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八岁那年,我人生中第一次懂得了什么是“丢弃”。
大雨滂沱的夜晚,父亲姜立军指着门口,对我妈苏婉吼出那句“滚,带着你的拖油瓶一起滚”。
他眼里的嫌恶,比砸在我身上的雨点更冰冷。
然而,被赶出家门不到一小时,我妈却拉着我,站在了城市之巅那座俯瞰众生的山顶别墅前。
她抹掉我脸上的泪,指着那扇仿佛能吞噬星光的黑漆大门,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颤抖:“未未,别怕。从今天起,这里才是我们的家。妈妈摊牌了,我是这里唯一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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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雨水像无数条冰冷的鞭子,抽打着这个城市的夏夜。
我叫姜未,八岁。
就在刚才,我被我称为“父亲”的男人,连同我那只装了几件旧衣服的卡通行李箱,一同扔出了家门。
“滚!苏婉,我受够你了!你这副清高的样子给谁看?真当自己是千金大小姐?我告诉你,这个家,我姜立军说了算!带着你的拖油瓶,现在就滚!”
姜立军的咆哮声穿透了雨幕,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扎在我妈苏婉的身上。
他口中的“拖油瓶”,是我。
苏婉没有哭,也没有争辩。
她只是默默地把我护在怀里,用她单薄的身体替我挡住大部分的风雨。
她的脸色在昏黄的路灯下白得像纸,那双往日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烬。
我抓着妈妈的衣角,牙齿冷得咯咯作响,却不是因为雨水,而是因为姜立军关上门前,投向我的那最后一道目光。
那不是看女儿的眼神,而是看一件终于被甩掉的垃圾时,那种如释重负的厌恶。
我们租住的老旧居民楼,位于城市最嘈杂的角落。
楼下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混杂着烂菜叶和油污,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妈妈拉着我的手,另一只手拖着我们全部的家当——那个小小的行李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我只知道,我们没有家了。
“妈妈,我们……我们去外婆家吗?”我小声地问。
在我模糊的记忆里,外婆家在一个很远很漂亮的地方,但自我记事起,妈妈从未带我回去过。
苏婉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停下脚步,蹲下来,用冻得通红的手指帮我理了理被雨水打湿的刘海。
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哭了。
但她没有。
她反而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完全看不懂的决绝和……解脱。
“不,未未。”她的声音被雨声冲刷得有些破碎,却异常清晰,“我们回我们真正的家。”
她没有带我走向任何一个我知道的亲戚朋友家,也没有去那些提供临时庇护的旅馆。
她带着我,在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当她报出那个地名时,连见多识广的出租车司机都从后视镜里多看了我们两眼。
“云顶山庄?”司机师傅确认道,“女士,那地方可都是私人宅邸,没有预约,车都开不上去的。”
云顶山庄,我知道那个地方。
在市里最贵的商业中心,最大的广告牌上,就挂着云顶山庄的航拍图。
它像一座悬浮在城市上空的孤岛,是普通人只能仰望的传说。
据说,住在那里的人,跺一跺脚,就能让这座城市的经济抖三抖。
“开吧,师傅。”苏婉的声音很平静,“开到门口就行。”
汽车在雨夜里穿行,将身后那片破败的街区远远抛开。
车窗外的霓虹灯飞速掠过,光怪陆离,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我蜷缩在妈妈身边,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和雨水的湿气,心里那块被冻住的冰,似乎融化了一点点。
车子最终停在了云顶山庄巨大的铁艺雕花门前。
门口的岗亭里,穿着笔挺制服的保安目光如炬,带着审视的意味打量着我们这辆普通的出租车和车里狼狈的母女。
苏婉付了钱,牵着我下车。
雨势渐小,但山顶的风更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
她没有走向那个需要刷卡和人脸识别的入口,而是领着我,走到了旁边一个毫不起眼的侧门。
门边有一个嵌在墙壁里的通话器。
苏婉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通话键。
“是我,苏婉。”
通话器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和刻意压制的威严:“……你还知道回来。”
“爸,开门吧。我带未未回来了。”
随着一声沉闷的电子锁扣弹开的声音,那扇厚重的侧门向内滑开。
门后不是我想象中的花园,而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铺着青石板的小径,两旁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竹林。
一个穿着对襟中式褂子、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正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静静地站在小径的尽头。
他看到我们,眼神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复杂难明。
然后,他快步走过来,将伞举到我们头顶。
“大小姐,您总算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小姐都这么大了。”
苏-婉点了点头,对我说:“未未,叫福伯。”
“福……福伯好。”我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福伯的眼圈红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掉我脸上的雨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走吧,”苏婉说,“他该等急了。”
穿过长长的竹林小径,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融合了中式园林风骨与现代建筑线条的宏伟别墅,在雨夜中静静矗立,灯火通明,宛如一座温暖的宫殿。
而在宫殿的正门口,一个身着深色唐装,手持一根龙头拐杖,身形清瘦但气势迫人的老人,正站在台阶之上,目光如电,直直地射向我们。
他的目光扫过苏婉,最后落在我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慈爱,只有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
“十年了,苏婉,”他开口,声音不大,却仿佛能震动整个山庄的空气,“你为了那个一无是处的男人,抛弃了你的姓氏,抛弃了你的家人。现在,你这副样子回来,是终于知道自己错了吗?”
