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廷根，学术圣殿的童话秘境

本报驻德国特约记者 林佳木

位于德国下萨克森州的哥廷根面积117平方公里，人口十几万。它既不是政治中心，也没有可以和慕尼黑媲美的工业与资本，却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反复出现在近现代史的大小事件中。它不是世界舞台的中心，却是许多人走向世界之前的重要一站。

小城遍布名人足迹

初到哥廷根，往往会被它的“普通”和“安静”所迷惑。街道不宽，建筑不高，虽然风光秀美，但似乎和其他欧洲小城没有太大区别。但是行走在城市中，会发现自己实际是走在名人的轨迹之上。

这里的街道名称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学术史：高斯路、韦伯路、玻恩环道、弗兰克环道、维勒路、塔曼路、黎曼路、洪堡大道、格林兄弟大道……这些名字既是一种致敬，也是在讲述一个事实——他们都曾在此学习、研究或工作。从这个意义上看，哥廷根的城市地图称得上是近代文明与科学史的缩略图。

哥廷根城里还分布着200多处名人纪念牌，它们镶嵌在民居外墙、学院建筑或街角的墙面上，诉说着城市的历史。在普朗克街3号，有一幢外观朴素的小楼，这里是朱德元帅在1923年至1924年生活过的故居。根据哥廷根大学图书馆保存的注册卡记载，朱德曾在此期间学习社会学专业。虽为故居，如今仍有人入住其中。墙上低调的铜牌只是告诉人们，曾经有一位年轻人到这里看世界，求答案。

哥廷根还曾经是一位中国学者的重要起点。1935年10月31日，季羡林从柏林来到这里，原本只打算停留两年，最终却在哥廷根度过了整整10年。从博士生到讲师，他经历了完整的德国式学术训练。在这10年中，季羡林逐渐意识到自己真正要走的道路。他下定决心不再从事中国学研究，而是转向梵文与吐火罗文，师从当时欧洲最具权威的语言学家西克，从基础文本入手，进入一个冷僻却广阔的学术世界。

在《留德十年》一书中，季羡林多次提到哥廷根。书中说，他在求学期间常去城外的席勒草坪读书，“这片草地终年绿草如茵，周围古木参天，东面靠山，山上也是树木繁茂，大森林长宽各几十里。山中颇有一些名胜，比如俾斯麦塔，高踞山巅，登临一望，全城尽收眼底”。

历史悠久的大学城
在欧洲学术史上，哥廷根有着相当重要的位置。这里学者云集，人才辈出，主要是因为哥廷根大学的存在。数学奇才高斯曾使这座城市成为现代数学的圣地，诺贝尔奖得主、物理学家普朗克也曾长期生活在这里，直到逝世。

哥廷根大学创建于18世纪启蒙时期，19世纪迅速成长为欧洲重要的学术中心。与许多以神学或培养官僚为主的大学不同，哥廷根大学很早就确立了自然科学与人文学科并重的结构。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哥廷根在数学与物理领域达到高峰。除高斯之外，提出黎曼几何的伯恩哈德·黎曼、建立现代抽象数学体系的大卫·希尔伯特、在代数学与理论物理领域产生深远影响的埃米·诺特等，都曾在此工作或学习。

在物理学领域，量子力学的重要奠基者马克斯·玻恩长期任教于哥廷根大学，并因此成为该校历史上最具象征意义的人物之一。他后来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其学术根基正是在哥廷根时期奠定的。在玻恩门下，出现了一批大名鼎鼎的物理学家，恩利克·费米、马克斯·德尔布吕克、玛丽亚·格佩特-梅耶、沃纳·海森堡等人，均为诺贝尔奖得主。

哥廷根大学诺贝尔奖传统不止“玻门”一系。自从1910年奥托·瓦拉赫成为该校第一位诺贝尔奖得主后，物理、化学、生理学或医学等领域陆续有人获奖。截至2025年，共计有45位诺奖得主可以溯源到哥廷根大学。正是一代代摘得学术桂冠的学者，使哥廷根大学在世界学术界始终保持着屹立不倒的地位。

理性与童话的交织
哥廷根是一座大学城，因此可以称得上高度理性，但是童话并未被排除在外。老城一角的雕像，就出自格林童话中的《牧鹅少女》。和很多童话一样，故事里也有一位受尽磨难的公主，但最终正义战胜了邪恶，坏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落难公主曾经以牧鹅姑娘的形象出现，于是，在1901年，哥廷根大学校方立了这座铜像。

铜像设立后不久，哥廷根大学便形成了一项非正式的传统——亲吻牧鹅少女。尽管出于保护铜像等原因，校方与市政府明确提出不鼓励，甚至规定禁止亲吻雕像，但这一传统并未完全消失，牧鹅少女成为世界上“被亲吻次数最多的女孩之一”。近些年来，这项传统演变为博士生毕业时亲吻牧鹅少女，于是这个微微低头的女孩又成为“被博士生亲吻次数最多的女孩”。

如今的铜像已经是复制品，原件收藏在博物馆中。每逢学位授予季，依然有博士毕业生努力去亲吻少女，校方对此也采取比较宽容的态度。情人节时，少女身处的水池前会堆满鲜花。11月底开始，这里也会成为圣诞集市的中心。

牧鹅少女已经不仅仅是童话中的人物，还是以严谨著称的哥廷根学术体系中的一部分。这里既产生知识，也孕育童话，是鲜花之城，也是诺奖摇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