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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凤还巢
“安国夫人车驾已至京郊十里亭!”
“靖北侯率黑骑护卫,旌旗仪仗,好生气派!”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飞入九重宫阙,也飞入京城的每一条街巷。时隔五年,那座吞噬了无数野心与血泪的皇城,再次因北境凯旋的功臣而沸腾。只是这一次,焦点之一,是一位御封三品的女诰命,一位出身成谜、却功勋卓著的“安国夫人”。
十里亭外,早有礼部官员、内廷太监以及北境王府在京的属官等候。亭内设了香案,预备着简单的迎迓仪式。更远处,黑压压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对着那支由玄甲黑骑护卫、气度森严的车队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看!那就是靖北侯!果然戴着面具,好生威风!”
“后面那辆青帷金顶的大车,定是安国夫人的车驾了!”
“听说这位安国夫人不仅医术通神,在镇北关还曾率众护卫世子,立下救驾大功呢!”
“可不是嘛!一个女子,能有如此作为,真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嘘——小声点,我听说啊,这位安国夫人,好像跟永宁侯府有些瓜葛……”
“真的假的?永宁侯府?那可是……”
窃窃私语声被骤然响起的鼓乐声淹没。礼部官员高声唱喏,迎宾仪程开始。
靖北侯凌炎率先下马,他今日未着全甲,只一身玄色侯爵常服,外罩墨绒披风,脸上依旧覆着那副修罗铁面,只露出一双深邃冰冷的眼。他身形挺拔如松,往那儿一站,无需言语,便自有一股迫人的威势,让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许多。
紧随其后,那辆青帷金顶马车的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起。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着簇新绸缎衣裳、面容清秀、眼神却带着几分不符合年龄沉静的小男孩,正是安儿。他下了车,立刻转身,小心地伸出手,去扶车内的人。
一只穿着云纹锦缎绣鞋的脚探出,轻轻落在铺了红毡的地面上。随即,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众人眼前。
鸦青色的三品诰命礼服,以金线绣着繁复的翟鸟祥云纹,庄重华贵,却并不显过分奢华。如云乌发绾成端庄的朝天髻,戴着一套赤金点翠头面,正中一支衔珠凤钗,凤口垂下三缕细碎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脸上略施薄粉,唇点朱色,衬得肤色如玉,眉目如画。与五年前那个苍白憔悴、被雨水淋透的弃妇判若两人。
然而,最令人瞩目的,并非她的容颜与装扮,而是那双眼睛。沉静,深邃,如同古井寒潭,映不出周遭丝毫的喧嚣与热切,只有一片经年风霜淬炼出的、内敛的锐光。目光扫过之处,竟让一些久经官场的老油条,也感到隐隐的压力。
这便是“安国夫人”,沈知意。
她牵着安儿的手,步履从容,走向香案。风吹起她礼服的衣袂和流苏,姿态优雅,却带着一种军中历练出的利落与沉稳。
凌炎在她身侧落后半步,如同最忠诚的护卫。
礼部官员按制宣读了迎迓诏书,无非是褒奖功绩、慰勉辛劳之辞。沈知意静静听着,神色淡然,只在适当处微微颔首。安儿也很乖,安静地站在母亲身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景象和人群,小手紧紧握着母亲的手指。
仪式毕,礼部官员上前,满脸堆笑:“下官奉旨,迎候安国夫人、靖北侯。陛下有旨,夫人与侯爷一路辛劳,今日先至驿馆歇息,明日一早,于太极殿觐见谢恩。”
“有劳大人。”沈知意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就在众人准备移步,前往城内驿馆时,忽然,围观的人群后方传来一阵骚动,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开道声。
“让开!快让开!”
只见一队穿着侯府护卫服色的人马,强行分开人群,闯到了近前。为首一人,竟是永宁侯府的大管家,满脸急色,对着沈知意的方向,竟“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高声喊道:
“夫人!夫人!您可算回来了!侯爷和老太君思念您和小公子成疾,日夜盼着您归家啊!求夫人看在往日情分上,回府看看吧!”
这一出,来得突然,又是在大庭广众、御前迎迓的场合,顿时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永宁侯府的人?叫安国夫人“夫人”?还说什么“归家”、“往日情分”?
无数道目光,惊疑、好奇、探究,齐刷刷地射向沈知意。
凌炎面具后的目光骤然转冷,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他身后的黑骑,更是瞬间绷紧了身体,气氛陡然肃杀。
沈知意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她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涕泪横流(不知真假)的侯府管家,又抬眼,望了望远处京城巍峨的城门,仿佛透过那厚重的城墙,看到了那座她曾生活了五年、也痛苦了五年的府邸。
呵。
思念成疾?日夜盼归?
好一个“往日情分”!
五年前那个暴雨夜,是谁将她推下高台,骂她带着“野种”滚?是谁当着全族的面,按下和离手印,断绝关系?是谁在她抱着病弱孩子离开时,对着那对龙凤胎许诺“找个新娘亲”?
如今,见她功成名就,御封诰命,便想来演一出“浪子回头”、“阖家团圆”的戏码?想用所谓的“情分”和舆论,逼她就范,模糊甚至掩盖当年的不堪?
算盘打得倒精。
可惜,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的沈知意了。
沈知意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十里亭:“这位管事,怕是认错人了。”
管家一愣,抬起头,急切道:“夫人!老奴怎会认错?您就是我家侯爷明媒正娶的夫人啊!当年您负气离府,侯爷和老太君一直懊悔不已,如今您荣耀归来,正该一家团聚……”
“住口。”沈知意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夫人姓李,蒙圣上隆恩,赐封‘安国’。与永宁侯府,素无瓜葛。尔等在此御前仪驾之地,胡言乱语,冲撞车驾,该当何罪?”
她目光转向一旁的礼部官员和随行的御史:“二位大人,按律,御前失仪,混淆视听,该当如何处置?”
礼部官员和御史早就被这变故惊呆了,此刻被沈知意一问,才反应过来。礼部官员忙道:“安国夫人所言极是!此等狂悖之徒,竟敢在迎迓功臣之时搅扰,实属大不敬!来人,将他们拿下,交由京兆尹严加审问!”
立刻便有随行的御林军上前,将那还在试图辩解的侯府管家及其随从悉数押下。
沈知意这才微微转身,对凌炎及周围众人福了一礼,歉然道:“些许宵小扰了诸位雅兴,也让侯爷见笑了。”
凌炎深深看了她一眼,松开按刀的手,沉声道:“夫人不必介怀。跳梁小丑,不足挂齿。”
一场风波,被沈知意轻描淡写地化解,反而更衬托出她的从容气度与永宁侯府的卑劣不堪(在围观者心中)。消息如同长了腿,瞬间传遍了京城各个角落。
永宁侯府想“认亲”碰了一鼻子灰,还折进去一个管家,沦为笑谈。
而安国夫人与永宁侯府之间那讳莫如深的“往日情分”,也成了京城最热门的谈资,各种猜测和“知情人士”的爆料层出不穷。当年沈知意被“和离”出府的一些细节,也开始在私底下流传开来,虽不尽详实,但永宁侯府苛待原配、宠妾灭妻(虽然周氏并非妾,但舆论如此)的恶名,是坐实了。
永宁侯府内,气氛已不仅是阴郁,简直是愁云惨雾,如丧考妣。
周氏气得摔碎了好几个心爱的茶盏,指着裴铮大骂:“蠢货!谁让你派人去十里亭丢人现眼的?!这下好了,全京城都知道我们侯府想攀附人家不成,反被当众打脸!我的老脸都被丢尽了!”
裴铮也是又惊又怒又怕:“母亲息怒!儿子也是想着,若能当众将她‘请’回府,造成既定事实,舆论便在我们这边……谁知道她如此油盐不进,心肠这般冷硬!”
“冷硬?她那是恨毒了我们!”周氏咬牙切齿,“如今她羽翼丰满,有圣眷,有北境王府撑腰,我们动不得她分毫!反而要提防她报复!你听听外面都怎么传的?我们侯府都快成笑话了!”
裴玉琮被吓到,哇哇大哭起来。柳氏连忙哄着,心中也是七上八下。她原本还做着侯府夫人、未来侯爷母亲的美梦,如今却感觉这侯府像是坐在了火山口上,随时可能倾覆。
裴文轩和裴宝珠也已听说了外间的风言风语,两人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最要脸面的时候,如今出门都觉得旁人指指点点,又气又臊,对那个从未谋面、却让他们蒙羞的“前母亲”,更是生出了莫名的怨恨。
“父亲,祖母,难道我们就任她如此嚣张吗?”裴文轩忍不住道,“她再厉害,也是个女人,难道还能翻了天去?”
“你懂什么!”裴铮烦躁地呵斥,“如今她不仅是女人,是安国夫人,是北境王的得力臂助!连靖北侯都对她维护有加!翻不了天?她只要在圣上面前说几句我们侯府的‘旧事’,就够我们喝一壶的!”
众人默然,一股绝望的寒意笼罩了花厅。
与此同时,驿馆内。
沈知意安顿好安儿,让他先休息。孩子今日见了大场面,有些兴奋,也有些疲惫,很快便睡着了。
她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京城熟悉的、却又恍如隔世的夜景。灯火璀璨,笙歌隐约,依旧是那座繁华不夜城。只是看风景的人,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叩门声轻轻响起。
“进来。”
凌炎推门而入,他已卸下披风,依旧戴着面具。他走到桌边,将一份卷宗放在沈知意面前。
“你要的东西。”他言简意赅。
沈知意打开卷宗,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关系、事件记录,甚至还有一些隐秘的账目往来复印件。赫然是关于当年凉州卫指挥使沈知节“通敌”一案,以及背后可能涉及的京城势力的初步调查汇总!虽然关键证据仍缺,但脉络已清晰了许多。
沈知意一页页翻看,手指微微颤抖。果然,冯保背后,站着的是当今天子的亲弟弟,康王萧启。而康王与北境王素来政见不合,在军费、边贸、乃至储位(康王有子,对东宫之位素有野心)上都有利益冲突。兄长沈知节,或许就是这场政治倾轧中,被牺牲的棋子。至于永宁侯府……卷宗里也提到,裴铮曾通过其母周氏娘家,与康王府门下清客有过一些不清不楚的往来,或许在当年构陷沈知节、乃至后来逼迫沈知意的事情上,也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合上卷宗,沈知意闭了闭眼,将胸中翻腾的恨意与悲凉压下去。
“多谢侯爷。”她声音有些沙哑。
“不必。”凌炎看着她,“明日觐见,你准备如何应对?”