苏婉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我往前轻轻一推。
“爸,这是我的女儿,姜未。她今年八岁。”
老人,也就是我的外公,苏振宏,缓缓地用拐杖敲了敲地面。
“我们苏家,没有姓姜的人。”
02
外公苏振宏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是波澜,而是刺骨的冰冷。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福伯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妈妈牵着我的那只手,骤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身上流着你的血,也流着我的血。”苏婉的声音没有丝毫退缩,她直视着台阶上那个威严的老人,一字一句地说道,“她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我苏婉的女儿,是您的外孙女。”
苏振宏的目光在我脸上逡巡,那是一种极具穿透力的审视,仿佛要看穿我单薄的身体,探究我的骨骼、我的血脉,我的一切。
我害怕得想往妈妈身后躲,但一种莫名的倔强让我挺直了小小的身板,回望着他。
或许是我的眼神触动了他,他那张如同冰雕般的脸上,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哼,”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牙尖嘴利,倒是像你年轻的时候。”
他转过身,没有再看我们,只留下一句话:“福伯,带她们去洗漱换衣服,别把外面的穷酸气带进我苏家的门。”
话音刚落,他便拄着拐杖,走进了那扇金碧辉煌的大门。
福伯连忙上前,语气里满是歉意和安抚:“大小姐,小小姐,别往心里去。老爷他就是这个脾气,刀子嘴,豆腐心。他等您……等了十年了。”
苏婉摇了摇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她牵着我,跟着福伯走进了别墅。
一踏入玄关,我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不是家,这是一个博物馆。
脚下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天花板上垂下的、由无数水晶组成的巨大吊灯。
墙上挂着的不是照片,而是一幅幅我看不懂却感觉很厉害的水墨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像是木头又像是熏香的味道,清雅又厚重。
一个穿着得体佣人服的阿姨快步走来,从福伯手里接过雨伞,又递上温热的毛巾。
“去吧,先带未未去洗个热水澡。”苏婉对我柔声说。
我被一个自称“王姨”的佣人带到了二楼的一个房间。
那房间比我们之前住的整个家还要大。
里面有一张柔软得能把人陷进去的公主床,一个独立的衣帽间,还有一个大得像游泳池的浴室。
王姨为我放好了热水,浴缸里漂浮着玫瑰花瓣。
她想帮我脱衣服,我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常年的贫困生活让我养成了极度的敏感和警惕。
王姨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地笑了:“是王姨唐突了。小小姐自己可以吗?衣服放在这里,有需要随时按墙上的铃。”
她退了出去,并体贴地关上了门。
我把自己整个沉入温热的水中,身体的寒意被一点点驱散,但心里的那份不安和陌生感却愈发强烈。
这里的一切都太好了,好得不真实。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姜立军那张狰狞的脸,和他把我和妈妈推入雨中的决绝。
为什么?
为什么妈妈有这样富有的家人,我们却要过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
为什么外公看起来那么不喜欢我们?
洗完澡,换上王姨准备的、料子柔软得像云朵一样的真丝睡裙,我走出了房间。
妈妈也已经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素雅的居家服。
她站在二楼的走廊上,正对着一幅巨大的全家福。
照片上,一个年轻版的、笑靥如花的苏婉,亲昵地挽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
妇人身边,站着年轻一些的苏振宏,虽然依旧严肃,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温情。
“这是外婆吗?”我走到妈妈身边,小声问。
苏婉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照片上妇人的脸,眼神里流露出无尽的思念。
“是啊,这是外婆。她……去了很远的地方。”
“她不喜欢爸爸吗?”我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苏婉沉默了。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不是不喜欢。是外公外婆从一开始,就看透了他。只是那时候的妈妈太傻,被所谓的爱情蒙蔽了双眼,以为可以为了他与全世界为敌。”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嘲。
“未未,你记住。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无条件地爱你、包容你,除了你的至亲。而有些人,即便流着相同的血,也可能会成为伤你最深的人。”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时,福伯走上楼来:“大小姐,小小姐,老爷让你们去书房。”
苏振宏的书房在三楼,占据了整整半个楼层。
推开那扇厚重的红木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墨香和书卷气。
四面墙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线装古籍和外文原著。
苏振宏正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桌后,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册子。
他没有抬头,只是冷冷地发问:“苏婉,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不走了。”苏婉的回答简单而坚定。
苏振宏这才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鹰。
“想清楚了?不去找你那个男人了?”
“他不是我的男人了,”苏婉平静地说,“从他把我和未未赶出家门的那一刻起,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哼,十年。我苏振宏的女儿,竟然为了一个废物,在外面吃了十年的苦。说出去,我苏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苏振宏的声音里充满了怒其不争的愤懑。
“脸面,真的比女儿的幸福更重要吗?”苏婉反问。
“幸福?他给了你什么幸福!是让你住在那鸽子笼一样的出租屋里,还是让你为了几块钱跟菜贩子讨价还价?”苏振宏的拐杖重重地敲在地上,“我早就说过,姜立军那种人,眼高手低,心胸狭隘,被一点自尊心包裹着可悲的虚荣,根本配不上你!”
“是,您说得都对。是我错了,我看错了人。”苏婉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所以,我回来了。”
苏振宏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和失望。
他将目光转向我,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考量的意味。
“你叫姜未?”
“是。”我小声回答。
“上学了吗?读几年级?”
“二年级。”
“成绩怎么样?”
“……还可以。”
一连串的问话,不像祖孙间的闲聊,更像一场面试。
突然,他指着书桌一角的一个小物件,对我说道:“你过来,看看这个是什么。”
我迟疑地看了一眼妈妈,苏婉对我点了点头。
我走上前,看到桌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造型古朴的瓷碗。
碗的釉色像雨后初晴的天空,温润雅致,上面还有着细密的、如同冰裂纹一样的纹路。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我从小就喜欢看妈妈画画。
妈妈没钱买好的颜料和画纸,就经常带我去博物馆,一看就是一天。
她会指着那些古代的瓶瓶罐罐,告诉我什么是青花,什么是粉彩,什么是单色釉。
眼前的这个碗,让我想起了妈妈曾经指给我看过的一件展品。
我伸出小小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却又没有触碰到碗身,只是在它上方虚虚地描摹着它的轮廓。
“这是……天青釉。”我不太确定地说,“妈妈说过,这种颜色很难烧出来,叫‘雨过天青云破处’。上面的裂纹,叫‘开片’,像螃蟹的爪子,所以也叫‘蟹爪纹’。这是……宋朝的东西吗?”
我的话音刚落,整个书房陷入了一片寂静。
我看到,苏振宏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
他摘下眼镜,身体微微前倾,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在我脸上找出一朵花来。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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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振宏的震惊,如同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在我幼小的心湖里激起层层涟漪。
我不知道自己说对了还是说错了,只能紧张地攥着睡裙的衣角,手心里沁出了细密的汗。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失去了刚才的威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求助地望向妈妈。
苏婉给了我一个鼓励的眼神,她的镇定像一剂强心针,让我鼓起了勇气。
“我说,这是天青釉的碗,有蟹爪纹一样的开片。”我复述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我在博物馆见过类似的东西,讲解员说,那是汝窑的瓷器,很珍贵。”
“汝窑……”苏振宏慢慢地靠回椅背,他看着我,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那里面有惊讶,有审视,有探究,甚至还有一丝……欣慰?
他拿起那个小碗,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碗沿的纹路,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福伯,”他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
一直恭敬地站在门边的福伯立刻应声:“老爷。”
“去,把库房里那套‘小雅’拿出来。”
福伯的身体明显一震,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老爷,那套茶具……是夫人当年最喜欢的,您不是说……”
“去拿。”苏振宏的语气不容置疑。
福伯没再多言,躬身退下。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苏振宏没有再问我任何问题,只是低头端详着那个汝窑小碗,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苏婉则走到一排书架前,纤细的手指从一排排书脊上滑过,目光流连。
这个家里的一切,对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没过多久,福伯捧着一个古色古香的紫檀木盒子走了进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放在书桌上,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套精致的茶具。
茶壶、茶杯、茶海,每一件都是和我刚才看过的那个小碗一样的天青釉色,温润如玉,宛如一泓凝固的秋水。
“未未,过来。”苏振宏向我招了招手。
我走到书桌前。
他指着那套茶具,问道:“喜欢吗?”
