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草根干部”黄晓明：40岁之前面对镜头会发抖

【对话/新潮观鱼 严珊珊】

在新剧《小城大事》中，黄晓明又一次“放飞自我”了。

那股曾用“成东青”打动观众的豁出去的劲儿，似乎找到了新的载体——草根干部“郑德诚”。不修边幅、脸皮厚、性子急、脾气暴，不撞南墙不回头，但在看似强硬的外表下，有根绷了很久的脆弱的弦。

“郑德诚是‘付出型人格’，这点跟我有点像——太在意别人的感受。”

近日，观察者网《新潮观鱼》栏目独家对话演员、中国电影家协会副主席黄晓明。在《2026中国网络视听盛典》后台的化妆间里，他剖析自己，谈了谈对角色和人生这一阶段的理解。

在“没爆就是扑”的长剧寒冬，头部演员深刻体会到市场的变化。《小城大事》刚开播时，一些吐槽声曾一度让观众们为这部年代剧捏了把汗，但几场张力十足的重场戏过后，大家的目光更多地投向剧情发展与角色命运——郑德诚的坚持、李秋萍的坚定，以及三位副镇长有趣的制衡，“中国农民城”的故事渐渐有了温度。

有人说，《小城大事》里的黄晓明放得更开了。但戏外，48岁的他却在有意识地“收”。

大家眼中，他是热情周到、爱张罗的“好客山东人”，但他坦言自己其实是“I人强装E人”，外放都是被职业“逼”出来的。如今，他想把有限的时间留在思考、陪伴家人和感兴趣的工作上，不想耗在无意义的社交上。

但作为演员，他也有自己的困惑与无奈，为什么连续尝试了很多颠覆性角色，仍有观众对他的印象停留在“爱演霸总”？他还想向年轻人请教：怎样才能不变成老登？

“郑德诚有种想做好却搞砸了的无力感，我能感同身受”

新潮观鱼：《小城大事》有一场戏很出圈——在上千名干部面前，郑德诚一人一只话筒道歉长达23分钟。您工作室发布了一镜到底版本，情绪张力甚至比成片更强，可以分享下幕后故事吗？

黄晓明：这场戏对我来说是非常大的挑战。我记得剧本里道歉戏大概有6页纸，其中我的独白就占到了4-5页，所以我一拿到剧本就非常紧张。而且导演说那是一个千人大场面，我心想要好好准备，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人，一拿到剧本就开始背。这部剧我大约有二十场台词量很大的重场戏，我都提前标注好了，做好功课，到道歉那场戏开拍时，我已经背了大概两个月。

黄晓明和刘威葳在现场对戏

我不想拍摄过程中有任何NG，那两天全程我没拿过剧本。我还跟导演说，希望能一口气从头拍到尾，这样情绪才是饱满连贯的。大家看到我工作室发了一段8分钟的一镜到底，其实那没拍全，实际上我在现场，不管是拍正面、全景、背面、侧面，每一条几乎都是23分钟从头演到尾。

我知道，要演好这场戏，势必要忘记自己是黄晓明，相信自己就是郑德诚，势必要把现场所有群演的情绪带起来。这么长时间的一段表达，如果没层次，观众看不下去的，所以我和导演一起商量，细分成几个层次——从一开始紧张，到镇定下来，把蔡钢局长和其他干部的情绪引入郑德诚的情绪中，再到后来被刘丹反问后认真地认错，到最后的坚定，一步一步要表达得非常清楚。

拍完那场戏，我非常累，但很有成就感。因为这场戏非常关键，立住了郑德诚的性格，这是他经历了前期的挫折和磨难后，敢于面对问题，坦然承认错误的阶段性表态。

新潮观鱼：郑德诚给人的印象是个强硬书记，但他在林副镇长晕倒后害怕得声音都在颤抖，不少观众说那一幕很戳人，这是您提前设计的，还是开拍后的即兴反应？

黄晓明：是即兴反应。因为我本人和郑德诚有些相似之处，所以我特别理解他内心这种绷了很久的软弱——表面上非常坚强，其实内心很没有安全感，要靠不断做事、不断努力和争取，才能给自己，也给身边人带来安全感。

他身上有一种“想做好却搞砸了”的无力感，说白了是“付出型人格”，这点跟我有点像——太在意别人的感受。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别人，他的强撑、努力都是为了老百姓，任何时候都把群众利益放在第一位。

其实不只那场戏的反应是即兴的，几乎所有戏，我在现场都代入了自己的情绪和理解。包括郑德诚在道歉大会上紧张得手一直攥着，不停有小动作，都是我下意识的反应。就像当年拍《中国合伙人》，我演“成东青”时也投入了自己的情感，以及对人生、对创业的理解。

新潮观鱼：您还记得上一次像郑德诚这么紧张是什么时候吗？

黄晓明：其实我经常紧张。首先，我有个“毛病”，每次上台前必须先去洗手间，不管有没有想要上厕所的感觉我都要去，养成了习惯。第二，一直到40岁之前，我在镜头面前拍戏时都有点发抖，非常紧张，观众可能看不出来，因为我强装镇定，40岁之后我才克服了这个毛病，相对松弛了一些。