沈知意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按礼谢恩,陈述北境将士之功。至于其他……时机未到。”
凌炎点点头:“康王府势大,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需等待更好的时机,一击必中。不过,”他顿了顿,“明日朝堂之上,或许会有人,想试探于你。”
“我明白。”沈知意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兵来将挡。”
凌炎不再多言,转身欲走。
“侯爷。”沈知意忽然叫住他。
凌炎回头。
沈知意看着他面具后深邃的眼,轻声问道:“当年在竹溪小筑,韩先生救我,侯爷……是否知情?”
凌炎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韩肃,是我师兄。”
果然!
沈知意心中最后一块拼图落下。原来,从一开始,她就被纳入了一张保护网中。韩肃,凌炎,甚至可能背后的北境王府……他们为何帮她?是因为兄长的旧部情谊?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再追问,只深深一福:“大恩不言谢。”
凌炎看着她低垂的脖颈和纤细却坚韧的背影,面具后的目光微微闪动,最终,只留下一句:“早些休息。”
门轻轻关上。
沈知意独自立于灯下,摩挲着那枚靖安司的令牌,又看了看桌上那卷沉重的卷宗。
明日,便是直面天子,也是直面所有旧日恩怨的开始。
她走到床边,看着安儿恬静的睡颜,俯身在他额头轻轻一吻。
安儿,明日,娘便为你,也为娘自己,讨回第一笔债。
等着看吧。
那些曾经将我们踩入泥泞的人,终将为他们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夜色深沉,皇城无声。
但暗流,已在这寂静之下,汹涌奔腾。
第十六章 金銮殿
寅时三刻,天色未明,京城还沉浸在一片深蓝的寂静中。驿馆内却已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沈知意起身,在侍女的服侍下,换上那套庄重繁复的三品诰命礼服,梳起高高的朝天髻,戴好全套赤金点翠头面。铜镜中映出的女子,雍容华贵,气度沉凝,眉宇间不见半分怯色,唯有历经风霜淬炼出的坚韧与从容。
安儿也被早早叫醒,换上了一身小号的恩骑尉冠服,虽有些困倦,但知道今日要去见“最大的皇帝”,也强打起精神,小脸绷得紧紧的,学着母亲的样子,努力做出沉稳的模样。
凌炎早已等候在驿馆外,依旧是一身玄色侯爵常服,修罗面具在晨光熹微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他亲自检查了车驾仪仗,见沈知意母子出来,微微颔首,翻身上马,在前引路。
队伍在寂静的街道上行进,只有车轮辘辘与马蹄嘚嘚之声,打破黎明的安宁。沿途五城兵马司早已净街清道,肃穆异常。越靠近皇城,那股无形的、属于权力顶峰的威压便越是厚重。
至宫门外,下马下车。早有引礼太监等候,验过身份符节,唱名引入。
穿过一道道巍峨的宫门,行走在宽阔平整的御道上。朱墙黄瓦,飞檐斗拱,在渐渐亮起的天光下,显露出森严磅礴的气势。这里是帝国的中枢,是无数人梦寐以求、也是无数人粉身碎骨的地方。
安儿紧紧牵着母亲的手,好奇又敬畏地打量着四周,小声道:“娘,这里好大,好高。”
“嗯,这里是皇宫。”沈知意低声回应,目光平静地扫过熟悉的景致。五年前,她作为侯府夫人,也曾数次入宫朝贺,那时的心情是惶恐与卑微。如今,却是截然不同。
至太极殿外,百官已按品阶肃立等候。见到沈知意一行到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好奇、审视、探究、嫉妒、不屑……种种情绪,隐藏在那些或年轻或苍老的面孔之后。
沈知意目不斜视,带着安儿,在引礼太监的指引下,立于武将序列靠前的位置(因有军功)。凌炎则立于她侧前方。
“镇北王世子、北境王世子、靖北侯凌炎,安国夫人李氏,觐见——”殿内传来太监尖细悠长的唱名声。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牵着安儿,迈步踏上那象征着至高权位的汉白玉台阶。凌炎在她身侧,步伐沉稳。
步入太极殿,视线豁然开朗。大殿空旷高远,金砖铺地,蟠龙柱擎天,御座高高在上,在晨曦透过窗棂的光束中,笼罩着一层朦胧而威严的金辉。
御座之上,端坐着当今天子,年约五旬,面容清癯,双目炯炯,不怒自威。左右两侧,分别是太子与几位成年皇子、亲王。文武百官分列丹墀之下。
“臣凌炎(臣妇李氏),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凌炎与沈知意同时跪下行大礼。安儿也跟着跪下,小脑袋伏得低低的。
“平身。”天子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谢陛下。”
起身,垂首肃立。
天子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停留片刻,开口道:“安国夫人。”
“臣妇在。”
“尔在北境,救治将士,护卫王驾,功勋卓著。巾帼不让须眉,实乃朝廷之幸,女子之楷模。朕心甚慰。”天子缓缓道,语气中带着嘉许。
“陛下隆恩,臣妇愧不敢当。保家卫国,救死扶伤,乃臣妇本分。全赖陛下洪福,镇北王运筹帷幄,前线将士用命,臣妇不过略尽绵力。”沈知意声音清越,回答得不卑不亢,既领了功,又将功劳归于上意与同袍。
天子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又看向她身边的安儿:“此子便是恩骑尉?”
“回陛下,正是犬子。”沈知意轻轻推了推安儿。
安儿上前一步,像模像样地再次跪下,童音清脆:“臣李安,叩谢陛下天恩!”
“起来吧。”天子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小小年纪,便知礼守节,不错。赐座。”
立刻有小太监搬来两个绣墩,放在御阶之下侧方。沈知意谢恩,带着安儿坐下。凌炎则依旧肃立原位。
接下来,便是正式的封赏仪式。内侍太监高声宣读早已拟好的圣旨,对凌炎和沈知意的功绩再次褒奖,赏赐金银绢帛、田庄奴仆若干。凌炎加食邑五百户,沈知意之“安国夫人”诰命金册、冠服也正式赐下。
仪式庄重繁琐。沈知意全程神色恭谨,依礼而行,并无半分差错。
然而,就在封赏即将结束,气氛看似一片祥和之时,文官队列中,忽然有一人出列,手持玉笏,躬身奏道:“陛下,臣有本奏。”
众人望去,乃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周正清,以刚直敢言闻名,亦是……周氏娘家的一位远房族亲。
沈知意心中冷笑,果然来了。
天子道:“讲。”
周正清肃然道:“陛下,安国夫人功在社稷,获封诰命,实至名归。然,臣近日闻听市井流言,言及安国夫人之身世来历,似与数年前一桩旧案有所牵连,更涉及永宁侯府家事,颇有暧昧不清之处。夫人既蒙圣恩,位列诰命,为天下女子表率,则其身家清白、德行无亏,尤为重要。臣恳请陛下,为肃清风气,彰明教化,可否请安国夫人于御前,略作澄清,以正视听?”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在理,实则字字诛心,直指沈知意身份不清、德行有亏,甚至可能牵扯“旧案”。瞬间,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沈知意身上,气氛微妙起来。
永宁侯裴铮站在勋贵队列中,脸色发白,手心冒汗。他既希望周正清能逼得沈知意难堪,又怕她真说出什么对侯府不利的话来。
龙椅上的天子,神色未变,只目光淡淡地扫过周正清,又看向沈知意:“安国夫人,周御史所言,你可有话说?”
沈知意缓缓起身,离座,行至殿中,敛衽一礼。姿态优雅从容,脸上不见丝毫慌乱。
“回陛下,周御史关心臣妇清誉,臣妇感激。”她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然,市井流言,多为无知之徒捕风捉影,以讹传讹,不足为信。臣妇出身凉州,家世清白,嫁与边军李校尉为妻,不幸夫婿早亡,留此一子。后因略通医术,蒙北境王世子不弃,收于军中效力,侥幸立得微功,得沐天恩。此乃臣妇生平,并无不可对人言之处。”
她三言两语,将自己“李陈氏”的身份背景说得清清楚楚,与永宁侯府撇得干干净净。
周正清却不依不饶,追问道:“哦?那为何有传言,称夫人容貌气度,与前永宁侯夫人沈氏,颇为相似?且夫人之子,年貌亦与当年沈氏带走的幼子相符?永宁侯府近日,似乎也对夫人颇为‘关切’?”
这话就问得十分尖锐了,几乎是在暗示沈知意冒充他人,或者隐瞒了不堪的过去。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连太子和几位皇子,也都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沈知意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周正清,甚至微微笑了笑:“周御史此言,倒是让臣妇想起一桩趣事。世间之人,何其之多,容貌相似者,亦不在少数。岂能因貌肖,便断定身份?至于永宁侯府之‘关切’……”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带着一丝淡淡的讥诮:“臣妇于昨日入京时,确在十里亭遇侯府管事拦驾,口称‘夫人’,欲‘请’臣妇‘归家’。臣妇已当众言明,与永宁侯府素无瓜葛。不想,今日朝堂之上,竟又有御史旧事重提。莫非,永宁侯府对陛下亲封的‘安国夫人’有何不满?亦或是……”
她目光转向勋贵队列中脸色煞白的裴铮,声音陡然转厉:“亦或是,永宁侯府当年对那位‘沈氏’所做之事,心中有鬼,恐其未死,他日归来寻仇,故而迫不及待,想将臣妇这‘容貌相似’之人,也拉入泥潭,以绝后患?!”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大殿!
