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厂里这个女员工，是湖南人，老公在家里，她自己出来打工

我在这个电子厂干了快五年了，厂里来来去去的人不少，有刚出校门的小姑娘，也有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大多是为了讨口饭吃，背井离乡出来拼的。但让我印象最深的，还是车间里的湖南妹子李桂兰，大家都喊她兰子，三十出头的年纪，个子不高，皮肤是湖南妹子特有的健康的白，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一口湘音糯糯的，可做事却格外麻利，一点不含糊。

兰子来我们厂快三年了，从一开始的生手，到现在能独当一面的熟练工，工位就在我隔壁，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一来二去就熟络了。我们厂在南方的一个小城，离湖南老家几百公里，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坐高铁要转两次车，再倒大巴，折腾下来大半天就没了。兰子从来都是过年才回去，平时连小长假都不轻易走，问她为啥，她总是擦着额头上的汗，笑着说：“回去一趟路费不少，还不如多挣点钱，寄回家给娃和老公花。”

这话听着简单，可里头的心酸，只有我们这些在外打工的人能懂。兰子的老公在老家，没出来打工，一开始我还纳闷，好好的夫妻俩，为啥不一起出来？厂里也有不少夫妻工，俩人搭伴，好歹有个照应。后来熟了，兰子才跟我唠起家常，我才知道，她的难处，都藏在那句轻描淡写的话里。

兰子老家在湖南乡下，山清水秀的地方，可就是挣钱的路子少。她老公比她大两岁，人实在，手脚也勤快，可前些年在工地干活，不小心从架子上摔下来，伤了腰，虽然治好了，可重活累活再也干不了了，干久了腰就钻心的疼。家里有两个娃，大的上小学，小的刚上幼儿园，还有两位老人，婆婆身体不好，常年要吃药，一家子的开销，就这么压在了兰子身上。

那段日子，家里的天好像塌了，老公自责，天天闷在家里不说话，老人愁眉苦脸，娃们还小，啥也不懂，就知道喊妈妈要吃的。兰子看着家里的光景，一夜之间好像就长大了，她咬着牙跟老公说：“你在家照顾老人和娃，我出去打工，总能挣到钱，把日子过起来。”

老公一开始死活不同意，说一个女人家在外头，太不容易了，受了委屈都没人撑腰。可兰子性子倔，湖南妹子的犟劲上来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跟老公掰着手指头算：“家里的田地你能照看，娃上学接送你也能行，我出去打工，一个月工资除了自己花点，剩下的都寄回去，比在家守着那几亩地强多了。你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就这么着，兰子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干活的布鞋，还有老公给她煮的一罐子剁辣椒——那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老公说，在外头吃不惯，就就着剁辣椒吃饭，能解解乡愁。兰子揣着那罐剁辣椒，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一路辗转，来到了我们这个陌生的小城，进了我们这个电子厂。

刚进厂的时候，兰子很不适应。电子厂的流水线，一刻都不能停，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中间就一个小时吃饭时间，一天干下来，胳膊腿都是麻的。她一开始跟不上节奏，产品老出小问题，被线长说了几次，背地里偷偷抹眼泪。我看她可怜，就趁休息的时候教她，告诉她哪个环节要注意，怎么干又快又好。兰子学的特别认真，别人休息的时候，她还在工位上练，手上磨出了茧子，也不吭声，就用创可贴贴一下，接着干。

她说，她不能怂，也不能哭，因为她的身后，是一家子的期盼。她出来打工，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老公能安心养身体，让娃能读好书，不用像她小时候那样，连个新书包都舍不得买，让婆婆能吃上好药，不用为了几块钱的药费发愁。所以再苦再累，她都得扛着。

兰子的日子，过得特别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单调。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宿舍离厂区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洗漱完随便吃点早餐，包子、豆浆、油条，换着来，从来不舍得吃贵的。然后进厂干活，十二个小时的班，忙起来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晚上八点下班，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宿舍，宿舍是四人间，住的都是厂里的女工，大家也都差不多的情况，偶尔一起聊聊天，说说老家的事，算是解解闷。

