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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救了宰相,皇帝给我们指婚,他答应:你这么笨,别人也不会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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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朕看你们很是般配。”

宴席上丝竹声还没停,皇帝带着笑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半个园子的人都听见。

我跪在沁凉的青石板上,手里还攥着湿透的袖口。旁边站着刚刚被我拖上岸的凌云澈——当朝最年轻的宰相,他一身紫袍往下滴水,脸色比池子里的水还冷。

“云澈啊,这姑娘救了你的命。”皇帝捻着胡须,目光在我俩之间扫,“苏家婉儿,虽说是庶出,但今日有救驾之功……朕给你们指个婚,你可愿意?”

满园寂静。所有目光扎在我背上。

凌云澈沉默了很久,久到池边柳絮都飘落了几片。然后他侧过脸,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打量物件般的审视。

“臣遵旨。”他声音平得像冻住的湖面,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每个字都清晰得刺耳,“反正她这么笨,想来别人也不会娶。”

席间传来几声压不住的低笑。

我低着头,看见自己还在发抖的手指。刚才跳进池子时崴到的脚踝,此刻钻心地疼起来。

我叫苏婉儿,苏家不起眼的庶出三姑娘。

我娘是父亲南下时带回来的商贾之女,进门时连顶粉轿都没有。我五岁那年她病逝,留给我一支褪色的银簪,还有一句话:“婉儿,好好活着,别争。”

所以我一直活得小心翼翼。嫡母不喜欢我,我就缩在自己小院里;嫡姐们吟诗作画,我就在旁边默默磨墨;宴席上我永远坐在最远的角落,像墙上的一道影子。

直到今天这场簪花宴。

宴设在皇家别苑的镜湖园,本来没我什么事。但嫡姐染了风寒,嫡母又不愿放过这个让女儿露脸的机会,才把我这个“充数的”捎上。

镜湖园真美啊。初夏的荷花刚打苞,廊桥曲曲折折延伸到湖心亭。王公贵女们簪着时新宫花,三两成群,笑声像玉珠子滚过盘。

我照例缩在廊柱的阴影里,看湖面上一对鸳鸯游过。

然后我就看见了凌云澈。

他一个人站在离人群很远的九曲桥尽头,凭栏望着水面,紫袍玉带,侧脸像刀刻出来的。京城里关于这位年轻宰相的传闻很多:寒门出身,连中三元,二十岁入阁,手段凌厉,性子冷得像腊月冰。

此刻他背影挺直,却莫名让人觉得……他在出神。

变故发生得突然。

不知哪里传来惊叫,有人落水了。桥那头一阵骚乱,我眯眼看去——是凌云澈站的位置空了,紫影在湖面挣扎,溅起大片水花。

周围乱成一团,却没人下水。贵人们惊慌后退,侍卫在远处来不及赶来。

我脑子一白,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跑到了桥边。

“姑娘别去!水深——”有侍女拉我。

我甩开她的手,踢掉鞋子,跳了下去。

水比想象中冷。我娘是江南人,小时候她偷偷教过我凫水,说女儿家也该会些保命的本事。我拼命游过去,抓住那团沉浮的紫影。

他真沉。我呛了好几口水,才勉强把他往岸边拖。到浅水处时,我脚下一滑,狠狠崴了一下,疼得眼前发黑。

终于有人过来帮忙了。

等我们湿淋淋地被拉上岸,皇帝的车驾也到了。

然后就是赐婚。

凌云澈说完那句话后,没再看我,径直向皇帝行礼告退,说是要更衣。皇帝笑着摆手允了,又看向我:“苏家丫头也去换身干爽衣裳吧,今儿受惊了。”

我被两个宫女扶着退下时,听见身后隐约的议论。

“凌相那话可真伤人……”

“但也没说错啊,苏家那个庶女,平日里闷葫芦似的,跳下水怕是脑子一热。”

“也是,攀上高枝了,挨句难听话算什么。”

我咬紧嘴唇,没回头。

更衣的厢房里,宫女给我找来一套浅碧色的衣裙,不是我的尺寸,有些宽大。我对着模糊的铜镜擦头发,镜中人脸色苍白,头发贴着脸颊,确实笨拙又狼狈。

脚踝肿得老高,一动就疼得吸气。

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以为宫女回来了,转头却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倚在门边。他穿着杏黄色常服,头戴玉冠,眉眼生得极好,唇角天然上扬,带着三分玩味的笑。

“苏三姑娘?”他开口,声音清朗,“勇气可嘉啊。”

我慌忙起身要行礼,却忘了脚伤,身子一歪。

他一步跨过来扶住我手臂。距离近了,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

“太子殿下?”我猜出了他的身份,心跳漏了一拍,想抽回手。

太子萧景睿却没松手,反而低头看了看我的脚踝,笑道:“伤着了?真是……可怜见的。”他松开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琉璃瓶,“上好的化瘀膏,拿着吧。”

“臣女不敢。”我低头。

“给你就拿着。”他把瓶子塞进我手里,指尖不经意划过我的掌心,温热的触感让我一颤。他像是没察觉,依旧笑着,“今日这出戏有意思。凌相那性子,日后有你受的。”他顿了顿,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不过呢,他若待你不好,东宫的门,随时为你开着。”

我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抵上妆台。

萧景睿直起身,笑容深了些,摆摆手:“说着玩的,别怕。”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对了,过几日东宫有个小宴,你也来。救驾之功,该赏的。”

门关上了。

我攥着那只微凉的琉璃瓶,掌心全是汗。

脚踝的疼一阵阵传来,但心里更乱。凌云澈冰冷的眼神,皇帝随口般的指婚,太子意味不明的笑……像一张网,悄无声息地罩下来。

我只是想救人。

我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淹死。

窗外传来宴席重新开始的乐声,欢快依旧。我慢慢坐在凳子上,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不合身衣裙的姑娘。

好好活着,别争。

娘,我好像……争不了了。

傍晚回府时,赐婚的消息已经先一步传到了苏家。

嫡母坐在正堂上首,脸色看不出喜怒。父亲坐在旁边,搓着手,有些不安,又有些压抑的兴奋。

“婉儿来了。”嫡母难得对我露出个笑,“今日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你能奋不顾身救凌相,这是大义,也是我们苏家的福气。”

我规矩行礼:“母亲过誉,女儿只是碰巧……”

“诶,缘分就是这般妙不可言。”嫡母打断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凌相是朝中栋梁,陛下亲自指婚,这是天大的恩典。虽说……”她顿了顿,目光在我身上扫过,“凌相性子冷些,话也直些,但你嫁过去,需恪守妇道,尽心侍奉,莫要丢了苏家的脸面。”

“是。”我低眉顺眼。

父亲咳嗽一声:“婉儿啊,凌相那边……可还说了别的?”他眼里有试探。

我摇摇头:“凌相更衣后便先行离席了。”

父亲似乎有些失望,又松了口气:“也好,也好。婚事自有礼部和家里操持,你这些日子就好好在院里备嫁,别出门了。”

这就是禁我的足了。

我应下,告退回自己小院。

贴身丫鬟小满红着眼眶给我脚踝上药:“姑娘疼吗?他们……他们怎么那样说您。”

