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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两岸芦苇已黄,风一吹便沙沙作响,扬起漫天的飞絮。这日午后,丘世安家的宅院门前格外热闹。
刘桃子站在三进两跨的院门前,看着家仆们将几袋新收的粮食搬进仓房。她身着藕荷色绸缎褙子,头上簪一支银镶玉的步摇,虽已是一家主母,眉宇间仍带着少女时对热闹的喜好。
丈夫丘世安是丘家商队大掌柜常年在外经商,将这五百亩田地、偌大家业都托付给她,她却从未被账本和田租束缚住性子,依旧爱在乡间走动,爱听新鲜事。
“夫人,那王大丐来了!”贴身丫鬟小橘凑到她耳边轻声说。
刘桃子眼睛一亮,顺着小橘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王乃飞正赤着脚从村道那头走来,依旧是那身打扮:粗布裤子,敞着怀的褂子,露出黑红的胸膛。他走得悠闲,仿佛这秋日午后便是专为他准备的漫游时光。
“快,去厨房拿些饭菜来!”刘桃子吩咐道,又补充一句,“要热的,多盛些肉!”
小橘应声而去。刘桃子整理了一下衣襟,站在门前台阶上等候。
王乃飞走近,见刘桃子站在门前,笑着拱手:“丘夫人安好,今日可有剩饭赏一口?”
刘桃子也笑:“王大丐说哪里话,快请坐!”她指着门前石阶旁一块平整的大青石,“这儿干净,我让人给你拿饭菜来!”
王乃飞也不客气,在青石上坐下。不多时,小橘端着一个大托盘出来,上面是一海碗白米饭,一碟红烧肉,一碟炒青菜,还有一碗蛋花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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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厚待,王某愧受了!”王乃飞接过托盘,放在膝上,拿起筷子便大口吃起来。
刘桃子让丫鬟搬来一张小杌子,在离王乃飞几步远的地方坐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吃饭。几个路过的村民见状,也围拢过来,与王乃飞打招呼。
“王大丐,有两个月没见你了,去哪儿云游了?”
“去北边走了走,过了黄河,到山东河北地界转了转!”
“山东?那可远了!”
“不远不远,走着走着就到了!”
王乃飞边吃边答,嘴里塞着饭菜,说话却依然清晰。刘桃子听着,眼中闪着好奇的光。她掌管着偌大家业,虽常听商队伙计说些外地的见闻,但那些都是买卖行情、货物价格,哪有王乃飞口中的风土人情有趣。
待王乃飞吃得差不多了,刘桃子让小橘又端来一杯热茶。王乃飞接过,道了声谢,慢悠悠地喝着。
“王大丐,”刘桃子开口道,“你走过这么多地方,可有什么特别的故事?”
王乃飞放下茶杯,抹了抹嘴,眼中泛起回忆的神色:“故事可多了。在山东地界,我见过能单手举起石锁的汉子,见过九十岁还能穿针引线的老婆婆,还见过一种奇怪的树,叶子一半红一半绿,当地人说那是相思树,有情人在树下许愿,必能白头偕老!”
围观的村民发出啧啧称奇声。刘桃子追问:“还有呢?”
“还有啊,”王乃飞笑道,“在徐州府,我见过一个卖糖人的老匠人,他能吹出七十二种花样,龙凤麒麟,花鸟鱼虫,没有他吹不出来的。我跟他学了三天,勉强能吹个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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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个看看!”一个孩童喊道。王乃飞哈哈大笑:“现在没糖稀啊,下回若带了,一定吹给你们看!”
众人说笑一阵,王乃飞忽然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说起来,我这一路游荡,见识了不少人物。但回到咱们太皇河一带,总觉得还是家乡人杰地灵!”
刘桃子点头:“那是自然,咱们这儿水土好,养人!”
“尤其是,”王乃飞顿了顿,“我听说咱们太皇河一带,有位女中翘楚,精明能干,持家有道,是难得一见的奇女子!”
刘桃子眼睛一亮,忙接话道:“有的有的,那就是我嫂夫人,丘家大院的祝夫人!”