我诚实地点了点头。
它们很美,是一种沉静的、需要用心去感受的美。
“这套茶具,是你外婆生前最喜欢的。她说,这套‘小雅’,藏着宋人风骨,有君子之风。”苏振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怅惘,“你外婆走后,就再也没人动过它。”
他将其中一只小巧的茶杯递到我面前:“从今天起,它归你了。用它喝水。”
我愣住了。
用……用这么珍贵的东西喝水?
在我的认知里,这应该是被锁在玻璃柜里,只能远观的宝贝。
“爸!”苏婉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不赞同,“她还是个孩子,万一失手打碎了……”
“打碎了就打碎了!”苏振宏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苏家的东西,还怕人打碎吗?东西再好,束之高阁就是死物!只有用了,它才是活的!我苏振宏的外孙女,连用一件汝窑的杯子喝水的资格都没有吗?”
他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霸道。
苏婉沉默了。
我看着外公,又看了看妈妈,最后将目光落在那只小小的茶杯上。
我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它。
杯身入手温润,带着一丝凉意,却又仿佛能传递来一种跨越千年的温度。
“谢谢……外公。”我轻声说。
这是我第一次叫他“外公”。
苏振宏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冷硬的模样。
他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什么恼人的飞虫:“行了,时间不早了,都去休息吧。福伯,安排人把大小姐和……未未的日常用品都备齐,要最好的。”
从书房出来,王姨已经等在门口,她笑容可掬地对我说:“小小姐,您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以后那就是您的专属房间,您看看还缺什么,尽管跟我说。”
我跟着王姨,回到了那个公主房。
房间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些东西。
书桌上摆放着最新款的儿童平板电脑和一套包装精美的画具,衣帽间里挂满了各种漂亮的小裙子和新衣服,标签都还没来得及拆。
这一切,都像一场华丽而不真实的梦。
我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手里还紧紧捧着那只天青釉的小茶杯。
我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对着灯光,仔细地看着上面的“蟹爪纹”。
妈妈说得对,这里才是我们的家。
可是,姜立军呢?
他会就这么轻易地放过我们吗?
一想到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我的心里就一阵发冷。
第二天,我是在一阵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的。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王姨已经为我准备好了新衣服。
那是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绣着精致的淡蓝色小花。
我穿着新裙子下楼时,苏婉和苏振宏已经坐在了餐厅里。
长长的餐桌上摆放着丰盛的中式早餐:虾饺、烧麦、小笼包、熬得软糯香甜的白粥,还有各式各样精致的江南小点。
这和我以前吃的早餐完全不一样。
过去,我的早餐通常是一个馒头,或者是一碗妈妈匆忙煮的清汤挂面。
我有些局促地在妈妈身边坐下。
苏振宏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道:“吃饭要坐直,手肘不要放在桌上。这是苏家的规矩。”
我立刻挺直了背。
苏婉给我夹了一个虾饺,柔声说:“慢慢来,别急。”
这顿饭吃得异常安静,只有碗筷偶尔碰撞发出的轻微声响。
苏振宏的食量很小,喝了半碗粥,吃了两口点心,就放下了筷子。
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对苏婉说:“我已经让律师去处理你和姜立军的离婚事宜。孩子的抚养权,必须拿到。钱不是问题,让他开个价。”
苏婉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他不会轻易同意的。”
“由不得他。”苏振宏的语气冰冷,“他当初入赘时签过协议。十年内,如果他主动提出离婚,或者犯下不可饶恕的过错导致婚姻破裂,他将净身出户,并且无权干涉你和孩子的任何事。”
“他把我们赶出家门,算吗?”苏婉问。
“算。”苏振宏斩钉截铁地说,“我已经让福伯去调取了你们那栋楼的监控。人证物证俱全,他赖不掉。”
听到这里,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原来,外公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料。
就在这时,福伯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脸色凝重地快步走了进来。
“老爷,大小姐,不好了。”他把平板电脑递到苏振宏面前,“您看这个。”
平板的屏幕上,是一个本地新闻APP的推送头条,标题用刺眼的红色加粗字体写着:
《豪门恩怨:亿万富翁独女为爱私奔,十年后携女回归,狠心抛弃糟糠之夫!
下面配着一张模糊的偷拍照。
照片的背景,正是云顶山庄的大门。
照片里,苏婉牵着我,狼狈地站在雨中。
而在我们不远处,一个男人正跪在地上,痛苦地捂着脸,他的背影,像极了……姜立军!
04
那张照片的冲击力,远比姜立军的咆哮更具杀伤力。
它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笼罩了整个餐厅。
照片的拍摄角度极其刁钻,将我们的狼狈与云顶山庄的宏伟对立起来,将姜立军跪地的“悲痛”与我们母女“冷漠”的背影并置。
文章内容更是极尽煽动之能事,将苏婉描绘成一个嫌贫爱富、抛夫弃女的拜金女,而姜立军则成了一个含辛茹苦十年,最终却被无情抛弃的“糟糠之夫”。
文中“知情人士”透露,苏婉早就和娘家有所联系,这次回归是蓄谋已久,姜立军是被“设计”出局的。
字里行间,充满了对苏婉的道德审判和对姜立军的同情。
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
“我就说嘛,哪有女人不爱钱的,十年,怕是早就腻了穷日子了。”
“这个男的也太惨了吧?辛辛苦苦养家十年,结果人财两空?”
“楼上别傻了,看背景,女方家里是云顶山庄的,能是一般人?这里面水深着呢!”
“不管怎么说,孩子是无辜的,这下成了豪门斗争的牺牲品,可怜。”
我看不懂所有的字,但能感受到那些文字背后扑面而来的恶意。
我看到妈妈的脸一瞬间血色尽失,她死死地咬着嘴唇,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混账东西!”苏振宏猛地将手中的平板摔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餐桌上的精致瓷碗被震得跳了一下。
“他竟然敢倒打一耙!”