药膏是太子给的那瓶,清凉舒适,确是好药。

“不疼。”我说。其实疼,但比疼更难受的,是那种无处着力的空茫。我的婚事,我的人生,就在那么短短几句话里被定了。像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不属于我,我只是被水推着走的浮萍。

夜里我睡不着,推开窗。

月亮很亮,冷冷清清照着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槐树。我拿出娘留下的银簪,摩挲着上面模糊的花纹。

“娘,”我对着月亮轻声说,“我没争。可事情……自己找来了。”

风穿过树叶,沙沙的响。

第二天,赐婚的旨意正式下来了。宫里来了赏赐,绫罗绸缎,珠宝首饰,摆满了前厅。府里上下热闹得像过年,看我的眼神却复杂得很——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一种等着看笑话的揣测。

凌云澈那边毫无动静。没有信物,没有只言片语,仿佛这婚事与他无关。

又过了几日,东宫的帖子送到了。

嫡母捏着那张精致的洒金帖,眉头蹙起:“太子殿下怎会单独请你?”她看我一眼,眼神锐利,“婉儿,你如今是定了亲的人,言行举止更要万分谨慎。凌相那边……”

“女儿明白。”我接过帖子,“太子殿下说,是赏那日的救驾之功。若母亲不放心,可让姐姐们一同前往。”

嫡母沉吟片刻:“罢了,太子相邀,推脱不得。让玉嬷嬷陪你同去,早去早回。”

玉嬷嬷是嫡母的心腹,最是严厉刻板。

赴宴那日,我换了身不出错的藕荷色衣裙,簪了朵简单的珠花。太子在东宫侧殿设宴,人不多,除了我,还有几位宗室子弟和年轻文臣,气氛随意。

萧景睿坐在主位,看见我,笑着招手:“苏三姑娘来了,坐近些。”

我依言在末席坐下。玉嬷嬷立在身后,像个沉默的影子。

宴席无非是饮酒赋诗,谈笑风生。我尽量降低存在感,只安静听着。太子却时不时把话题引向我。

“苏姑娘那日英勇,当真令人钦佩。凌相可是出了名的冷面阎罗,你就不怕救了他,反被他冻着?”一位郡王世子调侃道。

众人低笑。

我垂眼:“当时情急,未曾多想。”

“好一个未曾多想。”萧景睿把玩着酒杯,目光落在我脸上,笑意盈盈,“赤子之心,最是难得。来,本宫敬你一杯。”

我以茶代酒饮了。

席间有人提起北疆战事,说起凌云澈主战派的主张,言辞间颇多不满。我默默听着,心里那点模糊的担忧渐渐清晰——凌云澈在朝中,树敌不少。

宴席过半,萧景睿提议去后园走走赏花。众人附和。

东宫后园引了活水,曲径通幽。我刻意走在人群最后,玉嬷嬷紧跟着。转过一片芍药丛,前头的人走得快,我与玉嬷嬷落后了几步。

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将我轻轻一拉。

我惊得差点叫出声,定睛一看,是萧景睿。他不知道何时脱了队,等在假山石后。

玉嬷嬷也被两个不知哪来的宫女“客气”地拦在了几步外,正焦急地张望。

“殿下这是何意?”我后退,背抵着冰凉的山石。

萧景睿往前一步,折扇抵着下颌,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模样:“别紧张,就想跟你说说话。”他压低声音,“凌云澈请旨去北疆督军了,今日一早走的。你的婚期,怕是要往后推了。”

我怔住。督军?北疆正打仗,危险重重。他……刚定了亲就走?

“看来他没告诉你。”萧景睿观察着我的表情,笑意深了,“也是,他那个人,心里除了权势朝局,还能装得下什么?”他忽然抬手,从袖中变戏法似的摸出一颗琥珀色的饴糖,递到我嘴边,“喏,尝尝,南边进贡的,甜得很。”

这举动太过轻佻逾越。我偏头躲开:“殿下请自重。”

萧景睿的手停在空中,也不恼,自己把糖扔进嘴里,咯嘣咬碎:“真没劲。你看,你那未来夫君,压根没把你放心上。这婚事,陛下指的,他不得不应,心里指不定多憋屈。”他凑得更近,带着饴糖甜香的气息拂在我耳畔,“所以啊,婉儿妹妹,别把自己困死了。咱们玩点有意思的……”

他话没说完,眼神忽然飘向我身后,笑容微敛。

我回头,只见玉嬷嬷终于摆脱了宫女,正脸色铁青地快步走来。

萧景睿直起身,瞬间恢复了温文尔雅的太子仪态,声音朗朗:“这株魏紫开得甚好,苏姑娘也来品鉴一番?”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我心跳如鼓,手心冰凉,胡乱点了点头,匆匆走向玉嬷嬷。

回府的马车上,玉嬷嬷一直沉着脸,最终只硬邦邦丢下一句:“姑娘今日累了,好生歇着。老奴……什么也没看见。”

我知道她一定会禀报嫡母。

果然,当晚我就被叫去正堂,嫡母屏退左右,冷着脸训诫了足足半个时辰,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安分守己,别招惹太子,别忘了自己是定了亲的人。

我跪在地上,膝盖生疼,心里却一片麻木。

凌云澈去了北疆。我的未婚夫,在赐婚不到十天,一声不吭去了战场。全京城的人会怎么看我?笑话吧。一个攀高枝的庶女,还没过门就被晾着了。

夜深人静,我再次拿出娘的银簪。

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冷静。太子今日的举动,绝不仅仅是轻佻。他是在试探,还是在拉拢?或者,只是想给凌云澈添点堵?

而我,成了他们之间无声角力的一颗棋子。

脚踝的伤快好了,但心里的某个地方,却好像破了个洞,呼呼地漏着风。

我收起簪子,吹熄了灯。

黑暗里,我对自己说:苏婉儿,你得看清楚,你得……活下去。

凌云澈离京后,关于这场婚事的议论,悄悄变了风向。

起初是“庶女攀高枝”,后来成了“凌相避之不及”,再后来,不知从哪儿传出的闲话,说苏家三姑娘在东宫宴上行为不检,惹得太子侧目,凌相知晓后大怒,这才请旨远走。

流言蜚语像夏日的蚊蝇,赶不尽,杀不绝。

嫡母对我的看管更严了,几乎不许我出院门。送来的嫁妆筹备清单,她也只是淡淡让我过个目,一切由她做主。送来的衣料首饰,都是些不出挑也不出错的样子,符合我一个庶女攀上高枝后“低调本分”的身份。

只有小满替我委屈:“他们怎能那样胡说!姑娘那日分明是被太子殿下强拉去说话的!”

