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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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江南首富独女,嫁给落魄侯府世子沈砚。
他纳妾那日,我正为他奔走打点仕途。
新妾哭诉无名无分,他温柔拭泪:“委屈你了,下辈子定让你做正妻。”
我在门外听着,忽然想起,这话他十年前也对我说过。
当晚,我搬空嫁妆,将御赐之物全数上交。
翌日,圣旨查封侯府,他疯般质问我为何如此狠心。
我指着满院空箱轻笑:“夫君,这辈子我都等不了,何况下辈子?”
第一章 十里红妆空余叹
裴知意端坐在妆台前,黄花梨木镜框里映出一张明艳却疏淡的脸。鎏金缠枝莲纹的靶镜握在手中,指尖是凉的。窗外,隐隐有乐声和喧哗透进来,一丝不落地钻进耳朵,提醒着她,今日是侯府世子纳良妾的好日子。
“姑娘,”陪嫁大丫鬟青霜轻手轻脚走进来,将一枝新折的玉兰插入美人耸肩瓶中,觑着她的脸色,低声道,“前头……快开席了,世子爷遣人来问,您身子可好些了?”
知意放下靶镜,指尖掠过梳妆匣边缘冰凉的螺钿镶嵌。“就说我头风犯了,怕过了病气,不便见客。”声音平静无波,像一潭深秋的井水。
青霜应了声是,却没立刻走,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愤懑与心疼:“姑娘何苦这样委屈自己!那林禅衣算什么东西,也配姑娘为她腾地方?这满府的富贵体面,哪一样不是姑娘带来的?世子爷他……”
“青霜。”知意淡淡打断她,目光落在镜中自己那身略显素淡的云锦常服上。是啊,这靖安侯府,三年前她嫁进来时是什么光景?外头瞧着是高门,里头早就蛀空了,一个徒有其表的空架子罢了。是她,裴知意,江南首富裴家的女儿,带着一百二十八抬实实在在、压得街面吱嘎作响的嫁妆,填了侯府的窟窿,续上了这摇摇欲坠的富贵。
“去把我那件银红缂丝百蝶穿花的披风找出来。”知意忽然说。
青霜一愣:“姑娘您要出去?外头风大,您这头风……”
“不是出去,”知意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更清晰的乐声与人语涌进来,夹杂着女子娇柔的笑,依稀是林禅衣的嗓音。“今日到底是他的‘好日子’,我躲在这里,倒显得我小气了。去取吧,再把我那套赤金嵌红宝的头面也拿来。”
青霜不明所以,但见姑娘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比方才锐利了些,不敢再多问,连忙去开箱笼。
穿戴整齐,镜中人顿时变了模样。银红的披风鲜艳夺目,衬得她肤色欺霜赛雪,发间金钗与红宝流光潋滟,那股自嫁入侯府后便刻意收敛的明丽与气势,不经意间又流露出来。这才是裴知意,江南裴家精心教养、用金银玉翠堆出来的明珠。
她扶着青霜的手,不紧不慢地往前院走去。一路上,遇到的下人无不屏息垂首,恭敬行礼,眼神里却藏着各种复杂的情绪:同情、惋惜、好奇,或许还有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宴设在水榭,为的是观赏初春残存的几株晚梅。隔着一段抄手游廊,已能看见里头人影绰绰,丝竹悦耳。沈砚穿着一身簇新的靛蓝锦袍,身姿挺拔,面容清隽,正与人谈笑。他身侧,依偎着一个穿着水粉色衣裙的女子,身量纤细,眉眼楚楚,正是今日的主角林禅衣。她似乎说了句什么,沈砚便微微侧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是裴知意许久未在他脸上见到过的温和。
曾有三年,那样的温和独属于她。那时,他还是那个会为她折来带露杏花、会在月下对她许诺“此生不负”的落魄世子。
知意的脚步顿在廊柱的阴影里,没有继续往前。
“禅衣妹妹今日真真是光彩照人,这通身的气派,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哪家的正头夫人呢!”一个有些尖细的女声响起,是侯府旁支的一位婶娘,语气里的酸意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林禅衣立刻低了头,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声音细细的,带着哽咽:“婶娘莫要取笑禅衣了……禅衣自知身份低微,能侍奉在世子爷和夫人身边,已是天大的福分,不敢奢求其他。”
又有人笑道:“诶,这话说的,谁不知道世子爷疼你?连纳你为良妾,都这般大操大办,给足了你体面。要我说啊,有些人占着位置,却不如妹妹你得世子爷的心呢!”
这话就说得有些露骨了。席间微微一静,许多道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水榭入口方向,又迅速移开。
沈砚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放下酒杯,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林禅衣眼角的泪珠,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怜惜与承诺:
“莫哭了,委屈你了。那些虚名不必在意。这辈子是我亏欠你,许不了你正妻之位。若有下辈子……”他顿了顿,目光凝在林禅衣含泪的眸子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定让你做我的妻,唯一的妻。”
“轰”的一声。
裴知意觉得耳边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又或许,是心底深处某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那声音很轻,却震得她四肢百骸都透着寒意。
下辈子……定让你做我的妻……
这话,真耳熟啊。
十年前,杭州裴家后花园,春光正好。少年沈砚握着她的手,将一枚温热的玉佩放入她掌心,眼神灼灼,映着满架荼蘼:“知意,我沈砚此生,定不负你。若违此誓……”
她羞得去捂他的嘴,却听他低沉而郑重的声音从指缝漏出:“若违此誓,叫我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再也遇不到你,孤独终老。”
那时,她以为“此生不负”,便是白头偕老,一生一世一双人。后来,他父亲病重,侯府困顿,他来提亲,聘礼寒酸得几乎拿不出手,却依旧拉着她的手说:“知意,我现在给不了你最好的,但我会努力。这辈子委屈你了,若有下辈子,我定把天下最好的都捧到你面前,让你做最风光的娘子。”
原来,男人的“下辈子”,可以如此轻飘飘地许诺给不同的女人。如同街边贩夫随口呼喝招揽生意的噱头,廉价,且无需兑现。
心口的位置,先是尖锐地一刺,随即漫开一片麻木的钝痛。那痛并不激烈,却丝丝缕缕,缠裹上来,让人透不过气。她扶着冰凉廊柱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姑娘!”青霜显然也听到了,气得浑身发抖,眼圈瞬间红了,扶住她的手臂,“他们……他们欺人太甚!我们回去!”
裴知意却缓缓站直了身体。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种接近冷玉的苍白,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眼神里那点恍惚和刺痛迅速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回去?”她轻轻重复,嘴角似乎想扯动一下,最终却只形成一个极其微小的、冷冽的弧度。“是该回去了。”
她最后望了一眼水榭。沈砚已收回了手,正低声对林禅衣说着什么,林禅衣破涕为笑,脸颊飞红,那画面温馨刺眼。满座的宾客,或有同情,或有嘲弄,或有漠然,却无一人记得,今日这宴席的银子,来自何处;这侯府上下的体面,又是靠谁维系。
哦,或许沈砚记得。所以他一边用着她的银子,风光地纳他的妾,一边给他的心上人许下来世的誓言。
真好。
她没再往前一步,甚至没让水榭中任何人发现她曾来过。沉默地转身,银红的披风在廊下划过一道黯淡的弧度,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喧闹。
回到她所居的“澄意轩”,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前院所有的声响。这院子是侯府里最宽敞雅致的一处,是她嫁进来后,沈砚亲自为她挑的,说“澄澈心意,方得长久”。如今看来,像个蹩脚的笑话。
“姑娘,您没事吧?”青霜看着自家姑娘异常平静的脸色,心头惴惴。
“我没事。”裴知意在临窗的榻上坐下,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叶子掉光了的石榴树上,“青霜,你去前头,找管家沈忠,就说我说的,把我陪嫁账册里,那套预备给李阁老夫人的寿礼,紫檀木嵌螺钿的观音像,还有前日典当行送来的那张白虎皮,一并取来,我有用。”
青霜不解:“姑娘,那两样不是打点世子爷今年考评升迁要用的吗?李阁老那边,好不容易才搭上线……”
“去吧。”裴知意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青霜只得去了。
知意独自坐在窗前,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只有微微颤抖的睫羽,泄露了心底并非全无波澜。
原来,心死不是一瞬间的天崩地裂,而是一点一点,被那些细碎的失望、冷落、谎言,磨成了灰。今日这一句“下辈子”,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轻轻落下,尘埃漫天。
她慢慢抬起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曾经鲜活地为他跳动,为他担忧,为他筹谋。他寒窗苦读,她红袖添香;他初入官场,她打点上下;他父亲病重,她求来名贵药材;侯府周转不灵,她不动声色地拿出嫁妆填补……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裴知意,何曾有过一丝一毫对不起他沈砚,对不起这靖安侯府?
可他回报了她什么?是日渐减少的陪伴,是越来越多的“公务繁忙”,是“子嗣为重”的暗示,是今日这风光纳妾、许下来世之约的羞辱!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却奇异地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过来。
下辈子?唯一的妻?