苏振宏的愤怒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纵横商场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但这种被人用舆论泼脏水的卑劣手段,显然触及了他的底线。
“老爷,公关部已经打电话来请示了,问是否需要立刻压下所有新闻,并对发布媒体发出律师函。”福伯躬身问道。
“压?为什么要压?”苏振宏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既然想玩,我就陪他玩到底。让他把戏台搭得再大一点,等他爬到最高的时候,我再亲手把梯子抽掉。我倒要看看,他摔下来的时候,姿势好不好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狠厉。
“通知公关部,不作任何回应。让新闻发酵。”苏振宏下达了指令,“另外,让法务部准备好所有材料,不是要跟他谈离婚,而是要告他!诽谤、遗弃,一条都不能少!”
他又转向苏婉,语气虽然依旧严厉,但多了一丝关切:“这点小风浪都经不住?我苏振宏的女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脆弱了?”
苏婉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虽然还有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激怒后的冷静。
“爸,我没事。我只是没想到,他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你没想到的事情还多着呢。”苏振宏冷哼一声,“你以为你当初遇到的,是怀才不遇的艺术家。在我看来,他不过是一个被欲望和自卑填满的草包。一个男人,当他连自己的无能都无法正视时,就会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别人身上。你,就是他最好的借口。”
这番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姜立军那层“艺术家”的外衣,露出了里面腐烂的内里。
苏婉的眼中闪过一丝彻悟的悲哀。
是啊,十年了,她一直活在自己编织的爱情童话里,直到被现实的耳光狠狠扇醒。
“我明白了。”她说。
“明白就好。”苏振宏站起身,“这几天,你们哪里都不要去,就待在家里。外面的事,我来处理。”
他拄着拐杖,头也不回地朝书房走去,背影如同一棵屹立不倒的苍松。
接下来的几天,外面的世界风起云涌。
姜立军的“悲情丈夫”人设,在水军的推动下,愈演愈烈。
他甚至接受了一家小报的独家专访,声泪俱下地控诉自己如何为了支持妻子的“梦想”,放弃了自己的事业,结果却落得如此下场。
他还“不经意”地透露,苏婉的父亲从一开始就看不起他,百般阻挠,他为了“捍卫爱情”才选择与妻子一同私奔。
一时间,他成了全城热议的焦点。
有人骂他,但更多的人同情他。
苏家,尤其是苏婉,则被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而云顶山庄,却如同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风平浪静。
苏振宏说到做到,没有让任何人出面回应。
苏家的公关和法务团队,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水面下无声而高效地运转着。
我则被严格限制在别墅里。
妈妈开始亲自教我读书、画画。
她的画风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带着忧郁色调的风景画,而是变得大气磅礴起来。
笔触间的力道,仿佛要冲破纸张。
外公偶尔会来检查我的“功课”。
他不再考我那些古董文玩,而是会随意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让我念一段,然后问我有什么感想。
那些书,有《资治通鉴》,有《国富论》,还有一些我完全看不懂的金融分析报告。
我当然说不出什么深刻的感想,只能磕磕巴巴地讲出自己最直观的感受。
奇怪的是,苏振宏从不评价我说得对不对,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会说:“不懂就问,不明白就去查。脑子里的东西,才是谁也抢不走的。”
一天下午,我正在画室里练习素描,画的正是窗外的一株百年古松。
苏婉坐在我身边,安静地看着一本书。
突然,我的手机响了。
那是我来到苏家后,福伯给我的新手机。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有些疑惑地接起电话。
“喂?是……是未未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是姜立军。
我的心猛地一沉,握着电话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
“未未,是爸爸啊。你……你还好吗?在那里有没有人欺负你?爸爸好想你。”他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而沙哑,带着刻意营造的关切和委屈。
我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画纸上那棵苍劲的古松。
“未未,你别信他们的话。你妈妈……她是被你外公给骗了。爸爸没有不要你们,是他们抢走了你们。你告诉爸爸,你在哪里,爸爸现在就去接你回家,回我们自己的家……”
他的话像一条黏腻的毒蛇,顺着电话线爬进我的耳朵。
就在这时,苏婉伸出手,平静地从我手里拿过了电话。
她按下了免提键。
“姜立军,”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还有脸给她打电话?”
电话那头的姜立军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语气变得激动起来:“苏婉!你终于肯接电话了!你听我解释,网上的新闻不是我……”
“够了。”苏婉打断了他,“你的表演,该结束了。我只问你一件事,你敢不敢当着所有媒体的面,和我当面对质?”
“我……我有什么不敢的!”姜立-军色厉内荏地喊道,“我说的句句是实话!是你,是你嫌我穷,是你跟着你那有钱的爹跑了!”
“好。”苏婉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我从未见过的,冰冷而锐利的笑容,“姜立军,这是你自找的。明天上午十点,市美术馆,你不是说我为了钱放弃了梦想吗?那我就让你看看,我的梦想,到底值多少钱。”
说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抬头看着妈妈,她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簇火焰,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光芒。
“妈妈,你……”
“未未,别怕。”她摸了摸我的头,“明天,妈妈带你去看一场好戏。一场……让小丑现出原形的好戏。”
05
第二天,市美术管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
各大媒体的采访车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早早地占据了有利地形。
长枪短炮的镜头,对准了美术馆的正门,等待着这场豪门大戏的男女主角登场。
姜立军来得很早。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几分憔悴和悲愤,完美地诠释着一个被豪门欺压的“受害者”形象。
他一出现,闪光灯便亮成一片,记者们蜂拥而上。
“姜先生,请问您对苏女士约您对质一事怎么看?”
“您认为今天的会面,能够挽回您的婚姻吗?”
“有传言说苏家准备起诉您,您会应诉吗?”
姜立军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凄凉的苦笑:“我不知道阿婉为什么要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吵架,我只是想见见我的女儿。我希望她能明白,爸爸是爱她的。”
他的话博得了在场不少女性记者的同情。
上午十点整,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在几辆安保车的护卫下,稳稳地停在了美术馆门前。
车门打开,首先下来的是两名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保镖,他们迅速拉开警戒线。
随后,苏婉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一出现,全场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穿着一身珠光宝气的名牌,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出现。
然而,她没有。
她穿了一件款式极为简单的白色真丝衬衫,一条剪裁得体的黑色长裤,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
她没有佩戴任何昂贵的珠宝,脸上也只化了淡妆。
但就是这样一身素净的装扮,却衬托出她与生俱来的高贵与从容。
那种气质,是任何奢侈品都堆砌不出来的。
她没有理会周围的镜头,只是转身,朝车里伸出了手。
我穿着那条白色的小裙子,拉着妈妈的手,从车上走了下来。
当我抬起头,看到那黑压压的人群和无数闪烁的镜头时,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姜立军看到我,眼睛一亮,立刻冲了过来:“未未!我的女儿!”