兰子几乎不逛街，不买新衣服，她的衣服大多是老家带来的，或者是厂里发的工服，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在街边的小店里买件几十块钱的衣服，说是回去给娃和老公看，让他们放心，自己在外头过得挺好。她也不买零食，唯一的爱好，就是偶尔休息的时候，泡一杯老家带来的君山银针，坐在宿舍的窗边，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发会儿呆。

她的手机屏保，是一家四口的合照，两个娃虎头虎脑的，老公站在她身边，笑得憨厚，背景是老家的老屋，屋前种着几棵橘子树，那是兰子走之前拍的。每天中午和晚上的休息时间，兰子都会跟家里视频，这是她一天中最开心的时候。

中午的时间短，她就匆匆忙忙跟老公聊几句，问问娃上学乖不乖，老人身体怎么样，老公有没有按时吃药，叮嘱几句别太累着。老公也总是一遍遍问她，吃饭了没，干活累不累，厂里的人好不好相处，有没有受委屈。兰子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哪怕前一天被线长批评了，哪怕干活累得胳膊抬不起来，也会笑着说：“我挺好的，厂里伙食不错，干活也不累，同事都挺照顾我，你放心。”

晚上下班的视频时间长一点，她会跟两个娃聊半天，大娃会跟她说学校里的趣事，考了多少分，小娃会奶声奶气地喊妈妈，要妈妈买玩具，买好吃的。兰子总是满口答应，说过年回去给他们买新玩具，买好吃的零食，把娃们宠上天。挂了视频，我总能看到她偷偷抹眼睛，擦完了，又对着手机里的合照笑，那笑容里，有思念，有牵挂，还有一丝说不出来的无奈。

兰子的工资，每个月发下来，第一件事就是转账，留个几百块钱当自己的生活费，剩下的一分不少都寄回家。她自己过得特别抠门，早餐从来都是两块钱的包子，中午在厂里食堂吃，打最便宜的素菜，偶尔加个鸡蛋，就算改善伙食了。晚上有时候煮点面条，就着从老家带来的剁辣椒，一顿就对付过去了。

我跟她说：“兰子，你也别太省了，身体是本钱，该吃的还是要吃。”她总是摆摆手：“没事，我吃惯了，省下来的钱，给娃交学费，给婆婆买药，比我自己吃了强。”有一次，她感冒了，发烧咳嗽，硬是撑着去上班，我劝她请假休息一天，她摇摇头：“请假要扣工资的，这点小毛病，扛扛就过去了。”下班了，她去药店买了最便宜的感冒药，几块钱的那种，吃了两天，硬是扛好了。

厂里的人都知道兰子不容易，也都愿意帮她。线长看她做事勤快，手脚麻利，给她调了个稍微轻松点的工位，计件工资也比别人略高一点；食堂的阿姨，每次给她打饭，都会多盛点菜；我有时候做了点好吃的，比如煮点茶叶蛋，包点饺子，都会给她送点，她总是不好意思，非要给我钱，我都推回去，说：“都是姐妹，客气啥。”

兰子也懂得感恩，谁帮了她，她都记在心里，有机会就报答。车间里的小姑娘们不会缝衣服，衣服破了，她就拿出自己的针线包，帮着缝补；谁要是临时有事，跟她换个班，她从来都答应，毫无怨言；有时候厂里赶货，要加班，她总是第一个报名，加班工资虽然不多，但她总说，多挣一点是一点。

她的老公，虽然在老家，可也从来不是那种好吃懒做的人。兰子寄回去的钱，他都花在刀刃上，一分都不乱花。娃的学费，老人的药费，家里的开销，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他会经常给兰子发家里的照片，娃们的成绩单，老家的橘子树结果了，地里的菜长熟了，点点滴滴，都跟兰子分享，让她知道，家里一切都好，让她在外头能安心。