裴知意缓缓扯动嘴角,这一次,一个真切而冰冷的笑容,终于在她苍白的面容上绽开,带着凛冽的寒意与决绝。
沈砚,你既将我的真心践踏至此,将我们之间最后一点情分都抹杀干净。那这辈子,我裴知意,便一刻也等不得了。
你的下辈子,爱许给谁,便许给谁。
而我的这辈子,从此刻起,与你,与这靖安侯府,再无瓜葛。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暮色四合,澄意轩内没有点灯,一片昏暗。唯有裴知意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淬了寒冰的星辰。
第二章 嫁妆册重如山岳
青霜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回来时,天色已全然黑透。澄意轩内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晕拢在裴知意身上,她依旧保持着那个望向窗外的姿势,仿佛一尊凝固的玉像,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姑娘,东西取来了。”青霜将匣子轻轻放在榻几上,声音放得极低,带着试探,“沈忠管家问,可是打点之事有变?要不要他再去寻些别的珍奇?”
裴知意终于动了动,转过身来。灯光下,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唯独一双眸子,黑沉沉的,看不见底。“不必了。”她淡淡道,伸手打开匣子。
里面并排放着两样东西:一尊一尺来高的紫檀木观音像,螺钿镶嵌的衣纹宝光流转,静谧慈悲;另一张折叠整齐的白虎皮,毛色光润,隐隐带着山林兽王的凛冽之气。这两样,皆是她嫁妆里的压箱之物,价值不菲,更是有钱难寻的稀罕玩意儿。原本,是她为沈砚今年考绩后谋个实缺,精心为那位能说上话的李阁老备下的厚礼。
指尖拂过冰凉的螺钿与柔软的虎毛,裴知意眼中没有任何波澜,仿佛触碰的不是价值连城的珍宝,只是两件寻常物事。
“把东西收好,和我的私房首饰、地契银票放在一处。”她合上盖子,吩咐道。
青霜这次是真的愣住了:“姑娘,这……这是为何?世子爷的前程……”
“他的前程,从今往后,与我无关了。”裴知意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她抬起眼,看向自己最信任的丫鬟,“青霜,去把西厢房锁着的那个黄花梨顶箱大柜打开,将里面最底下那本包着靛蓝绸布的册子拿来。”
西厢房锁着的柜子?靛蓝绸布包的册子?青霜跟随裴知意多年,隐约知道姑娘有些极要紧的东西单独收着,连她都不甚清楚。她不敢多问,连忙取了钥匙去开柜。
那柜子极大,里面层层叠叠,多是些陈年旧物、大匹布料。青霜按照吩咐,搬开上面的东西,果然在最底层摸到一个用靛蓝色绸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物件,入手沉甸甸的。
她将东西捧到裴知意面前。知意接过,解开绸布,露出一本厚重无比的册子。封面是坚实的桐木板,边缘包着暗金色的铜角,正中镌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奁录”。
这是她的嫁妆册子。并非寻常女子那种只记些头面首饰、布匹家具的简单清单,而是她父亲,江南巨贾裴元,聘请了三位退隐的老账房,历时半月,将她一百二十八抬嫁妆里每一件物品的名称、材质、规格、数量、估价、来源乃至特有的印记,都分门别类,巨细靡遗记录在册的“奁录”。厚达寸许,捧在手中,是实实在在的重量,仿佛捧着她从裴家带来的、未曾被这侯府侵染分毫的底气和根基。
“去把灯都点上。”裴知意吩咐。
青霜连忙将屋内七八盏灯烛一一燃亮,澄意轩内顿时亮如白昼。
知意就在这明亮的灯光下,翻开了沉重的册页。纸张是上好的宣纸,墨迹浓黑清晰,条分缕析。从第一页开始,是御赐之物。
“赤金累丝嵌珠八宝凤冠一顶,内务府造办处制,丙戌年太后赏裴氏嫡女知意及笄礼。”
“羊脂白玉雕‘瓜瓞绵绵’摆件一对,西域贡品,丙戌年陛下赏裴家献粮赈灾之功,特赐裴氏知意为嫁。”
“缂丝‘群仙贺寿’图十二扇屏风一架,苏州御用织造……”
一行行,一件件,皆非凡品,后面大多跟着“御赐”、“赏”、“贡”等字样。这是她嫁妆里最压分量也最敏感的一部分,代表的是天家的恩赏与裴家的荣光,更是悬在靖安侯府头上无形的剑。往日,这些物件被精心保管在侯府库房最深处,等闲不得动用,更不敢示人。沈砚曾拉着她的手,情真意切:“知意,这些是裴家和你最大的体面,也是我侯府的护身符,必要妥善珍藏。”
她当时只是温柔地笑,觉得他知礼稳重,懂得分寸。
现在想来,何其可笑。他珍视的,究竟是这份“体面”,还是这“体面”能给他、给侯府带来的潜在庇护与无形权势?
知意面无表情地翻过这一部分,接着是田产地契,江南水田、苏州商铺、京郊别院……厚厚一叠,皆是良产;再然后是金银锭、银票、各色钱币,数目之巨,足以让任何一个所谓的“高门”咋舌;珠宝首饰、古玩字画、家具摆设、绫罗绸缎、药材香料……分门别类,林林总总,几乎可以单独开一个琳琅满目的货栈。
每一页,都记录着她带来的泼天富贵。而这富贵,在这三年里,正悄无声息地流淌出去,填补侯府亏空,支撑世子交际,打点官场人情,维持着表面的光鲜。账目自然是做的漂亮,但具体花费多少,贴补多少,她心中有本大账。
她看得极慢,极仔细。修长的手指一行行划过那些墨字,指尖冰凉。灯火在她脸上跳动,映得她侧脸轮廓分明,眼神专注得近乎冷酷。
青霜侍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她看着姑娘的侧影,忽然觉得无比陌生。那个总是温柔含笑、事事以世子为先的夫人不见了,此刻坐在灯下的,更像一个即将出征的将军,在清点自己最后的兵马粮草。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微沙沙声。前院的喧嚣不知何时早已散尽,侯府沉入深夜的寂静,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梆子响。
许久,裴知意终于合上了最后一页。厚重的册子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一片冰雪般的清明与决断。
“青霜,”她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未说话而略显低哑,却异常沉稳,“你悄悄去一趟二门,让看门的李婆子设法递个话出去,给我陪嫁庄子的管事裴安,让他明日一早,务必带着他最信得过的、手脚最利索的二十个人,从后角门进府,来这里见我。要绝对可靠,嘴要严。”
青霜心头一跳:“姑娘,您这是要……”
“去办。”知意没有解释,只重复道,目光不容置疑。
“是。”青霜压下满心惊疑,匆匆退下。
屋内又只剩裴知意一人。她将嫁妆册紧紧抱在怀中,那沉甸甸的触感,透过衣衫,熨帖着她冰凉的心口。这不是一本册子,这是她的退路,是她斩断这一切的刀。
沈砚此刻在做什么?是在他的“枕霞馆”安慰他那楚楚可怜、受了“委屈”的禅衣妹妹,还是在回味他那感人至深的“下辈子”的许诺?
都不重要了。
裴知意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研墨,提笔。笔尖蘸饱了浓墨,悬在纸上,微微一顿,随即落下,字迹锋利如刀:
“父亲大人膝下敬禀:不孝女知意,顿首再拜……”
她要写信回家。不是诉苦,不是求援,而是告知她的决定,并请求父兄的协助。裴家并非寻常商贾,能在江南屹立数代,自有其根基与手段。有些事,她需要娘家的力量。
信写得很简洁,但意思明确。写完后,她小心封好,唤来另一个绝对忠心的陪嫁丫鬟碧月,低声嘱咐了几句。碧月神色凝重,将信仔细贴身藏好,重重点头,无声地退入夜色之中。
做完这一切,裴知意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春夜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她银红的披风猎猎作响,也吹散了屋内沉郁的气息。她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无星无月,唯有侯府各处屋檐下悬挂的零星灯笼,在风中明明灭灭,像蛰伏的兽眼。
这锦绣堆砌的牢笼,这令人窒息的侯府,这三年错付的痴心……
是时候,连本带利,一并清算了。
她轻轻抚摸着小腹,那里平坦依旧,没有任何异样。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里曾孕育过一个短暂的小生命,在她最满怀期待告诉他之前,就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大夫说,是忧思郁结,操劳过度。她谁也没说,独自咽下苦果。那时他还只是略显疏离,她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更加竭力为他、为侯府谋划。
现在想来,或许那孩子的离去,是上天给她的第一个警示,可惜她执迷不悟。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一种刺痛般的清醒。裴知意缓缓勾起唇角,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底的冰冷与决绝。
沈砚,你要给你的禅衣下辈子。
可我裴知意的这辈子,你看好了,我是怎么把自己的一针一线,都从你这靖安侯府,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地拿回来的。
包括,你赖以生存,却从不珍惜的一切。
夜色,愈发深沉了。
第三章 夜漏无声心渐寒
碧月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如同水滴汇入深潭。裴知意独立窗前,任由寒风吹拂额发,直到四肢百骸都浸透了凉意,才缓缓关上窗。
室内温暖许多,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冷。
她没有唤人伺候,自己动手,从多宝阁最上层一个不起眼的紫檀小匣中,取出一把黄铜钥匙。这把钥匙,能打开她陪嫁库房最里间那扇沉重的包铁木门。库房钥匙原本有两把,一把在她这里,另一把,按照规矩和信任,交给了管家沈忠,以便府中应急支取。但最里间,存放御赐之物和最重要契据的这间,只有她手中这一把。
她将钥匙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棱角硌着皮肉,带来一丝锐痛,让她更加清醒。
前院的喧嚣彻底沉寂,侯府仿佛一头餍足的兽,陷入沉睡。偶尔有巡夜婆子细碎的脚步声和低语,自远处墙根下掠过,更衬得这夜寂静得可怕。
“姑娘,您歇歇吧,都三更天了。”青霜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安神茶,脸上满是忧色。
裴知意摇摇头,在桌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上划动。“青霜,你说,人心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青霜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姑娘,是世子爷他……他没福气!他眼盲心瞎!”
