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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尔勒的冬日,戈壁滩的风裹着砂砾呼啸而过,刮在脸上像锋利的刀片划过,生疼生疼的。街边的杨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抖索,连空气都透着一股冻得发脆的凉意。
十年前的一个傍晚,我刚在这座城市租好的小屋里安顿下来,行李还没来得及规整,一通宗亲的电话就火急火燎地打了进来,听筒里的声音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哥!求你救救我那个亲戚吧!他高位截瘫躺了十年,这十几天愣是解不出一点大便,肚子胀得像要炸开!医院说是肠梗阻,可医生看他身子骨太弱,说上了手术台大概率就下不来了,直接让回家准备后事…… 你是中医,你能不能过来看看?哪怕有一丝希望也行啊!”
彼时,我虽在当地一家中医院担任院长,啃透了《伤寒论》《金匮要略》等古籍,理论知识装了满满一肚子,但面对这种生死攸关的急症,临床经验其实并不算充裕。可电话那头的绝望,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我心上 —— 人命关天,哪里还容得半分犹豫?我当即抓起桌上的针灸包和诊脉枕,沉声回道:“地址发我,我现在就出发!”
宗亲的车早已在楼下等候,引擎轰鸣着冲进沉沉夜色。车子一路朝着郊外的团场疾驰,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戈壁荒滩,没有半点灯火,只有车灯劈开两道惨白的光,照亮路边稀疏的芨芨草。宗亲一边猛踩油门,一边哽咽着细说病情:“患者姓马,今年四十岁,十年前在团场跨灌溉大渠时,脚下一滑摔了下去,颈椎摔断了,从胸口往下就彻底没了知觉,吃喝拉撒全靠老母亲伺候。这次不知道咋回事,十几天没排便,一开始以为是普通便秘,用了开塞露、吃了泻药都不管用,后来肚子越来越胀,疼得他直打滚,送到医院一检查,才知道是肠梗阻。医生说他长期卧床,心肺功能也弱,手术麻醉这关都未必能挺过去,直接让放弃……”
车子颠簸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停在一排土坯房前。刚推开车门,一股混合着汗味、药味和粪便发酵的刺鼻气味就扑面而来,让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捂着鼻子快步走进屋,昏黄的 15 瓦灯泡下,眼前的景象让我心头猛地一沉 ——
土炕上躺着一个男人,身形枯瘦如柴,原本合身的棉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他的脸灰黑得像刚从煤堆里捞出来,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眼窝深陷,一双眼睛浑浊得看不清神采,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在呼吸。一旁的老母亲头发花白,满脸皱纹里都嵌着泪水,见我进门,“扑通” 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抱着我的腿哭喊道:“医生!医生你救救我儿子吧!他才四十岁啊!我求求你了!”
我连忙弯腰扶起老人,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定了定神,我快步走到炕边,开始仔细诊查。伸手按在患者的腹部,触感坚硬如磐石,紧绷绷的皮肤下,能摸到肠管凸起的轮廓,胀得比足月孕妇的肚子还要大。我轻轻按压,患者疼得浑身抽搐,嘴里发出微弱的呻吟:“胀…… 胀死了…… 胸口闷…… 喘不上气……”
我又伸出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脉象细弱如游丝,轻得几乎摸不到,仿佛一缕青烟,随时都会消散。再让他张口,舌苔焦黑如炭,厚厚地铺在舌面上,刮都刮不下来,舌质却红得发紫 —— 这是典型的热结旁流、阴液耗竭之象,再拖下去,阳气一旦脱失,神仙难救!
