奶一个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放声大哭。

几天后，奶奶对爷爷说，她要回娘家，以后再也不来了，她不能耽误爷爷家传香火。

爷爷一听急了，他看到奶奶把小包袱都收拾好了，包袱里是她的自己的衣服。

爷爷气得把包袱一下子夺过来，给锁进了柜子里，他说：“你听好了，这个家我说了算。我挣饭给你吃，咱爹咱娘说了不算。你就好好地住在这里，没人敢撵你走。”

又是几年过去了，奶奶依然没能生下一儿半女。这时她给爷爷下了最后通牒说：“我想开了，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要是回娘家的话，也没有我的一席之地，我哥我嫂也不一定让我回去。但是你要想把我留在这里，我有个条件，咱们也算是离婚不离家吧，你必须得再找一个，否则我是不会在这里了。”

在那个遥远的年代里，我们这里的农村离婚是不需要任何手续的，那时候叫摔碗片，就是把一个碗摔成两半，每人拿着一块碗片就意味着一刀两断了，如果以后想再合起来的话，只要把两块碗片拼在一起，能完全吻合，那就意味着破镜重圆了。

爷爷奶奶摔了碗片，每人郑重其事地藏起了一块，也就算是离婚了，爷爷也接受了这个事实。

老爷爷和老奶奶的命令在那里呢，他们也必须让爷爷传宗接代。

就这样，奶奶住进来了东边的院子里，两座院子是靠一个拱形门连在一起的。

半年后，新奶奶进门了。（为了便于叙述，我就把原来的奶奶叫奶奶，后进门的这个奶奶叫新奶奶。）

新奶奶进门以后，爷爷就给她立了规矩，首先必须让她尊重奶奶。

新奶奶点点头说：“你不用嘱咐我也懂，她一辈子连个孩子都没有，多不容易啊，咱就把她当亲姐姐看待吧。”

那以后两个奶奶都以姐妹相称，共同为这个家努力着。

新奶奶和爷爷住在西边这个院子里，奶奶还是住在东厢房里。

吃饭的时候，大家都是在一张桌子上吃的，干活也是一起干。

一年后父亲出生了，紧接着又有了二叔和姑姑，新奶奶一连生养了三个孩子。

父亲和二叔只差一岁，新奶奶生了二叔以后，奶奶就把父亲抱过去了，她每晚都搂着父亲睡，比她自己生下的孩子还要疼，还要娇惯。

奶奶怕父亲惊吓着，她把家里的门挂都包上了棉花，谁要是站在院子里使劲咳嗽一声，她都会小跑着出来，让他小声点，别吓着孩子。

那时候家里也没有好东西给孩子吃，不像现在有饼干，有奶粉的。

家里喂的那几只老母鸡，只要下了蛋，奶奶马上就把鸡蛋从鸡窝里拾出来，炖鸡蛋喂给父亲吃。

父亲小时候要是生病的话，奶奶就整晚抱着一刻也不敢睡，随时摸摸父亲，看看退烧了没有？

父亲慢慢长大了，他和他的亲生母亲也就是我的新奶奶一点也不亲，每当新奶奶喊他的时候，他都往后缩，张着手去找奶奶，父亲对奶奶的称呼是叫娘，管新奶奶叫妈。

但是父亲很少把这句妈喊出嘴，因为在他的心里，他的母亲只有一个，那就是奶奶。

在他的记忆里，所有关于母亲的记忆都是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奶奶。

一个特殊的大家庭，就这样和和睦睦地生活在一起，没有争吵没有尔虞我诈。

父亲15岁那年，爷爷由于一场重病，突然去世了。

爷爷的去世，无异于给这个家庭是一场致命性的打击。

一家老老小小，以前都是靠爷爷一个人干活养家，如今老的老，小的小，怎么办呢？

两个奶奶都愁得几乎一夜白了头，可是愁有什么用呢？三个孩子都张着嘴要吃饭。那时候在生产队里挣工分，家里也没有主劳力，怎么挣工分啊？

那时候奶奶是三寸金莲，她裹着小脚下地干不了活。

而新奶奶却是那种半大脚，当时给她裹脚的时候，她痛得拼命地哭，晚上她就偷偷地把裹脚布放开了。

新奶奶就去地里干活，在生产队里她起早贪黑地拼命劳作，养活全家。

家里的一摊子都撂给了奶奶，奶奶除了带孩子还得做饭洗衣。

后来为了补贴家用，奶奶在家里养了一大群鸡鸭鹅，我们附近有一条小河，吃过饭之后，奶奶领着三个孩子，赶着一大群鸭子和大白鹅去河里吃水草，吃水里的小鱼小虾。

每当下了鸡蛋、鸭蛋、鹅蛋的时候，奶奶就好好地攒着，到逢集的时候拿去集市上卖，然后换回我们家人要吃的油盐酱醋。

一家人的日子在两个奶奶的齐心协力下，竟然也有条不紊地撑过来了。

父亲随爷爷个子长得高大，刚刚18岁那年，父亲就跟着村里的人拉地排车，给人送货物。

拉地排车是个苦力活，刚开始拉大车的时候，父亲的脚底很快就冒起了大泡，磨破了一走路就钻心地痛。但是他都得忍着。

他知道，他已经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两位母亲都非常辛苦，父亲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只能拼命地干活，减轻母亲的负担。