“不,”裴知意打断她,语气奇异地平静,“是我太傻。总以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却忘了,有些人的心,或许本就是石头,或者……早已给了别人。”
她想起刚嫁进来时,沈砚也曾有过温情时刻。会记得她畏寒,让人早早备下暖炉;会在她生病时,守在床边亲自喂药;会在她因想家默默垂泪时,笨拙地安慰,许诺带她回江南看看。那些片段,曾经是她在这陌生深宅里唯一的暖光,支撑着她度过一个个思乡的夜晚,应对一堆堆繁琐的家事,填补一笔笔似乎永远也填不满的亏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他承袭世子之位后,渐渐忙于外务?是侯府在她的嫁妆滋养下,慢慢恢复了些元气,重新有了来往的宾客?还是……在林禅衣出现之后?
林禅衣,原是她陪嫁庄子上一个佃户的女儿,因父亲重病,自愿卖身进府为婢。生得确实柔弱堪怜,做事也算细心。一次沈砚醉酒,是她误打误撞扶了一把,湿了衣裳。她当时并未在意,还赏了林禅衣一套衣裳。后来,便常常见她在沈砚书房附近“偶遇”,或是送一碗醒酒汤,或是递一块擦汗的帕子。再后来,沈砚看她的眼神,便有些不同了。
她不是没有察觉,也曾委婉提过,该给林禅衣找个好人家配出去。沈砚当时怎么说来着?他蹙着眉,有些不悦:“知意,你何时也变得如此善妒多疑?禅衣身世可怜,乖巧懂事,在府中并无过错。我不过看她伶俐,多使唤几次罢了。你乃当家主母,当有容人之量。”
当家主母,容人之量。好大的一顶帽子扣下来,堵得她哑口无言。是啊,她是主母,要贤惠,要大度,要为他打理中馈,生儿育女,还要眼睁睁看着他,将曾经只给她的关注,分给另一个女人。
然后便是“子嗣”的压力,来自老侯爷,来自太夫人,来自这深宅里所有看不见的眼睛和嘴巴。她入门三年,膝下犹虚,便是最大的原罪。尽管大夫私下说过,她体质偏寒,需好生调养,且沈砚宿在她房中的日子,屈指可数。
于是,纳妾变得顺理成章。他甚至没有与她仔细商量,只是某日来用饭时,轻描淡写地提起:“禅衣温柔体贴,父亲和祖母的意思,给她个名分,抬作良妾,也好为你分忧,早日为沈家开枝散叶。”
分忧?开枝散叶?她看着他那张依然俊朗,却已寻不到当年真挚情意的脸,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疲惫。她竟连反对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点了点头,说:“好,世子安排便是。”
他或许以为她是妥协,是贤惠,是认命。却不知,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彻底碎掉了,再也拼凑不起。
“姑娘……”青霜见她眼神空茫,脸色雪白,担心地唤道。
裴知意回过神来,轻轻吸了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酸涩硬生生压了下去。她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眼泪是这深宅里最无用的东西,除了博取几分虚伪的同情,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没事。”她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安神茶,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青霜,你去睡吧,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做。”
“姑娘不睡,奴婢怎能睡?”青霜固执地摇头。
“那便去外间歇着,让我一个人静静。”
青霜无奈,只得退到外间,却竖着耳朵,留意着里间的动静。
裴知意吹熄了大部分灯烛,只留床头一盏。她躺到床上,锦被柔软温暖,却捂不热她冰凉的手脚。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莲花纹,往事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流转。父亲的殷殷嘱托,母亲的不舍眼泪,兄长的意气风发,还有当年十里红妆,轰动半个京城的盛况……那时,她是何等风光,何等憧憬。
而如今,红妆犹在,人心已非。
外间传来青霜压抑的、极轻的啜泣声。这丫头,怕是替她委屈,又不敢让她听见。
裴知意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她需要保存体力,需要清醒的头脑,来应对接下来的一切。感情既已焚毁,便要用理智,为自己,为裴家,谋一条干干净净的退路。
这一夜,枕霞馆的红烛,想必彻夜未熄。而澄意轩的孤灯,在天将明未明时,终于熬干了最后一点灯油,悄然湮灭在渐起的晨光中。
第四章 暗流涌动聚旧人
天刚蒙蒙亮,侯府尚沉浸在昨日的疲惫与慵懒中,大多数人都未起身。后角门“吱呀”一声轻响,开了道窄缝,二十来个穿着灰布短打、脚踩草鞋的精壮汉子,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面容朴实、眼神却透着精明的汉子,正是裴家在京郊几个大庄子的总管事,裴安。
裴安是裴家的家生子,老子娘都在裴府当差,对裴家忠心耿耿。他身后跟着的,也都是裴家可靠的佃户或家丁,个个手脚麻利,孔武有力。
一行人跟着早已候在门内的碧月,低着头,目不斜视,迅速穿过偏僻的夹道,来到了澄意轩的后院。裴知意已起身,换了一身简便的藕荷色旧衣裙,头发松松挽了个髻,未施粉黛,却更显得眉眼清晰,神色冷凝。
“给姑娘请安。”裴安领着众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
“安叔,快请起。”裴知意虚扶一下,目光扫过这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心中一定。“今日劳烦各位,实有不得已的苦衷。事情紧急,我便长话短说。”
她示意青霜和碧月守在院门和月洞门处望风,将裴安让进西厢房,关门,落栓。
“姑娘,可是侯府出了什么事?您受委屈了?”裴安一见这阵仗,心里已猜着七八分,脸上露出焦急和愤怒。他是看着裴知意长大的,深知这位大小姐外柔内刚的性子,若非被逼到绝境,断不会动用娘家的力量,行此隐秘之事。
裴知意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那本厚重的“奁录”推到裴安面前,翻到御赐之物和田产地契、金银细软等关键部分。“安叔,你看仔细。这上面记录的所有东西,但凡是我裴知意的嫁妆,一件不留,全部搬走。”
裴安倒吸一口凉气,快速翻看几页,越看越是心惊。他知道姑娘嫁妆丰厚,却没想到丰厚至此,更没想到姑娘竟有如此决断。“姑娘,这……这动静会不会太大?若是侯府追究起来……”
“追究?”裴知意冷笑一声,眼中寒芒乍现,“我拿回我自己的东西,天经地义。至于动静……”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我裴知意,不是那等可以任人搓圆捏扁、欺辱了还能默默忍下的泥人性子!安叔,你信我,我自有分寸,绝不会连累裴家。”
看着裴知意决绝而清明的眼神,裴安知道,姑娘是深思熟虑过的。他重重点头:“姑娘吩咐,老奴万死不辞!只是,这么多东西,如何搬?搬去哪里?侯府门禁虽不算极严,但白日里人多眼杂……”
“白日不行,就晚上搬。”裴知意早已想好,“最要紧的是御赐之物和地契银票,必须先秘密运出去,绝不能有丝毫闪失。我在西城有一处陪嫁的小院子,地方偏僻,少有人知,碧月知道地方。你分出最得力的八个人,由碧月领着,今日就想办法,分批次,将御赐之物和要紧的契据、银票,伪装成普通箱笼,运到那里,严加看管。记住,一定要避开侯府耳目,尤其是沈忠管家那边。”
沈忠是侯府老人,对沈砚忠心耿耿。虽然平日对她这位主母也算恭敬,但此事关乎侯府根本利益,裴知意不敢赌。
“是!”裴安肃然应下。
“至于其他大件的家具、摆设、布匹、寻常金银器皿等,暂时不动,免得打草惊蛇。你带其余人,就在这里候着,听我指令。库房和内室的东西,我会让青霜带着你们清点、装箱。等第一波最要紧的东西运出去了,我们再谋划下一步。”
裴安领命,不再多问,立刻出去低声安排。二十个人分成两拨,行动悄无声息,训练有素。
安排妥当,裴知意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些沉默而迅速的背影,心中稍定。这只是第一步。御赐之物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必须首先妥善处理。上交朝廷,是必然的,但不是现在,也不能由她莽撞地去交。她需要等一个时机,一个能彻底撇清裴家干系,甚至可能反将一军的时机。
她回到书案前,提笔又写了两封信。一封是给京兆尹衙门一位与她父亲有旧交的官员,言辞恳切,说明自己因故需将御赐之物暂且寄存官衙,以保无虞,恳请行个方便,暂时保密。另一封,则是给她那位在江南掌管裴家大半生意、素来雷厉风行的长兄裴明川,详细说明了近日发生之事,以及她的打算,请求兄长在京中的人脉暗中策应,并做好准备,随时接应她离开京城。
信写完,用火漆封好,叫来碧月,细细叮嘱一番。碧月将信贴身藏好,重重点头,眼神坚毅:“姑娘放心,奴婢拼死也会把信送到。”
看着碧月消失在晨雾中的身影,裴知意攥紧了拳头。棋盘已经摆开,棋子开始落下。沈砚,林禅衣,这靖安侯府,你们欠我的,该还了。
第五章 锦库深深暗移物
澄意轩看似平静,内里却已绷紧了一根弦。
青霜按照嫁妆册子,带着裴安和几个最稳重的心腹,开始悄无声息地清点、装箱。先从裴知意的内室和私库开始。那些她日常佩戴的首饰、把玩的玉器、珍藏的字画、甚至惯用的上好笔墨纸砚,都被分门别类,用柔软的棉布包裹,放入垫了稻草的普通木箱中。
动作极轻,效率却极高。裴安带来的这些人,显然对搬运贵重物品很有经验,手脚麻利,配合默契。
裴知意没有亲自上手,她坐镇在书房,面前摊着嫁妆册子,手中拿着一支细笔,每搬走一样,便在册子上对应位置做一个极小的记号。同时,她面前还摊开着另一本册子——侯府的公账。
这本账,是她嫁过来后,花了大力气才从混乱中理清的。侯府早已入不敷出,田庄产出微薄,铺面亏损,全仗着祖产和她的嫁妆贴补。她一笔笔看下去,这三年来,她的嫁妆到底填补了多少窟窿。
为老侯爷延医问药、购置珍稀药材;为太夫人做寿、修缮佛堂;为沈砚打点官场、结交同僚;维持侯府日常奢靡开销、人情往来……一桩桩,一件件,数字触目惊心。而她自己的用度,除了必要的头面衣裳,竟是节俭得很。
“姑娘,”青霜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内室和书房您私人的细软,已经装箱完毕,共装了十二箱。是否现在就让裴安叔他们运去西城小院?”