所有人都被沈知意这突如其来的犀利反击震住了!她不仅否认了与永宁侯府的关系,更直接点破了侯府可能存在的“亏心事”和“恐惧心理”!这等胆魄,这等言辞,哪里像是个寻常妇人?
裴铮更是浑身一颤,腿肚子发软,差点站立不稳。周氏若在此,只怕当场就要晕过去。
周正清也没料到沈知意如此强硬且言辞如刀,一时语塞:“你……你血口喷人!本官只是依律询问,何来拉人入泥潭之说?”
“是否是血口喷人,陛下圣明,自有公断。”沈知意不再看他,转而向御座上的天子深深一拜,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愤与委屈,“陛下!臣妇一介女流,飘零边塞,幸得王师收容,方有机会以微末之技,报效国家。不求闻达,只求问心无愧。今日蒙陛下隆恩,赐封诰命,本是光耀门楣、告慰先夫在天之灵之大喜。却不料,竟因容貌与某人相似,便无端遭此猜疑诘难!若人人皆可因流言而质疑功臣,寒的不仅是臣妇之心,更是天下将士、有功之臣之心!恳请陛下,为臣妇做主!”
她这番话,情真意切,又站在了“功臣受辱”、“寒将士之心”的大义之上,瞬间将周正清推到了极为不利的位置。
果然,天子眉头微蹙,看向周正清的目光已带上了不悦:“周爱卿,查证风闻奏事,本是御史职责。然,无凭无据,仅以市井流言,便在朝堂之上,质询有功诰命,是否过于草率?”
周正清冷汗涔涔,连忙跪下:“陛下息怒!臣……臣也是一心为公,恐有损朝廷体面……”
“好了。”天子摆摆手,语气转淡,“安国夫人之功,朕与朝廷自有明断。其身世来历,既有北境王府作保,凉州官府文书为证,便无需再议。日后若再有以此等无稽流言滋事者,以诽谤功臣论处!”
“陛下圣明!”凌炎率先躬身。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附和。
周正清面如土色,连连叩首:“臣知罪!臣惶恐!”
裴铮更是恨不得缩进地缝里去。
一场风波,看似被天子一言平定。但所有人都知道,沈知意与永宁侯府之间的恩怨,以及她那扑朔迷离的真实身份,已然成了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秘密”。而沈知意今日在金銮殿上展现出的锋芒与胆色,也让人再不敢将她视为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女流之辈”。
封赏仪式继续,直至结束。
退朝时,沈知意牵着安儿,随着人流缓缓退出太极殿。她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但她脊背挺得笔直,步履从容。
凌炎走在她身侧,低声道:“应对得不错。”
沈知意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周正清不过是被人推出来试探的棋子。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出了宫门,早有北境王府的马车等候。正要上车,却见另一辆颇为华贵的马车驶近,车帘掀开,露出一张保养得宜、却难掩刻薄与惊惶的脸——正是永宁侯府老夫人,周氏。
她显然是得了朝堂上的消息,匆忙赶来,想要做最后的“努力”。
“李……安国夫人!”周氏的声音有些尖利,带着急切,“请留步!老身……老身有几句肺腑之言,想与夫人一叙!”
沈知意脚步未停,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对车夫淡淡道:“回驿馆。”
“是!”车夫挥动马鞭。
“等等!”周氏竟不顾体统,从马车上下来,想要阻拦,却被凌炎带来的黑骑亲卫面无表情地隔开。
“安国夫人!当年之事……或有误会!侯爷他……他一直念着你啊!还有文轩、宝珠,他们也是你的孩子啊!”周氏声嘶力竭地喊着,试图引起周围人的注意,打感情牌。
沈知意终于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阳光落在她华贵的诰命礼服和沉静的面容上,恍如神女,高不可攀。她看着周氏那张因焦急恐惧而扭曲的脸,眼中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与漠然。
“老夫人,”她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周氏和周围所有竖着耳朵的人耳中,“本夫人与永宁侯府,毫无瓜葛。你口中之人,与本夫人更是素不相识。若再行纠缠,休怪本夫人,依律追究尔等冲撞诰命、污蔑朝廷命妇之罪!”
说完,不再看周氏瞬间惨白如死灰的脸色,牵着安儿,径直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与喧嚣。
马车缓缓驶动。
车厢内,安儿仰着小脸,疑惑地问:“娘,那个老奶奶说的文轩、宝珠……是谁?”
沈知意轻轻搂住他,柔声道:“不相干的人。安儿记住,你只有娘一个亲人。我们李家,也只有我们母子二人。”
“嗯!”安儿似懂非懂,但很用力地点头,依偎进母亲怀里。
马车外,周氏瘫软在地,被随后赶来的侯府下人七手八脚地扶起,仓皇离去,留下一路指点和窃笑。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
安国夫人金銮殿上怒斥御史,宫门外冷拒永宁侯府老太君。
这位传奇女子的强势与决绝,再次震撼了整个京城。
所有人都意识到,一场好戏,恐怕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沈知意,已然亮出了她锋利的第一剑。
第十七章 迷雾深
宫门外的闹剧,为沈知意的京城之行增添了几分凛冽的注脚。永宁侯府试图挽回颜面(或掩盖罪行)的最后努力,被当众碾得粉碎,彻底沦为笑柄。周氏回府后便“病倒”了,据说是急怒攻心,裴铮也告了病假,闭门不出,侯府上下风声鹤唳。
与之相对的,是“安国夫人”下榻的驿馆,门庭若市。前来拜会、道贺、攀交情的各色人等络绎不绝,有军中同袍旧识,有仰慕其功绩名声的官宦女眷,也有嗅到不同寻常气息、试图提前下注的投机者。沈知意一律以“旅途劳顿”、“需静养”为由,婉言谢绝,只收了北境王府和几位分量极重的老将、阁臣的拜帖,择日回访。
她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社交和入宫谢恩(后续还有几次较小的宫廷宴饮),大部分时间都留在驿馆,教导安儿读书习字,或是与凌炎、以及悄然入京的韩肃密谈。
韩肃依旧戴着那半张银面具,气质清冷如昔。他如今虽仍挂职靖安司,但似乎已渐渐淡出具体事务,更多像是北境王府在京中的隐秘耳目和联络人。他与凌炎师兄弟相称,情谊匪浅。
“周正清不过是个马前卒。”密室中,韩肃将一份更详尽的名单放在沈知意面前,声音平淡无波,“真正在背后推动,想借你身份之事做文章的,是康王府的长史,以及宫内一位与康王生母惠太妃关系密切的掌事太监。目的,无非是想打压北境王府的势头,顺便抹黑你,若能将你拉下马,断了北境王世子一臂,更是求之不得。”
沈知意看着名单上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其中不乏朝中高官、勋贵子弟。“康王……为了储位,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她冷笑。
“康王势大,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其子广陵郡王,亦非庸碌之辈,对东宫之位虎视眈眈。”凌炎沉声道,“太子仁厚,但略显优柔,陛下虽仍属意太子,然近年来对康王父子亦多有倚重,尤其是财政、吏治方面。两派相争,日趋激烈。”
“所以,兄长之事,便是他们用来打击太子一系(沈知节曾是太子举荐的将领)、并剪除北境王羽翼的一石二鸟之计?”沈知意握紧了拳头。
韩肃点头:“虽无铁证,但蛛丝马迹,指向如此。冯保是关键,但他如今在司礼监,有惠太妃庇护,动他不易。且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无十足把握,贸然翻案,恐打草惊蛇,反陷自身于险地。”
“我明白。”沈知意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翻腾的恨意,“时机未到,便继续等。他们既已盯上我,必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只需以静制动,见招拆招。”
凌炎看着她冷静的侧脸,道:“陛下虽在朝堂上维护于你,但心中未必没有疑虑。尤其永宁侯府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你需有个彻底了断,方能安心。”
沈知意明白他的意思。她与永宁侯府的“旧账”,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也是康王府可以随时利用的破绽。必须尽快解决,而且要解决得干净漂亮,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侯爷放心,此事,我已有计较。”沈知意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几日后,京兆尹衙门接到一纸诉状。原告:安国夫人李氏。被告:永宁侯裴铮,及其母周氏。状告之事:诬陷诰命,诽谤朝廷命妇,并追索当年嫁妆及私人财物。
诉状写得条理清晰,证据确凿。不仅附上了当年“和离书”的副本(沈知意竟还留着),详细罗列了周氏当年如何污蔑她“混淆血脉”、裴铮如何当众羞辱驱逐,更有数名原侯府下人的证词(不知沈知意如何找到并说服了他们),证明当年沈知意嫁入侯府时所带去的十里红妆、田庄铺面等巨额嫁妆,在她被赶出府后,绝大部分被周氏和裴铮侵吞,并未归还。
更绝的是,诉状最后还提到,永宁侯府为掩盖罪行,近日多次派人骚扰、诽谤安国夫人,甚至在御前迎迓之时公然拦驾,企图混淆视听,其心可诛!