有一次，兰子的小娃发烧了，半夜里烧到三十九度，老公慌了神，大半夜给兰子打电话，声音都带着哭腔。兰子接到电话，当时就慌了，手都抖了，眼泪止不住地流。车间里的姐妹都围过来安慰她，线长也特批她请假，让她赶紧回去看看。可兰子冷静下来，想了想，连夜回去，路上就要大半天，娃的病等不起，她只好让老公赶紧带娃去镇上的医院，又打电话给老家的亲戚，让他们帮忙照看。

那一晚，兰子一夜没睡，坐在宿舍的床边，眼睛盯着手机，隔几分钟就给老公打个电话，问娃的情况。直到天亮，老公告诉她，娃的烧退了，没什么大事了，兰子才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瘫坐在椅子上，脸上全是泪痕。那天上班，她眼睛红红的，可还是坚持干活，只是动作慢了点。我看着她，心里酸酸的，一个女人家，在外头打拼，最害怕的，就是家里出点啥事，自己远在千里，啥忙都帮不上，那种无力感，真的能把人压垮。

可兰子从来都没抱怨过，也从来没说过要放弃。她说，每个人的日子，都有难处，只是有的人难处摆在明面，有的人藏在心里。她的难处，就是背井离乡，不能陪在老公和娃身边，不能看着娃长大，不能照顾年迈的老人。可她的幸福，也很简单，就是每次收到老公的消息，知道家里一切都好；就是每次视频，看到娃们的笑脸，听到他们喊妈妈；就是每次寄钱回家，老公说一句“钱收到了，你在外头照顾好自己”；就是过年回去，娃们扑到她怀里，老公给她煮一碗她最爱吃的剁椒鱼头，婆婆给她塞一兜子老家的土特产。

过年的时候，兰子会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收拾行李，把厂里发的年货，自己攒钱买的新衣服，给娃们买的玩具和零食，给老公买的棉袄，给老人买的营养品，一件件收拾好，塞得满满的一大包。她会提前订好车票，算着时间，生怕耽误了回家的路。每次过年走的时候，她都会跟我们说：“明年见，姐妹们。”语气里满是期待。

过年回来，兰子总是容光焕发，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湘音也更糯了。她会给我们带老家的剁辣椒、腊肉、糍粑，都是她自己做的，味道特别正宗。她会跟我们唠过年的趣事，娃们又长高了，大娃考了全班第一，小娃会背唐诗了，老公的腰好多了，能下地干点轻活了，婆婆的身体也比以前好了。说着说着，眼睛里就闪着光，那是藏不住的幸福。

三年了，兰子就这么在厂里干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流水线的机器声，从早到晚响着，她的手，在机器和产品之间来回穿梭，磨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茧子，可她的眼神，从来都是坚定的，从来没有过迷茫。她知道，自己每多干一个活，每多挣一块钱，家里的日子就会好一点，娃们的未来就会光明一点，老公的腰，也许就能早点好起来，一家人就能早点团聚。

我们厂里的人，都佩服兰子，佩服她的坚强，佩服她的能干，佩服她为了家人，甘愿一个人在外吃苦的勇气。其实，兰子只是千千万万在外打工的女性中的一个，她们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只是在平凡的日子里，用自己的肩膀，扛起了一个家的希望。她们背井离乡，远离亲人，在陌生的城市里，挤在狭小的宿舍，干着重复的活，吃着简单的饭，可她们从来都没放弃过，因为她们的心里，装着家人，装着爱，装着对美好生活的期盼。

兰子常说，等娃再大一点，等老公的腰再好一点，她就不出来打工了，回老家，守着老公和娃，守着老家的老屋，种点田，做点小生意，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比啥都强。这是她的心愿，也是她一直坚持下去的动力。

其实日子嘛，不就是这样，有苦有甜，有难有易。只要心里有盼头，身边有牵挂，再苦的日子，也能熬过去；再难的路，也能走下去。兰子这个湖南妹子，用她的一言一行，告诉我们，平凡的人，也有不平凡的坚持，简单的日子，也能过出温暖的模样。而那些背井离乡的付出，那些默默的坚守，终究都会化作家人的笑容，化作日子里的甜，照亮往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