我缝着手里的嫁衣袖口——最普通的红色云锦,连刺绣花样都是最寻常的缠枝莲。针尖刺破指尖,沁出一粒血珠,染在红衣上,瞬间洇开一点暗色。

“别说了。”我吮掉血珠,“祸从口出。”

小满噤声,红着眼给我换了个顶针。

日子水一样流过,平静得诡异。北疆战事时有邸报传回,凌云澈的名字偶尔出现,都是“督军有力”、“献策退敌”之类的褒扬。他好像彻底忘了京城,忘了这桩婚事。

直到初秋,宫里突然传来消息:北疆大捷,凌相不日还朝。

苏府上下又是一阵忙乱。嫡母重新翻出嫁妆单子,斟酌着添减。父亲脸上多了笑容,出门应酬时背也挺直了些。

而我,只是继续缝那件总也缝不完的嫁衣。针脚细密,心里却空落落的。那个人要回来了。我救了他,皇帝把我指给他,他嫌我笨,然后一去数月,杳无音信。

我们算什么呢?

捷报传来第五日,宫里办了庆功宴。这次没我什么事了,我在小院里,听前头隐隐传来的热闹喧嚣。

夜深时,前院似乎格外喧闹了一阵,又很快平息。

第二天一早,我才知道,凌云澈昨夜宴后直接回了凌府,并未如外界预料那般,来苏府“拜会岳家”。

府里下人看我的眼神,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又过了三日,凌府终于派人来了。来的是一位姓周的管事,四十岁上下,面容刻板,说话一板一眼,送了份礼单过来,说是凌相的一点心意。

礼单很厚,绫罗绸缎、古董摆件、田庄铺面……价值不菲,挑不出错。

但唯独,没有凌云澈一句话,一封信。

嫡母客客气气接待了周管事,拐弯抹角打听凌相何时有空,两家可否坐下来商议婚期细节。

周管事滴水不漏:“相爷刚回朝,公务繁忙,陛下又多有倚重,实在抽不开身。相爷说了,一切但凭贵府与礼部安排,他无有不从。”

话说得漂亮,意思却很明白:他不管,你们看着办。

嫡母脸色不太好,但还是笑着送走了周管事。

等人走了,她回到厅里,看着那礼单,半晌,冷笑一声:“好大的架子。”她看向垂手立在旁边的我,语气复杂,“婉儿,你这夫君……日后怕是不易相处。”

我低头:“女儿会谨守本分。”

婚期最终还是定下了,在来年春天。礼部按章程走,凌府配合,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隔着几条街都能感觉到。

我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点,待在小院里,等待那个注定的日子。只是偶尔,我会听到一些关于凌府的传闻——凌云澈回朝后更冷了,手段也更凌厉,弹劾了好几位官员,朝中私下称他“玉面罗刹”。也有传闻,说他府里干净得很,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不知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这些传闻听听也就过了。直到重阳节前,我接到了安王府的赏菊宴请帖。

安王妃是京城有名的雅人,每年重阳前后都会办赏菊宴,请的多是年轻一辈的公子贵女。往年这种帖子落不到我头上,今年,托了“未来凌相夫人”这个名头的福,我也得了一份。

嫡母这次没拦,只叮嘱我:“少说话,多听,别惹事,也别……丢人。”

安王府的菊花开得正好,百卉凋零,唯它傲霜。宴设在水阁,隔着疏朗的雕花窗,能看到外面一盆盆名品菊花,蟹爪、帅旗、绿牡丹……争奇斗艳。

我到的晚,水阁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一眼望去,珠环翠绕,衣香鬓影。我的出现引来一些注目,但很快又移开,大家三三两两说着话,仿佛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背景。

我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小满给我斟了茶。

刚坐下不久,就听见旁边几位贵女的议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过来。

“……听说凌相回府后,把自己关在书房三日没见人,底下人战战兢兢。”

“怕是北疆杀气太重,染了戾气吧?苏家那位也真是胆大,敢嫁。”

“有什么不敢?攀上高枝了呗。不过啊,我听说凌相心里早有人了,好像是北疆一位将军的女儿,有过命的交情,这次在北疆,就是那位女将军护着他呢……”

“真的假的?那苏三岂不成了摆设?”

“陛下指的婚,摆设也得摆着呀。就是以后日子……啧。”

我端着茶杯,指尖微微发白。茶水热气氤氲,模糊了眼前怒放的秋菊。

原来是这样吗?他心里有人。所以那日的冰冷,数月的不闻不问,都有了理由。我只是个不得不接受的“摆设”。

心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不很疼,但那股酸涩的闷气,久久散不去。

“婉儿妹妹,一个人发呆呢?”

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我抬头,心里一紧。

太子萧景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今日他穿了身月白常服,少了些宫宴上的威严,多了几分闲适风流。他手里把玩着一枝金黄色的万龄菊,笑容晏晏地在我对面坐下。

周围瞬间安静了许多,无数道目光明里暗里投过来。

“参见太子殿下。”我起身行礼。

“免礼免礼,坐。”萧景睿抬手虚扶,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脸色不太好,可是这水阁风大?”说着,竟十分自然地抬手,替我将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动作轻柔,却亲密得逾矩。

我浑身一僵,猛地往后一缩,打翻了几上的茶杯。茶水泼湿了裙角。

“殿下!”我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颤。

萧景睿收回手,脸上笑意不变,眼神却深了些:“这么怕我?”他慢条斯理地把那枝菊花放在我桌上,“这‘帅旗’开得精神,衬你。”

“臣女不敢当。”我垂着眼,“衣裙湿了,容臣女告退更衣。”

“去吧。”萧景睿很好说话的样子,却又补了一句,“快去快回,本宫还有话同你说。”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水阁。小满扶着我,急得快哭了:“姑娘,太子殿下他……他怎么这样!”

我能感到背后那些目光,探究的,嘲弄的,幸灾乐祸的。太子的举动,坐实了之前的流言——苏三姑娘,不安于室,定了亲还招惹太子。

更衣的厢房里,我换了备用衣裙,却迟迟不想回去。

“姑娘,要不……咱们找个借口先回府吧?”小满小声建议。

我摇摇头。现在走了,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深吸几口气,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正要出去,厢房的门被敲响了。

门外是个眼生的丫鬟,恭敬道:“苏三姑娘,凌相府上的周管事来了,说奉相爷之命,接您回府。”

我愣住了。凌云澈?接我回府?

“凌相……在何处?”我问。

“相爷在王府门口马车里等候。”丫鬟答道,“请姑娘随奴婢来。”

我心头乱跳,不知是惊是疑。他怎么会来?又怎么知道我在安王府?还特意来接我?是听到了太子刚才的举动?

种种疑问盘旋,但我没有选择。比起回去面对太子和满堂探究的目光,跟着凌府的人离开,似乎是眼下唯一体面的出路。

我对小满点点头,跟着那丫鬟从侧门出了安王府。

王府侧门外停着一辆青幔马车,样式简朴,但拉车的马神骏非凡。周管事垂手立在车旁,见我出来,躬身行礼:“三姑娘,相爷在车内等候。”

我走到车前,犹豫了一瞬。车帘从里面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凌云澈端坐在车内。他穿着深青色常服,未戴冠,墨发用一根玉簪简单束着。数月不见,他好像清瘦了些,肤色被北疆的风沙染上一点深色,衬得那双眼眸越发漆黑幽深,看不出情绪。

他看着我,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怒意,平淡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上车。”他说。声音比记忆里更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搭着周管事递来的小凳,上了马车。车内宽敞,弥漫着淡淡的松墨冷香。我在离他最远的角落坐下,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马车缓缓驶动。

沉默像厚重的幔帐,压得人喘不过气。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和评估。

“安王府的菊花,好看吗?”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好看。”我低声答。

“太子殿下,”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也好看?”