“不,”裴知意摇头,“十二箱目标太大。混在第一批御赐之物里,分两次,今夜和明晚,跟着运出去。告诉裴安,箱子要做旧,伪装成运送杂物或者旧衣的样子。”
“是。”青霜领命,又道,“库房那边……今日沈忠管家倒是来过一次,说是前日宴客,损耗了些杯碟器皿,想开库房取一套新的备用。奴婢按姑娘先前吩咐,推说库房钥匙一时找不到了,正在找,让他明日再来。”
裴知意眼中冷光一闪。沈忠这时候来开库房,是真的需要器皿,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是沈砚的试探?她昨日未曾出席纳妾宴,称病不出,以沈砚的多疑,未必不会起疑。
“你做得好。明日他若再来,你便说钥匙在我这里,我昨夜头风发作,吃了药睡得不安稳,一早又睡下了,不便打扰。拖他一拖。”
“奴婢明白。”
青霜退下后,裴知意继续看账。越看,心越冷,也越硬。这哪里是侯府,分明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而她,就是那个被绑在洞边不断投喂的傻子。
下午,碧月回来了,带回了消息。京兆尹那边那位官员收了信,虽面有难色,但看在她父亲和那些“心意”的份上,答应暂时将御赐之物秘密存入官衙内库,并保证绝不外泄。至于兄长裴明川那边,也收到了信,回信极快,只有八个字:“兄已知悉,放手去做,万事有兄。”
捏着兄长熟悉的字迹,裴知意眼眶微微一热,随即又逼了回去。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
有了兄长的支持,裴知意心中大定。她立刻安排裴安,趁着夜色,将第一批、也是最关键的御赐之物和她的私房细软,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了侯府。有碧月和她早就暗中疏通的几处门禁帮忙,过程异常顺利。
第二日,沈忠果然又来了。青霜依计拖延。沈忠虽有些疑惑,但见青霜言语恭敬,理由也说得过去,便也没有硬闯,只是叮嘱找到钥匙速去回复。
裴知意在澄意轩“病”着,谢绝了一切探视,连沈砚派来问候的丫鬟都被挡在了门外。她需要时间,也需要营造一种她因纳妾之事心灰意冷、卧病在床的假象。
接下来的几天,澄意轩如同一个精密而沉默的工坊。白天,裴知意带着青霜核对账目,规划路线,计算哪些东西先运,哪些可以稍后,哪些可以舍弃以掩人耳目。晚上,裴安便带着人,如暗夜里的工蚁,将一箱箱、一件件属于裴知意的嫁妆,悄无声息地搬离侯府,运往西城小院。
大件的紫檀木家具、沉重的瓷瓶摆件、成捆的绫罗绸缎,暂时未动。但库房里那些轻便而价值连城的古玩玉器、金银锭、珠宝首饰、名贵药材、珍稀皮毛,以及所有田产地契、银票账册,都被陆续转移。
裴知意甚至将自己嫁妆里那些御赐的、带有内务府标记的锦缎、宫瓷等物,也单独列出,准备一并上交。这些东西留在手里,后患无穷。
整个过程中,她冷静得可怕,指令清晰,调度有方。连见多识广的裴安,都暗自心惊于自家姑娘的果决与缜密。
第五日夜里,最后一批紧要物品被运走。偌大的嫁妆,除了那些一时难以搬动的大件和充门面的寻常之物,精华已被搬空。库房和内室,肉眼看去似乎变化不大,但知情人才知道,里面早已是十室九空。
裴知意站在空旷了许多的库房里,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拟好的清单。上面罗列着所有御赐之物的名称、数量、特征。这是她准备上交朝廷的凭证。
窗外,月色凄清。侯府一片宁静,枕霞馆的方向,似乎有隐隐的丝竹声传来,伴随着女子娇柔的笑。
裴知意面无表情地听着,将手中的清单慢慢折好,收入袖中。
差不多了。该进行下一步了。
第六章 雷霆骤降圣旨来
搬空嫁妆的第六日,晨光熹微。
裴知意起得比平日都早。她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只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色绒花,脸上未施脂粉,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深不见底。
“姑娘,都准备好了。”青霜和碧月侍立在一旁,同样衣着朴素,神色肃穆。她们知道,今日不同以往。
裴知意微微颔首,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个明黄色、绣着龙纹的锦囊。这是她及笄时,太后所赐,装着太后当时赐下的一枚玉如意小印,本身并无实际权柄,却代表着一种天家的恩宠和认可。她将锦囊郑重地放入怀中。
“走吧。”她声音平静,率先走出澄意轩。
没有惊动太多人,主仆三人从侧门出了侯府,一辆青帷小车早已等候在外。车夫是裴安安排的绝对可靠之人。
马车辘辘,驶过清晨寂静的街道,直奔皇城方向。裴知意没有去京兆尹衙门,而是来到了登闻鼓院附近的一处官署——都察院。她自然无法直接敲登闻鼓,那需要太大的代价和把握。但都察院有监察百官、风闻奏事之责,接受民间投状。她以“民妇裴氏”的名义,递上了一封措辞极其严谨、证据清晰的状纸,并附上了那份御赐之物的清单副本。
状纸中,她并未直接控诉靖安侯府侵吞御赐之物,而是“惶恐陈情”,言称自己嫁入侯府后,深感御赐之物乃天家恩赏,贵重无比,唯恐保管不力,有负圣恩。近日侯府纳妾,事忙纷乱,更觉不安。为保御物万全,特将御赐之物暂交京兆尹衙门保管,并上呈清单,恳请朝廷派员核实接收,以免日后有所疏失,酿成大错。通篇言辞恳切,处处为“天家体面”、“御物安危”着想,将一个胆小谨慎、深明大义的臣妇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只字未提侯府内务及自身委屈。
都察院值班的御史见是涉及御赐之物,不敢怠慢,又见这“民妇”气度不凡,虽有疑虑,还是依例接了状纸和清单,允诺上达天听。
裴知意知道,这状纸一旦递上去,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御赐之物被“暂交”官府保管,这本身就是对受赐家族的极大质疑和打脸。更何况,靖安侯府早已式微,在朝中并无强力奥援。皇帝近年来对勋贵世家多有不满,正愁找不到敲打的借口。
她在赌,赌皇帝会借此机会,整治靖安侯府,至少,是狠狠申饬,剥夺一些恩宠。而她,作为主动上交御赐之物、维护天家颜面的“忠谨之妇”,不但无过,反而可能有功。
从都察院出来,日头已高。裴知意没有回侯府,而是让马车去了西城小院。她需要亲自坐镇,确保最后一步计划顺利实施。
小院里,裴安早已将剩下的、非御赐的嫁妆——那些家具、摆设、布匹等,分门别类,装箱打包,准备运走。见裴知意到来,裴安上前禀报:“姑娘,按您的吩咐,大件物品都已装车,共装了五十六大车,用的是咱们自家商号的标记和伙计,随时可以出发,走水路回江南。”
裴知意点点头,目光扫过院子里堆放得整整齐齐的箱笼,这些都是她曾经的“十里红妆”,如今,她要原封不动地带走。“不急,再等等。”
她在等,等宫里的反应。
果然,未时刚过(下午一点左右),一骑快马自皇城飞驰而出,马上使者身着宫中服饰,面色冷峻,直奔靖安侯府方向而去。紧接着,一小队金吾卫也随之出动。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瞬间传遍了京城权贵圈。靖安侯府世子新纳爱妾的喜气还未散尽,一道晴天霹雳就当头砸下——圣旨到,着靖安侯沈砚即刻进宫面圣!同时,有御史参奏,靖安侯府保管御赐之物不力,有亵渎天恩之嫌,圣上震怒!
