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医院欠租风波背后：“情怀”如何持久？

又到了最冷的四九天气，北京街上冷冽的风吹着干枯的树枝一颤一颤的。午后阳光倾斜着照在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上，又被反射到对面的街上，路上行人匆匆。

北京市朝阳区嫣然天使儿童医院（以下简称“嫣然天使儿童医院”）就坐落在北京繁华的商区望京东，医院斜对面就能看到曾经非常出名的望京SOHO。与周围环伺的高楼相比，嫣然天使儿童医院的四层小楼反倒显得很别致。近期，因拖欠房东租金2668万元无力偿还，医院被要求腾退，一时间去留引发关注。

嫣然天使儿童医院。澎湃新闻记者 刘璐 摄

1月21日，北京市民李阿姨专门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来给医院捐款。离开时，她特意站定在一块写着“光明守护”的牌匾前，让同行的人帮忙拍照。“我想给自己留做纪念，也希望给孩子们都看一看，希望孩子们能树立一种从小做公益的心。”当天和李阿姨一样不畏寒冷前来捐款的人很多，医院一楼大厅一侧的角落就放置着捐款箱和捐款二维码，大部分人捐款后便默默离开了。

嫣然天使儿童医院深陷欠租风波，看似主要矛盾的房租可能只是一个导火索。北京大学法学院副教授、北京大学非营利组织法研究中心主任金锦萍发文称，情怀可以点燃开端，却常常不足以支撑漫漫长路，也未必能转化为良好的治理结构和可持续的运营能力。慈善与医疗的结合，从来不是简单的加法，而是一场关乎理性、专业、制度与时间的严峻考验。

公开资料显示，嫣然天使儿童医院是中国第一家民办非营利儿童医院，已完成唇腭裂手术超过11000例。医院成立于2012年6月，法定代表人为李亚鹏，开办资金1000万元人民币，业务类型包括儿科、小儿消化专业、小儿呼吸专业等。该医院由李亚鹏、王菲等八位创始人共同倡导发起成立。

线上筹款通道关闭，线下捐款未停

1月13日，李亚鹏在社交平台发布了一条长达30分钟的视频《最后的面对》。视频中他坦诚“法理上我们违约，尊重判决”，并承诺“站好最后一班岗，做完所有患儿手术”。也正是这个视频，让一度在公众面前失去好感度的李亚鹏，重新以“好人”身份回到公众视野。

嫣然天使儿童医院的工作人员回忆，正是这条视频发布后，开始有人陆续来到医院捐款。“忽然有人来捐款，当时就临时找了个捐款箱，放在了这里。”

来嫣然天使儿童医院现场捐款的群众。澎湃新闻记者 刘璐 摄

视频带来的影响始料未及，公众的情绪仿佛被点燃了。线上给嫣然天使基金捐款的人也很多，数字每天都在增长。1月20日，嫣然唇腭裂患者救助计划筹款已超2600万，随后该捐款通道被关闭。项目进展介绍，项目已完成既定筹款目标，将在完成备案补正后重新开放捐赠入口。

线上捐款通道关闭后，到医院捐款的人仍络绎不绝。

“我第一次是给嫣然天使基金捐款，以为可以用于支付房租，后面听说进入基金的钱只能用于唇腭裂儿童的手术救助，不能用于支付房租或工资。”在北京生活的郑先生决定第二次到医院来捐款。“今天我是从三元桥骑电动车过来的，两次一共捐了2200元。虽然我现在是失业状态，但我仍希望做点力所能及的，把这份爱传递下去。”

同一天，赵先生也带着10岁女儿专门从通州赶到了嫣然天使儿童医院，“孩子知道这个事情以后，就想过来献爱心，捐的是她自己的零花钱，我每天给她两块钱，一个月60元，把四个月的零花钱捐出去了。”

也有从更远地方赶来的人。天津的张女士一路辗转3个多小时，赶到了嫣然天使儿童医院。“昨天我一晚上没合眼，今天过来就想尽一份自己的力量。这里接纳了农村的孩子，偏远地区的孩子，山区的孩子，让他们在这里都能接受良好的治疗，有一个免费治疗的机会。这么好的医院，应该被保留下来。”

嫣然天使儿童医院的工作人员告诉澎湃新闻，虽然天气寒冷，但是来医院捐款的人仍然非常多。现场可以捐现金，也可以扫码捐款，但款项最终都会进入医院的账户。

下午5点半，嫣然天使儿童医院一楼大厅不再对外营业，只有保安在值守。但仍有很多人从不同地方赶过来，希望献上一份爱心。

医院仍在接收患儿，手术仍在继续

因为欠房租，嫣然天使儿童医院大楼外立面的招牌已被拆下，远远看上去建筑有些灰蒙蒙的。

医院工作人员告诉澎湃新闻记者，虽然网上一直说医院有被腾退的可能，但现在所有的科室都是正常运转的。即使有这种可能，工作人员也会得到通知，会保障孩子们的生命安全。“现在仍然有小孩在院内住院。”