现在一碰到重场戏或者大场面，我还是会紧张。比如2024年在上海国际电影节拿最佳男演员，我领奖时手一直在抖，一直在无意识地敲奖杯，团队工作人员都发现了。

2024年6月，黄晓明凭《阳光俱乐部》获第26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奖最佳男演员，领奖时手一直抖。

说句实话，其实就是太在意别人的情绪和感受，才会紧张。我是个特别在意别人感受的人，总希望别人高兴，希望别人不会因为我而尴尬，生怕耽误别人的时间，所以容易紧张。

新潮观鱼：成东青和郑德诚都是草根出身，有一股草莽气质，我记得《中国合伙人》导演陈可辛说过，他一开始不相信您能演好“土鳖”。在塑造这类和本人有区别的角色时，您会怎么处理？

黄晓明：首先我要找到角色和我的共性，情感是相通的，导演既然选我，肯定也觉得我和人物存在一定共性；其次就是要找到反差，要懂得如何把一个人物跟自己区别开来，这是我这么多年一直在认真研究、努力的方向。

我们当年进电影学院时，老师教我们要“千人千面”，这是我的初心。演这些角色之前，我会做大量功课，翻阅相关年代的人物资料，搜集了许多图片与影像作为参考。

比如演成东青，我不仅看了俞敏洪老师的书，还看了他大量的采访视频、演讲，模仿他的语气，模仿他说话时的形体动作。我会从内到外尽量改变，褪去“黄晓明”这个符号，变成另外一个人。

郑德诚也一样，他有狡猾精明、脾气暴躁、勇猛的一面。所以演他的时候，我一直在琢磨怎么展现出不一样的特质和习惯。我给他设计了很多细节，走路要特别快，日常跟人说话时脾气急，眼神偶尔还要露出一丝狡猾，开玩笑时带点嬉皮笑脸，脸皮厚，做事勇往直前、不怕失败……就是靠这样一点一点的细节，从各个方面慢慢把人物堆起来。

“《小城大事》是群像戏，八十年代那辈人的单纯对我影响很大”

新潮观鱼：随着剧情深入，不少观众发现郑德诚这个角色的层次更丰富了，认为他是推动故事发展的关键力量，您如何看待这些讨论？

黄晓明：首先感谢观众这么说，我很感动，毕竟郑德诚是月海镇书记，对月海所承担的责任更大。但这部剧是群像戏，每个人物都在这部剧里、在月海镇上承担着不同的责任，我觉得每个演员都演得非常好。

我自己每天都在追剧，这两天看到林副镇长谈恋爱、救徒弟，我很感动，看到解副镇长护着他老婆，也非常感动。特别是秋萍，情绪稳定，非常大气，在困难和危险面前很镇定，这很厉害，丽颖的表现也是特别好。

再说说谭副镇长，余皑磊是我师弟，他从上一部戏《沉默的荣耀》里的大反派，到现在南方小镇里一个可可爱爱的副镇长，反差非常大，真的很厉害，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演员。

余皑磊在《沉默的荣耀》中饰演谷正文，在《小城大事》中饰演谭光明

我和大家在一块合作得非常开心，生活中处得跟家人一样，他们对我也非常好，很尊重我。拍戏这6个月，大家镜头外都喊我“书记”，让我有特别强的代入感。

新潮观鱼：郑德诚身上有种改革开放初期的冲劲，现在很多观众会很怀念八十年代那一辈人的精气神，塑造人物时您有什么参考吗？

黄晓明：当时我一做完郑德诚的造型，就觉得特别像我爸。他年轻时在福建当兵，是海军工程兵，负责挖防空洞。我从小到大看过很多他当兵时的照片，非常为他骄傲。五六十年过去了，他都没回去看过，心里一直有遗憾。

黄晓明父亲（左一）和战友。

很巧的是，我们这部戏刚好在福建拍摄，过年期间我就怂恿我爸来一趟，他非常兴奋。我托人带我父母去了他当年当兵的地方，他曾经挖过的防空洞居然还在，他特别感慨，在洞口拍了照，也在当年走过的路上留了影。

黄晓明父母在防空洞前留影。

所以我觉得我和郑德诚很有缘分，塑造人物的过程中，我会经常代入我爸，我爸也是个很直率、很幽默的人。那个年代的人都非常单纯，没太多杂念，就一心想把事情做好、为老百姓做点事儿、为国家建设出份力。

这份单纯也深深影响了我，我从小受父母影响，比较传统，他们是鼓励式教育，让我成长在一个正向的氛围里。在我的概念中，做事就该简单纯粹——这一点上，我跟郑德诚倒是挺像的。