整个靖安侯府,瞬间乱作一团。老侯爷惊得差点从病榻上滚下来,太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抖个不停,下人们面面相觑,惶恐不安。沈砚正在书房,闻讯手中书卷“啪”地落地,脸色煞白,猛地起身:“怎么回事?御赐之物?何人奏报?”
没人能回答他。传旨太监面沉似水,只催促他速速更衣进宫。
沈砚心乱如麻,隐约觉得此事与裴知意近日的“病”和沉寂有关,但此刻已无暇细想,只得匆匆换上朝服,跟着太监忐忑入宫。
而此刻,西城小院里,裴知意也得到了消息。她站在院中一株老槐树下,听着碧月气喘吁吁带回的消息,神色平静无波,只淡淡说了一句:“时候到了。”
她转身,对裴安吩咐:“安叔,可以动身了。五十六车嫁妆,按照我们之前规划的路线,立刻出城,走水路,日夜兼程,回江南。路上务必小心,遇事不必纠缠,保全货物和人员为上。”
“姑娘放心!”裴安抱拳,眼中闪着光。这位看着长大的大小姐,行事之果决利落,远超他的预料。
“青霜,碧月,你们随安叔一同押车回江南。”裴知意又对两个贴身丫鬟道。
“姑娘!”青霜和碧月齐齐惊呼,“您不跟我们一起走?”
“我还有些事,要了结。”裴知意看着她们,目光柔和了一瞬,“你们先回去,帮我打点好一切。等我处理完京城的事,就回去与你们会和。”
青霜碧月还要再劝,裴知意却已摇头,态度坚决。两人知她脾性,只得含泪应下,千叮万嘱她要小心。
五十六辆大车,浩浩荡荡,却又井然有序地驶出西城小院,穿过街道,向城门而去。车轮滚滚,带走的是裴知意这三年的光阴、心血,以及她对这桩婚姻最后的一丝幻想。
送走车队,小院顿时空荡下来。裴知意独自站在院中,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缓缓从怀中取出那个明黄色锦囊,握在手中,目光投向皇城的方向。
沈砚,这份“大礼”,你可还喜欢?
第七章 侯府倾覆君知否
皇宫,御书房。
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靖安侯沈砚跪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额头触地,后背的朝服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御案后,皇帝的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平淡却带着无尽威压的声音,一下下敲打在沈砚心上。
“沈砚,你可知罪?”
沈砚喉头发干,声音发颤:“臣……臣愚钝,不知陛下所指何事?臣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忠心耿耿?”皇帝嗤笑一声,将一份奏折并一张清单扔到他面前,“那这些御赐之物,为何会出现在京兆尹的库房里?还要你那位‘深明大义’的夫人,主动上呈清单,恳请朝廷收回保管?嗯?”
沈砚颤抖着手捡起奏折和清单,只扫了一眼,便如遭雷击,浑身冰冷。那清单上,密密麻麻,全是他熟悉的御赐之物名称,后面甚至还附了简要的特征描述。而都察院御史的奏折里,虽未直言他侵占御物,但字里行间暗示侯府治家不严、有负圣恩,其夫人裴氏“惶恐不安”、“为保御物周全”才出此下策,更是将他置于无比尴尬的境地。
“陛下!臣冤枉!臣……”沈砚急急辩解,脑子里却一团乱麻。御赐之物好端端在库房,怎么会跑到京兆尹那里去了?裴知意!是她!一定是她!她怎么敢?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冤枉?”皇帝声音更冷,“朕赏赐之物,是让你们靖安侯府世代珍藏,以示恩宠。你们倒好,保管得让自家主妇都心惊胆战,要交给官府才安心?沈砚,你是觉得朕赏的东西烫手,还是你靖安侯府,早已不把朕的赏赐放在眼里了?!”
“臣不敢!臣万死!”沈砚磕头如捣蒜,冷汗涔涔而下。他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这已不是简单的家务事,而是上升到了对皇权的态度问题!裴知意这一手,看似怯懦自保,实则是将他、将整个靖安侯府架在火上烤!
“陛下容禀!”沈砚到底是世子,急智还是有的,连忙道,“此事定是误会!臣妻裴氏近日身体不适,精神恍惚,行事或有差池。御赐之物一直在侯府库房妥善保管,绝无疏失!臣这就回府查清,定给陛下一个交代!”
“交代?”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不必了。既然你夫人觉得侯府保管不力,朕便成全她这份‘忠心’。李德全。”
“奴才在。”一旁侍立的大太监躬身应道。
“传朕旨意:靖安侯府治家不严,有负圣恩,着即查封府库,清点御赐及一应财物。靖安侯沈砚,御前失仪,治家无方,夺其世子冠戴,罚俸一年,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府!至于裴氏……”皇帝顿了顿,似乎思索了一下,“既主动上交御物,尚知敬畏,着其归家暂住,无旨不得擅离。”
“陛下!”沈砚如坠冰窟,惊呼出声。查封府库?夺世子冠戴?闭门思过?这等于将他、将侯府的脸面踩在了脚底!而裴知意,那个罪魁祸首,居然只是“归家暂住”?
“嗯?”皇帝一个眼神扫过来,沈砚顿时如被掐住脖子,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谢……谢陛下恩典。”他伏在地上,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带着皇帝的申斥和查封的旨意,沈砚失魂落魄地回到了靖安侯府。侯府门口,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传旨太监和金吾卫紧随其后,当众宣旨,然后如狼似虎地冲进侯府,开始贴封条,清点财物。
整个侯府,鸡飞狗跳,哭喊声一片。老侯爷闻讯,一口痰没上来,直接晕死过去。太夫人捶胸顿足,哭喊着“家门不幸”。下人们惶惶如丧家之犬,有胆小的已经开始偷偷收拾细软。
沈砚呆呆地站在一片混乱的庭院中,看着那些熟悉的物件被搬出,贴上封条,看着金吾卫冷硬的面孔,看着昔日来往的“亲友”避之唯恐不及的嘴脸,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切都完了。
“世子爷!世子爷!”林禅衣哭得梨花带雨,从内院奔出来,发髻散乱,抓住沈砚的衣袖,“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有官兵来?他们要干什么?我们的东西……”
“滚开!”沈砚猛地甩开她,赤红着眼睛,像一头困兽。他的目光疯狂地扫视着,终于,在抄手游廊的尽头,看到了那个身影。
裴知意。
她不知何时回来了,就静静地站在那里,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月白裙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地看着眼前这场由她亲手掀起的滔天巨浪。阳光穿过廊檐,在她身上投下淡淡的光晕,却照不进她那双深潭般的眼眸。
“裴、知、意!”沈砚从牙缝里挤出她的名字,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死死盯着她,眼神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是你!是你做的是不是?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毁了侯府!你毁了我!!”
面对他滔天的愤怒和狰狞的面孔,裴知意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她甚至轻轻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袖口,才缓缓抬起眼,看向这个曾经是她天、是她地的男人。
“我毁了侯府?”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清晰无比,“沈砚,扪心自问,没有我裴知意的嫁妆,你这靖安侯府,三年前就该垮了!是我,用我裴家的钱,填了你侯府的窟窿,续了你沈家的体面!可你们是怎么对我的?”
她向前走了一步,目光平静得可怕:“你一面用着我的银子,风光纳妾,一面给你的心上人许诺下辈子?沈砚,你的下辈子,太廉价,我要不起。但这辈子,你们侯府欠我的,该还了。”
“你……你胡说!”沈砚气急败坏,更多的是被戳中痛处的羞恼,“那些嫁妆既入了我侯府,便是侯府之物!你这毒妇,竟敢私自转移,还上报朝廷,你这是忤逆!是盗窃!”