我心头猛地一撞,抬起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不见底的寒潭。

“殿下只是……偶遇,说了几句话。”我不知该怎么解释,越说声音越低。

“偶遇。”他重复了一遍,尾音微扬,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苏婉儿,你我是陛下金口赐婚,婚约在身。无论你往日如何,从今往后,一言一行,皆代表凌府颜面。”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算得上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我心里。

“我……”我想说我没有,想说那是太子主动,想说那些流言都是无稽之谈。可看着他那双没有丝毫信任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难堪的沉默。

“婚期已定,明年三月。”他移开目光,望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这期间,安分待在苏府,备嫁。安王府这种宴饮,不必再赴。”

“……是。”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今日我接你,是最后一次。”他转回视线,目光锐利如刀,“记住你的身份。凌府不需要一个招惹是非的主母。”

马车在苏府侧门停下。他没有再说话,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默默下车,脚踩在地上,有些发软。

马车没有任何停留,径直驶离,消失在巷子尽头。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我站在冷清的门前,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点因为被他接走而升起的、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希冀,彻底熄灭了。

他来接我,不是为了解围,更不是有什么关切。他只是来警告我,提醒我记住自己的本分,不要给他,给凌府抹黑。

小满扶住我,眼圈又红了:“姑娘,咱们进去吧,外头风凉。”

我点点头,转身迈进苏府的门槛。

深秋的风真冷啊,一直吹到了骨头缝里。

回到小院,嫡母那边很快派人来问话。我把凌相接我回来的事简单说了,略去了车上的对话。

来人回去禀报。不久,嫡母赏了两匹新料子过来,说是给我添置冬衣。府里下人待我的态度,似乎又微妙地恭敬了一点。

看,这就是权势。凌云澈只是来接了我一趟,连门都没进,就能改变我在苏府的处境。

夜里,我辗转难眠。白日里的一幕幕在眼前晃动:贵女们的窃窃私语,太子轻佻的举动,凌云澈冰冷警告的眼神……

还有那句“凌府不需要一个招惹是非的主母”。

我算什么?一个不得不接收的麻烦,一个需要敲打约束的物件。

我坐起身,从枕下摸出娘的银簪,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

娘,活着好难。

不争,也难。

窗外月色凄清,映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树枝,像张牙舞爪的鬼影。

我不知道未来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从今天起,从凌云澈说出那句话起,我不能再只是苏家怯懦的庶女,也不能再是那个只会跳下水救人的笨姑娘。

我得睁大眼睛,看清楚身边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

安王府的赏菊宴后,京城关于我和太子的流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凌云澈亲自来接我,增添了更多暧昧的猜测。有人说凌相大怒,当场给我没脸;也有人说太子与凌相为了我暗生龃龉;更离谱的,说我手段了得,周旋于两位权贵之间。

这些闲话,我装作听不见。每日只是关在院里,缝嫁衣,看书,或者对着那支银簪发呆。凌云澈再没有出现过,凌府也没有任何消息。婚期一天天临近,我的心情却一天天沉下去,像浸在冰水里。

转眼到了年关。苏府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我是待嫁女,更多时候还是在自己院里。除夕夜的家宴,我坐在末席,听着兄弟姐妹们说笑,看着父亲嫡母欣慰的脸,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宴至半酣,外头管家突然匆匆进来,在父亲耳边低语几句。父亲脸色一变,起身告罪出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神色凝重,强笑着招呼大家继续,眼神却不时飘向我,带着忧虑。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宴席散后,我回到小院,正要歇下,小满急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姑娘,不好了!我刚刚去前头取东西,听守门的婆子嘀咕,说……说凌相出事了!”

“什么?”我手里的梳子掉在地上。

“说是北疆那位女将军的父亲,一位老侯爷,今日在御前参了凌相一本,说他在北疆督军时……擅权专断,排除异己,还……还延误军机,导致一部将士白白牺牲!”小满说得又快又急,“陛下震怒,当堂斥责了凌相,罚了半年俸禄,还……还让他停职反省!”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擅权专断?延误军机?这罪名可大可小。

“那位女将军呢?”我听见自己声音发飘。

“听说也一起被申饬了,但老侯爷根基深,陛下只是小惩大诫。”小满压低声音,“婆子们还说,老侯爷这次发难,是因为……因为凌相回绝了他家结亲的意思,他觉得自己女儿被辜负了,脸上无光,才……”

所以,是迁怒?还是借题发挥?

我手脚冰凉。凌云澈被停职,这婚事……会不会生变?皇帝会不会收回成命?如果婚约解除,我会怎样?一个被宰相退过婚的庶女……

这一夜,我彻夜未眠。

接下来几天,苏府气氛压抑。父亲眉头紧锁,嫡母唉声叹气,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凌府那边毫无动静,仿佛一潭死水。

又过了几日,宫里突然来了太监,不是传旨,只是口谕:陛下体恤凌相劳苦功高,虽有微瑕,但赐婚不变,着礼部加紧筹备,婚期……提前至正月十六。

满府皆惊。

提前?而且是提前到正月十六,距离现在不到一个月!

这哪里是体恤,这分明是……皇帝在表达对凌云澈的不满,用这桩他并不情愿的婚事,再敲打他一次。同时也是在保他——婚事照旧,意味着皇帝还没完全放弃他。

而我,成了皇帝敲打凌云澈的那根棍子。

嫁衣还没缝好,嫁妆还没备齐,一切仓促得像个笑话。

嫡母指挥着下人日夜赶工,脸上再无半分喜色,只有焦躁和疲惫。父亲几次想打听凌府的态度,都吃了闭门羹。

腊月二十三,小年。凌府终于派人来了,依然是周管事,送来了完整的聘礼,浩浩荡荡,摆满了前厅,规格甚至超出了预期,给足了苏家面子。

但周管事传的话,却让所有人心里发沉:“相爷说,一切从简,莫要奢靡。正月十六,凌府迎亲。”

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是通知。

送走周管事,嫡母看着满厅的箱笼,半晌,长长叹了口气,对我说:“婉儿,这都是命。嫁过去后……多加忍耐吧。”

我沉默地点头。

忍耐。从我生下来,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个词。

腊月二十六,宫里赏了一批东西下来,说是给我添妆。领头的是位面生的嬷嬷,姓严,眼神锐利,举止一板一眼。她说是皇后娘娘派来,教我几日规矩。

严嬷嬷来了之后,我的日子更难过了。行走坐卧,言谈举止,乃至端茶递水的姿势,都要重新学。稍有差错,戒尺就毫不留情地落下来。

“凌府是清贵门第,凌相最重规矩。苏三姑娘,您如今代表的是天家颜面,凌府体面,不可有丝毫差池。”严嬷嬷的声音冰冷。

我手心被打得红肿,夜里小满偷偷给我上药,眼泪吧嗒吧嗒掉:“他们……他们这是磋磨人!”