“我按你肚子,是胀得疼,还是坠得疼?” 我俯下身,凑近他的耳边轻声问。“胀…… 胀得像要炸开……” 马某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我立刻掏出随身携带的针灸包,消毒、捻针,选了足三里、天枢、中脘这几个通便理气的关键穴位施针。银针缓缓刺入皮肤,捻转提插,可马某却毫无反应 —— 高位截瘫的躯体,神经早已坏死,针灸的刺激根本传不到脏腑。我心里一凉,针灸这条路,算是彻底走不通了。
我拉着宗亲走到屋外,寒风一吹,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我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得像结了冰:“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危急。这不是普通的便秘,是热结旁流,肠子里的燥屎堵得死死的,阴液都快耗干了,阳气也在往外散。必须用猛药攻下,但他脉象太弱,体虚到了极致,猛药下去,可能会耗竭他仅存的阳气,直接导致虚脱;可不用药,他撑不过今晚。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人能活;赌输了,我这辈子的行医路也就毁了。”
宗亲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那…… 那还有救吗?”我看着屋内透出的昏黄灯光,听着老人压抑的哭声,心里翻江倒海。行医多年,我见过无数病患,可从未有一次,像此刻这般煎熬。犹豫了半分钟,我咬了咬牙,一字一句道:“我回去配药。明天早上要是还没动静,就算冒着天大的风险,也得送医院手术!”
返程的路上,我接连给几位中医界的前辈打电话求助,听筒里的回应却如出一辙。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中医叹了口气:“小唐啊,你太年轻了!这病人是腑实热结,本当用大承气汤猛攻,可他脉象细弱,是正气大亏之象,虚实夹杂,寒热错杂,这是中医急诊里最难治的症候。稍有不慎,就是一条人命,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另一位同行更是直言:“医院都不敢收的病人,你逞什么能?别把自己的前途搭进去!”
挂了电话,车子在戈壁滩的夜色里缓缓行驶,冷月如钩,洒下一片惨白的光。他们说得没错,这一步踏出去,要么救人,要么毁己。可我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马某灰黑的脸,是老母亲跪地的身影 —— 我怎能袖手旁观?
回到住处,我连夜翻箱倒柜,把珍藏的医书全摊在了桌上。《伤寒论》里 “阳明病,谵语,有潮热,反不能食者,胃中必有燥屎五六枚也”“腹满不减,减不足言,当下之,宜大承气汤” 的条文,被我用笔圈了一遍又一遍。可马某的情况,远比教科书上的案例复杂百倍:舌苔焦黑是热极之征,面色灰黑却是阴寒内盛之象;脉象细弱是虚,腹部坚硬是实。
寒热错杂,虚实并存,单纯的攻伐或单纯的补益,都是死路一条。我盯着医书,眉头紧锁,直到凌晨一点,才猛地一拍桌子 —— 有了!攻补兼施!
我提笔开方,以温阳通痹汤为底,大胆加减:用制附子、干姜温阳散寒,护住他岌岌可危的阳气,防止泻下太过伤正;取生大黄、芒硝泻热通便,荡涤肠中燥屎,这两味药是猛药,用量必须精准到克;再加入生白术、肉苁蓉各三十克,健脾补肾、润肠通便,缓和大黄、芒硝的峻烈之性;佐以黄芪、党参益气固本,守住脾胃这道后天之本。
方子开好,我却盯着药方发呆,迟迟不敢抓药。附子有毒,用量稍大就会引发心律失常;大黄、芒硝泻下力猛,体虚之人服下可能会脱水、休克。这剂药,用对了是救命仙丹,用错了便是催命符咒。
窗外的风越刮越紧,墙上的挂钟 “滴答滴答” 地走着,凌晨两点的钟声敲响时,我终于下定决心。我冲进药房,按照药方抓药、称重、分包,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仿佛在拆解一枚定时炸弹。随后,我立刻给宗亲打电话:“马上来取药!记住,附子必须单独先煎一小时,去尽毒性,其他药材用温水浸泡一小时后再加入同煎。第一剂药分两次服,每次喝完,立刻给我打电话!”