新潮观鱼：这两年年代剧很火，在您看来，年代剧吸引观众的“点”在哪？

黄晓明：年代剧就像是用过去的“壳”装了现代的“魂”。那个年代的人，在某些程度上跟现在年轻人的心态很像，比如郑德诚，他是80年代的基层干部，但他的风风火火、敢想敢干、不拘小节以及他的纠结、坚持、害怕，都和现在年轻人一样。年轻人很勇敢但也会纠结“坚持原则还是妥协”，也会因为怕搞砸、辜负别人而睡不着觉。这些心态是相通的。

我觉得年代剧讲的不只是某个时代的故事，更是人性。不管是年代戏还是现代戏，那种精气神是每个时代都需要的。

“我想问问年轻人，怎么样才能不成为老登”

新潮观鱼：您之前考博的消息引起了大家的关注，是想让工作节奏慢下来吗？

黄晓明：其实不是刻意调整节奏，可能是到了一定年纪，积累了一定阅历，就自然想要慢一点。年轻时我总想冲、想努力，一闲下来就发慌，后来就会发现，忙了半天做了许多事，有些其实没想清楚就做了，甚至还占用了本来可以多思考、陪伴家人的时间，反倒让进步变得更慢，拖自己后腿。

所以现在我更想给自己多留一些充电、学习和思考的空间，不乱接戏，碰到合适的、喜欢的角色和剧本才去拍。我现在选角色也和过去不一样，以前倾向于选英雄式的人物，塑造起来相对简单一些，但现在我更喜欢复杂多面的角色，那种真正贴近普通人心理的人物，体现真实的人性。当然这种角色演起来更难、更需要沉淀，所以一年下来，我也演不了太多。

电影《风声》（2009）剧照

新潮观鱼：有段时间，观众会调侃“黄晓明每得一个影帝就奖励自己演一个霸总”。

黄晓明：我有时候也想不明白，明明一直在突破，但老有一部分观众对我的印象停留在“霸总”这个词儿上。

有时候也没办法，一些事情就会被别人记很久，可能要付出十倍的努力，才能扭转那一点点不好的印象。所以我还需要继续努力，希望能让更多观众扭转对我的印象。

电影《中国合伙人》（2013）剧照

新潮观鱼：您在大众心中有很多“人设”，但不少人认为今天这个黄晓明更接地气了。

黄晓明：其实我本人一直非常接地气，几十年从来没变过。我不知道大家怎么定义“接地气”，可能大家不了解生活中的我。身边的朋友都说，生活中的我跟电视上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但也许是那个年代一些角色带来的刻板印象，加上我有时候不太爱说话，会让大家认为我“是不是有点装”，其实真不是，我本身性格是害羞的，后来因为做这行才逼着自己稍微外放一点。我又很怕冷场，经常“I人强装E人”，只是为了不让朋友尴尬。

电影《无问西东》（2018）剧照

新潮观鱼：您是I人？也就是说大家眼中爱张罗的您，其实更享受独处？

黄晓明：我测了两三次MBTI，每次结果都不一样，第一次是E，第二次是I。但我觉得自己本质上是I人，而且最近越来越I，越来越不想出去应酬。这个世界其实有点复杂，我不想把情绪消耗在那些跟我动脑筋的人身上，更希望在有限的时间里多学习、多思考，把时间留给真正需要在一起工作的伙伴和家人，不想耗在无意义的社交上。

新潮观鱼：您会怎么定义自己现在的阶段，会把自己归为“叔圈”吗？

黄晓明：按年纪我确实进入“叔圈”了，虽然我老开玩笑说自己老了，但其实我也希望能保持一个年轻的状态和心态，所以我一直坚持健身，平时也经常和年轻的工作人员、朋友们在一起，状态也会跟着年轻起来。我也希望自己能活得更简单纯粹一点。

新潮观鱼：您最近主动向年轻人提问“怎样可以不成为老登”，“老登”这个词其实带点网络调侃，很多人不愿意提这个词，您却很坦然地说出来，您如何定义那个不想成为的“老登”？

黄晓明：年轻人很怕长辈拿自己的经验来说教，会觉得那样有“登味”。所以我不希望成为那种话很多、很爱教育人的长辈。我现在更希望向年轻人学习“怎么样才能不成为老登”，因为我也很好奇他们是怎么想的，可以多给我一些建议。

新潮观鱼：影视寒冬喊了好几年，这两年体感更明显了，作为演员和行业投资人，您如何看待当前电视剧和电影市场的环境？

黄晓明：我觉得任何一个行业发展到一定节点，如果出现下滑，就是到了该变革的时候了。这种变革可能是技术驱动的，比如AI时代的到来，又或者像互联网普及那样，大家现在能随时在电子产品上看短平快、充满情绪价值的内容产品。在这样的冲击下，无论是长剧还是电影，可能都需要探索另外一种形式的变革。

作为从业者，我们更应该主动思考，下一步是不是应该换种形式来讲故事？是不是能让电影和长剧以更契合当下与未来观众能接受能习惯的形式出现？

每一代年轻人都在推动市场与行业的改变，每一代人都肩负着推动历史的责任，不仅是我们这一代从业者，我们的后辈也是，现在刚好是我们需要认真思考、积极调整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