“别哭,”我吹了吹火辣辣的手心,“学会了,以后少犯错。”

正月里,府里忙着过年,也忙着我的婚事,乱哄哄的。严嬷嬷直到正月十四才离开,我的规矩总算让她点了头。

正月十五,元宵节。本该是团圆喜庆的日子,我的小院里却一片死寂。明天,我就要出嫁了。

嫡母最后一次过来,说了些场面话,留下一个沉甸甸的红包。父亲没来,只让人送了一副头面。

夜里,我收拾贴身的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除了几件旧衣,就是娘留下的那支银簪。我把它小心地包好,放进明天要带去的箱笼最底层。

窗外的夜空,偶尔炸开一两朵烟花,照亮瞬间,又归于黑暗。别人的团圆热闹,衬得我这里越发冷清。

我吹了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帐顶。

明天会怎样?凌云澈会怎样对我?那个冰冷的、厌恶我的宰相府,会是我的归宿吗?

还有太子……他那些意味不明的举动,到底是想做什么?

问题没有答案。只有深深的疲惫和茫然,将我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窗外突然传来极轻的“叩叩”声。

像是石子打在窗棂上。

我瞬间清醒,屏住呼吸。

“叩叩。”又是两声。

我轻轻起身,披上外衣,蹑脚走到窗边。犹豫片刻,将窗户推开一条缝。

清冷的月光泻进来,窗外站着一个人,披着黑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

他抬起头。

月光照亮他半边脸——是太子萧景睿。

我吓得差点叫出声,猛地捂住嘴,心脏狂跳。

“嘘——”萧景睿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脸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别怕,跟你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深更半夜,他一个太子,潜到待嫁女的闺阁窗外?

我后退一步,想关窗。

“关窗我就喊了。”萧景睿声音很轻,却带着威胁,“你猜,要是让人看到我现在在这儿,你那冷面宰相夫君,还会不会要你?”

我僵住,手指抠着窗棂,骨节发白。

“这才乖。”萧景睿满意地笑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锦囊,从窗户缝隙塞进来,“拿着,明天带上。”

“这是什么?”我没接。

“好东西。”萧景睿挑眉,“能保你……在凌府过得稍微舒服点的小玩意。凌云澈查不出来的。”

我盯着那个锦囊,像盯着一条毒蛇。

“放心,不是毒药,也不是什么脏东西。”萧景睿压低声音,“只是一点……让他没那么快发现真相的香饵。”

真相?什么真相?

我心头疑云密布,更加不敢碰那锦囊。

“殿下究竟想做什么?”我听到自己声音发颤。

“我想做什么?”萧景睿重复着,忽然轻笑一声,月光下他的眼神幽深难辨,“我不想看你跳火坑啊,婉儿妹妹。凌云澈心里有人,你嫁过去就是守活寡,还得替他应付一堆明枪暗箭,何苦呢?”

他往前凑了凑,气息几乎喷在我脸上:“跟我合作,帮我做点小事。我保证,将来给你找个好归宿,比你当这个有名无实的宰相夫人,强千百倍。”

合作?小事?

我猛地摇头:“臣女不懂殿下在说什么。婚期已定,陛下赐婚,无可更改。殿下请回吧!”

“真是死脑筋。”萧景睿啧了一声,并不意外我的拒绝。他把锦囊放在窗台上,“东西我放这儿了。用不用,随你。不过……”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有些诡异,“明天洞房花烛夜,你猜你那好夫君,会发现他的新娘子,还是完璧之身吗?如果他发现不了,或者……不在乎,那你觉得,他是不是真的‘不行’?如果他发现了,大怒,那你猜,他会怎么对待一个欺骗他的女人?”

我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都凉了。

“哦,对了,”萧景睿像是才想起来,慢悠悠补充,“你娘……是江南来的吧?好像姓林?巧了,我手下人最近查案,翻到些旧卷宗,关于十几年前江南一桩旧案,里面似乎牵涉到一个姓林的商贾之女,后来好像失踪了……”

我猛地抬头,死死盯住他:“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萧景睿直起身,拉好斗篷帽子,遮住大半张脸,“就是觉得,世事真巧。好好想想吧,婉儿妹妹。锦囊里的东西,能让你在新婚夜蒙混过去。至于以后……咱们来日方长。”

说完,他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久久无法动弹。

窗台上,那个暗红色的锦囊,在月光下像个不祥的烙印。

风从窗户吹进来,冷得刺骨。

明天……明天我就要嫁入凌府了。

可等待我的,到底是什么?

正月十六,天没亮我就被拉起来梳妆。

大红的嫁衣一层层套上,沉重的凤冠压在头上,金丝累珠,垂下的流苏遮住视线。严嬷嬷教的那些规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小满眼睛肿着,小心翼翼给我点上口脂。

镜子里的人,浓妆艳抹,陌生得像戏台上的角儿。

花轿临门,鞭炮震天响。我握着苹果,被兄长背着出门,塞进轿子。颠簸摇晃中,只听见外面人声鼎沸,锣鼓喧天。我偷偷掀开盖头一角,透过轿帘缝隙,看见凌府威严的朱红大门,还有门前那一对冰冷的石狮子。

没有新郎迎亲。凌云澈只是派了管事和亲卫在门口。

下轿,跨火盆,拜堂。整个过程,我像个提线木偶。红盖头遮挡下,只能看见身边一双男人的靴子,玄色锦缎,绣着暗纹,一步步走得沉稳,却透着疏离。高堂之上,坐着凌云澈的族叔——一位远房长辈,代替他早逝的父母受礼。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我弯下腰,凤冠沉重。对面的身影,连弯腰的弧度都透着冷淡。

礼成。送入洞房。

新房设在凌府东院的“静松轩”。院子里确实有几棵老松,在冬日里苍翠依旧,却也添了几分肃杀。房内布置得喜气洋洋,红烛高烧,锦被绣枕,可总让人觉得缺少暖意。

我坐在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床沿,盖头还没掀。喜娘说了些吉祥话,放下合卺酒,便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我和……我的丈夫。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宴席的喧闹声隐约传来,更衬得房里寂静得可怕。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就站在不远处,没有靠近。

脚开始发麻,凤冠压得脖子生疼。肚子也饿得咕咕叫——从早上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响起,朝我走来。

眼前突然一亮,盖头被一杆玉秤挑开。

我下意识抬眼。

凌云澈站在面前,依旧是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面容愈发白皙清冷。烛光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见半点新婚的喜悦或暖意。他甚至没有仔细看我,目光只是在我脸上扫过,便转向桌上的合卺酒。

“累了吧。”他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平淡,“凤冠可以取了。”

我愣了愣,抬手去解那繁复的冠扣,手指却因为紧张和久坐有些僵硬,半天没解开。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嫌我笨拙,但最终没说什么,也没帮忙,只是转身走到桌边,自顾自倒了两杯酒。