父亲用拉大车挣的钱，给自己盖起了房子，把母亲娶进了家门。

我和弟弟妹妹出生以后，都是奶奶把我们带大的。

我们姐弟三个，对奶奶的感情远远超过了新奶奶。

我们三个人调皮，把院子里弄得乱七八糟的。新奶奶就一边收拾着一边骂我们，有时还抽出一根柳树条子要揍我们。

我们总是跑到奶奶的身后躲起来，让她护着我们。

奶奶总会对新奶奶说：“妹妹呀，你生这个气干嘛？孩子小，调皮是正常的，他们要是长大了，你上赶着让他们调皮，他们也不会调皮了呀。”

后来，父亲又帮二叔盖起了房子

由于父亲识字，后来大队里缺一个会计，父亲就成了大队的会计。

那年，改变父亲命运的机会来了。

我们镇上的信用社里要招一批职工，从每个村的大队会计里选拔。

父亲见过各种世面，长得又是一表人才，他干大队会计账目清晰，一下子被信用社的领导看中了，就这样父亲去了信用社上班。

当时虽然一个月只有几十块钱的工资，但是毕竟是在银行上班的人呢。我们家的生活一下子比以前改善了很多。

尤其是奶奶，她更是高兴，她逢人就说：“我大儿子去信用社上班了，这孩子有福啊，从小我就知道这个儿子有出息。”

父亲虽然工资微薄，但是只要发了工资的时候，父亲总是先给两个奶奶买上二斤软乎的点心，分给奶奶一多半，新奶奶一少半，其余的钱再补贴家用。

父亲还悄悄地给奶奶三元五块的，我们要买本子买笔的时候，奶奶就从大襟褂子的里布袋掏出皱巴巴的毛票。

奶奶非常通情达理，她总是对父亲说：“儿子呀，你怎么总是只给我钱啊？你也应该给我妹妹钱。别光给我买好东西吃了，我吃煎饼就行，我吃煎饼就觉得喷香呢。”

父亲被奶奶逗笑了，说：“娘，你牙口不好，就得吃个软乎点心，再说你年龄比我妈大呢，我孝敬你是应该的。”

父亲对奶奶这么好，新奶奶也不生气，她只是笑着说：“狗养的狗疼，猫养的猫娇，儿子呀，你是娘带大的，从小就和你娘亲，到现在你们娘俩就像亲生的一样，我这个亲妈还得靠边站呢！”

说着大家都哈哈大笑。

随着经济的发展和社会的进步，我们家的条件也越来越好，父亲在信用社里对工作认真负责，放款时，提前认真考察，从来不会给单位造成任何损失，每当有下村助农活动，父亲跑前跑后，几年后，父亲担任了一个乡镇信用社的负责人。

我在1990年的时候，也考上了一所商业学校，学的是财会专业。

毕业以后，我分到了县农行上班，成了一名金融系统的工作人员。

我第一个月工资发了298块钱，能发这些工资，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我以为也就挣不到200块钱。

我给两个奶奶每人买了两瓶麦乳清，还有两条钙奶饼干，一兜香蕉。

当我拿着这些东西回家的时候，奶奶一把抱住我说：“孙女啊，我在这个家享了一辈子福，沾了你爸爸一辈子光，没想到我还能沾上你的光呢。”

说着说着，奶奶的眼泪哗哗而下。

新奶奶赶紧安慰她说：“老姐姐啊，你这话说哪里去了？咱不是一家人吗？你把孩子们养大了，孝顺你是应该的啊！”

每天吃过午饭以后，两个奶奶就坐在前出厦那里晒太阳。

我给两个奶奶每人买了一把躺椅， 让两个老人晒太阳的。

奶奶晒了一会太阳，看到我母亲在院子里摘菜，她就过去和母亲帮忙。

新奶奶一个人躺在轮椅上眯着眼睛。

可是过了一会儿，当母亲倒了一杯茶给新奶奶的时候，怎么也喊不醒她了。

母亲急了，轻轻晃了一下新奶奶，没想到老人一动不动。

新奶奶无疾而终，眯着眼睛在睡梦中悄悄地走了，享年74岁。

新奶奶的去世，一下子让奶奶感到了孤单无助。

以前她们老姐妹在一起做伴，说话。后来这些年，新奶奶主动要求搬去了东厢房那边住。

两个奶奶每人一张床，两张床紧紧挨在一起，她们俩有说不完的话。

奶奶哭着说：“妹妹呀，你比我还小好几岁，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呢？连个招呼也不打，你看咱现在儿孙满堂多享福呀，你怎么舍得走啊？”