这一纸诉状,如同投石入水,在已然不平静的京城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
告御状不稀奇,但一位新晋的三品诰命夫人,状告堂堂超品侯爵及其母亲,追索嫁妆,控告诽谤,这在大夏朝开国以来,还是头一遭!尤其这背后还牵扯着五年前那桩语焉不详的“和离”旧案,以及如今沸沸扬扬的“真假夫人”之谜。
京兆尹接到诉状,头大如斗。一边是风头正盛、有北境王府撑腰的安国夫人,一边是虽已式微但仍是超品勋贵的永宁侯府,还有背后可能存在的康王府影子……这案子,一个处理不好,便是丢官罢职的下场。
他不敢擅专,立刻将诉状连同相关证据,直送御前。
天子览毕,沉默良久。帝王心术,权衡利弊。安国夫人有功于国,其诉求看似私事,实则关乎朝廷体面、功臣尊严。永宁侯府行事不堪,证据确凿,若一味袒护,恐寒了天下将士之心。且此事闹得如此之大,已非简单的家务事,而是上升到了律法与礼法的层面。
“交由三司会审,依律公断。”天子最终下了旨意,“务必查清事实,公正处置。”
三司会审!这规格可就高了!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联手,审理一位诰命夫人状告侯爵的案件,足见朝廷对此事的重视。
消息传出,全城哗然。永宁侯府彻底慌了神。裴铮和周氏没想到沈知意竟如此决绝,直接对簿公堂!而且证据如此齐全!那些他们以为早已处理掉的下人,怎么会反水?
他们试图找关系,走门路,甚至想向康王府求助。但康王府此时却保持了缄默,似乎不愿直接卷入这滩浑水。毕竟,安国夫人背后站着北境王府和军功集团,天子态度暧昧,此时插手,得不偿失。
三司会审在万众瞩目中开庭。公堂设在大理寺,戒备森严,但允许少量官员和百姓代表旁听。
公堂之上,沈知意一身素雅常服,未戴过多首饰,只以一支玉簪绾发,神色平静,气质清冷。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被告席上脸色灰败、眼神躲闪的裴铮,以及由丫鬟搀扶着、仿佛随时会晕厥过去的周氏。
审理过程,沈知意陈述清晰,证据链完整。当年的管事、嬷嬷、甚至为龙凤胎接生的稳婆(竟也被找到),一个接一个上堂作证,证实周氏如何设计陷害、裴铮如何偏听偏信、如何侵吞嫁妆。一桩桩,一件件,剥丝抽茧,将那高高在上的侯府内宅的污秽与冷酷,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之下。
裴铮和周氏百般抵赖,但在铁证面前,苍白无力。尤其是当沈知意出示当年那份“和离书”,并指出上面关于“混淆血脉”的指控毫无根据,纯属污蔑时,周氏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当场崩溃,哭喊着“是我不对!是我鬼迷心窍!但孩子……孩子真的不是侯爷的啊!”试图将水搅浑。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沈知意却冷笑一声,拍了拍手。
只见公堂侧门打开,一位须发皆白、气质儒雅的老者,在两名医童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了进来。正是太医院已致仕多年的前院判,孙老太医。
“孙院判?”主审的刑部尚书惊讶起身。这位老太医德高望重,医术精湛,曾侍奉三代帝王,如今虽已致仕,但在杏林和朝中威望极高。
孙老太医向堂上诸位大人微微颔首,然后看向周氏,缓缓道:“老夫人,可还记得老朽?”
周氏瞪大眼睛,仿佛见了鬼。
“五年前,永宁侯夫人沈氏产子后血崩危殆,是侯爷请老朽过府诊治。”孙老太医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老朽记得清楚,沈夫人当时所生,确为一位健康男婴,只是因早产略显体弱,绝非什么‘命硬克亲’之相。至于老夫人后来抱出的那对‘龙凤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众人,最终落在面无人色的裴铮脸上,叹息一声:“老朽虽未亲见,但事后听闻,时间上未免太过‘巧合’。且老朽曾为侯爷诊过脉,侯爷先天肾气有亏,子嗣艰难,能得一子已属不易,双生龙凤……呵呵,除非天降祥瑞。”
这话,几乎就是明指那对龙凤胎来历有问题了!
满堂哗然!旁听席上议论声四起!
裴铮如遭雷击,猛地看向周氏,眼中充满了震惊、愤怒和被欺骗的羞辱:“母亲!你……你当年不是说……”
周氏瘫倒在地,嚎啕大哭,却已说不出完整的话。
沈知意冷眼旁观。她早就怀疑那对龙凤胎的来历,暗中寻访多年,终于找到了当年知晓内情的孙老太医,并说服他出庭作证。这一击,足以将永宁侯府最后一块遮羞布彻底撕碎!
接下来的审理,几乎成了一边倒的揭露与批判。三司官员根据证据和证言,很快做出了初审裁决:永宁侯裴铮及其母周氏,诬陷诰命(追认沈知意当年身份)、诽谤朝廷命妇、侵吞他人财物罪名成立!判令永宁侯府限期归还沈知意全部嫁妆及利息,并赔偿名誉损失;裴铮削去侯爵(降为伯爵),罚俸三年;周氏诰命褫夺,移交宗人府圈禁;至于那对龙凤胎的身世,交由宗人府另行详查。
裁决一出,永宁侯府(如今该称永宁伯府)彻底垮了。裴铮当堂晕厥,周氏被拖走时已状若疯癫。曾经的荣华富贵,滔天权势,转眼成空,只剩下一地鸡毛和满城唾弃。
而沈知意,凭借这场干净利落、大快人心的官司,不仅拿回了属于自己的财产和尊严,更赢得了舆论的广泛同情与支持。她“安国夫人”的地位更加稳固,再无人敢轻易质疑她的来历和品行。
退堂后,沈知意走出大理寺。门外阳光明媚,照在她沉静的脸上。无数百姓围观,向她投来敬佩、感激的目光。凌炎和韩肃在不远处的马车旁等候。
“恭喜夫人,沉冤得雪。”凌炎道。
沈知意微微摇头:“不过是讨回了一点利息。真正的仇,还未报。”
她看向皇宫的方向,目光深邃。永宁侯府倒了,但康王府还在,冯保还在,那些构陷兄长、导致沈家几乎灭门的元凶还在。
韩肃低声道:“经此一事,康王府暂时不会轻举妄动。但冯保那边……似乎有所警觉,最近动作更加隐秘了。”
“不急。”沈知意收回目光,“让他们先慌着。我们按计划,一步步来。”
她登上马车,车厢内,安儿正乖乖等着,见她进来,立刻扑过来:“娘!外面的人都说娘好厉害!把坏人都打倒了!”
沈知意抱住儿子,亲了亲他的脸颊:“安儿,记住,正义可能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只要我们坚持,作恶的人,终将付出代价。”
“嗯!安儿记住了!”安儿用力点头,眼中满是崇拜。
马车驶离大理寺,驶向驿馆。
身后,是永宁伯府轰然倒塌的余响,和京城上空重新积聚的、更深的迷雾。
沈知意知道,扳倒永宁侯府,只是掀开了棋盘的一角。
真正的博弈,关乎储位,关乎边关,关乎无数人的生死荣辱,才刚刚开始。
而她,已然身处这漩涡的中心。
手握医术,背靠北境,心怀血仇,眼望前路。
这京城的风云,注定要因她,而更加诡谲莫测。
下一步,该轮到那位深宫中的司礼监大太监,冯保了。
第十八章 蛛丝迹
永宁伯府(原永宁侯府)的倾覆,如同一场剧烈的地震,余波持续震荡着京城。裴铮被削爵后一病不起,府中乱作一团,下人散了大半,昔日门庭若市的景象再也不见。周氏被圈禁宗人府,据说神智已有些不清,整日胡言乱语。那对龙凤胎的身世,宗人府查得颇为暧昧,最终以“生母不详,暂养府中”含糊结案,但他们的地位已一落千丈,从备受宠爱的“祥瑞”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污点”。
柳氏带着年幼的裴玉琮,守着空荡荡的伯爵府,日子艰难,昔日巴结的亲友纷纷避而不见,尝尽了世态炎凉。裴文轩和裴宝珠更是羞于见人,原本议好的亲事也黄了,前途一片黯淡。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安国夫人府(天子额外赐了一座府邸)的门庭若市。沈知意并未大肆庆祝,只低调地搬入了新府,谢绝了大部分宴请,只与北境王府、韩肃、以及少数几位志同道合的将领、官员保持着密切往来。她将大部分追回的嫁妆变卖或投入经营,换取流动资金,暗中资助北境军需,并以其医术和名声,在京中开设了一家规模不小的“济安堂”,广收学徒,免费为贫苦百姓和军中遗孤看病施药,赢得了极高的民间声望。
朝堂之上,因永宁伯府倒台空出的一些职位,引发了新一轮的明争暗斗。康王府一系虽在沈知意案中保持了沉默,但暗地里的动作并未停止,反而因为北境王府声望日隆而更加焦躁。太子一系则趁势安插了一些人手,但总体仍处于守势。
沈知意沉静地观察着这一切,如同潜伏在暗处的猎手。她知道,扳倒冯保,为兄长翻案,是扳倒康王府的关键一步,也是她复仇路上必须铲除的绊脚石。但冯保身居司礼监秉笔太监之位,深得惠太妃信任,掌管部分宫廷机要和奏章传递,树大根深,爪牙遍布,想要动他,比对付永宁侯府难上百倍。
她通过韩肃在靖安司的旧部,以及凌炎在北境军中培养的暗线,开始悄无声息地收集关于冯保的一切信息。从他在凉州卫做监军时的旧账,到调回京城后经手的大小事务,乃至其亲信党羽、财产来源、与康王府的隐秘往来……一点一滴,如同蜘蛛结网,缓慢而耐心地编织着。
然而,冯保此人极为狡猾谨慎,许多关键证据要么早已销毁,要么埋藏极深,难以触及。调查进展缓慢。
转机,出现在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身上。
这一日,沈知意在济安堂后院教导几名有天赋的女学徒辨识药材,门房来报,有一位姓“石”的故人求见。
沈知意心中一动,让学徒们自习,自己来到前堂偏厅。
来人果然是石勇。他比几年前更加精悍沉稳,穿着一身不起眼的布衣,但眼神锐利如鹰。见到沈知意,他单膝跪地:“属下石勇,见过夫人!”