然而,他还没靠近,就被两名保镖拦住了。
“苏婉!你这是什么意思?连我见女儿的权利都要剥夺吗?”他悲愤地控诉道。
苏婉没有看他,只是牵着我,径直走向美术馆的大门。
她的步伐坚定而沉稳。
“姜立军,”她头也不回地说道,“想见女儿,可以。先进来,看完这场展览再说。”
美术馆今天闭馆谢客,只为我们开放。
巨大的展厅里,空无一人,只有我们一行人。
姜立军不明所以,但还是跟了进来。
记者们则被拦在了门外。
一进入主展厅,姜立军就愣住了。
展厅的四面墙壁上,挂满了画。
那些画,他无比熟悉。
因为,它们全都出自苏婉之手。
有我们出租屋窗外那棵孤零零的梧桐树,有楼下那个喧闹的菜市场,有我趴在桌上写作业的背影,还有一幅……画的是他自己,年轻时的他,意气风发地站在画架前,眼神里充满了对艺术的向往。
这些画,记录了他们十年生活里的点点滴滴。
画风细腻而温柔,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苏婉,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姜立军的声音有些干涩。
“没什么意思。”苏婉走到展厅中央,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回响,清晰而有力,“你不是说,我为了钱,放弃了梦想吗?今天,我就让你看看,我的梦想是什么。”
她转向姜立军,目光如炬:“我的梦想,从来不是成为一个伟大的画家。我的梦想,是拥有一个温暖的家,一个爱我的丈夫,一个可爱的孩子。为了这个梦想,我放弃了苏家大小姐的身份,跟着你,住了十年的出租屋,为你洗手作羹汤,心甘情愿。”
“这些画,”她指着墙上,“就是我这十年梦想的见证。我以为,我画的是幸福。可是现在看来,我画的,只是一个笑话。”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凉。
“你……你胡说!”姜立-军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明明是你变了心!是你嫌我穷!”
“我嫌你穷?”苏婉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嘲讽,“姜立军,你扪心自问,这十年来,你卖出过几幅画?我们靠什么生活?是我偷偷给人画插画、做设计赚来的钱!你所谓的‘怀才不遇’,不过是你懒惰和无能的借口!你所谓的‘自尊心’,不过是让你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我的付出的遮羞布!”
“我没有!我一直在努力!”姜立军大声反驳,但底气明显不足。
“努力?你的努力,就是每天待在画室里唉声叹气,抱怨没有伯乐赏识你?你的努力,就是拿着我辛苦赚来的钱,去和那些狐朋狗友喝酒吹牛?你的努力,就是在外面受了气,回家把脾气都撒在我和未未身上?”
苏婉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在姜立-军的要害上。
他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展厅的大门被推开,福伯领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给各位介绍一下,”苏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这位是法国卢浮宫亚洲艺术部的负责人,皮埃尔先生。他也是我多年的笔友。”
皮埃尔先生走到苏婉面前,给了她一个礼貌的拥抱:“苏,你的画,比我想象中还要出色。充满了东方的神韵和人性的温度。”
他转向那些画作,眼神里充满了欣赏和赞叹。
然后,苏婉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她走到那幅画着年轻时姜立军的画像前,对皮埃尔先生说:“皮埃尔,这幅画,送给你。”
皮埃尔先生受宠若惊:“苏,这太贵重了。这幅画的艺术价值……”
“不。”苏婉打断了他,“它没有任何艺术价值。它只是我一段失败人生的纪念品。现在,我不要了。”
说完,她亲手将那幅画从墙上取了下来。
然后,在姜立军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她走到了展厅角落的一个碎纸机旁。
那是一台工业级的强力碎纸机,足以吞噬一切。
“苏婉!你敢!”姜立军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朝她扑了过去。
但保镖再次拦住了他。
苏婉没有丝毫犹豫,将那幅承载了她十年青春和爱情的画,缓缓地,送进了碎纸机的入口。
刺耳的机器声响起,画纸被卷入,瞬间被切割成无数纷飞的碎片,像一场绝望的雪,从机器的另一端喷涌而出。
姜立-军瘫倒在地,双目失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和灵魂。
苏婉看着那些碎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转过身,牵起我的手,对我说:
“未未,看清楚。有些东西,过去了,就该让它彻底粉碎。人,要向前看。”
她拉着我,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展厅。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对已经呆若木鸡的姜立军,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皮埃尔先生这次来,除了看画,还带来了一份收购合同。他代表的艺术基金会,决定以三千万欧元的价格,买断我这十年所有画作的版权,除了……刚才那一幅。”
三千万……欧元!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雷,在空旷的展厅里轰然炸响。
姜立军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血丝和疯狂的难以置信。
他看着苏婉,看着这个他以为被自己牢牢掌控、一无是处的女人,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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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三千万欧元,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姜立军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目光呆滞地看着那一地彩色的纸屑,它们曾经是一幅画,是他青春与才华的象征,也是苏婉爱情的起点。
而现在,它们只是一堆毫无价值的垃圾。
就像他自己一样。
苏婉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她牵着我,迎着门外刺眼的闪光灯,一步步走下台阶。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株在暴风雨后愈发挺拔的白杨。
记者们疯了。
他们刚刚还在同情那个“被抛弃的丈夫”,转眼间,剧情就发生了惊天逆转。
三千万欧元买断十年画作,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苏婉根本不是什么依附豪门的花瓶,她本身就是一座价值连城的宝藏!
“苏女士!请问您真的是为了这笔钱才和姜先生决裂的吗?”
“苏女士,您和卢浮宫的皮埃尔先生是什么关系?这笔交易背后是否有内幕?”
“您会用这笔钱来和姜先生争夺抚养权吗?”