王乃飞点头:“我也听人说过丘家祝夫人的名声。太皇河旁的人,我大多见过,田间老农、渡口船夫、村头寡妇、学塾先生,甚至镇上药铺的掌柜、衙门里的小吏,我都与他们说过话。唯独这位祝夫人,从未得见!”
刘桃子闻言,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她这位嫂嫂祝小芝,是丘家大院真正的当家女主。丘世裕虽是家主,但从小就是纨绔性子,家中大小事务全由祝小芝打理。她精明能干,持家有方,将丘家上下治理得井井有条,连小妾李银锁都对她心悦诚服,甘心协助管理账目。只是祝小芝性子沉静,不喜热闹,平日里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家事和节庆,很少在外露面。
“这个……”刘桃子迟疑道,“我家嫂夫人确实不太见外人,尤其是不相熟的人!”
王乃飞见刘桃子迟疑,便笑道:“若难办就不见了。其实我也不求见面,只需夫人帮我带句话给那位夫人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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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桃子好奇:“说什么话?”
王乃飞放下茶杯,目光望向太皇河的方向,缓缓道:“你就跟她说,我原来叫王乃飞,可是我这半年来从北方流浪回来,改名叫王南飞了!”
刘桃子一愣,随即笑道:“你改名字的事也要和我家嫂夫人说吗?这算什么要紧话?”
王乃飞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夫人只管照实转述。她若真是奇女子,必然懂得其中玄妙!”
刘桃子虽觉奇怪,还是应承下来:“好吧,你的话我记下了。改日我进府给嫂夫人请安,必定为你传达!”
她顿了顿,又笑道:“只是说起玄机,咱们太皇河一带有个有名的瞎眼周老道,能掐会算,通晓阴阳,有什么玄机他老人家不知道啊?你何不去问问他?”
王乃飞闻言,哈哈大笑,笑声洪亮,惊起了远处芦苇丛中的几只水鸟。笑罢,他摇头道:“那瞎眼周老道?我知道他。他和吴大才住在五进的大院子里,仆人丫鬟无数,每日里想的不过是哪家富户要做法事,哪家商贾要算财运,如何多收些银钱。这种人,眼里只有黄白之物,心中只有利害算计,怎么可能懂得真正的玄机呢?”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却让刘桃子心头一震。她想起家中商队每回出行前,必请周老道算吉凶,花了银子,得了几句模棱两可的话。然后商队就能平安归来,也不知是老道算得准,还是本就该平安。
王乃飞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向刘桃子拱手:“多谢夫人款待,王某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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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离去,赤脚踏在黄土路上,却唱起歌来。那歌声粗犷,调子却是乡间少见的:
“北风卷地黄叶飞,我自南向不思归。
世人皆道神仙好,不知神仙也累腰。
金玉满堂何足贵,清风明月最逍遥。
太皇河水长流去,千古兴亡一梦遥。”
歌声渐行渐远,王乃飞的身影消失在村道拐角处。刘桃子站在门前,反复咀嚼着那几句诗,心中若有所思。
次日一早,刘桃子收拾停当,带着丫鬟小橘,往丘家大院去了。
丘家大院坐落在太皇河畔,是方圆几十里最气派的宅邸。五进院落,青砖灰瓦,门前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刘桃子是丘家本家,到了门前自然不需门房通报。
进了二门,一个身着淡青色比甲的丫鬟迎出来,笑盈盈地说:“安夫人来了,夫人正在花厅看账,我带您进去!”
刘桃子跟着丫鬟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后宅花厅。厅中陈设雅致,靠窗设一张紫檀木书案,丘家大院的女主人祝小芝正坐在案前,手执毛笔,对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祝小芝容颜端庄,虽不及刘桃子明艳,眉宇间却有一种沉静从容的气度。她身着沉香色织金褙子,头戴一支简单的玉簪,腕上一对翠玉镯子,通身上下没有过多装饰,却自有一股威严。
见刘桃子进来,祝小芝放下笔,起身笑道:“桃子来了,快坐。”又吩咐丫鬟:“上茶,要前日新到的龙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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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桃子行礼坐下,寒暄几句家常,便将昨日遇见王乃飞的事说了出来。说到王乃飞改名请她带话时,她特意留心观察祝小芝的神色。
祝小芝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待刘桃子说完,她才缓缓道:“这个王大丐,我有耳闻。都是银锁跟我说的,说了许多此人的故事。乡间竟有这等人物,倒也有趣!”