嫣然天使儿童医院病房。澎湃新闻记者 刘璐 摄

谈到医院拖欠房租一事，上述工作人员称，“我们也是近期才知道这件事，之前没有通知，对我们没有太大影响，上层还是在积极解决问题。”

王莹是甘肃人，1月20日她带着9岁的女儿从甘肃老家坐绿皮火车赶到了北京。和嫣然天使儿童医院接收的其他孩子一样，王莹的女儿也是天生唇腭裂。

“刚到的时候人生地不熟，不知道医院在哪，找了好久。”王莹告诉澎湃新闻记者，“一到医院就被安排住院了，第二天还安排了面诊，做了各种检查，没花一分钱，现在就等着做手术。”

“之前在老家，有亲戚家的孩子也是唇腭裂，比我家孩子还严重，是个男孩，但就是因为在这家医院做了手术，现在恢复的比我家孩子还好。”对于嫣然天使儿童医院，王莹很信服，“孩子刚出生就被发现是唇腭裂，我都不敢看，几个月的时候带她在当地医院做过手术。那会不知道嫣然天使儿童医院，几年后才知道，联系了这边，专家通过视频做了面诊，建议9岁再过来做修复，一直就等到这个时间。”

王莹带着女儿在医院二楼玩耍，因为嘴唇上有明显的疤痕，小女孩笑起来总会用手捂住嘴巴。“她在学校经常会被同学起外号。孩子一点点大了，心里还是会自卑的。”王莹轻轻地说。

和王莹一样，李志强也从甘肃过来。1月21日下午，他坐在医院四楼的手术室门口，“孩子正在里面做修复手术。我儿子今年9岁，已经是第三次过来做手术了。”

“我们手术是今天的第三场，他们家孩子是第四场。”李志强用手指了指坐在旁边椅子上的男人，“最近每天都有手术，术后会被送到楼下的病房。”

为了给孩子看病，李志强也带着孩子去过其他医院，但做完没这边效果好。

坐在李志强旁边的男人叫王加金，河北张家口人，因为唇腭裂他带着女儿很早就开始求医问诊，“郑州、石家庄都有这样的医院，都去过。”

王加金的女儿今年16岁，去年第一次在嫣然天使儿童医院接受手术，“到今年已经做了3次手术，之前不知道这家医院的时候，都打算要放弃了，因为负担不起手术费用。孩子刚生出来嘴上有个小豁口，在石家庄做的小豁。在这边做手术是因为鼻子有塌陷，看着不正常。”

在嫣然天使儿童医院做手术，王加金和李志强都没有花一分钱，除了日常开销，以及必要的医用品，其他需要花钱的地方很少。

寻找新址、与房东沟通并行推进

面对医院近期出现的舆论，李志强觉得问题不大，“医院这个事情肯定是要解决的。我今天在四楼见到了李亚鹏和陈光标一起，就在四楼手术室门口。陈光标问我是哪里的，我说我是甘肃的。大概2点钟来的。”

王加金插话问，“陈光标是谁？”李志强说，“一个企业大老板。”

聊天时，手术室门忽然被推开了，医生让王加金去给女儿交一下止痛泵的费用，他拿着缴费单便离开了。

不止一个人看到了陈光标。1月21日下午4点多，守在嫣然天使儿童医院外的很多人也看到了陈光标，李亚鹏和陈光标一前一后走出医院大门。很多人迅速围了上去，有人问，“李老师你今天心情怎么样？”李亚鹏侧过头笑着回应，“阳光明媚。”

目送陈光标离开后，李亚鹏转身返回医院，身后很多人举着手机拍摄。可能因为天气寒冷，他拽了拽帽子。在即将走进医院大门的时候，看到有小孩想要合影，李亚鹏顺势把孩子搂在身边配合拍照，随后又与现场很多人合影。

李亚鹏与医院外的人合影。受访人供图

此前，陈光标曾喊话李亚鹏，承诺将全力相助这家濒临关停的慈善医院。但这次会面是否有协议达成，嫣然天使儿童医院面临的实际困难能否得到解决，双方并未透露。

1月21日傍晚，嫣然天使儿童医院官方微博发文表示，近日医院陆续收到了来自社会各界的捐款。因捐赠人对于善款指定用途不同，医院正在进行逐条梳理和统计工作。本着对捐赠人负责的态度，这项工作需要一些时间。除了收到捐赠，我们还收到很多朋友提供的爱心留言和信息。根据大家提供的信息，医院正在积极推进新址寻找工作，同时也在和房东积极推进沟通。有任何确定性的进展，医院会及时向公众公布。

