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我搬进老单元楼的第三年，才真正琢磨明白，人老了最金贵的不是儿女绕膝，是能自己说了算。
75岁那年冬天，儿子提着一兜苹果来，往沙发上一坐就叹气：“爸，您这腿脚不利索，要么去养老院，要么搬我那儿住，二选一。”
我瞅着他，没接话。养老院我去看过，墙刷得雪白，跟医院似的，老头老太太排着队晒太阳，眼神都直勾勾的；去儿子家？去年住过半个月，半夜起夜想喝口水，蹑手蹑脚的还是把孙子吵醒了，儿媳妇在厨房叮叮当当做早饭，我坐在客厅里，像个多余的摆设。
“我不去。”我磕了磕烟袋锅，“我在这儿住了三十年，闭着眼都能摸到厕所，哪儿也不去。”
“那您一个人咋弄？”儿子急了，“上个月您摔了一跤，躺了三天才给我打电话，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我自己的身子骨，我心里有数。”我打断他。其实我知道他说的是理，右腿的关节炎犯起来，确实疼得直咧嘴，买菜做饭都费劲。
送走儿子，我坐在窗边抽烟，瞅着对楼的李寡妇在晾被子。她比我小二十岁，男人前年走了，儿子在外地打工，她白天在小区门口卖菜，晚上回来伺候瘫痪的婆婆，手脚麻利得很。
我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两斤鸡蛋敲开了李寡妇家的门。她婆婆躺在里屋哼哼，她正系着围裙熬粥，见我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张大爷，您有事？”
“秀莲，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把鸡蛋放在桌上，“我雇你，一个月3000块，你每天过来给我做两顿饭，帮我擦擦桌子扫扫地，要是我哪儿不舒服，帮我跑个腿买个药。”
秀莲愣住了，粥勺差点掉锅里：“大爷，您这是……”
“我儿子让我去养老院，我不去。”我掏出烟袋，没点，“我知道你不容易，伺候婆婆还得挣钱，咱俩算互相帮衬。”
她低头琢磨了半天，抬头时眼里亮堂堂的：“成。不过钱不用那么多，2000就行，我本来也要做饭，多您一口不费事。”
“就3000。”我拍了拍桌子，“你给我当半个家，就得值这个价。”
就这么定了。第二天一早，秀莲踩着点来敲门，手里拎着新鲜的韭菜：“大爷，今早吃韭菜盒子？”
我应着，看她在厨房忙活。她做饭不讲究花样，就是家常味，韭菜盒子烙得金黄，咬一口流油；炖的白菜豆腐，汤里飘着点香油，喝着暖心。吃完她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听收音机，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她说小区里的新鲜事，我说我年轻时在厂里当钳工的事，倒比跟儿子在一起自在。
有天我关节炎犯了，疼得站不起来。秀莲来的时候，见我蜷在沙发上，二话不说就往我膝盖上敷热毛巾，又跑出去买了膏药，一边贴一边说：“您这腿得保暖，我下午给您改条棉裤，用我婆婆的旧棉袄拆的，软和。”
下午她真拿着针线来了，坐在小马扎上缝棉裤，阳光照在她头上，白头发比去年多了些。我看着她手里的针线，突然想起我老伴，她活着的时候，也总这么给我缝缝补补。
“秀莲，”我忍不住问，“你伺候我，不耽误照顾你婆婆？”
“不耽误。”她头也没抬，“我把饭做好了端过去，她睡着了我再过来，两头都顾得上。再说您这儿离得近，有事喊一声就听见。”
儿子听说我雇了秀莲，气冲冲地跑来：“爸，您这是干啥？有钱烧的？我给您钱还不行吗？”
“这不是钱的事。”我指着桌上刚做好的炸酱面，“你看，我想吃啥，秀莲就给我做啥；我想啥时候吃饭，就啥时候开饭。在你那儿，我能这么自在？”
儿子被我噎得没话说，蹲在地上抽烟，抽了半根才说：“那……她靠不靠谱？”
“比你靠谱。”我笑了，“上个月我感冒，她半夜起来给我量体温，比你跑得勤。”
他没再劝，临走时塞给秀莲一个红包，秀莲没要，说：“大爷给我的钱够了，您放心，我指定把大爷照顾好。”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秀莲每天来两趟，上午做饭收拾屋子，下午要是没事，就陪我在楼下晒太阳，跟别的老头老太太聊天。有人打趣：“张大爷，这是您闺女？比亲的还亲。”
我嘿嘿笑，秀莲也不恼，帮我正了正帽子：“我是大爷雇的，拿工钱的。”
其实我知道，她早把这当回事了。有次我夜里起夜，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是秀莲，手里拿着个手电筒：“我听见您屋里有动静，过来看看，没事吧？”
“没事，就是起夜。”我让她进来坐坐，她不肯，说：“您赶紧睡，我就在对楼，有事喊我。”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我心里暖烘烘的。这哪是雇来的邻居，分明是家里人。
今年开春，秀莲的儿子要接她去外地带孙子。她来跟我辞行，眼圈红红的：“大爷，我给您找了个新的，是三楼的王婶，人干净，做饭也好吃……”
“我知道了。”我掏出个存折，“这里面有五万块，你拿着，给孙子买点东西。”
她死活不要，推来推去，最后红着眼圈说：“大爷，我不是图您的钱……”
“我知道。”我把存折塞给她，“这是你应得的。这两年，你让我活得像个人，不是等着被人伺候的老废物。”
她走那天，我去送她。小区门口停着辆面包车，她儿子在后备箱装行李。秀莲回头看了我一眼，突然跑回来，塞给我个布包：“这是我给您做的棉马甲，秋天穿正好。”
我捏着布包，沉甸甸的，像揣了个暖炉。
现在照顾我的是王婶，人也不错，就是话少。我还是每天坐在楼下晒太阳，有时候会想起秀莲，想起她做的韭菜盒子，想起她缝棉裤时的样子。
儿子又来劝我：“爸，秀莲走了，您跟我回去吧？”
我摇摇头，指着楼上：“我在这儿住惯了，邻居都熟，王婶做的菜也合口。再说，我自己的家，住着踏实。”
他叹口气，没再劝，只是每周多来两趟，拎点水果，陪我坐会儿。
其实人老了，图的不就是个踏实？不用看儿女的脸色，不用听养老院的号令，想吃啥吃啥，想干啥干啥，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搭把手，就够了。
我摸着秀莲给我做的棉马甲，心里敞亮。晚年舒服不舒服，不在住哪儿，在能不能自己说了算。这3000块钱，买的不是伺候，是自在，是体面，是我这把老骨头最后的尊严。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王婶从楼上下来，喊我：“大爷，饭做好了，炸酱面。”
“来了。”我应着，慢慢站起来，往楼里走。楼道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像家里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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