刘桃子追问:“那他说改名的事,可有什么玄机?”
祝小芝淡淡一笑:“能有什么玄机?不过是他来去漂浮不定,随心所欲。先前往北游荡,便叫乃飞;如今想往南走走,便改名叫南飞。此等狂生,行事但凭心意,哪有什么深意!”
刘桃子听了,觉得有理,点头道:“既然姐姐都这么想,想来这王大丐还是疯癫了,故弄玄虚罢了!”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个身着水绿色衣裙的女子走了进来。她容颜秀美,气质温婉,正是丘世裕的小妾李银锁。她手中捧着一本账册,见刘桃子在场,微微一福:“安夫人安好!”
祝小芝招手让她近前:“银锁来得正好,桃子正说起那王大丐的事!”
李银锁将账册放在书案上,笑道:“王大丐?他又有什么新鲜事?”
刘桃子将昨日情形又说了一遍,特别提到王乃飞评论瞎眼周老道的话。李银锁听得仔细,末了轻声道:“这王大丐虽然行为怪诞,但有时说的话,细想来倒有几分道理!”
祝小芝看了她一眼:“你也觉得他话中有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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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银锁忙道:“妾身不敢妄测,只是觉得此人看事通透,不像寻常乞丐!”
祝小芝不再追问,转而与刘桃子聊起家常,问起田庄收成、家中琐事。李银锁静静侍立一旁,偶尔插一两句话。她虽是小妾,但因才干出众,深得祝小芝器重,掌管家中总账,在丘家大院的地位非同一般。
说了一会儿话,刘桃子见时候不早,便起身告辞。祝小芝让李银锁送她出府。
两人穿过庭院,李银锁轻声对刘桃子说:“安夫人,那王大丐唱的那几句诗,你可还记得全?”
刘桃子想了想,将她记得的几句复述了一遍。李银锁默念几遍,点头道:“果然有些意思!”
“银锁妹妹觉得这诗好在哪里?”
李银锁微微一笑:“我也说不上来,只觉得听着舒服,像是把心里想说却说不出的话唱出来了!”
送走刘桃子,李银锁回到花厅。祝小芝仍坐在书案前,却没有看账,只是望着窗外发呆。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夫人?”李银锁轻声唤道。
祝小芝回过神,问道:“人都说王大丐是个奇人,你觉得他奇在哪里?”
李银锁想了想,谨慎地回答:“妾身小时候在家见过,听人说,他不慕富贵,不惧贫贱,来去自由,活得通透。这世上大多数人,都被各种东西束缚着,钱财、地位、名声、家庭,而他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又好像什么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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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小芝沉默片刻,忽然轻声念道:“金玉满堂何足贵,清风明月最逍遥!”
李银锁一怔,意识到这是王乃飞唱的诗句。
祝小芝没有再说什么,挥手让李银锁退下。独自一人时,她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秋风拂过,黄叶纷纷落下,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
“王乃飞……王南飞……”她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
此后几日,祝小芝处理家务时,总会不自觉地默诵王乃飞那日唱的诗句。有时在核对账目时,有时在吩咐下人时,那几句诗便会浮现在脑海中:
“北风卷地黄叶飞,我自南向不思归。
世人皆道神仙好,不知神仙也累腰。
金玉满堂何足贵,清风明月最逍遥。
太皇河水长流去,千古兴亡一梦遥。”
秋日渐深,太皇河两岸的芦苇全黄了。这日,李银锁从城里铺子中回来,向祝小芝禀报账目时,顺便提了一句:“听说王大丐又往南走了,有人见他在渡口搭船,说是要去江南看看!”
祝小芝正在看念慈庄送来的账目,闻言笔尖一顿,在纸上留下一点墨迹。然后淡淡应道:“是么!”
李银锁看了看她的脸色,小心地说:“集上的人都说,王大丐这次改名南飞,果真是要往南去。还有人打趣,说他这名字改得直白!”
祝小芝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的把账本合上,用手轻轻抚摸着念慈庄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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