同日晚间，据相关媒体报道，北京市朝阳区卫健委已介入嫣然天使儿童医院欠租纠纷，目前医院诊疗秩序平稳。

慈善医院的困境与解法

陷入欠租风波的嫣然天使儿童医院，确实在短时间内获得了很多人的帮助，但捐款似乎只能解燃眉之急，如何实现可持续性发展仍然是需要直面的问题。

曾在国内两家5A级基金会工作、有近十年公益从业经历的业内人士告诉澎湃新闻，这起纠纷，并非单纯的“违约”问题，而是民办非营利医院在疫情冲击、租金上涨、治理不足等多重压力下的生存危机。“他的困境是租金上涨和营收下滑共同导致的。”

该人士认为，办企业、做生意需要经营，非营利组织同样需要经营，甚至更考验经营能力。同样用嫣然天使儿童医院举例就是：医院的医疗水平怎么样？管理水平怎么样？人才建设怎么样？服务规模和质量怎么样？宣传推广怎么样？“医院要有自我造血能力，关键就是医疗水平要好，服务质量要好，收费要合理，这样自然就会吸引更多的患者前来就医。”

“嫣然天使儿童医院如果就此关停，对唇腭裂儿童救助领域来说，是非常大的损失。”该人士直言，法律层面应尊重合同与判决，公益层面则需要推动社会各界协同化解矛盾和困难，比如协调房东和医院达成执行和解，引入政府或公益行业的资源施以援手。

慈善医院之所以区别于一般非营利医院，核心在于其必须具备独特的“慈善宗旨”。北京大学法学院副教授、北京大学非营利组织法研究中心主任金锦萍回应澎湃新闻采访时表示，嫣然医院作为一家慈善医院，不仅需要遵循非营利原则，更须是“从慈善中生长出来的医疗实体”。在其整个生命周期中，都需要始终保持对公益初心的坚守。这份初心赋予其强烈的社会感召力与使命驱动力，但也使其必然长期处于公益逻辑与专业要求、理想情怀与运营现实之间的张力之中。这既是慈善医院的特质所在，也是其必须面对的艰难课题。

金锦萍分析指出，嫣然医院的发展历程，恰恰映射出慈善医疗领域中一些深层的结构性矛盾，首当其冲的是“创始人光环”与“机构治理”之间的内在冲突。这类机构往往过度依赖创始人的个人影响力、资源网络乃至决策智慧，而在法人治理结构建设上相对滞后。“当机构从初创期走向成熟期时，个人魅力驱动的模式往往难以支撑复杂又琐碎的组织日常运营需求。”

此外，更深层次的矛盾在于“情感动员”与“专业运营”之间的张力。嫣然医院借助个人叙事和媒体传播迅速获得巨大关注，这种“流量慈善”能快速汇聚资源，却也容易陷入“关注度陷阱”。“医疗质量体系的建立、成本控制的精细化、专业人才的培养，这些都需要时间沉淀和系统建设，难以通过短暂的‘流量红利’一蹴而就。”金锦萍说。

提到解法，金锦萍给出了几条具体的建议，首先，须努力完成从“魅力型治理”到“法治型治理”的转型。慈善医院须尽快超越对创始人个人影响力的依赖，通过建立权责清晰、制衡有效的法人治理结构，实现决策机制的制度化和规范化。

其次，意识到慈善医院首先是医疗机构，须将公益热情沉淀为专业的医疗服务能力和医疗机构管理能力，包括建立严谨的医疗质量控制体系、科学的成本控制机制以及可持续的人才培养路径。

在坚持非营利性质和服务弱势群体的核心使命前提下，应积极探索公益与市场相结合的创新模式。通过提供部分非基本医疗服务、发展康复健康产业、开展专业培训输出等方式，构建多元化的收入来源，增强机构的自我造血能力。

金锦萍认为，慈善医院更应主动融入国家医疗卫生体系，与公立医院形成互补，与医保政策有效衔接，与企业、基金会等社会力量建立合作。“只有在更大的生态系统中找到自身定位，慈善医院才能获得持续发展的社会土壤。”

同样值得关注的现实问题是，在现行慈善法框架下“专款专用”原则，在保障善款不被滥用的同时，客观上也会造成“救项目不救机构”的情况出现。

金锦萍认为，需要探寻打通社会善意与慈善医院生存需求之间的堵点，而且不能仅靠一次次危机驱动的“输血式”救援，更需要着眼长远，构建一个能让善意自我循环、持续“造血”的健康生态系统。

“这就需要制度做出有效回应。”金锦萍说，要充分承认和认可慈善组织和非营利性组织的运营成本和管理费用也是符合慈善目的的支出。在此基础之上，允许符合条件的慈善医院或与其紧密合作的基金会在进行公开募捐备案时，为机构发展筹集运营资金，让支持医院“活下去”和帮助患者接受治疗同样能够名正言顺地获得社会充分认可。

金锦萍补充道，同样还可以利用税收政策进行有效激励。政府也可将提供基本医疗服务的慈善医院纳入专项运营补贴的范畴，同时探索为非营利性医疗机构提供长期、低价乃至免费的公益性物业或用地，从根本上降低其刚性成本。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王莹、李志强、王加金为化名）

澎湃新闻记者 刘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