“盗窃?”裴知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沈世子,需不需要我拿出嫁妆单子,当着金吾卫大人的面,一样一样跟你核对,哪些是我裴知意的嫁妆,哪些又是你靖安侯府自己的祖产?”她目光扫过那些被查封的、明显价值不菲的物件,“只怕,你这侯府库里,真正属于你沈家的东西,没几样了吧?”
“你!”沈砚被她堵得哑口无言,脸涨成猪肝色。周围的金吾卫和太监都竖着耳朵听着,眼神微妙。
裴知意却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院子里那些尚未被搬空、但早已不属于侯府的箱笼——那是她故意留下掩人耳目、实则已被搬空替代的“嫁妆”箱子。她抬起手,纤细的手指指向那些空箱,声音清晰而冷冽,如同玉磬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沈砚,你看清楚了。你许林禅衣下辈子,我连这辈子都等不了。我的嫁妆,每一针,每一线,每一分,每一厘,都是我裴家的。你们既不屑,我便带走。从今日起,我裴知意与你靖安侯府,恩断义绝!”
说完,她不再看沈砚瞬间惨白如死灰的脸,也不再理会林禅衣尖利的叫骂和侯府众人的哭嚎,转身,迎着午后刺目的阳光,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了这片她曾以为会是归宿,最终却成为牢笼和耻辱之地的宅院。
身后,是查封的喧嚣,是沈砚崩溃的怒吼,是侯府倾塌的哀鸣。
身前,是空旷的街道,是自由的风,是她亲手为自己斩出的、虽然艰难却笔直的未来。
阳光有些刺眼,裴知意微微眯了眯眼,抬手,轻轻拂去眼角一丝并不存在的湿润。
结束了。
也好。
第八章 残局萧瑟各西东
裴知意走出靖安侯府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时,身后的一切喧嚣、哭喊、怒骂,仿佛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她身上,有些灼热,却驱不散骨髓深处那最后一点寒意。
她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青帷小车静静地候在街角,车夫是裴安留下的一个本家侄子,名叫裴勇,十七八岁年纪,眉眼憨厚,眼神却机警。见裴知意出来,他连忙跳下车辕,搬来脚凳,低声道:“大小姐,安叔吩咐,送您去西城小院暂歇。”
裴知意微微颔首,上了车。车厢内狭小而朴素,却异常干净。她靠坐在硬木椅板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侯府里那种沉郁的、混合了檀香、脂粉和腐朽木头的气息,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这片权贵云集的街区。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轱辘声。隔着车帘,隐约还能听见侯府方向传来的杂乱人声,以及金吾卫呵斥驱散围观百姓的响动。
这一切,终于与她无关了。
她没有去西城小院,而是让裴勇将车赶到了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客栈,要了间上房,吩咐没有召唤不得打扰。她需要独处,需要理清思绪,更需要等待——等待宫里的态度彻底明朗,等待兄长的进一步消息,也等待……侯府那边的最终结局。
客栈房间简陋,但还算洁净。裴知意推开窗,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贩夫走卒,行人如织,各自忙碌着各自的生计。这才是真实的人间烟火,而非侯府深宅里那些虚伪的奉承、精心的算计和令人窒息的规矩。
她摊开手心,看着自己纤细却已不显柔嫩的手指。这双手,曾为他红袖添香,也曾为侯府账目拨算到深夜;曾为他缝制衣裳,也曾为填补亏空变卖自己的首饰。如今,上面空空如也,那些曾象征着她身份与婚姻的戒指、镯子,早在整理嫁妆时,便被她毫不犹豫地归入了需要带走的那一类。
心口的位置,空落落的,但并不疼,只是一种彻底的、荒芜的平静。就像一场旷日持久的大火,终于烧尽了所有,只剩下满目焦土,反而看得分明。
与此同时,靖安侯府内,却是另一番地狱景象。
圣旨既下,金吾卫封库清点,雷厉风行。侯府库房、账房、甚至各主子院中的私库,都被一一打开,登记造册。老侯爷晕厥后被抬回房,大夫诊治后说是急怒攻心,中风之兆,需静卧休养,不能再受刺激。太夫人哭天抢地一番后,也病倒了,只能躺在床上念佛。
偌大的侯府,顷刻间失去了主心骨。下人们人心惶惶,有门路的已经开始偷偷打点行装,寻思后路;没门路的则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脸上满是惊恐和对未来的茫然。
沈砚像个游魂一样,在满目疮痍的府邸里跌跌撞撞地走着。他头上的世子金冠已被摘去,身上华贵的锦袍沾满了灰尘,显得狼狈不堪。他看着那些熟悉的物件被贴上封条搬走,看着金吾卫冷硬的面孔,看着昔日巴结奉承的管家、管事如今躲闪的眼神,只觉得浑身冰凉,血液都似乎凝固了。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自语,俊朗的面容因为极度震惊和愤怒而扭曲着,“裴知意……你好狠的心!你好毒的手段!”
他冲到已经被封的库房前,试图闯进去,却被金吾卫毫不客气地拦住。“沈公子,请自重!此处已查封,任何人不得擅入!”
“公子”?曾经人人尊称的“世子爷”,如今变成了轻飘飘的“沈公子”。沈砚被这称呼刺得浑身一颤,踉跄后退,险些摔倒。
“砚儿!砚儿!”林禅衣哭喊着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钗环凌乱,脸色惨白,“怎么办?我们怎么办?那些东西……我的首饰,我的衣裳……都被封了!他们连我的箱子都要打开看!我以后怎么办啊?”
沈砚被她晃得心烦意乱,猛地甩开她的手,低吼道:“闭嘴!都是你!若不是你……若不是你整日哭哭啼啼,若不是那日……我何至于……”何至于说出那句“下辈子”的混账话,彻底激怒了裴知意?这句话在他脑海里盘旋,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大的愤怒和怨恨取代。不,是裴知意善妒!是她心胸狭窄!是她不顾大局,毁了侯府百年基业!
“怪我?你怪我?”林禅衣被他吼得一呆,随即爆发出更尖锐的哭声,“沈砚!你有没有良心!我跟了你,没名没分,受了多少委屈?如今出了事,你倒怪起我来了?若不是你没用,守不住家业,何至于让人欺负到门上,连自己的夫人都管不住?”
“你!”沈砚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想打,看着林禅衣那张涕泪横流、我见犹怜的脸,手却僵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他颓然地放下手,只觉得满心疲惫和绝望。
是啊,怪谁呢?怪裴知意绝情?还是怪自己无能?抑或是怪这侯府早已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管家沈忠佝偻着背走过来,老脸上满是愁苦,低声道:“世子……公子,府中现银和方便取用的财物,大多都被封了。日常开销……怕是撑不了几日了。还有,各房各院的月例,下人的工钱,这个月……怕是也发不出来了。方才,已经有几房旁支的爷们过来,话里话外,是要讨要往日借支的银子……”
雪上加霜。
沈砚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他这才真切地体会到,没有了裴知意那源源不断的嫁妆支撑,这侯府是何等的脆弱不堪,寸步难行。往日那些光鲜,那些体面,原来都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楼阁。
“先……先从我私房里支取一些……”沈砚哑着嗓子道。
沈忠苦笑:“公子,您的私房……大多也被封了。剩下的一些零碎,杯水车薪啊。”
沈砚彻底哑然。
这时,一个负责清点前院物品的金吾卫小头目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账册,面无表情地对沈砚道:“沈公子,这库房里的东西,与裴氏夫人先前呈上的嫁妆单子,出入极大。单子上所列的御赐之物、田产地契、金银玉器,十之八九不见踪影。此事,需得有个说法。”
沈砚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那些都是裴氏的嫁妆!是她私自转移走了!与我侯府无关!”
“嫁妆?”那小头目嗤笑一声,“据裴夫人呈状所言,是为保御物周全,暂交官府。如今御物在京兆尹库中,暂且不论。可其他的呢?田产地契,金银细软,也是御赐不成?既是嫁妆,便是妇人私产。然则,裴夫人状纸中可未提及侯府侵占其私产,只言保管御物不力。沈公子此刻口口声声说她‘私自转移’,可有凭证?若无凭证,这‘私自’二字,恐怕不妥吧?毕竟,那是她自己的东西。”
一番话,滴水不漏,堵得沈砚哑口无言。他这才惊觉,裴知意这一手有多厉害。她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提御赐之物,绝口不提其他嫁妆去向。而侯府,根本无法证明那些被搬空的东西“应该”留在侯府,而非被她“合理”地带走。毕竟,嫁妆单子在她手里,而侯府,根本拿不出一份像样的、能证明那些财物属于公中的账目!这三年来,早就混作一潭,理不清了。
“还有,”那小头目翻开账册另一页,语气更冷,“贵府公账混乱,亏空甚巨。且有多笔大额支出,来源不明,疑似挪用了不应动用的款项。此事,我等也会一并呈报上去。”
沈砚如坠冰窟,浑身冷汗淋漓。公账亏空,挪用款项……这些若是被坐实,就不只是治家不严,而是更严重的罪责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那些亏空是用裴知意的嫁妆填补的,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怎么说?说侯府一直靠媳妇的嫁妆养着?那更是天大的笑话,将侯府最后一点脸面都丢尽了!
