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您辛苦了,这是您该得的。”
陈玉兰把那张写着“辛苦费一万二,赔偿金三千”的纸对折再对折,塞进围裙口袋,像塞一张过期超市小票。她没哭,也没吵,只是第二天一早把炖了一半的乌鸡汤关火,拎着空保温桶回了老家。厨房窗台上,留下一瓶没拧开的苯巴比妥——儿媳李妍夜里偷偷吃的安眠药,也是孙子斌斌血液里查出的微量镇静来源。
月子里的三十天,陈玉兰按老法子一天六顿汤,鲫鱼通草、猪脚花生、酒酿圆子,变着花样端上桌。李妍嫌油大,拿手机搜“科学月子餐”,把汤推开,点一份一百二十八的低温慢煮鸡胸。陈玉兰背过身,拿筷子把汤面的油撇掉,小声嘟囔:“我生小刚那会儿,连红糖都喝不上,孩子不也长到一米八?”声音低到只有自己听见,像把旧毛线团塞回抽屉,眼不见为净。
第四天夜里,孩子哭到两点,李妍抱着手机在客厅踱步,百度“新生儿肠绞痛”“母乳性腹泻”。陈玉兰把娃接过来,轻拍后背,哼三十年前的摇篮曲。李妍突然爆发:“您别颠了,颅内压会升高!”陈玉兰手臂一僵,孩子在她怀里打了个嗝,奶渍顺着嘴角流到她洗得发白的棉衫上,温热,带着淡淡的酸味。那一刻,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老了,连气味都不被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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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李妍开始白天补觉,房门反锁。陈玉兰听见里面咔哒一声,像关保险柜。她不知道儿媳在里头吞了几片白色小药片,只知道每天上午十点,李妍把挤好的母乳袋递出来,眼袋乌青,声音沙哑:“妈,加热到三十七度,别上下晃,会分层。”陈玉兰照做,温水里慢慢摇,像给旧钟表上弦。她没敢问,为什么孩子越吃越嗜睡,吃完奶嘴角还偶尔带血丝。
直到社区医院例行体检,护士抽血时多看了两眼,把斌斌的化验单递给儿科主任。苯巴比妥四个字,像钉子钉在A4纸上。陈玉兰站在走廊,听见李妍哭着给丈夫打电话:“我就吃了半片,网上说安全……”后面的话被消毒水味冲散。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在纺织厂三班倒,困极了含一块生姜提神,药片是只有重病才舍得买的奢侈品。如今,半片药就能让全家天翻地覆,她搞不懂,是药太贵,还是人太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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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路上,李妍一路沉默,进电梯时突然开口:“妈,您照顾得挺好,可我也得按现代标准来。月嫂市场价一天四百,您三十天,一万二不算多。孩子药物暴露,医院万一追责,咱们得提前留证据。”陈玉兰盯着电梯楼层数字,从一到十八,跳得比心跳还快。她想起自己退休金每月两千八,这一万二,是她半年活命钱。电梯门开,她没迈出去,转身按了负一层,去菜市场买了最便宜的鸡骨架,熬汤,油星子浮一层,像怎么撇也撇不清的旧账。
第二天,她收拾行李,把冰箱里冻成冰坨的母乳袋重新码好,贴上便签:“加热到三十七度,别晃。”关门时,她回头瞅了一眼婴儿床,斌斌攥紧小拳头,嘴角抽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哭。陈玉兰没敢多看,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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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上,她把那张对折的账单又掏出来,慢慢撕成指甲盖大的碎片,扔进座位前的垃圾袋。窗外麦田后退,绿得发苦。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产假只有五十六天,背着孩子挡车床,机器轰鸣,棉絮飞扬。那时没人谈产后抑郁,也没人给辛苦费,大家一样熬,一样把娃养大。她不知道时代进步到哪一步,只知道有些账,算得再清楚,也结不了。
后来,斌斌的化验单被李妍拍照存进云盘,文件名“证据”。陈玉兰的围裙口袋里,只剩一张碎成渣的纸,风一吹,像麦芒,轻轻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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