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别三十年的战友聚会定在县城最好的酒店。赴宴路上,我心里暗暗想着:当年的老连长现在是大校了,小刘转业后开了三家工厂,连最不起眼的王胖子都在省城当上了处长,大家聚在一起,总要分个高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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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包厢门,热气扑面而来。军衔、官职、身家,像无形的标签贴在各人身上。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转到了这些年各自的成就。老连长笑着摆手说退休了,小刘展示着他新换的奔驰车钥匙,王胖子端着酒杯谈省里的项目。
只有老张安静地坐在角落。
我悄悄打量他,洗得发白的夹克衫,袖口有些毛边;脚上一双普通的黑布鞋;说话时依然带着浓重的乡音,只是脸上多了许多皱纹。当年在炊事班,他是切土豆丝最快的一个。转业后听说回了老家,后来就没了音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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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这些年干啥呢?有人问。
他憨厚地笑了笑:在乡里小学当老师,带孩子们。
气氛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在坐的有大老板、有领导、有企业家,一个乡村教师,听起来实在混得最差。
教了多久了?我问。
三十年了。老张抿了口茶,当年转业安置,本来能去县机关,看到村小学缺老师,就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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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刘晃着酒杯笑问:三十年了还没调出来?县里教育局没熟人?
老张摇摇头:村里娃总得有人教。当年咱们连的口号还记得吗?一个都不能少。那些孩子,也是一个都不能少啊。
他语气平静,却让满桌的谈笑渐渐安静下来。
坐在我对面的老连长忽然站起身,端着酒杯走到老张面前:张卫国同志,我敬你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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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场愕然。这位平时不苟言笑的大校,此刻眼眶微红:三年前我去那个县调研,听教育局的人说起过你。他们说你本来早就能评高级职称,但因为把名额让给了年轻老师,自己现在还是中级;说你把转业费全用来修了校舍;说你三十年没请过一天事假,他声音哽咽了,教育局的人说,那所小学出去的156个大学生,每个人都记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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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老张搓着手,有些局促:连长,这都是应该的。
应该?小刘突然站起来,老张,我敬你。我这几年赚钱不少,但夜里常睡不着,总在想这钱赚得有没有意义。你今天给我上了一课。
王胖子也举杯:我管项目审批资金,有时候一个小数点就是几百万。可这三十年,你改变的是156个人的命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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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纷纷起身,酒杯碰在一起。那个最初被认为混得最差的人,此刻坐在那里,依然穿着那件旧夹克,却像有光芒从内而外地透出来。
聚会结束时,老张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叠照片,都是他的学生。有考上大学的,有当了医生的,有和他一样成为老师的。每张照片背后,他都用工整的字写着学生的名字和近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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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孩子,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军功章。他笑着说,脸上的皱纹像绽放的花。
我们沉默地站在酒店门口,看着老张骑上一辆旧自行车,消失在夜色中。他带走了所有浮华,留下了最质朴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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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真正的混得好?不是肩章上的星,不是账户里的数字,不是酒桌上的排场。而是在平凡的岗位上,用三十年如一日的坚守,把一句口号活成了人生,一个都不能少。
那天之后,我们战友群的名字改成了老张的战友们。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这场聚会,那个最沉默的人,给我们这些看似成功的人,上了最深刻的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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