“石大哥快请起。”沈知意连忙扶起他,“此处不是军中,不必多礼。可是北境有事?或是……阿曜有消息?”阿曜是她侄儿沈昀的小字。
石勇起身,压低声音道:“夫人放心,北境一切安好,小公子也很好,有王爷和凌侯爷照拂,无人敢动。属下此次秘密入京,是奉凌侯爷之命,给夫人送一样东西,并带来一个人。”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双手奉上。
沈知意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她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本半旧的账册,纸质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她翻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一本私账!记录的是数年前,凉州卫军饷器械采买、以及一些“特殊”款项的往来明细!其中多次出现“冯公公”、“赵将军(赵广,原凉州卫副将,现指挥使)”、“京城某府”等字样,数额巨大,用途含糊,但有几笔,明确标注了“疏通关节”、“打点朝中”、“酬谢监军”等!
更关键的是,账册的笔迹,与冯保早年一些公开文书的笔迹,经对比,极为相似!而其中涉及的几个“京城某府”的暗记,经过韩肃辨认,指向了康王府名下的几处隐秘产业!
“这账册……从何而来?”沈知意声音有些发紧。
“是小公子……沈昀小公子交给属下的。”石勇语出惊人。
“阿曜?”沈知意愕然。
石勇点头,眼中闪过痛惜与骄傲:“夫人有所不知。当年沈将军出事前,似乎已有所察觉,将一些紧要之物,包括这本他暗中记录、用以自保的账册副本,交给了最信任的亲兵队长,也就是属下的兄长石猛,嘱托他无论如何要交给可信之人,或留待日后沈家后人之用。将军出事后,我们兄弟带着小公子逃亡,兄长为了保护账册和小公子,被追兵所杀……临死前,他将账册藏在一处只有我们兄弟知道的地方。后来我们找到三弟石毅,安顿下来后,石毅凭着模糊的记忆,花了数年时间,才辗转找回这本账册。小公子年纪虽小,却极为聪慧懂事,知道此物关系重大,一直贴身收藏,直到凌侯爷派人暗中接应,确认安全后,才将此物交出。”
沈知意听着,心中翻江倒海。原来兄长早已埋下后手!原来阿曜那孩子,小小年纪,竟背负着如此沉重的秘密!
她紧紧攥着账册,指尖发白:“阿曜他……现在可好?安全吗?”
“夫人放心,小公子如今在北境王府内,由王爷亲自指派的心腹之人教导文武,极为安全。凌侯爷的意思是,此账册是关键物证,但仅凭此,尚不足以扳倒冯保和康王,他们完全可以推脱为伪造,或找个替罪羊。需得找到更直接的证据,比如当年具体构陷沈将军的密信、往来人证,或者……冯保与康王府之间更隐秘的勾当。”石勇沉声道。
沈知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啊,账册虽重要,但仍是间接证据。冯保完全可以矢口否认,甚至反咬一口。
“凌侯爷让你带来的人,是谁?”沈知意问。
石勇道:“是当年凉州卫的一个老书吏,姓吴,曾因不肯配合赵广做假账,被排挤迫害,差点丢了性命,是沈将军暗中救下,并助其逃离凉州。此人熟知凉州卫内情,也亲眼见过冯保与赵广等人的一些龌龊勾当。他知道沈将军蒙冤,一直想为将军平反,只是人微言轻,又惧于康王府势力,不敢妄动。凌侯爷找到他后,晓以大义,并承诺护其周全,他才愿意站出来作证。”
“此人现在何处?”
“就在城外一处隐秘庄子上,由我们的人保护着。”
沈知意心中稍定。人证有了,物证也有了初步线索,虽然还不够,但总算看到了曙光。
“石大哥,替我多谢凌侯爷。也请你转告阿曜……”沈知意喉头哽咽了一下,“告诉他,姑姑一定会为他父亲,为沈家,讨回公道!让他好好学本事,健健康康长大。”
“是!属下一定带到!”石勇郑重抱拳。
送走石勇,沈知意立刻带着账册,秘密前往韩肃的隐蔽住所。
韩肃仔细翻阅了账册,又听了吴书吏的情况,沉吟良久,道:“此账册确是关键,可证明冯保在凉州期间贪墨军饷、勾结边将。但若要坐实他构陷沈将军通敌,还需找到当年所谓的‘通敌信函’来源,或是冯保与康王府策划此事的直接证据。”
“冯保在司礼监,掌管部分文书往来,或许……能找到些蛛丝马迹?”沈知意道。
韩肃摇摇头:“司礼监防范极严,重要文书皆有存档编号,不易外流。且冯保为人谨慎,这等掉脑袋的事,未必会留下文字把柄。不过……”他顿了顿,“我收到密报,冯保最近似乎与宫外一个叫‘如意斋’的古玩铺子往来甚密。那铺子明面上是买卖古玩,暗地里却做些洗钱、传递消息的勾当,背后东家与康王府有些关联。”
“如意斋?”沈知意记下了这个名字。
“我会让人继续盯着。”韩肃道,“你这边,可以吴书吏和账册为引,先不动冯保,从赵广入手。赵广如今是凉州卫指挥使,但根基不稳,且此人贪婪胆怯,或可成为突破口。若能拿下赵广,撬开他的嘴,或许能牵出冯保,甚至康王府。”
“从赵广入手……”沈知意思索着,“他在边关,有兵权,动他不易。”
“明着动自然不行。”韩肃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但若是他‘自己’出了事呢?比如,贪墨军饷、克扣士卒、纵兵扰民……证据确凿,边民怨声载道,甚至激起兵变?届时,朝廷为了安抚边关,必然要严惩。只要他被拿下,进了刑部大牢,很多事,就好办了。”
沈知意明白了。这是要制造事端,引蛇出洞,再借朝廷之手除掉赵广,顺藤摸瓜。
“此事需北境配合。”沈知意道。
“凌炎已在部署。”韩肃道,“他会让人在凉州暗中收集赵广罪证,并适当‘引导’一些不满的士卒和边民。时机成熟,自会有人将证据递到御史台,甚至……直达天听。”
沈知意点头。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也需要精准的操控。
“另外,”韩肃看着她,“康王府那边,似乎对你开设济安堂、广施医药、收买人心之举,颇为忌惮。近日或有动作,你需小心。”
“我明白。”沈知意冷笑,“济安堂是我的根基,也是我的盾牌。他们若想从这里下手,怕是打错了算盘。”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沈知意才带着账册(留下副本给韩肃)悄然离开。
回到安国夫人府,夜色已深。沈知意却毫无睡意。她坐在书房,对着摇曳的烛火,再次翻开那本沉重的账册。一个个名字,一笔笔款项,仿佛带着兄长的血泪,在眼前跳动。
快了。
就快了。
冯保,赵广,康王……你们逍遥的日子,不多了。
她提笔,开始给凌炎写信,将今日所得与韩肃的计划详细告知,并请他务必保护好阿曜和吴书吏。
信写罢,用火漆封好,交给心腹连夜送出。
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清凉,吹拂着她鬓角的发丝。远处,皇宫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
兄长,你在天有灵,请再给我一点时间,一点耐心。
我会用他们的血,洗净沈家的冤屈。
用他们的头颅,祭奠你的英魂。
夜色如墨,掩盖了无数阴谋与算计,也孕育着破晓前最深沉的反击。
蛛丝马迹,已悄然铺开。
只待,那最终收网的时刻。
第十九章 局中局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汹涌地推进。济安堂的名声日益响亮,沈知意“活菩萨”的美誉在民间愈发深入人心,甚至连深宫中的帝后也有所耳闻,偶尔会有赏赐下来。这无形中为沈知意镀上了一层“圣眷”的金光,让那些想暗中使绊子的人投鼠忌器。
北境那边,凌炎的动作悄无声息却效率惊人。关于凉州卫指挥使赵广贪墨军饷、纵容部下欺压边民、甚至暗中与境外马匪有所勾连的种种“罪证”,如同雪片般,通过不同的渠道,陆续汇集到京城,有些直接出现在了御史言官的案头,有些则“偶然”被巡查边境的钦差发现。
赵广起初并不在意,他在凉州经营多年,自认为根基牢固,朝中又有冯保和康王府照应,些许“流言”动摇不了他。他甚至嚣张地弹压了几次士卒的“闹事”,手段酷烈,引得怨声载道。
然而,他低估了凌炎的手段,也低估了朝廷对边关稳定的重视。当第一份证据确凿的弹劾奏章(关于克扣阵亡士卒抚恤银)摆上天子御案时,天子的脸色便沉了下来。边军乃国之柱石,贪墨抚恤,乃是动摇军心国本的大忌!
紧接着,第二份、第三份……关于他私吞军饷、强占民田、逼死边民等奏章接连而至,证据详实,人证物证俱在。甚至有凉州当地的士绅联名上书,控诉其暴行。
朝堂之上,为赵广辩护的声音寥寥,且多出自康王府一系,显得苍白无力。太子一系和部分中立官员则义愤填膺,要求严惩。天子震怒,下旨彻查,并派钦差前往凉州。
赵广这才慌了神,一边紧急向冯保和康王府求救,一边试图销毁证据、威胁证人。然而,凌炎安排的人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销毁证据未成,反而坐实了做贼心虚。
钦差抵达凉州,雷厉风行,很快查实了大部分罪行。赵广被当场革职锁拿,押解进京,投入刑部大牢。
消息传回京城,康王府一片阴霾。冯保更是坐立不安。赵广是他当年在凉州的重要盟友,知道太多内幕,一旦开口,后果不堪设想。
康王萧启在府中密室内,脸色阴沉地看着冯保:“废物!连个赵广都看不住!当初就不该留他!”