新奶奶去世以后，我们一家老老少少对奶奶更加孝敬了，因为我们知道人老了，日子可以说是一眼就望到头了，我们得抓紧时间孝敬老人。

我结婚以后，在城里安家了。

隔一段时间我就把奶奶接到家里来住些日子。

就连我婆婆都不知道她并不是我的亲奶奶，我也不去解释，在我的心目中，她就是我的亲奶奶呀。

奶奶82岁那年，当时下了一场雨，她去院子里拔青菜的时候，摔了一跤，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下床。

奶奶整整卧床十年，这十年她的身上没有起一点褥疮。

父亲和母亲轮流陪着她，每天晚上，他们都要起床几次给奶奶揉腿，揉胳膊。

尤其是到了最后那两年，奶奶的牙齿都掉光了，她又不肯安假牙。

母亲只好把米饭和肉打成糊糊，让奶奶喝下去。

那时候父亲还没有退休，他推掉一切应酬，下了班待在家里，哪里不去，就是为了陪着奶奶。

父亲总是一口一个娘叫着，和老人拉呱，把他上班时发生的事讲给老人听。

别看奶奶的牙口不好，可是有时她还主动要求吃点炖得稀烂的肉。

有一回母亲煮了一锅排骨，要打肉末的时候，奶奶说给她一块肉砸吧一下。

可是奶奶没有牙了，那肉在嘴里又咽不下去，她只好吐出来了。

奶奶是从苦日子过来的人，她不舍得把肉扔了，就吐在了一张纸上。

父亲看到了，他当即明白了奶奶的意思，马上说：“娘，你是不是不舍得扔啊？那我吃了吧。”

奶奶点点头说：“儿呀，你不嫌娘脏吗？你要是嫌脏的话就别吃了，等着让儿媳妇给我打糊糊的时候放进去吧。”

父亲说：“娘啊，我小的时候在你怀里拉了尿了，你都不嫌我脏，现在你吃过的肉，我哪能嫌脏啊？儿不嫌母丑，更不能嫌娘脏啊。”

说着，父亲自然而然地把那块肉拿过来放进了嘴里嚼着，他说：“娘啊，这块肉真香啊。”

奶奶悄悄地转过头去，把滴到眼角的泪擦掉了。

奶奶对父亲说：“儿呀，我这一辈子值得了。我一辈子没有生养，你爹没有嫌弃我，没给我一点委屈，没给我一点脸色，要是换了别人的话，早把我赶走了。”

“你们这一家老老小小，拿着我更没有有二心，我都能看出来，你对待我比对待你亲妈都要强。你说我这是烧了哪辈子的高香啊？才遇到了你们这一家人。”

父亲连忙说：“娘，你看你又见外了吧？你就是我的亲娘，你就是孩子们的亲奶奶。有你在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呀，我都50多岁了，我一进门还能喊一声娘，比别人强多了，我那些老同事父母基本上走了，你看我多有福气啊。”

那些日子，奶奶几乎不吃不喝了，每天母亲只是喂一点水，找医生看过，医生说老人年纪大了，也没有好办法。

那天奶奶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她把我们叫过去，哆嗦着手从褥子底下摸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了父亲。

父亲打开一看，是厚厚的一沓钱，还有一个老银子的镯子。

奶奶说，这些钱都是平时父亲给她的，她不舍得花攒下来的，这个镯子是她的陪嫁。

我们泪如雨下，这些东西是奶奶一辈子的财产，如今都给了我们。

奶奶是在92岁那年寿终正寝的，她22岁嫁给爷爷，在我们家整整生活了70年。

我们按照高规格的葬礼安葬了老人。

奶奶去世以后，父亲好多个晚上都难以入睡，他是个坚强的人，我们没有看到他多少眼泪，可是他一直亮着灯，坐在那里默默地思念老人，他用这种方式寄托哀思。

回老家给奶奶上百日坟的时候，父亲神情悲戚地对我们说：“我把你们的两个奶奶都送走了，这辈子我也算是尽了孝心了。说句良心话，我对我娘的感情，比对我亲妈的感情还要深。娘去世了，我到现在还没有缓过劲来。”

“我娘这辈子很不容易，她一辈子没有亲生的孩子，就把我们当成了唯一的亲人。孝敬她是应该的，她要是再活几年多好啊！”

听了父亲的话，我们默默地点了点头，奶奶是父亲的养母，养恩大于天，跨越血缘关系的亲情更宝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