我好不容易取下凤冠,揉了揉酸痛的脖颈,走到桌边。

他将其中一杯酒递给我。指尖相触,他的手很凉。

合卺交杯。酒很辣,呛得我咳嗽了一声。

他放下杯子,看向我,烛火在他深黑的眸子里跳跃:“苏婉儿。”

“相爷。”我低声应。

“既入凌府,便是凌家的人。”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交代公务,“府中规矩,周管事后会与你细说。东院是你我居所,西院是书房及待客之处,无事不要擅入。府中中馈,暂由周管事之妻打理,你若想学,可慢慢接手。”

“是。”我垂眼。

“我平日政务繁忙,未必常在后宅。”他顿了顿,“你有任何事,可找周管事夫妇。至于苏家……”他停顿片刻,“既已出嫁,当以夫家为重。非年节大事,不必频繁往来。”

每一句话,都在划清界限,都在告诉我:这是他的府邸,我是客,是附属,是需要遵守他规矩的外来者。

心里那点微弱的、对新婚夜的紧张甚至羞涩,彻底凉了下去。

“我明白了。”我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他似乎满意了我的顺从,神色稍缓,但依旧冷淡:“早些歇息吧。我睡书房。”

说完,他竟真的转身,朝门外走去。

“相爷!”我脱口叫住他。

他停在门口,没有回头:“还有事?”

指甲掐进掌心。我想起窗台上那个暗红色的锦囊。最终,我没有带上它。可太子的话,还有他关于我娘的暗示,像毒蛇一样缠绕心头。

“没事。”我听见自己声音发颤,“相爷……也早些安歇。”

他没回应,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新房内,红烛静静燃烧,偶尔爆开一朵灯花。满室喜庆的红色,此刻看来无比讽刺。

我慢慢走到床边坐下,看着桌上那对空了的合卺酒杯。

这就是我的新婚夜。

我的夫君,连与我同处一室都不愿。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四肢冰凉。我起身,唤来守在门外的小满和凌府配给我的一个名叫春杏的丫鬟,帮我把这身沉重的嫁衣换下,卸掉浓妆。

镜子里的人恢复了素净,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夫人,可要用些点心?”春杏小心翼翼地问。她看起来十五六岁,模样清秀,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不用了,你们下去吧。”我说。

小满担忧地看着我,被我眼神制止。两人退了出去。

我躺在宽大的、铺着大红锦被的床上,被褥柔软,却冰冷没有温度。陌生的房间,陌生的气息,窗外是陌生的风声。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浸湿了枕巾。

娘,这就是您说的,好好活着吗?

第二天一早,按照规矩,我要去给凌云澈奉茶——虽然他父母不在,但那位族叔还在府中客居。

我早早起来,换上较为正式的衣裙,略施薄粉,遮掩住眼下的青黑。春杏手脚麻利地帮我梳了个简单的发髻,簪了支样式普通的玉簪。

小满端来早膳,我勉强吃了几口。

来到前厅时,凌云澈已经在了。他换了身黛青色常服,坐在主位,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书。那位族叔坐在下首,端着茶盏。

我上前,从春杏手中接过茶盘,先给族叔奉茶:“叔父请用茶。”

族叔是个面相和善的老人,接过茶,说了几句“夫妻和睦”、“早生贵子”的场面话,给了个红包。

然后,我转向凌云澈。

他放下文书,抬眼看向我。晨光里,他眉眼清晰,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依旧是那副疏离模样。

我端起另一杯茶,递到他面前:“相爷请用茶。”

他没接,只是看着我。那目光带着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是否合格。

时间仿佛凝固。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盆里轻微的噼啪声。

族叔咳嗽了一声。

凌云澈终于伸手,接过茶杯,指尖依旧冰凉。他只沾了沾唇,便放到一旁。

“坐吧。”他说。

我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

“既已是凌府主母,言行需端庄得体。”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今日起,跟着周娘子熟悉府中事务。你的丫鬟,”他瞥了一眼我身后的小满,“既已陪嫁过来,也需遵守凌府规矩。外院之事,不得打听,不得干涉。”

“是。”我低声应。

“还有,”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安分守己,谨记身份。凌府,容不下任何不清不楚、招惹是非之人。”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甩在我脸上。我脸色白了白,手指蜷缩。

他是在敲打我,关于太子,关于那些流言。

族叔脸上有些尴尬,打圆场道:“云澈,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做什么。侄媳妇一看就是个懂事的。”

凌云澈不再说话,重新拿起文书。

我知道,这是让我退下的意思。

我起身,行礼,默默退出前厅。

走到廊下,冬日冷风一吹,我才发觉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小满红着眼眶扶住我:“姑娘……”

“叫夫人。”我低声纠正。从今往后,在凌府,我是“夫人”,不是“姑娘”了。

接下来几天,日子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我每日早起,去前厅——但十次有八次,凌云澈已经上朝或是在书房处理公务,见不到人。见到了,也只是冷淡的几句交代,或者沉默的审视。

我开始跟着周管事的妻子周娘子学习打理中馈。凌府人口简单,除了主人,就是一些管事、护卫、丫鬟仆役,账目也不算复杂。但周娘子教得仔细,规矩也多,一举一动都按着章程来。

凌府的下人们对我恭敬,但那种恭敬是隔着一层的。他们更敬畏的,是他们的相爷。我不过是个突然空降、不受待见的女主人。

小满和春杏是我的贴身人。小满自然全心向着我,春杏则谨慎小心,话不多,做事妥帖。

我渐渐摸清了静松轩的格局。正房是我住,东厢空着,西厢是书房——但凌云澈从不来这的书房,他有自己独立的外书房。整个东院,除了必要的洒扫仆役,平时没什么人来,安静得让人心慌。

唯一让我觉得有些异样的,是春杏偶尔欲言又止的神情,还有她对我那份过于仔细的照顾,不像是单纯的恭敬,倒像是……奉命监视?

这个念头让我心底发寒。

成婚第七日,按习俗是“回门”。但凌云澈一早派人传话:朝中有要事,无法陪同,让我自行回去,午前便回。

我早已料到。独自坐着凌府的马车回到苏府。

嫡母客客气气接待了我,问了些凌府的情况,话里话外打探凌云澈的态度。我含糊应对。父亲倒是真心实意地高兴,觉得与相府联姻,于家族有利。

坐了一个时辰,我便起身告辞。出门时,遇见嫡姐苏婉仪。她打量着我,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三妹妹气色不大好,可是凌府规矩大,住不惯?”

“劳姐姐挂心,一切安好。”我平静回道。

“那就好。”她笑了笑,“听说凌相事务繁忙,妹妹独守空房,可要保重身子。”

我指甲掐进掌心,没再接话,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驶离苏府,我靠在车壁上,疲惫地闭上眼。连娘家,也早已不是我的依靠了。

回到凌府,刚进静松轩,春杏迎上来,低声道:“夫人,相爷方才回来过,去了书房,好像……心情不大好。书房里隐约有砸东西的声音,周管事都被斥退了。”

我一愣。凌云澈那种极度自控的人,会砸东西?

“知道为什么吗?”

春杏摇头:“不知。但相爷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

我点点头,心里却存了疑。朝中出了什么事?还是……北疆那边?