各种尖锐的问题像潮水般涌来。
苏婉停下脚步,面对着无数镜头。
她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首先,我要纠正一点。”她的声音通过无数个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我与姜立军先生的婚姻,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名存实亡。我所坚守的,不过是一个母亲对孩子应尽的责任。当这份责任被他亲手践踏时,这段关系也就没有了任何存在的意义。”
“其次,关于这笔钱。”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它不是我人生的转折点,只是我过去努力的一个证明。有没有这笔钱,我都是苏婉,是姜未的母亲。有没有这笔钱,我都会离开那个让我窒息的‘家’。”
“最后,”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关于我女儿的抚养权,我不是要‘争夺’,而是要‘拿回’。它本就属于我。对于一个会把自己八岁的亲生女儿在雨夜赶出家门的男人,我不认为他具备任何为人父的资格。”
她的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逻辑清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说完,她不再理会任何提问,在保镖的护卫下,带着我坐上了那辆劳斯莱斯。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
我看着妈妈的侧脸,她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
“妈妈,你真的把画都卖了吗?”我小声问。
苏婉摸了摸我的头,柔声说:“是啊。旧的东西不卖掉,怎么能腾出地方,画新的东西呢?”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回到云顶山庄,苏振宏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悠闲地品着茶。
电视里,正在循环播放着刚才美术馆门口的新闻发布会。
看到我们回来,他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不错。有几分我当年的风范。”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夸奖苏婉。
苏婉却只是淡淡地说:“爸,谢谢您。我知道,皮埃尔是您请来的。”
苏振宏没有否认,他轻描淡写地说:“我只是把你应得的东西,帮你拿回来而已。真正的价值,在于你自己的画笔。我能帮你请来一个皮埃尔,但如果你画的是一堆垃圾,我就是请来全世界的馆长也没用。”
他顿了顿,又道:“姜立军那边,法务已经递交了诉状。舆论已经反转,他现在是过街老鼠。这场官司,我们赢定了。”
事情似乎正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姜立军名声扫地,苏婉不仅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也夺回了舆论的主动权。
然而,我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姜立军是那种会轻易认输的人吗?
一个能为了面子,把十年夫妻情分和亲生骨肉都抛弃的男人,当他被逼到绝路时,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我的不安,很快就成了现实。
两天后,是一个周末。
苏振宏要去参加一个重要的商会,苏婉则要去处理画作版权的后续事宜。
家里只剩下我和一些佣人。
王姨陪着我在花园里写生。
山庄里的花园大得像个公园,有假山,有池塘,还有一片小小的竹林。
我选了一个能看到整个别墅的角度,想把我们现在的新家画下来。
画到一半,我发现我的那支特制的炭笔不见了。
那是我最喜欢的一支笔。
“王姨,我的笔好像掉在那边竹林里了,我去找一下。”我对王姨说。
“小小姐,我陪您去吧。”
“不用啦,就在那边,我一眼就看到了,马上回来。”我指着不远处的竹林,跑了过去。
竹林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我低着头,仔细地在青石板小径上寻找。
就在我弯腰捡起那支炭笔的时候,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从后面捂住了我的嘴!
一股浓烈的烟酒味和汗臭味瞬间将我包围。
我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拼命挣扎,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让我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个人影从竹林深处闪了出来,他的脸上带着口罩和鸭舌帽,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充满了怨毒和疯狂的眼睛。
是姜立军!
他怎么会在这里?
云顶山庄的安保不是号称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吗?
另一个捂着我嘴的男人,我没见过,他身材高大,看起来像个亡命之徒。
“把她弄晕,快走!”姜立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焦躁和狠戾。
我感到后颈一痛,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知觉。
在我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我听到了王姨惊慌失措的尖叫声,和姜立军恶狠狠的咒骂:“臭娘们,敢喊就弄死你!”
当我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而破败的地方。
像是一个废弃的仓库。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
四周堆满了杂物,唯一的亮光,来自一扇高高的、布满污垢的窗户。
我的手脚被粗糙的麻绳捆着,嘴上也被贴了胶带。
姜立军就坐在我对面的一张破旧椅子上。
他摘掉了口罩,露出了那张因为嫉妒和失败而扭曲的脸。
他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那里面有怨恨,有不甘,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父爱?
“未未,你醒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别怕,爸爸不会伤害你。”
我死死地盯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愤怒。
“你一定很恨我吧?”他自嘲地笑了笑,“也对,我把你赶出家门,现在又把你绑到这里来。我真不是个东西。”
他站起身,在仓库里来回踱步,显得异常烦躁。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他突然激动地嘶吼起来,“我陪了她十年!我把最好的青春都给了她!结果呢?她转眼就回了她那个有钱的爹身边,成了身价几千万欧元的大画家!而我呢?我成了全城的笑柄!一个吃软饭的废物!”
“她毁了我!是苏婉和她那个老不死的爹毁了我的一切!”
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双眼赤红,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不过,没关系了。”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对我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他们毁了我,我就要毁掉他们最在乎的东西。未未,你就是他们最在乎的,对不对?”
我看着他那疯狂的眼神,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想干什么?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他按下了免提。
“苏婉。”他冷冷地开口。
电话那头,传来妈妈焦急万分、带着哭腔的声音:“姜立-军!你把未未怎么样了?你这个疯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姜立军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病态的快感,“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想请我亲爱的女儿,看一场盛大的烟花秀。一场……能把整个云顶山庄都照亮的烟花秀。”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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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立军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通过电话听筒,狠狠刺入苏婉的心脏。
“烟花秀?姜立军,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你敢动未未一根头发,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电话那头,苏婉的声音已经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变调。
“死无葬身之地?呵呵,我现在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姜立军病态地笑着,他走到我面前,用手机摄像头对着我被捆住的样子,“苏大画家,看看你宝贝女儿现在的样子。可爱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
“不过你放心,我暂时不会动她。我只是想让你和那个老东西明白一个道理——我姜立-军不好过,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他收回手机,对着话筒,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查过了,云顶山庄的天然气总管道,就在你们别墅后山那片竹林的地下。安保系统确实厉害,但你们苏家的老园丁,有个不成器的儿子,欠了一屁股赌债。只需要一点点钱,就能让他告诉我,哪个时段、哪条小路,是监控的死角。”
苏婉和苏振宏做梦也想不到,那座固若金汤的堡垒,会被内部最不起眼的一个环节攻破。
“现在,我的朋友,正在那个‘监控死角’里,安装一个小小的礼物。一个遥控引爆装置。”姜立军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苏婉,给你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内,我要看到三千万欧元,打到我指定的境外账户。并且,让苏振宏亲自召开记者会,向我公开道歉,承认是他用金钱和权势拆散了我们!”
“如果一个小时后,我没看到钱,或者看到了任何一辆警车开向云顶山庄……”他顿了顿,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那我就只能提前按下按钮,请全城的人,一起欣赏这场价值连城的‘烟花’了。到时候,你猜猜,你那宝贝女儿,是会先被炸飞呢?还是会先被活埋呢?”
“你这个魔鬼!!”
“我只给你一个小时。现在,计时开始。”
说完,姜立军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拔掉了手机卡,扔在地上,用脚碾碎。
整个仓库,再次陷入死寂。
我看着眼前的男人,那个曾经给我买过糖果、教我画画的父亲,此刻却变得比任何魔鬼都更可怕。
他的脸上,写满了被逼入绝境后的疯狂和同归于尽的决绝。
我知道,他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姜立军坐在我对面,死死地盯着手腕上的表,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诅咒。
而我,在最初的恐惧过后,反而冷静了下来。
我知道哭喊和求饶都没有用。
我必须想办法自救。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个仓库在哪里?