看着沈砚灰败绝望的脸色,那小头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不再多言,转身继续清点去了。
夕阳西下,给混乱破败的侯府镀上了一层凄艳的余晖。封条在风中微微颤动,像一道道耻辱的印记。沈砚呆立在庭院中央,望着满目狼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靖安侯府,完了。而他沈砚,从云端跌落泥淖,或许,永无翻身之日。
那个曾对他温柔小意、仰慕依赖的裴知意,亲手将他推下了深渊。
恨意,如同毒草,在他心底疯狂滋长。
第九章 尘埃落定风波起
客栈房间里,裴知意独自用了些简单的粥菜。味道自然比不上侯府的精细,却让她久违地尝到了食物的本味,而不是那些精心烹调背后所承载的规矩、体面和算计。
饭后,她铺开纸笔,开始写信。第一封,仍是给兄长裴明川,详细告知今日宫中旨意及侯府现状,并请他动用关系,留意后续朝堂动向,尤其是是否有言官会借题发挥,扩大事态。她虽已脱身,但裴家毕竟与侯府有过姻亲,难免会被波及,需早做防范。
第二封,则是写给京兆尹那位官员,言辞恭谨,感谢其代为保管御赐之物的恩德,并言明自己已按圣意归家暂住,御物交割事宜,悉听朝廷安排,绝无异议。姿态放得极低,态度极其配合。
信写完,封好,叫来裴勇,让他务必小心送出去。
做完这些,天色已完全黑透。城中却并不宁静,靖安侯府被查封的消息,如同投石入水,激起了层层涟漪,正以惊人的速度在京城权贵圈子里传播。可以想见,今夜有多少府邸彻夜不眠,议论纷纷,或唏嘘,或嘲讽,或警醒,或暗自盘算。
裴知意推开窗,夜风带着凉意涌入。远处,皇城的方向灯火璀璨,而靖安侯府所在的区域,似乎比往日黯淡了许多。她静静地看着,心中无悲无喜。
她知道,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沈砚不会甘心,侯府那些盘根错节的姻亲故旧,或许也会有所动作。皇帝的态度是关键,但帝王心术,深不可测。今日看似轻轻放下,只惩处了沈砚,放过了她,焉知不是留着后手,或者另有考量?
但她已不再畏惧。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名声受损,甚至被牵连问罪。可那又如何?她裴知意,已不再是那个困于后宅、将一生荣辱系于夫君一身的深闺妇人。她有娘家可依,有嫁妆傍身,有豁出去的决心。最不济,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
何况,她手中并非全无筹码。那份嫁妆单子,那些被搬空的库房,侯府混乱的公账,都是她无形的武器。皇帝若真想彻查侯府,她可以“配合”,提供更多“线索”。这其中的分寸,需要仔细拿捏。
正思忖间,房门被轻轻叩响。
“大小姐,是我,裴安。”门外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
裴知意精神一振:“安叔?进来。”
门开了,裴安闪身进来,风尘仆仆,脸上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喜色。“大小姐,车队已经顺利出城,走了水路。老奴安排了得力之人押送,沿途也已打点妥当,预计半月可抵江南。老奴不放心您,特来复命。”
“辛苦了,安叔。”裴知意真心实意地道谢,“路上可还顺利?没遇到麻烦吧?”
“托大小姐的福,一切顺利。”裴安压低声音,“咱们刚出城不久,就听说侯府被金吾卫围了,好险。另外,老奴回来时,听说了一件事。”
“何事?”
“沈世子……哦不,沈公子,”裴安改了口,语气带着鄙夷,“他今日下午,去了一趟林御史府上。”
林御史?裴知意微微蹙眉。那是林禅衣的一个远房表叔,官职不高,却是个言官,素以耿直敢言著称。沈砚去找他?是想通过林禅衣这层关系,让林御史帮忙说话,弹劾她“不守妇道”、“搬空夫家”、“忤逆不孝”?
“他可曾见到林御史?”裴知意问。
“听说没有。”裴安摇头,“林府门房直接回了,说林御史今日身体不适,不见外客。沈公子在门口站了半晌,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裴知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冽的弧度。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林御史何等精明,岂会在这个时候,沾上靖安侯府这摊浑水?更何况,她裴知意“主动上交御赐之物”的举动,站在了维护皇权的“大义”一边,哪个言官敢轻易说她不对?除非想被扣上“同情渎职勋贵”、“质疑天家赏罚”的帽子。
沈砚这一步棋,走得又急又臭,徒惹人笑罢了。
“还有,”裴安继续道,“侯府里乱成一团,下人们偷跑了不少,剩下的人也人心浮动。老侯爷病重,太夫人也起不来床,那位新纳的林姨娘,除了哭,什么主意也没有。沈公子……像是没了魂,在府里乱转呢。”
裴知意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侯府的惨状,在她意料之中。她甚至能想象出沈砚失魂落魄、林禅衣惊慌哭泣的样子。可奇怪的是,她心中并无快意,也无怜悯,只有一片漠然的平静。那些人,那些事,已然与她无关了。
“安叔,这几日,还要辛苦你,替我留意几处。”裴知意沉吟道,“一是宫里,看是否会有新的旨意或风声;二是都察院和京兆尹那边,看他们对侯府之事的定论何时出来;三是……江南我兄长那边,是否有信来。”
“大小姐放心,老奴省得。”裴安郑重应下,“您就在这里安心住着,此处僻静,少有人知。吃食用度,老奴会安排可靠的人送来。”
裴安退下后,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裴知意吹熄了灯,和衣躺在床上。黑暗中,她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轮廓。
明日,又会是怎样的一天?这场由她掀起的风波,最终会将所有人带向何方?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她决定搬空嫁妆、上交御赐之物那一刻起,她就已斩断了所有退路,也亲手为自己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门后是荆棘还是坦途,她都要自己去闯。
窗外,更深露重。京城漫长的夜,才刚刚开始。而属于裴知意的新的黎明,还远远未到。
第十章 蜚语流言皆入耳
接下来的几日,裴知意深居简出,几乎足不出户。裴安每日会来一趟,带来外界的消息,也带来一些新鲜的果蔬和简单的饭食。
靖安侯府被查封的风波,并未随着时间平息,反而愈演愈烈。金吾卫的清点持续了整整三日,才将侯府内外勉强理出个头绪。结果自然不容乐观:公账亏空巨大,许多贵重物品去向不明,御赐之物虽已上交,但侯府保管不力的罪名已然坐实。更让朝廷震怒的是,清点过程中,竟还发现了几件前朝禁宫的物品,来源可疑。
虽然沈砚坚称那是祖上所遗,绝非僭越,但“疑似私藏禁物”的帽子扣下来,再加上之前的“治家不严”、“有负圣恩”,数罪并罚,皇帝虽未褫夺靖安侯的爵位——毕竟爵位是太祖所封,非大逆不道不能轻易废除——却下旨严厉申饬,罚没侯府半数田产充公,并责令沈砚停职反省,无诏不得复起。靖安侯府,至此算是彻底败落,从京城一流勋贵的行列中跌落,沦为笑柄。
老侯爷闻此噩耗,病情加重,昏睡的时间多,清醒的时间少。太夫人整日以泪洗面,念叨着“家门不幸”、“娶妻不贤”。府中下人更是跑的跑,散的散,剩下的也都战战兢兢,勉强维持着最基本的运转。偌大一个侯府,如今门庭冷落,萧条得如同鬼宅。
而关于这场变故的缘由,各种版本的流言也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悄然流传。
有说靖安侯府早就外强中干,全靠世子夫人丰厚嫁妆支撑,如今世子宠妾灭妻,惹恼了夫人,夫人一怒之下釜底抽薪,侯府自然垮了。
有说世子夫人裴氏心机深沉,早就谋划多时,借着上交御赐之物的由头,搬空夫家,手段狠辣。
也有说那新纳的林姨娘是个祸水,进门就克得家宅不宁,惹来天家震怒。
更有甚者,将裴知意描绘成一个冷酷无情、眼里只有钱财的毒妇,不顾夫妻情分,毁了夫家百年基业。
“大小姐,外头那些人,说话太难听了!”裴安带来这些消息时,脸上满是愤慨,“尤其是那些闲汉碎嘴,什么难听说什么!还有几个从前跟侯府有来往的夫人,也暗地里嚼舌根,说您……说您不守妇道,悍妒不容人。”
裴知意正在窗前临帖,闻言笔尖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氤氲开来,染黑了一大片。她看着那团墨渍,沉默了片刻,将笔搁下。
“由他们说去。”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妇道?悍妒?我若真守那‘妇道’,便该打落牙齿和血吞,眼睁睁看着他用我的银子养小妾,还要贤惠大度地替他操持纳妾礼,然后等着被榨干最后一滴血,再被弃如敝履么?”