傍晚,周管事亲自来请,说相爷在前厅,让我一起用晚膳。

这倒是成婚以来的头一遭。

我换了身衣裳过去。膳厅里,凌云澈已经坐在主位,桌上摆了几样清淡菜肴。他换下了官服,穿着深灰色常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宇间有一丝极淡的疲惫。

“坐。”他示意我坐下。

默默用膳。除了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几乎没有别的声音。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明日宫中有簪花宴。”

我筷子一顿。簪花宴……去年就是在簪花宴上,我跳下水救了他。

“皇后娘娘特意点名,让你一同赴宴。”他看向我,眼神深不见底,“你如今是凌府主母,言行代表凌府。宴上,跟着我,少说话。”

“是。”我应下。心里却莫名不安。皇后为何特意点名让我去?是因为我救了凌云澈,还是……因为太子?

他似乎看出我的不安,语气冷了几分:“不该想的别想。记住你的本分。”

晚膳在更加压抑的气氛中结束。

回到静松轩,我心神不宁。太子那夜的威胁,锦囊,还有他关于我娘的暗示……明日宫中,会遇到他吗?他会做什么?

“夫人,热水备好了。”春杏进来道。

我沐浴更衣,坐在妆台前,春杏帮我通发。铜镜里,我的眉头不自觉地蹙着。

“夫人是在担心明日的宫宴?”春杏轻声问。

我看她一眼:“有点。”

“夫人放宽心,相爷既然让您去,定会护着您的。”春杏说得委婉,“只是……宫中贵人多,规矩大,夫人谨慎些便是。”

她这话,听起来是安慰,却又像在提醒我谨言慎行。

我忽然问:“春杏,你进府多久了?”

春杏手顿了顿:“回夫人,有三年了。原是外院洒扫的,去年才调到内院。”

“一直在这东院?”

“……是。”她答得有些迟疑。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那份怀疑,又重了几分。

这一夜,我又没睡好。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冰冷的湖水,一会儿是太子诡异的笑,一会儿是凌云澈毫无温度的眼神。

第二天,我早早起来梳妆。宫宴不能穿得太素净,我挑了身藕荷色绣缠枝梅的衣裙,配了支珍珠步摇,既不失礼,也不过分张扬。

凌云澈已在府门前马车旁等候。他今日穿着紫色官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面容在晨光中更显冷峻。看见我,只微微颔首,便先一步上了马车。

马车驶向皇宫。一路无话。

宫门递了牌子,换乘宫中的软轿,一路往设宴的御花园行去。时隔近一年,再次踏入皇宫,心情却截然不同。上次是懵懂庶女,这次是宰相夫人,身上却仿佛套着无形的枷锁。

御花园里,梅香隐隐。宴设在一处临水暖阁,已有不少命妇贵女到了,衣香鬓影,言笑晏晏。我和凌云澈一进去,便引来不少注目。那些目光在我身上停留,带着好奇、审视,还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皇后娘娘端坐上位,雍容华贵。我们上前行礼。

“凌相和夫人来了,快平身。”皇后笑容温和,目光落在我身上,打量了一番,“苏夫人瞧着气色不错。去岁你英勇救人,本宫一直记着。如今与凌相佳偶天成,甚好。”

“谢娘娘挂怀。”我低头应答。

“入座吧。”

我们的位置比较靠前。刚坐下,就听见太监通传:“太子殿下到——”

我心口一紧。

萧景睿一身杏黄袍服,步履闲适地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他向皇后行礼问安,目光扫过全场,在经过我这边时,微微停顿,笑意深了些,随即移开。

宴席开始。丝竹悦耳,歌舞曼妙。贵人们相互敬酒寒暄。凌云澈偶尔与人交谈几句,神色疏淡。我则尽量降低存在感,只安静坐着。

酒过三巡,气氛更活络了些。命妇们开始离席走动,赏花叙话。皇后娘娘也被几位王妃簇拥着去暖阁外看一株名品绿萼梅。

我正犹豫要不要也出去走走,凌云澈侧头低声道:“我离开片刻。你在此稍坐,不要乱走。”

说完,他便起身,朝暖阁另一侧的廊道走去,似乎有人在那里等他。

我独自坐在席间,越发不自在。周围投来的目光越来越多。

“凌夫人。”一个声音响起。我抬头,是两位面生的贵女,笑容得体,眼神却带着探究,“夫人怎么独自在此?凌相呢?”

“相爷有事暂离。”我答道。

“哦……”其中一位拖长了音调,“凌相真是公务繁忙,连宫宴都不得闲。”她顿了顿,状似无意道,“听说北疆战事虽平,但后续麻烦不少?那位韩老侯爷,好像对凌相颇有微词呢……好像是为了他女儿?”

我心一沉。

另一位接话:“韩小姐巾帼英雄,与凌相又是过命的交情,也难怪老侯爷意难平。凌夫人,您说是不是?”

这话刺得我心口发麻。我勉强维持着平静:“军中之事,妾身不敢妄议。”

她们似乎觉得无趣,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走了。

我端起茶杯,手指微微发抖。那些流言,终究是传到了我面前,用最体面也最刻薄的方式。

坐了片刻,我觉得气闷,见暖阁外人少了一些,便也起身,慢慢走了出去。想着就在近处透透气,等凌云澈回来。

御花园景致精巧,假山亭台,移步换景。我避开人多处,顺着一条小径慢慢走。梅花冷香扑鼻,稍稍抚平了心头的郁躁。

拐过一座假山,前面是一处较为僻静的临水小亭。我刚想过去坐坐,却听见亭子里传来说话声。

是凌云澈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带着压抑的情绪:“……韩将军之事,我自有分寸。老侯爷那边,我自会给他交代。”

另一个声音,是个年轻女子,清亮中带着一丝沙哑和激动:“交代?什么交代?我父亲要的不是交代!云澈,北疆同生共死的情分,难道还比不过陛下的一纸婚书?那个苏婉儿,她除了会添乱,还会什么?那日若不是她多事跳下水,引来太子注意,你何至于……”

“住口。”凌云澈声音骤冷,“此事与她无关。”

“无关?”女子冷笑,“你当我不知道?太子频频对她示好,难道不是想借她来拿捏你?云澈,你清醒一点!她就是个祸害!你留她在身边,迟早……”

“我说了,住口。”凌云澈打断她,语气里带了罕见的厉色,“我的事,我自有主张。你回北疆去,这里的事,不用你管。”

“我不走!我要看看,你能护她到几时!你心里明明……”

“我心里如何,与你无关。”凌云澈声音冰冷决绝,“韩姑娘,请自重。来人,送韩姑娘出宫。”

脚步声响起,似乎是那女子愤然离去。

我僵在假山后,手脚冰凉。韩姑娘……北疆女将军。果然是她。

那些话,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来。原来在别人眼里,我救人是“多事”、“添乱”,是“祸害”。原来他和她,真的有“同生共死的情分”。

那我又算什么?陛下硬塞给他的、用来制衡他的麻烦?

心脏抽痛,呼吸都有些困难。我踉跄后退一步,想悄悄离开。

“谁在那里?”