冯保躬身,冷汗涔涔:“王爷息怒!是老奴失察!没想到北境王世子手伸得这么长,竟在凉州布下了如此暗棋!如今赵广落入刑部,那边有太子的人把持,恐怕……”
“恐怕什么?他敢乱说,他全家都要陪葬!”康王眼中凶光一闪,“你去打点刑部,无论如何,不能让赵广开口!必要的时候……”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老奴明白!”冯保连忙应下,眼中也闪过一丝狠厉。
然而,他们还是慢了一步。
赵广刚被押入刑部大牢当夜,便有“神秘人”向主审官提供了关于数年前凉州卫指挥使沈知节“通敌”一案的关键线索——指出当年所谓的“通敌信函”,乃是由赵广在冯保指使下,找人模仿沈知节笔迹伪造,并通过冯保的渠道“送入”沈知节书房栽赃!同时提供的,还有当年参与伪造信函的一个落魄秀才的藏身之处,以及赵广私下记录的一些、涉及与冯保分赃、以及与康王府某位清客往来的模糊账目片段。
虽然这些证据仍不够直接扳倒冯保和康王,但足以将沈知节一案重新拉回众人视野,并指向冯保和赵广合谋构陷!
主审官不敢怠慢,立刻将情况密奏天子。
天子闻奏,震怒之余,更是心惊。边关大将,国之干城,竟被监军太监与副将联手构陷,满门抄斩!此风若长,军心何在?朝廷威信何存?
他立刻下密旨,命主审官继续深挖,务必查清真相,同时加强刑部大牢戒备,防止赵广“被灭口”。
冯保得知消息,如热锅上的蚂蚁。他知道,一旦赵广扛不住审讯,或者那些证据被进一步坐实,他就完了,连康王都未必保得住他。
狗急跳墙之下,冯保将目光投向了风头正盛、且明显与北境王府关系密切的沈知意。他认为,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这个女人!若不是她回来,翻出旧账,赵广怎么会出事?沈知节的案子怎么会又被提起?
“必须除掉她!至少,要让她自顾不暇,没精力再追查下去!”冯保对康王的心腹谋士咬牙切齿道。
几日后,一场针对济安堂的阴谋,悄然展开。
先是京城几个街区突然爆发“时疫”,症状类似伤寒,但来得急,传染快,一时间人心惶惶。很快,便有流言传出,说疫病源头,是济安堂接收的一个从北境来的、身患怪病的流民!更有“受害家属”当街哭诉,说家中亲人去了济安堂看病,回来便染病身亡,指责济安堂庸医害人,传播瘟疫!
流言愈演愈烈,更有地痞流氓受雇,在济安堂外聚集闹事,打砸招牌,阻拦病人,叫嚣着要“烧了这害人的地方”!
京兆尹派人弹压,但效果有限。幕后推手显然能量不小。
济安堂内,学徒和坐堂大夫们有些慌乱。沈知意却异常冷静。她仔细检查了所谓的“时疫”病人,又派人暗中调查流言来源和闹事者的背景,心中已然明了。
“这不是时疫,是有人投毒。”沈知意对众人道,声音斩钉截铁,“症状虽类似伤寒,但脉象有异,且发病过于集中,显是人为。去,将我配好的‘避瘟散’大量熬制,分发给附近街坊饮用。再贴出告示,济安堂免费诊治此次疫症,药费全免!”
同时,她让石勇带着人,暗中盯紧了那几个闹得最凶的地痞头目和“受害家属”。
果然,当夜,石勇便抓到了一个试图在济安堂后门水井中再次投毒的家伙,顺藤摸瓜,揪出了幕后指使——一个与“如意斋”往来密切的药材商人,而此人,正是冯保一个远房侄子的白手套。
人赃并获!
沈知意没有声张,直接将人犯和证据秘密交给了韩肃。韩肃动用靖安司的关系,连夜审讯,那药材商人受不住刑,很快招供,承认是受冯保侄子指使,意图制造混乱,搞垮济安堂,败坏安国夫人名声。
口供和证据迅速被整理成册。
次日,就在流言喧嚣、闹事者准备再次聚集时,京兆尹衙门忽然出动大批衙役,以“散播瘟疫、投毒害人、诽谤诰命”的罪名,将那几个地痞头目和“受害家属”全部锁拿,并当众公布了部分审讯结果和证据,指出是有人恶意陷害济安堂。
同时,安国夫人府放出话来,济安堂不仅无罪,反而在疫病初起时便免费施药救人,功德无量。沈知意更亲自坐镇济安堂,为所有前来求诊的“时疫”患者诊治,她医术高超,用药精准,大部分病患很快好转。
真相大白,舆论瞬间反转。百姓们对济安堂和安国夫人更加爱戴,对幕后黑手则唾骂不已。虽然冯保侄子的名字未被直接点出(暂留余地),但明眼人都知道,能驱动药材商人、且有动机对付安国夫人的,会是何人。
冯保偷鸡不成蚀把米,气得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紧急切断与那侄子的联系,弃车保帅。
经此一事,沈知意不仅安然度过危机,威望更甚,济安堂名声大噪。而冯保,则暴露了他狗急跳墙的丑态和阴毒手段,在皇帝心中本就所剩无几的好感,更是荡然无存。
更让冯保和康王心惊的是,刑部大牢里的赵广,在重重压力和高明审讯手段下,心理防线逐渐崩溃,开始吐露一些关于当年如何与冯保勾结、伪造证据、陷害沈知节的细节。虽然关键处仍含糊其辞,不敢直接指认康王,但指向冯保的线索越来越清晰。
皇帝的态度也日益明确。他开始频繁召见太子和北境王世子(镇北王)萧玦,询问边关军事,对康王府一系的官员则多有冷落。甚至有一次在朝会上,当冯保试图为某个康王府的官员求情时,皇帝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冯伴伴,你管好司礼监的事便好,朝臣任用,朕自有主张。”
冯保当时吓得魂飞魄散,知道皇帝已对他起了疑心,甚至可能已掌握了某些证据。
山雨欲来风满楼。
康王府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康王萧启知道,再不动手,等赵广全部招供,或是皇帝下定决心,一切都晚了。
“王爷,不能再等了!”心腹谋士焦急道,“冯保已是弃子,保不住了!当务之急,是抢在皇帝动手之前,拿到足以制衡太子、甚至……的东西!”
康王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孤注一掷的光芒:“东西?什么东西能制衡太子?除非……是那张椅子!”
谋士吓了一跳,压低声音:“王爷,慎言!此事……需从长计议,一击必中!如今宫中防卫,尤其东宫和陛下寝宫,皆由羽林卫和锦衣卫把守,我们的人难以渗透。除非……有内应,或者,制造混乱,调虎离山。”
“内应……”康王眯起眼睛,“冯保在宫中多年,难道就没有留下一点后手?”
“冯保如今自身难保,其党羽也大多被盯死。不过……老奴倒想起一人。”谋士眼中闪过一丝诡光,“惠太妃身边的一位掌事宫女,曾受过冯保大恩,其家人也被冯保控制在手中。或许……可以利用。”
康王沉吟片刻,眼中狠色愈浓:“去安排!联系冯保,让他发挥最后一点作用!告诉那个宫女,只要事成,保她全家富贵!若不成……她知道后果!”
“是!”
一张针对皇权、针对太子、也针对所有阻碍康王野心的巨网,开始悄悄收紧。而这张网的中心,便是即将到来的中秋宫宴。
按照惯例,中秋佳节,皇帝将在宫中设宴,款待宗室皇亲、文武重臣及其家眷。这是一年之中最为隆重喜庆的宫廷宴会之一,守卫虽严,但人员混杂,正是制造“意外”的绝佳时机。
康王的计划狠毒而大胆:在中秋宫宴的酒水中下一种罕见的慢性剧毒,目标直指皇帝和太子!此毒发作缓慢,初时症状类似风寒,不易察觉,等发现时已深入脏腑,无药可救。届时皇帝和太子“病重”,朝局必然大乱,康王便可凭借多年经营的实力和惠太妃在宫中的影响,趁机揽权,甚至……更进一步。
而执行下毒的关键一环,便落在了惠太妃身边那位被控制的掌事宫女身上。她将负责将毒药带入宫中,并寻找机会投入御宴酒水。
冯保在得知这个计划后,面如死灰。他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成功了,他或许能苟延残喘,失败了,便是诛九族的大罪。但他已没有选择。康王以他全家性命相胁,他只能配合,提供了毒药的来源(来自当年他在边关搜刮的一种异域奇毒)和宫中部分隐秘的通道信息。
然而,康王和冯保都不知道,他们的密谋,从一开始,就未能逃过一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
韩肃在宫中的暗线,以及凌炎通过北境军旧部在康王府内安插的钉子,早已将他们的异常动向汇报上来。虽然具体计划尚不清楚,但中秋宫宴这个时间点,以及康王府与冯保之间突然频繁的隐秘联系,足以引起最高级别的警惕。
沈知意在得知这些零碎情报后,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中秋宫宴……她作为新晋诰命,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他们的目标,很可能是陛下和太子。”韩肃神色凝重,“宫宴守卫森严,直接行刺难以成功,最有可能的,是下毒。”
“下毒……”沈知意眼中寒光一闪。若论用毒和解毒,她自信不输于人。“能否提前得知他们用何种毒物?从何处入手?”