裴安一怔,看着自家小姐沉静而坚毅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些流言蜚语,在她面前,是如此苍白无力。
“可是,小姐,您的名声……”青霜和碧月虽已南下,但裴安仍忍不住为她的声誉担忧。在这个世道,女子被休弃或和离,本就是极大的污点,更何况还闹出如此大的风波。
“名声?”裴知意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淡淡的嘲讽,“安叔,你可知,这世间对女子的名声,要求最是苛刻,却也最是虚伪。男人三妻四妾是风流,女人稍有不从便是善妒;男人无能败家是时运不济,女人反抗便是悍妇;男人可以为了前程抛弃发妻,女人若想拿回自己的东西,便是无情无义。这样的名声,我要来何用?”
她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灰色的屋檐,“我裴知意,行得正,坐得直。我拿回的,是我裴家的嫁妆,是我自己带来的东西。我未偷未抢,未害人性命,只是不想再被人当成傻子,被人踩在泥里还要感恩戴德。若这便算坏了名声,那这名声,不要也罢。”
裴安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敬佩,也有释然。是啊,他家大小姐,本就不是那等只会在深闺中以泪洗面的柔弱女子。她有决断,有魄力,更有不输男儿的傲骨。
“那……小姐,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裴安问,“一直住在客栈,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江南那边,大少爷来信了吗?”
“兄长来信了。”裴知意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封厚厚的信,“他已知道京城之事,信中说,父亲虽有些生气我的莽撞,但更多的是心疼。裴家永远是我的后盾。兄长已派人北上来接应我,同时也动用关系,在京城为我造势。”
“造势?”
“嗯。”裴知意展开信纸,指着一处,“兄长说,不能任由侯府和那些闲人往我身上泼脏水。他让人将侯府如何亏空、如何靠我嫁妆维持、沈砚如何宠妾冷落嫡妻、甚至侯府账目混乱可能涉及不法等事,巧妙地散播出去。如今,市井间虽仍有对我不利的议论,但同情我、鄙夷侯府的声音,也开始多了起来。尤其是一些受过夫君冷落、妻妾争斗之苦的妇人,私下里颇有些佩服我的决绝。”
裴安松了口气:“大少爷思虑周详。如此一来,小姐的处境能好上许多。”
“不过,”裴知意折起信纸,目光微凝,“兄长也提醒我,此事虽暂时按下了,但圣心难测。侯府毕竟还是侯府,沈砚虽被停职,爵位尚在,一些故旧未必不会暗中使绊子。他让我近日务必小心,若无必要,不要露面,等他的人到了,再谋后动。”
“老奴明白。”裴安点头,“小姐放心,这客栈周围,老奴都安排了人看着,不会让闲杂人等靠近。”
正说着,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声,似乎有不少人涌进客栈。裴安立刻警觉起来,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只听一个粗豪的声音大声道:“掌柜的,听说你们这儿住着一位从靖安侯府出来的夫人?可是那位搬空了夫家、闹得满城风雨的裴氏?”
裴知意眼神一冷。
掌柜的似乎吓了一跳,连忙道:“客官莫要胡说!小店打开门做生意,来往客人众多,哪里知道什么侯府夫人的事?客官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那粗豪声音却不依不饶:“嘿,掌柜的别打马虎眼!有人瞧见了,就是住你们这儿!俺们就是好奇,想看看这位胆大包天的夫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对!让她出来见见!”
“就是,敢做还怕人说吗?”
附和声此起彼伏,听起来人还不少。
裴安脸色一变,低声道:“小姐,怕是有人故意来闹事!我下去看看!”
“等等。”裴知意拦住他,脸上并无惊慌之色,反而透着一股冷意,“来者不善。他们既是冲我来的,躲是躲不过的。”
她走到铜镜前,理了理鬓发,依旧是一身素净衣衫,未戴任何首饰,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
“安叔,你去请掌柜的上楼一趟。另外,让裴勇去一趟京兆尹衙门,找前几日那位收了我状纸的赵书吏,就说有人聚众闹事,骚扰民宅,请他带人来看看。”
裴安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要借官府的势!他应了一声,快步下楼。
楼下喧闹更甚,那粗豪汉子似乎想往楼上闯,被掌柜和伙计拼命拦住。裴安挤过去,在掌柜耳边低语几句。掌柜先是一愣,看了裴安一眼,又看了看楼上,咬了咬牙,转身对那帮闹事的人道:“各位!各位客官!有话好说!楼上住的是一位女客,身子不适,不便见客!你们再这样,我可要报官了!”
“报官?你报啊!”那粗豪汉子有恃无恐,“俺们又没犯法,就是好奇想看看!官府还能管俺们看不看人?”
正僵持间,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月白裙衫的女子缓步下楼,容颜清丽,神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楼下这一群形色各异、明显不怀好意的人。
喧闹声不知不觉小了下去。那女子身上有一种奇特的沉静气质,仿佛自带屏障,将那些污言秽语和探究的目光都隔绝在外。
裴知意站在楼梯中段,居高临下,看着为首那个满脸横肉的粗豪汉子,淡淡开口:“诸位找我?”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堂。没有想象中的惊慌失措,也没有愤怒斥责,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那汉子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但随即又挺了挺胸膛,粗声道:“你就是那个搬空夫家、害得靖安侯府被查封的裴氏?”
裴知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是讥讽,又似是无奈:“搬空夫家?这位壮士,敢问你可有证据?我朝律法,可有规定女子嫁妆须得充作夫家公产,不得取回?”
那汉子一愣,他哪懂什么律法,只是受人撺掇,前来闹事,想给这“悍妇”一个难堪,顺便捞点好处。被裴知意这么一问,顿时语塞。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帮腔道:“哼!就算嫁妆是你的,你作为人妇,不思相夫教子,反倒搬空家产,闹上公堂,害得夫家获罪,难道不是不守妇道?不是悍妒?”
裴知意目光转向他,平静无波:“我若悍妒,当日林氏入门,我便该一哭二闹三上吊,而不是拿出自己的体己银子,为他操办纳妾之礼,周全他的体面。我若不顾夫家,这三年,靖安侯府门楣光鲜,往来应酬,老侯爷延医问药,太夫人礼佛祈福,沈世子官场打点,这一桩桩,一件件,花的又是谁的钱?”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清泠泠的,敲在每个人心头:“至于获罪……圣旨明言,侯府是因‘治家不严,有负圣恩’、‘保管御赐之物不力’而获罪。敢问诸位,这御赐之物保管不力,是我一个内宅妇人能决定的?还是说,诸位觉得,陛下圣明烛照,会因一个妇人之言而冤屈勋贵?”
这话一出,大堂里顿时鸦雀无声。谁敢接这个话茬?质疑皇帝?有几个脑袋够砍?
那尖嘴猴腮的家伙脸色一白,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裴知意不再看他们,目光转向门外渐渐聚集的看热闹的百姓,朗声道:“我裴知意,今日在此,并非要为自己辩解什么。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只问心无愧。我嫁入侯府三载,兢兢业业,操持家务,孝顺翁姑,未曾有半点懈怠。我所求,不过是一份尊重,一份夫妻间最起码的诚信。可惜,连这也成了奢望。”
她声音微微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更显真切:“夫君纳妾,我无话可说。可他当着新人的面,许下来世之约,将我置于何地?将我三年付出,置于何地?我裴知意也是父母娇养长大,也曾心怀憧憬嫁入侯门,并非生来就该被人如此轻贱践踏!”
这一番话,情真意切,又句句在理。围观的百姓中,不少妇人已经露出同情之色,窃窃私语起来。
“也是可怜……”
“那沈世子确实不像话……”
“用了人家的钱,还这般作践人……”
“要我说,这裴娘子做得对!凭什么受这窝囊气!”
那粗豪汉子和几个同伙见势不妙,本想继续胡搅蛮缠,却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让开!官府办案!”
只见几名京兆尹的衙役拨开人群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不久前裴勇去请的赵书吏。赵书吏板着脸,扫了一眼闹事的几人,冷声道:“何人在此聚众喧哗,骚扰客舍?可是想随我去衙门走一趟?”
那几人顿时慌了,他们不过是市井混混,受人钱财来捣乱,哪里敢真跟官府对上?连忙赔笑告饶,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跑了。
赵书吏这才转向裴知意,拱手道:“裴夫人受惊了。大人已知晓此事,特命在下前来查看。夫人放心,京兆尹衙门定会维护京城治安,不会任由宵小滋事。”
裴知意微微福身还礼:“有劳赵书吏,多谢大人关心。”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看热闹的百姓渐渐散去,但裴知意那一番不卑不亢、有情有理的话语,却随着他们,传向了京城各个角落。
回到房间,裴安长舒一口气:“小姐,您刚才真是……太险了。不过,说得真好!”他眼中满是敬佩。
裴知意却没什么喜色,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树欲静而风不止。安叔,此地不宜久留了。”
对方能撺掇混混来客栈闹事,下一次,或许就是更阴险的手段。兄长的人,得尽快赶到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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