凌云澈冰冷的声音骤然从亭中传来。

我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想躲,却已经来不及。

他大步从亭中走出,脸色阴沉得可怕,当看清是我时,瞳孔骤然收缩,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翻涌起怒意,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狼狈?

“你在这里多久了?”他逼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骇人的压力。

“我……我刚到,想找个清静处……”我声音发颤,往后退。

“听到多少?”他根本不听我解释,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我的脑子看清楚。

“我什么都没听到!”我矢口否认,心慌意乱。

他死死盯着我,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在压抑着极大的情绪。半晌,他忽然冷笑一声:“好,很好。苏婉儿,你真是……本事见长。偷听?”

“我没有偷听!”委屈和愤怒冲上头顶,我不知哪来的勇气,抬头迎视他,“我只是路过!相爷既然有要事相谈,为何不找个更隐秘的地方?还是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怕人听见?”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凌云澈的脸色瞬间结冰,眼中寒光慑人。他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疼得吸气。

“见不得人?”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将我往假山阴影里一拽,高大的身形笼罩下来,气息冰冷,“苏婉儿,你以为你是谁?凌府给你衣食,给你名分,是让你来质问我的?”

手腕剧痛,他的目光像要把我刺穿。我浑身发抖,却不肯服软,眼眶发热:“名分?相爷给我的名分,就是在新婚夜独守空房,就是日复一日的冷眼警告,就是让我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头!现在,连我无意听到的话,也成了我的罪过?”

“无意?”他嗤笑,另一只手突然抬起,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他,“从你跳下水那一刻起,你就不是‘无意’了!太子,韩家,多少眼睛盯着你,盯着凌府!我让你安分,让你谨慎,你就是这么安分的?跑到这里来,听这些不该你听的话!”

他的指尖冰凉,力道不轻。屈辱感淹没了我。原来在他眼里,我的一切,包括那次救人,都是算计,都是麻烦!

“那我该怎么做?”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滚下来,我用力想挣脱他的手,“我该怎么‘安分’?是不是我当初就该眼睁睁看着你淹死?是不是我嫁进来就该当个哑巴瞎子木头人?凌云澈,你看清楚,我是苏婉儿,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府里的一件摆设!”

“闭嘴!”他低吼,眼中怒意翻腾,还有一丝我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你懂什么?这京城,这朝堂,比你想象的复杂千倍万倍!你以为我愿意娶你?你以为我愿意让你卷进这些是非?”

他的话,像最后一把锤子,砸碎了我心底仅存的、可笑的幻想。

“是,你不愿意。”我听见自己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我知道你不愿意。从始至终,你嫌弃我笨,嫌我麻烦,嫌我碍事。陛下指婚,你没办法。所以冷落我,警告我,把我关在东院,当个透明人。”我死死盯着他近在咫尺的冷峻脸庞,“可凌云澈,你听好了,我再笨,再不起眼,我也是个人!我不是你用来应付陛下、平衡权势的工具!更不是你心里装着别人时,拿来当挡箭牌的傀儡!”

这话似乎刺痛了他某个地方。他瞳孔猛缩,捏着我下巴的手骤然收紧。

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几乎凝固的时刻——

“哟,这么热闹?”

一个懒洋洋的、带着笑意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我和凌云澈同时一震。

假山石旁,太子萧景睿不知何时斜倚在那里,手里把玩着一支刚折下的红梅,杏黄袍角迤逦在地。他脸上挂着那种惯有的、玩味的笑,目光在我们之间逡巡,最后落在我满是泪痕、被凌云澈钳制住的脸上,笑意深达眼底,却毫无温度。

“凌相,好雅兴啊。这冰天雪地的,拉着夫人在此……赏景?”他缓步走近,梅枝轻轻敲击着掌心,“还是说,在教训自家不听话的小娘子?”

凌云澈瞬间松开了我,后退一步,将我挡在身后大半,面色恢复了一贯的冷峻,但下颌线绷得很紧:“参见太子殿下。微臣与内子有些误会,让殿下见笑了。”

“误会?”萧景睿挑眉,视线越过凌云澈的肩膀,落在我身上,“本宫看苏夫人哭得这般伤心,可不像是小误会。”他忽然朝我走近一步,微微俯身,手里的红梅几乎要碰到我的脸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蛊惑般的亲昵,“婉儿妹妹,受委屈了?瞧这小脸花的……”

我惊恐地后退,背脊抵上冰冷的假山石。

凌云澈一步挡在我和太子之间,声音沉冷如铁:“殿下,请自重。内子胆小,经不起玩笑。”

“玩笑?”萧景睿直起身,哈哈大笑,眼神却冷了下来,“凌相何必如此紧张?本宫不过是看婉儿妹妹可怜,想安慰几句。毕竟……”他拖长了语调,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凌云澈,“这满京城谁不知道,凌相对这桩婚事,可是憋屈得很呐。心里头装着北疆的飒爽巾帼,身边却不得不守着个……唔,不太聪明的救驾‘恩人’,这日子,换谁谁不窝火?”

“殿下!”凌云澈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明显的怒意。

萧景睿却像没听见,忽然又转向我,脸上的笑容变得极其诡异,他从袖中慢条斯理地,又摸出了一颗琥珀色的饴糖,那糖在冬日惨淡的光线下,泛着腻人的光泽。

他捏着那颗糖,递到我面前,声音不大,却足够我们三人听清,带着一种恶作剧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

“喏,别哭了。糖给你,甜的。”

他顿了顿,目光斜睨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凌云澈,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胜券在握的弧度,然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对我,也是对凌云澈说道:

“上次的故事还没讲完呢。咱们不说这个了,玩点别的……不如,就玩上次故事里说的——”

他的眼睛紧紧锁住我惊恐的双眼,笑容放大。

“——亲亲?”

“亲亲”两个字,像两颗冰锥,狠狠扎进凝滞的空气里。

我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冻结在四肢百骸。太子的笑容近在咫尺,带着恶意和玩味,手里的饴糖几乎要碰到我的嘴唇。

凌云澈的身影在我眼前猛地一动。

不是走向我,而是向前一步,彻底将我严严实实挡在身后。他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堵突然拔地而起的冷硬石墙,隔开了太子那道令人不适的视线。

“殿下。”凌云澈的声音不高,甚至比方才斥责我时更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山雨欲来般的压迫感,“御花园乃庄重之地,陛下与皇后娘娘尚在近前。此等轻浮戏言,有失殿下身份,亦辱及臣妻清誉。还请殿下慎言。”

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砸在地上。

萧景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的玩味褪去,换上几分阴鸷。他捏着饴糖的手指收了回去,站直身体,杏黄袍袖微微一甩,将那支红梅随意丢在脚边。

“凌相好大的火气。”萧景睿哼笑一声,目光越过凌云澈的肩膀,依旧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像毒蛇的信子,“本宫不过是看苏夫人哭得可怜,开个玩笑,缓和下气氛。凌相这般紧张,倒显得心虚了?还是说……”他拖长了调子,“凌相自己也觉得,这‘救命之恩’、‘御赐姻缘’,委屈了您这位国之栋梁,所以才恼羞成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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