那一夜,我守在电话机旁,彻夜未眠。桌上的医书再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全是马某的样子,一会儿是他灰黑的脸,一会儿是他母亲的眼泪。中医急诊,没有 CT、没有监护仪,全凭望闻问切判断病情,一旦误判,就是人命关天。我攥着手机的手,始终湿漉漉的。
凌晨四点,电话终于响了,听筒里传来马某虚弱却带着一丝生机的声音:“唐医生…… 药喝下去了…… 肚子一直咕咕叫…… 肠鸣得厉害…… 但还没解出来……”
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长舒一口气:“肠鸣是好事!说明药已经起作用了,气机开始运转了!你现在立刻去买一瓶香油,大口大口喝下去,能喝多少喝多少!香油能润滑肠道,帮着燥屎排出来!”
挂了电话,我依旧不敢松懈,眼睛死死盯着窗外的天色,等着下一通电话。
两个小时后,天刚蒙蒙亮,第二通电话打了过来,马某的声音带着哭腔:“唐医生…… 喝了香油后…… 放了几个屁…… 肚子松了一点…… 但还是没解出来……”
我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握着电话的手开始发抖:“别慌!现在马上用开塞露,两支一起用!同时让你母亲帮你揉揉肚子,顺时针揉!做好解大便的准备,可能会喷出来!”
窗外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戈壁滩的风渐渐小了,阳光一点点穿透云层。我站在窗前,望着远方渐渐亮起的光,感觉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如果这一步还不行,就只能送医院手术了,可手术的风险,谁也不敢保证。
七点整,手机第三次响起,我几乎是扑过去接的电话。听筒里传来马某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我的心猛地一沉,以为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却听见老人哭着喊道:“通了!通了!唐医生!我儿子通了!拉了满满一盆!臭得很!但是拉完后,他说胸口不闷了!能喘气了!”
马某的声音也跟着传来,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唐医生…… 我活过来了…… 我活过来了……”
那一刻,我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双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后背的冷汗把衬衫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刺骨。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了地。
两天后,我和宗亲拎着水果再次去探望马某。推开门的那一刻,我几乎不敢认他 —— 他的面色已经从灰黑转为暗黄,虽然依旧消瘦,但脸上有了血色,嘴唇也滋润了不少。伸出舌头,焦黑的舌苔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淡红的舌质。我给他把脉,脉象虽然依旧偏弱,但已经能摸到清晰的搏动,不再是之前那缕游丝般的微弱。
“你闯过鬼门关了!”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大病初愈,脾胃虚弱得很,只能吃点小米粥、烂面条,油腻的、辛辣的、不好消化的,一口都不能碰。我再给你开个调理的方子,喝上一个月,慢慢就能恢复过来了。”
马某的母亲拉着我的手,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却是喜悦的泪:“唐医生,你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啊!我们这辈子都忘不了你!”
两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医案,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轮椅滚动的声音。推门一看,我瞬间愣住了 —— 马某坐在电动轮椅上,精神矍铄,脸上带着笑容,身后跟着五六个同样坐着轮椅的人,轮椅连着轮椅,像一列小小的火车,停在我办公室门口。
“唐医生!” 马某朝我挥手,声音洪亮,“这些都是我们团场的残疾人轮友,听说你医术好,还不嫌弃我们,都想来请你看看病!”
小小的办公室瞬间被挤得满满当当,轮友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己的毛病,有的是腰椎损伤,有的是类风湿,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信任的笑容。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送走他们后,我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马某送来的锦旗,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欣慰与充实。锦旗上写着八个字:“妙手仁心,医德高尚”,那字迹,一笔一划都透着真诚。
行医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也受过太多的质疑与不解。可这一刻我才明白,中医的魅力,从来都不是那些玄妙的理论,而是在生死关头,敢于挺身而出的担当;是在绝境之中,为患者搏出一线生机的勇气。
那天晚上,如果我因为风险而退缩,马某可能早就不在了。中医急诊,就像是在钢丝绳上跳舞,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但只要有一丝希望,便值得医者全力以赴。
窗外,库尔勒的灯火次第亮起,温暖了这座戈壁小城的夜。我翻开厚厚的笔记本,一笔一划,详细记录下这次诊疗的全过程与心得。
险啊,真险!幸好,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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