我被绑来的时候,虽然大部分时间处于昏迷,但在最后一段颠簸的路程中,我隐约闻到了一股海水的咸腥味,还听到了轮船的汽笛声。
这里,应该离港口不远。
我的目光开始飞快地扫视整个仓库。
废弃的机械、堆积如山的木箱、生锈的铁桶……我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不远处一个半开的木箱上。
箱子的缝隙里,露出了熟悉的红黄相间的包装。
那是……烟花?
而且是那种在重大节日里才会燃放的大型礼花弹!
我的心猛地一跳。
一个大胆而疯狂的计划,瞬间在我脑海中成形。
我开始做出剧烈挣扎的样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身体因为“害怕”而瑟瑟发抖。
“吵什么吵!老实点!”姜立军不耐烦地吼道。
我没有停下,反而挣扎得更厉害了,身体不断地向那个装满烟花的木箱方向蹭去。
我的异常举动引起了他的警觉。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皱着眉头问:“你想干什么?”
我用眼神拼命地示意那个木箱,同时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节,听起来像是“喝……水……”
人-在极度紧张时会口渴,这是一个正常的生理反应。
姜立军显然也这么认为。
他烦躁地看了一眼四周,这里根本没有水。
他的目光顺着我的视线看到了那个木箱。
“哼,想喝水?没有!渴死你活该!”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还是不放心地走过去,踢了一脚那个木箱。
箱子晃动,里面的东西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他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转身准备走开。
就在这时,我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身体朝侧面一甩!
我小小的身体,像一个不倒翁一样,重重地撞在了那个木箱的边角上。
“砰”的一声,木箱被我撞得失去了平衡,向一侧倾倒。
里面的礼花弹,像一堆巨大的炮仗,哗啦啦地滚了出来,散落一地。
其中一个,正好滚到了我的脚边。
而更重要的是,从箱子里掉出来的,还有一样东西——一个被随意丢在里面的、老式的丁烷气体打火机!
它“啪嗒”一声,掉在离我不远的水泥地上。
姜立军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显然没想到箱子里还有打火机!
他立刻冲过来,想要把那个打火机捡走。
但我比他更快!
在撞倒木箱的那一刻,我就已经调整好了姿势。
我用被捆住的双脚,猛地勾住地面,身体像一条毛毛虫一样,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在地上奋力一蹭!
我的身体,精准地压在了那个打火机上!
“你给我起来!”姜立军面目狰狞地来拽我。
我死死地趴在地上,用尽全身的力气抵抗。
我的脸颊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摩擦,火辣辣地疼。
但我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我一边用身体护住打火机,一边用被捆在背后的双手,拼命地去够滚到我脚边的那个礼花弹的引信。
那是一根很长的、绿色的引线。
“臭丫头!你找死!”姜立-军见拽不动我,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抬起脚,就要朝我身上踹来!
就在他的脚即将落下的那一瞬间,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被捆住的双手挪到了身下。
我的手指,触碰到了那个冰冷的打火机。
我摸到了那个熟悉的、可以打出火苗的滚轮。
赌一把!
我闭上眼睛,用大拇指,狠狠地按下了那个打-火开关!
“咔嚓!”
一簇小小的、橘黄色的火苗,在我身下,悄然亮起。
几乎在同一时间,我的另一只手,也成功地将那个礼花弹的引信,拉到了火苗的上方。
“嗤——”
一声轻微的、却足以让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的声音响起。
那根绿色的引线,被点燃了!
它冒着白烟,火星四溅,像一条愤怒的火蛇,飞快地朝着礼花弹的本体窜去!
姜立军的动作,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抬起的脚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到错愕,最后,变成了无边的恐惧。
他看着那根飞速燃烧的引信,看着我趴在地上,脸上沾满灰尘却眼神亮得吓人的样子,他终于明白了我要干什么。
他想要逃。
但已经来不及了。
08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废弃的仓库内轰然炸开!
那枚被我点燃的大型礼花弹,并没有像在夜空中那样绽放出绚丽的花朵。
在如此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它所爆发出的巨大能量,化作了纯粹的冲击波和火焰。
我感觉自己像一片被飓风卷起的叶子,身体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掀飞,重重地撞在远处的杂物堆上。
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
但我没有失去意识。
我透过弥漫的硝烟和火光,看到了姜立-军。
他比我离爆炸点更近,几乎是首当其冲。
巨大的冲击波将他整个人掀了起来,像个破麻袋一样撞在仓库的铁皮墙壁上,然后又滚落在地。
他没有死。
但他的一条腿,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
他趴在地上,痛苦地哀嚎着,声音凄厉而绝望。
更重要的是,他放在口袋里,那个用来引爆云顶山庄的遥控器,在剧烈的撞击中被甩了出来,掉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而这场爆炸,引发了连锁反应。
第一枚礼花弹的火焰和火星,瞬间引燃了散落在地上的其他烟花。
“砰!砰!轰隆!”
一时间,整个仓库变成了一个疯狂的炼狱。
无数的烟花在地面上胡乱地窜动、爆炸,发出五颜六色的光芒。
这本该是喜庆的景象,此刻却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火光照亮了姜立-军那张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脸。
火势,开始蔓延。
干燥的木箱、废弃的油布,这些易燃物被迅速点燃。
滚滚的浓烟开始充斥整个空间,呛得人无法呼吸。
我必须离开这里!
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手脚依然被捆着。
刚才的撞击让我浑身剧痛,几乎用不上力气。
就在这时,我看到一个火星四溅的“穿天猴”,拖着长长的尾巴,呼啸着朝姜立军的方向飞去。
它的目标,似乎正是那个掉在地上的遥控器!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如果遥控器被引爆或损毁,云顶山庄或许能幸免于难。
但如果……如果那个“穿天猴”只是撞击了遥控器,导致按钮被意外按下呢?
我不敢赌!
我看着在地上哀嚎的姜立军,看着那个近在咫尺的遥控器,一个念头在我心中疯狂滋长。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姜立军的方向翻滚过去。
“遥控器……给我……”我嘶哑地喊道。
姜立军显然也看到了那个飞来的“穿天猴”。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慌。
他似乎也想到了那个可怕的可能性。
他伸出手,想要去够那个遥控器,但断掉的腿让他无法移动。
“快……快给我!”我再次喊道,声音因为吸入浓烟而变得像破锣一样。
求生的本能,让他做出了选择。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那个遥控器朝我的方向推了过来。
我用被捆住的双手,死死地抓住了那个小小的、却关系着无数人性命的遥控器。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个“穿天猴”呼啸而至,擦着我的身体飞过,重重地撞在后面的墙壁上,炸成一团绚烂的火花。
仓库的温度越来越高,浓烟已经让我几乎看不清东西。
再不走,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我看向姜立-军,他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眼中充满了绝望。
“救……救我……”他向我伸出了手。
救他?
