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城记|寻找肩膀上的蝴蝶

文|舒平

时间的河流奔腾到了2026年，心底一下子多了许多期许与勇气。记忆当然也是一条河流，我不得不一次次逆着河流，去捡拾起那些散落的金子，那些或隆重或微不足道的记忆。

2026年第一道闪光的记忆，是1月1日那天，我们一家子欢欢喜喜去坐地铁。济南4、6、8三线地铁齐发的盛举，我居然眼巴巴地错过了。还好放元旦假，可以悠闲自如地去体验新地铁。尽管之前去外地旅行，已经不知道坐过多少回地铁，现在坐在家门口的新地铁线上，依然心潮澎湃。

从4号线八一立交桥站上车，一路涌进了许多像我们一样，一家子老老少少去体验新地铁的乘客。孩子们尤其激动，一个接一个，叠罗汉一样，趴在驾驶室外，脑袋挨着脑袋，眼睛齐刷刷地、好奇地透过玻璃门，看地铁驾驶员如何操作那些闪着红光、复杂的、让人眼花缭乱的仪器。他们看见的，一定不只是这一方狭小的斗室，他们看见的，或许是我们的未来吧。

有一位年轻的妈妈，手上握着几个小小的卡通小气球，有小猪佩奇，也有哆啦A梦。她就站在孩子们的旁边，满脸堆着笑容，“快到站啦”，她轻声提醒孩子，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一扭头，黑亮的眼睛闪着光，脸上有满足又顽皮的笑，大声说：“下一站，是妈妈站！”众人一下子都笑起来了，真是一个机灵可爱的小家伙。

我们一直坐到历城二中唐冶校区，之所以坐到那一站，是因为我女儿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在那附近上学。两个上高中的小姑娘一年见一面，每次见面都有说不完的话。我问女儿要不要联系家长，正好两家人聚一聚。“不要。”女儿的回答干脆利落。到了唐冶校区站，我们研究了一会儿墙上的地铁线路图，就又兴高采烈地返回了。我忍俊不禁，想起了东晋名士王子猷的小故事：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我在教育孩子上，也尽量秉持尊重孩子的天性，顺其自然。那几天，刚好到了高一学生模拟填报文理科的关键节点，之前，我和老公也试图劝说女儿学理科，但客观事实是，她文科较强理科稍弱，在数理化上一直信心不足。纠结了一学期，最后的选择还是听从内心，做自己喜欢又擅长的事。“诗不求工字不奇，天真烂漫是吾师”“吾文如万斛泉涌，不择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读这些千古诗句，含英咀华，于我们一家就是赏心悦目之事，女儿从小耳濡目染，继续学文，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好像也没什么好纠结的。

我的一位老朋友，远居景德镇，是一位妙手丹青的画师，我结婚时，她特意画了有《昭君出塞》图案的大花瓶送我，是我们家为数不多珍藏的宝贝。知道我喜欢，那日她又和我说，正在构思为我女儿画一幅小画，当作三年后她的高中毕业礼物。画稿发给我看，一个神态活泼的孩子，于画纸上呼之欲出，我一时不知道如何说谢，只在内心充满了感动与感激。

上个周末，寒风冷冽，我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学生一样，兴冲冲跑去山大南路听鲁奖得主、作家鲁敏的讲座《AI时代，文学可能是我们最后的人生锚点》，标题很宏大，但落脚点依然是普通的人，是人背后的痛与爱。未来已来，AI已来，这是时代的趋势，我对AI、对科技充满敬畏，但好像也并不慌张，每一天，迎着晨曦开始一天的生活，大多数是微不足道的日常，是一个人像小蜜蜂一样默默无闻的劳动，是不足与外人道的琐碎，但正如鲁敏所说，她把那些普通的像微尘一样落在肩膀上的日常，写出来，让它们变成了蝴蝶。

那么，我所做的，也不过是寻找我肩膀上的蝴蝶。

那日听完讲座出来，天已全黑，冷风飕飕，另外两位和我一起的文友，当机立断坐地铁回去。我跟着她们，找线路图、安检、乘扶梯，坐上6号地铁，中途倒3号线，再倒4号线，步履不停。三个人都有一种出去旅行的紧张与欢乐，这难得的体验，也是日常里的另一种喜悦，三人马上来了一张合照，镜头里，三文友都乐不可支，满溢着笑得合不拢嘴的欢乐。

又一日，午后空旷，远在浙江的表妹发来信息，这个月底，她想带放寒假的孩子来济南溜达溜达，问我有没有时间见面？怎么会没有时间？我们表姐妹上一次见面还是上大学的时候。青春的我们，都在竭力往远处奔跑，直到某一日，恍如大梦初醒，才会想起来，散落在天涯的像蒲公英一样的兄弟姐妹。

还有，我几乎有点数不过来了，只要我愿意，我会寻找到许许多多的蝴蝶，闪着光，美丽、真诚、天真烂漫，像金子一样珍贵。你们呢，要不要也一起去寻找你们生活里的蝴蝶？

(作者为山东省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