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响起了三轮车的轰隆声。
收羊的老李头来了,穿着件满是油污的皮夹克,下车从兜里掏出一根塑料绳,在手上试了试韧性。
“李哥,这羊你也看了,口口是牙,不老,肉紧实。”爹站在羊圈边,手里拿着根旱烟袋,没点,就在鞋底上磕。
老李头往羊圈里瞅了一眼,那只老山羊正趴在阴凉处,嘴慢悠悠地嚼着草,连头都没抬。
“老张,不是我说,这羊毛色不正,看着像是有病。”老李头撇撇嘴,把绳子往地上一扔,“给三百,不能再多了。”
“三百?你逗我呢?”爹的声音高了八度,“前村二顺子家的羊,还没这羊一半壮,都卖了四百五。这可是我喂了四年的口,天天割鲜草,它是当孩子养的。”
老李头没接话,转身就要往车上走。
“行行行,回来。”爹喊住了他,肩膀塌了下来,“三百五。再多一分没有。这钱你还得给现结。”
老李头停住脚,回过身嘿嘿一笑:“这就对了嘛。痛快。”
爹没笑,他把烟袋插回腰里,走进羊圈。那老山羊像是预感到了啥,站起来,往墙角缩了缩。爹走过去,没像往常那样摸它的头,而是熟练地捏住它的下巴,另一只手把绳子套在它脖子上。
老山羊“咩”地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听着揪心。
爹的手抖了一下,绳子勒紧了。他牵着羊往外走,那羊蹄子扒拉着地,死活不愿迈过门槛。
“快点!磨磨唧唧的。”老李头在外面催,已经把三轮车的后栏板放下来了。
爹猛地一使劲,硬把羊拽出了门。羊被扔上车,爹随手抄起地上的半截干玉米棒子,扔上车厢给它垫底。
老李头从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数也没数,抽了几张递给爹。
爹接过来,在拇指上沾了点唾沫,一张一张地数。一百,两百,三百,三百五。
数完,他把钱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上衣口袋,还拍了拍。
三轮车发动了,黑烟冒出来。老山羊站在车厢里,前蹄扒着栏杆,冲着院子叫。爹背对着车,没回头。
车走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几只苍蝇在嗡嗡乱飞。
我回屋拿了书包准备上学,走到院门口,看见爹蹲在羊圈门口。
那只空了的石槽里还剩点昨晚的草渣。爹伸出手,把草渣一点一点地往中间聚拢,聚成一个小堆。
他数得很慢,一根是一根。数完了,又拨乱,重新再数。
“爹,走了。”我喊了一声。
爹没应声,依旧蹲在那,背影佝偻着,像那只被卖走的老山羊。地上那堆干草,被他数来数去,也没多出一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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