这个把我绑架来,差点害死我,还要炸死我妈妈和外公的男人?
我心中充满了恨意。
我完全可以拿着遥控器,自己想办法逃出去,把他留在这里,让他被活活烧死。
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但是……
我看着他那只伸出的、沾满血污的手,脑海里却闪过八岁以前的画面。
他曾用这只手,把我高高地举过头顶;他曾用这只手,教我画第一笔素描;他曾用这只手,为我削好一个苹果。
那些温暖,是真的。
此刻的罪恶,也是真的。
我的心,陷入了剧烈的挣扎。
“轰隆——”
仓库的一根房梁,在烈火的焚烧下,终于支撑不住,带着火焰和浓烟轰然倒塌,正好砸在我们和仓库大门之间,堵住了唯一的出路。
唯一的生路,被切断了。
浓烟中,我看到姜立军眼中最后的光芒,也熄灭了。
他放下了手,闭上了眼睛,似乎在等待死亡的降临。
不!
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扇高高的、布满污垢的窗户上。
那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我咬着牙,用身体拱到姜立军身边。
“想活命……就听我的!”我冲他喊道。
他缓缓睁开眼,不解地看着我。
我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巨大的、被掀翻在地的铁制工具柜。
“把我……推到那里去!”
姜立-军似乎明白了我的意图。
求生的欲望再次战胜了绝望。
他忍着剧痛,用仅剩的一条好腿和双臂,像蠕虫一样,一点一点地,把我推到了那个倒地的工具柜旁。
工具柜的边角,锋利如刀。
我转过身,用背上捆着双手的麻绳,对准那锋利的铁皮边角,开始用尽全力地来回摩擦。
一下,两下,三下……
粗糙的麻绳和我的皮肤一起被磨破,鲜血瞬间渗了出来,火辣辣地疼。
但我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只是机械地、疯狂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缓慢。
火焰的噼啪声,房梁断裂的呻吟声,还有我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交织成一首死亡的交响曲。
终于——
“啪”的一声轻响,手腕上的绳子,断了!
我的双手,恢复了自由!
我立刻撕掉嘴上的胶带,然后飞快地解开脚上的绳子。
接着,我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开始解姜立-军身上的绳子。
他愣愣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为什么……”
“少废话!想死在这里吗?”我粗暴地打断了他。
绳子解开,我拽着他的一只胳膊,想把他拖起来。
但他一个成年男人的体重,加上一条断腿,根本不是我能拖得动的。
“你自己……爬到窗户下面去!”我指着那个唯一的生路。
我们互相搀扶着,或者说,是我半拖半拽着他,在浓烟和烈火中,艰难地朝着那扇窗户移动。
终于,我们来到了窗下。
可是,窗户太高了。
我看着那个至少有三米高的窗台,心里涌起一阵绝望。
“踩着我的肩膀……爬上去!”
身后,传来了姜立-军虚弱但坚定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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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踩着我的肩膀……爬上去!”
姜立军的声音,在烈火的噼啪声中,显得异常清晰。
我回过头,震惊地看着他。
他靠着墙壁,脸色因失血和浓烟而惨白如纸,那条断腿以一个不自然的姿Go度垂着。
但他看着我的眼神,却是我从未见过的清澈和决然。
“快!没时间了!”他催促道,用那只完好的手,拍了拍自己还算结实的肩膀。
我没有犹豫。
在生死面前,所有的恩怨情仇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我踩上旁边一个稍微高一些的木箱,然后深吸一口气,把脚踩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的身体猛地一沉,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我能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都在剧烈地颤抖,那是忍受着巨大痛苦的证明。
“别管我!上去!”他嘶吼道。
我咬着牙,以他的肩膀为支点,奋力向上攀爬。
我的手指抠住了粗糙的窗台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而迸裂,鲜血直流,但我毫不在意。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小小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拉了上去。
终于,我翻进了那个狭窄的窗户。
窗外,是自由而冰冷的空气。
我贪婪地呼吸着,肺部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我立刻回头,朝仓库里伸出手:“快!把手给我!”
姜立-军仰着头,看着窗台上的我。
火光映照着他的脸,他那张因为嫉妒和失败而扭曲的五官,此刻似乎恢复了一丝平和。
他对我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解脱,还有……深深的愧疚。
“未未,”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对不起。爸爸……对不起你和妈妈。”
“别废话了!快上来!”我急得快要哭了。
他却摇了摇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沾满血污的手机。
这是他的另一部手机,不是用来联系同伙的。
他按亮了屏幕,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10
那是我五岁生日时拍的。
照片里,他和我妈妈一左一右地亲着我的脸颊,我们三个人,笑得那么开心。
那是我们家,唯一的一张全家福。
“告诉妈妈,我爱过她。只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说完,他把手机用尽全力朝我扔了过来。
然后,在我的惊骇的目光中,他转过身,拖着那条断腿,一瘸一拐地,朝着仓库里火势最凶猛的地方,走了过去。
“不——!!”我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轰隆——!!!”
又一根巨大的房梁塌了下来,正好砸在他的身后,彻底封死了他回头的路。
火焰像一头巨兽,瞬间将他那孤独而决绝的背影吞噬。
我趴在窗台上,眼泪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我恨他,但我不想他死。
我不想以这样一种方式,与我的父亲,做最后的告别。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由远及近的、密集的警笛声。
我从窗户跳下,脚踝传来一阵剧痛,但我顾不上了。
我拿着那个遥控器和姜立军的手机,朝着有光亮的地方,一瘸一拐地狂奔。
当我冲出那片废弃的厂区时,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数十辆警车、消防车、救护车将这里包围得水泄不通。
苏振宏和苏婉,正在一群保镖和警察的簇拥下,焦急地望着仓库的方向。
苏婉的脸上挂满了泪痕,几乎要瘫倒在地,全靠苏振宏搀扶着。
“妈妈!外公!”我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听到我的声音,所有人都朝我看了过来。
苏婉像疯了一样,拨开人群,朝我冲了过来。
她一把将我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要将我揉进她的骨血之中。
“未未!我的未未!你没事……你没事……”她泣不成声,语无伦次。
“大小姐,小小姐她……”一个法医快步上前,想要检查我的伤势。
“我没事……”我把手中的遥控器,递给了旁边一个目瞪口呆的警察,“这个……是引爆器。他……姜 立 军,他...‘’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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