“冯保提供的毒药,来源隐秘,我们的人暂时还未查清具体种类。但宫中戒备森严,毒药带入不易,最大的可能,是通过已有内应,利用日常采买或赏赐物品夹带。”韩肃分析道,“惠太妃宫中,最近似乎有些异常动静。”
“惠太妃……”沈知意想起那位深居简出、却对康王极为溺爱的太妃。若是她身边的人被利用,确实防不胜防。
“我们必须阻止他们。”沈知意斩钉截铁道,“不仅是为了陛下和太子,也是为了我们自己。一旦康王得逞,第一个要清除的,便是北境王府和我们这些知情者。”
“正是。”韩肃点头,“凌炎已暗中调集可靠人手,加强宫宴外围监控和应急准备。但宫内之事,还需宫内之人配合。太子那边,我已通过可靠渠道递了消息,太子已有警觉,正在暗中布置。但为防打草惊蛇,不能大张旗鼓。”
沈知意思索片刻,道:“既然他们可能用毒,那我便从‘毒’上下功夫。宫宴酒水食物,必经多重检验,寻常毒物难以下手。他们若想成功,必用奇毒,且可能下在不易察觉之处,或是利用毒物相克之理。我需提前入宫,以协助太医署准备宫宴医药为名,暗中排查。”
“此计甚好。”韩肃道,“你医术精湛,又得陛下信任,以此为由入宫,名正言顺。我会安排人暗中配合你,并设法盯紧惠太妃宫中那个可疑的掌事宫女。”
计议已定,各方悄然行动。
中秋前几日,沈知意果然接到宫中谕旨,称太后凤体微恙,听闻安国夫人医术高明,特召入宫请脉,并协助太医署筹备宫宴医药事宜。
沈知意带着安儿(以陪伴为名,实则将他留在北境王府在京宅邸,由重兵保护)入住宫中安排的客院。她每日除了为太后请安诊脉(太后只是有些秋燥,并无大碍),便泡在太医署,与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医研讨宫宴饮食禁忌、应急药方,同时看似不经意地,将太医署所有可能用到的药材、器皿,乃至宴席上预备的餐具、酒器,都细细检查了一遍。
她的认真负责,赢得了太医们的好感,也并未引起太多怀疑。
暗中,她与韩肃安排的人接上了头,得知那名掌事宫女近日确实行为有些鬼祟,曾借口为太妃祈福,出宫去过一趟京郊某处香火不旺的道观,而那道观,似乎与冯保有些关联。
“毒药很可能已经带入宫中,就藏在那宫女手中,或是通过其他渠道送到了她指定的地方。”暗线回报。
沈知意心中更加警惕。她借口需要一些特殊药材配制预防秋燥的香囊,向太医署申请了一批药材,其中混入了几味她特意要求的、能检测或中和多种罕见毒物的药草。她将这些药草精心处理,制成几乎无色无味的药粉,悄悄分发给在御膳房、酒水房伺候的、经过韩肃筛查的可靠宫人,嘱咐他们务必在宫宴开始前,将药粉微量撒入所有酒坛、水缸以及主要菜肴的调味料中。此药粉无害,但若遇到特定类型的剧毒,会产生极淡的变色或沉淀,足以引起警惕。
同时,她自己也配制了一些强效的解毒丹和护心丸,贴身藏好。
中秋之夜,终于来临。
皇宫内张灯结彩,火树银花,亮如白昼。太极殿广场上,宴席数百桌,宗室皇亲、文武百官、命妇女眷,冠盖云集,笑语喧阗,一派盛世祥和景象。
皇帝与太后、皇后端坐御座,太子与诸位皇子、亲王分列下首。沈知意作为三品诰命,座位安排在中段靠前,视野颇佳。她今日依旧穿着庄重的诰命礼服,神色平静,与周围命妇寒暄应酬,目光却不时扫过御座方向,以及往来穿梭的宫人。
宴至中途,歌舞升平,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为御座区域斟酒的小太监,在给太子斟酒时,手似乎抖了一下,几滴酒液洒在了太子案前雪白的桌布上。
这本是小事,无人注意。但一直留心观察的沈知意,却敏锐地看到,那洒落的酒液在接触到桌布的瞬间,边缘竟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正常的淡青色!
她心头猛地一沉!那是她特制药粉遇到某种混合型剧毒后产生的反应!毒,果然下了!而且就在太子的酒里!
她立刻看向御座上的皇帝,他正举杯与身旁的太后说话,杯中之酒尚未饮用。沈知意又迅速扫视其他皇子的席位,暂时未见异常。
必须立刻阻止!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她如何能突然出声,说酒中有毒?无凭无据,反而可能被反咬一口,打草惊蛇。
电光石火间,沈知意做出了决定。她假装不慎,碰翻了面前的一碟蜜饯,碟子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蜜饯滚了一地。
这动静在喧闹的宴席上不算太大,但足以引起附近之人的侧目。沈知意连忙起身,一副惊惶失措、弄脏了衣裙的样子,对旁边的宫女急道:“哎呀!弄脏了!快,带我去更衣!”
她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御座附近的帝后等人听到。皇后微微蹙眉,示意身边嬷嬷带沈知意下去。
沈知意谢恩,匆匆离席,跟着嬷嬷走向偏殿。经过御座下方时,她脚步一个踉跄,似乎踩到了自己略长的裙摆,“哎呀”一声轻呼,身子向旁边一歪,恰好撞到了那名刚刚为太子斟酒、正准备退下的小太监!
小太监猝不及防,手中托着的酒壶脱手飞出!
“小心!”沈知意“惊慌”地伸手去“接”,却“笨手笨脚”地只碰到了壶身,那金质的酒壶在空中翻了个身,“哐当”一声,砸在光洁的金砖地上,壶中美酒泼洒出来,溅湿了一片。
浓郁的酒香弥漫开。但沈知意鼻尖微动,在那酒香之下,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腥气!正是她之前推测的某种混合毒药的气味!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下连连磕头。
这边的动静终于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皇帝也看了过来,眉头微皱。
负责护卫的锦衣卫指挥使已快步上前,警惕地查看。
沈知意站稳身形,一脸“愧疚”和“后怕”,对皇帝皇后方向福身请罪:“陛下,娘娘恕罪!是臣妇不慎,惊了圣驾!”
皇后摆摆手:“无妨,李卿家也是无心之失。下去更衣吧。”
沈知意再次谢恩,目光却似无意地扫过地上那摊酒渍。酒液在宫灯光线下,隐约可见一丝极淡的、不正常的浑浊。
锦衣卫指挥使显然也注意到了,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酒液,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骤然一变!他是宫中老人,见识过各种阴私手段,这酒味……不对!
他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射向那名跪地发抖的小太监,又迅速扫过御案上皇帝和太子尚未饮用的酒杯,沉声喝道:“护驾!酒水有异!封锁全场!任何人不得擅动!”
“哗——!”
整个太极殿广场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呼和骚乱!
皇帝脸色铁青,霍然站起!太子也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案前的酒杯。
锦衣卫迅速控制住那名小太监,以及附近所有接触过酒水的宫人。太医署的人也被紧急召来。
沈知意站在人群边缘,看着眼前瞬间紧绷、剑拔弩张的局面,心中稍稍松了口气。第一步,成了。毒酒被当众打翻,引起了警觉。
但她也知道,危机远未解除。下毒者绝不会只有这一招,康王和冯保,必定还有后手。
果然,就在全场注意力都被毒酒事件吸引时,异变再生!
大殿侧后方,负责守卫的一队羽林卫中,突然有数人暴起发难,挥刀砍向身旁的同僚和附近的官员!同时,广场边缘的黑暗中,也蹿出数十名黑衣蒙面的刺客,手持利刃,口中发出尖啸,如同鬼魅般扑向御座方向!
“有刺客!保护陛下!保护太子!”
惊呼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瞬间响成一片!原本祥和喜庆的宫宴,顷刻间变成了血腥的修罗场!
康王,终于图穷匕见,发动了蓄谋已久的兵变!
第二十章 尘埃定(最终章)
刺客的出现,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引爆了全场!文武百官、命妇女眷惊恐尖叫,四散奔逃,场面彻底失控。训练有素的刺客与内应的羽林卫叛兵,显然早有预谋,目标明确,分作数股,一股悍不畏死地冲击御座,试图刺杀皇帝与太子;另一股则扑向控制场面的锦衣卫和忠诚的羽林卫将领,制造更大的混乱;还有一股,竟直扑沈知意所在的方向!显然,康王和冯保恨极了这个屡次坏他们好事的女人,欲除之而后快!
“保护安国夫人!”凌炎的低吼在混乱中响起!他虽未参加宫宴(外臣无特旨不入内宫),但作为靖北侯兼北境军在京最高将领,负责部分宫城外围警戒。变故一生,他立刻率亲卫黑骑强行冲开宫门,直扑太极殿广场!远远便看到沈知意被几名刺客围攻,险象环生!
沈知意并非手无缚鸡之力,她在北境军中历练过,身手灵活,更兼随身携带了淬毒的银针和一把锋利的短匕。她护着身边几名吓呆的命妇,一边闪避格挡,一边将银针射向逼近的刺客要害,倒也暂时稳住了阵脚。但刺客人数众多,且悍不畏死,很快便将她逼得连连后退。
就在一名刺客的刀锋即将劈中她肩头时,一支乌沉铁箭破空而至,“噗”地贯穿那刺客的咽喉!箭势不减,带着刺客的尸体钉入后方柱子上,尾羽犹自颤动!
凌炎到了!他如同杀神降临,手中长枪如龙,所过之处,刺客非死即伤!他身后的黑骑更是精锐中的精锐,结阵冲杀,很快将围攻沈知意的那股刺客剿灭干净。
“没事吧?”凌炎一枪挑飞最后一个刺客,闪身到沈知意面前,面具后的目光快速扫过她全身。
“无事。”沈知意喘了口气,顾不上多言,急声道,“陛下和太子!”
凌炎点头,留下一小队黑骑保护沈知意和周围女眷,自己则率主力,如同黑色洪流,杀向御座方向!
此刻御座前已是一片混战。忠诚的羽林卫和锦衣卫拼死抵挡,但刺客和叛兵人数占优,且个个身手高强,眼看防线就要被突破!太子萧玦手持长剑,与几名东宫侍卫护在皇帝身前,已斩杀了数名冲上前的刺客,但左臂也被划伤,鲜血染红了衣袖。
皇帝脸色铁青,眼中是滔天的怒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他没想到,自己的亲弟弟,竟敢在宫宴之上,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凌炎率领的黑骑终于杀到!如同钢铁城墙,狠狠撞入战团!北境黑骑的战斗力,岂是这些刺客和叛兵可比?顷刻间便将攻势遏制,并反推回去!
“凌炎!护驾有功!给朕将这些逆贼,格杀勿论!”皇帝见到援军,精神一振,厉声喝道。
“末将领命!”凌炎长枪一指,黑骑攻势更猛。
与此同时,宫城各处也响起了喊杀声。那是太子早已暗中布置的东宫六率,以及韩肃调动的一部分靖安司精锐,正在清剿宫内其他可能的叛党,并封锁宫门,防止外援。
康王萧启见事已败露,计划全盘打乱,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竟亲自带着最后一批死士,从藏身处冲出,试图做最后一搏,直取皇帝!
“逆子!尔敢!”皇帝看到康王,气得浑身发抖。
康王狞笑:“皇兄,这天下,该换人坐坐了!”挥剑便冲!
凌炎冷哼一声,纵马迎上,长枪如毒龙出洞,直刺康王面门!康王武功不弱,挥剑格挡,却被凌炎一枪震得虎口崩裂,长剑脱手飞出!
“保护王爷!”康王的死士拼死上前,却被黑骑无情绞杀。
眼见大势已去,康王眼中闪过绝望,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竟想点燃身上绑着的、不知是何物的引线!“一起死吧!”
“小心火药!”有人惊呼!
凌炎瞳孔一缩,长枪疾刺,却不是刺向康王,而是刺向他手中的火折子!“铛”一声,火折子被挑飞。同时,凌炎身后一名黑骑神射手,一箭射断了康王身上引线的绳结!
康王被凌炎随后一枪抽在胸口,吐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被蜂拥而上的黑骑死死按住。
“拿下!”皇帝厉喝。
主谋被擒,剩下的刺客和叛兵群龙无首,很快便被剿灭或投降。
一场惊心动魄的宫变,在血泊中渐渐平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原本富丽堂皇的太极殿广场,此刻尸横遍野,杯盘狼藉,一片狼藉。
惊魂未定的官员女眷们被妥善安置到安全处。太医们忙着救治伤员。皇帝在重重护卫下,返回寝宫,太子与重臣紧随。
沈知意顾不上休息,立刻投入到救治伤员的行列。她首先查看了太子的伤势,只是皮肉伤,无大碍,亲自为他清洗包扎。又去看了几位受伤较重的将领和官员。
凌炎一直护在她身侧,确保她的安全,也协助她处理一些伤情严重的士卒。
直到天色将明,所有伤员才基本处置完毕。沈知意累得几乎虚脱,靠在一根廊柱上,脸色苍白。
凌炎递过一个水囊,低声道:“去歇息吧,这里有人看着。”
沈知意摇摇头,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皇帝寝宫方向:“陛下那边……还有冯保……”
“韩肃已带人去抓冯保了。”凌炎道,“康王府也被围了,惠太妃宫中那个掌事宫女,也已落网。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沈知意这才稍稍安心。
果然,次日午时,便有消息陆续传来。
冯保在试图从宫中密道逃跑时,被韩肃带人堵个正着,当场擒获。从其住处搜出了与康王往来的密信、剩余毒药、以及大量金银财宝和罪证。那个掌事宫女也招供了受冯保胁迫、协助带毒入宫并试图下毒的经过。
康王府被抄,搜出龙袍冕旒、私造兵器甲胄、以及与朝中众多官员往来勾结、贪赃枉法、蓄养死士的铁证!惠太妃闻讯,当场昏厥,被软禁宫中。
铁证如山,谋逆大罪,无可辩驳。
三日后,皇帝下旨:
康王萧启,大逆不道,谋害君父,僭越谋反,罪不容诛,赐白绫自尽,其子广陵郡王削去宗籍,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康王府一脉,尽数革除爵位,贬为庶人,家产充公。
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勾结逆王,构陷忠良(沈知节案被正式提及),贪墨军饷,投毒弑君,罪大恶极,凌迟处死,诛九族。
惠太妃纵子行凶,干预朝政,废去太妃尊号,打入冷宫。
永宁伯裴铮(原永宁侯),虽未直接参与谋反,但与冯保、康王府素有勾结,且昔日侵吞嫁妆、诬陷诰命等罪确凿,数罪并罚,夺爵抄家,贬为庶人,流放岭南。其母周氏,罪加一等,赐毒酒。柳氏及子女,没入官奴。
其余涉案官员、将领、宫人,依律严惩,或斩或流,或罢官夺职,牵连者众。
与此同时,对于有功之臣,亦是大加封赏:
镇北王世子萧玦(在此次事件中协助太子稳定局势、清剿叛党有功),晋封为镇北王(实封),加授太子太保,仍兼北境军事。
靖北侯凌炎,护驾有功,剿逆得力,加封为靖国公,世袭罔替,实授京营节度使,掌京城防卫。
安国夫人李氏(沈知意),揭露阴谋,警示毒酒,救治伤员,功勋卓著,晋封为“镇国夫人”,超品诰命,赐丹书铁券,其子李安萌封为云骑尉。同时,皇帝下旨,为已故凉州卫指挥使沈知节平反昭雪,追封为忠勇侯,以王礼重新安葬,沈家所有被夺田产宅邸发还,并厚恤其遗属。
圣旨颁下,天下震动。
持续数年的康王之乱,终于以雷霆万钧之势,被彻底平定。朝堂为之一清,太子地位更加稳固。北境王府与军功集团的声望达到顶峰。
尘埃落定之日,沈知意来到了重新修葺一新的忠勇侯府(原沈府)。府门前的石狮依旧威严,门楣上悬挂着御笔亲书的“忠勇侯府”匾额,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牵着安儿的手,缓缓走进这座承载了她童年和少女时代记忆、却又一度被血污和冤屈笼罩的府邸。庭院中草木深深,依稀还有旧时模样。兄长沈知节的灵位,已被恭敬地供奉在正堂。
沈知意点了香,插在香炉中,拉着安儿跪下,对着兄长的灵位,重重磕了三个头。
“兄长,你可以安息了。害你的奸佞,已经伏诛。沈家的冤屈,已经洗刷。阿曜……他很好,很懂事,将来一定会重振沈家门楣。”
安儿也学着母亲的样子,认认真真地磕头,小声说:“舅舅,安儿和娘,还有曜表哥,都会好好的。您放心吧。”
沈知意眼中含泪,却带着释然的笑意。
出了忠勇侯府,门外,凌炎(如今该称靖国公)正负手等候。他今日未戴面具,穿着国公常服,面容清俊,却因常年的军旅生涯和面具遮掩,肤色略显苍白,眉宇间那道因常年戴面具而留下的浅痕,反而增添了几分冷峻气质。阳光落在他身上,少了几分沙场的肃杀,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沉稳。
“夫人。”他微微颔首。
“国公爷。”沈知意还礼。虽然彼此已极为熟稔,但礼不可废。
“宫里传来消息,陛下和太子,欲在三日后,于宫中设宴,酬谢此次平乱有功之臣。镇北王也已奉旨入京。”凌炎道,“届时,沈小公子(沈昀)也会被王爷带来,与夫人团聚。”
沈知意心中一热,眼中泛起泪光:“多谢王爷,多谢国公爷。”
凌炎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泪花,沉默了一下,道:“还有一事。永宁伯府……裴铮,在流放途中,听闻其母周氏被赐死的消息,旧病复发,已于前日……病逝了。”
沈知意闻言,怔了怔。那个曾经是她夫君、给过她短暂幻想又将她推入深渊的男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流放路上?她心中竟无多少波澜,只有一片空茫的唏嘘。爱早已湮灭,恨也随着他的落魄和死亡而消散。终究,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路人罢了。
“知道了。”她淡淡应了一句,转而问道,“那对龙凤胎……如今何在?”
“裴文轩和裴宝珠,没入官奴后,被发往浣衣局。裴玉璋年幼,暂由官府抚养。”凌炎道,“夫人若想……”
“不必了。”沈知意打断他,声音平静,“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我与他们,早已两清。”她不会去落井下石,但也不会再去干涉他们的命运。过去的,就让它彻底过去吧。
凌炎不再多言。
两人并肩,漫步在秋日长街上。阳光温暖,天空澄澈如洗。
“接下来,有何打算?”凌炎问。
沈知意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墙,轻声道:“济安堂会继续开下去,我会培养更多医者。北境边关,或许也需要更多的‘青囊营’。安儿和阿曜,要好好教养。至于我自己……”她顿了顿,侧头看向凌炎,微微一笑,眼中有着历经劫波后的通透与宁静,“或许,该好好看看这世间,除了仇恨与责任之外,还有的风景。”
凌炎看着她唇角那抹清浅却真实的笑意,冷硬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他想起野狼峪初遇时她苍白的脸和倔强的眼,想起镇北关血战中她染血的双手和沉静的目光,想起金銮殿上她犀利的言辞,想起无数次她救治伤员时专注的侧影……
这个女子,像一株在绝境中绽放的雪莲,坚韧,清冷,却又有着医者仁心的温暖。她一步步,从泥泞中走出,踏过血火,洗尽铅华,终于走到了阳光之下。
“世间风景甚好。”他听见自己低沉的声音响起,“若夫人不弃,凌某……愿为向导。”
沈知意脚步微顿,抬眼望向他。男人深邃的眼眸中,不再是惯常的冰冷,而是映着秋阳,透着一丝罕见的、温暖的微光。
四目相对,无声的暖流悄然涌动。
许久,沈知意轻轻颔首,唇边笑意加深:“那便……有劳国公爷了。”
秋风拂过,吹落几片金黄的银杏叶,盘旋着落在两人身前。
前路漫长,但已然开阔明亮。
身后,是已然落幕的恩怨情仇,血火征途。
前方,是徐徐展开的,属于镇国夫人沈知意,与靖国公凌炎的,崭新篇章。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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