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5月31日,这是一个让中国科学界记了一辈子的日子。
北京中科院的一间会议室里,空气静得简直能听见心跳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副院长竺可桢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当众宣读了一项决定:撤销乐天宇遗传选种实验馆馆长的职务。
这一嗓子,就像平地一声雷。
乐天宇是谁?
他可是新中国农业大学的第一任“掌门人”,是当年给毛主席提建议开垦南泥湾的大功臣。
可就这一纸命令,让他从云端直接摔进了泥潭,行政级别从原本显赫的副部级,断崖式地降成了华南农垦局的一个副处长。
大伙儿都在心里犯嘀咕:究竟是犯了多大的错,能让一位资格这么老的革命家,遭遇这种雪崩式的降级?
其实,这颗雷早在三年前就埋下了。
那时新中国刚成立,百废待兴,乐天宇被任命为北京农业大学(现在的中国农大)校务委员会主任委员。
名头上是主任,实际上干的就是校长的活儿,手握重权,风光得很。
可偏偏就是这就坏了事,权力的顶峰,往往也是危机的悬崖。
当时的农大校园里,正悄悄酝酿着一场关于“真理”的战争。
一边是乐天宇,他是苏联“米丘林学说”的铁杆粉丝,也是李森科主义在中国的头号执行者;另一边,是刚从美国回来的遗传学家李景均,坚持的是国际主流的“摩尔根遗传学”。
要是纯粹的学术争论,百家争鸣本来是好事。
但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乐天宇硬是给学术观点贴上了政治标签。
乐天宇对米丘林学说的信奉,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在他眼里,凡是跟米丘林不一样的,那都是必须要铲除的毒草。
于是,当权力的傲慢撞上了学术的固执,悲剧就这么发生了。
他利用手里的行政权力,强行停掉了李景均教授的“遗传学”等核心课程。
在课堂上骂,在会议上批,甚至给人家扣上“反动”、“唯心”的大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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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窒息的环境,逼得李景均实在没路可走。
这位本想报效祖国的科学家,最后只能忍痛出走美国。
这不光是农大的损失,更是整个中国遗传学界的遗憾。
但这还没完,乐天宇觉得自己这一套是对的,还要接着折腾。
逼走李景均后,他搞了一场更激进的“改革”。
他的逻辑简单粗暴:搞农业就是为了生产,不能直接下地干活的,全是“废科”。
于是,他大笔一挥,把农艺、园艺、森林这些系合并成“生产系”,把搞理论研究的农化、植病、昆虫系合并成“非生产系”。
他还动员学生大规模转系,谁要是不去搞生产,谁就是思想有问题。
这一搞,学校瞬间乱成了一锅粥,教授们气得直拍桌子。
可面对铺天盖地的批评,乐天宇满不在乎,甚至甩出一句:“转光了也不要紧,改革哪有不痛苦的。”
你看,他不怕得罪人,因为他觉得自己代表的是“正确方向”。
可这种拒绝反省的态度,终于把上级和学术界都惹毛了。
为了挽救局面,组织上把他调离了农大,安排到中科院当馆长。
这本来是想保护他,让他换个环境收收心。
谁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到了中科院,乐天宇的倔脾气不但没改,反而变本加厉。
最让人哭笑不得的一幕发生了:有关部门请他编写中学生物教材,这本来是好事。
可写到“细胞”这一章时,乐天宇把笔一摔,不干了。
他的理由荒唐得吓人:“那是资产阶级的伪科学,我不写。”
连细胞的存在都要否定,这已经不是学术观点的问题了,这是在挑战常识。
这下子,连好多原本同情他的外行都看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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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解决他的问题,中科院连开了三次座谈会。
同事们给他的评价可谓是一针见血:“他好出风头,喜欢别人奉承…
有了一点成功就盛气凌人,不可一世。”
这就有了开头那一幕,那个不可一世的乐天宇,终于迎来了职业生涯的至暗时刻,黯然离京。
说到这儿,很多人可能要问:乐天宇为什么敢这么狂?
他的底气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这事儿,得往回倒三十年。
1920年,20岁的乐天宇考进北京农业专门学校。
那会儿的他,眼里有光,是个真正的热血青年。
他是学校第一个团支部的书记,后来又是第一个党支部的书记。
他是提着脑袋干革命的先驱,资格老得很。
但他人生的高光时刻,是在1939年的延安。
那年冬天,延安被封锁,穷得叮当响。
毛主席号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这时候,乐天宇的专业本事派上用场了。
他带着考察团,花47天走了陕甘宁边区15个县,鞋底都磨穿了。
最后,他指着南泥湾那片荒地,跟中央提了个大胆的建议:开垦南泥湾。
那会儿南泥湾还是“烂泥湾”,野狼成群。
但乐天宇断定,这是种庄稼的好地方。
结果大家都知道了,王震旅长带着三五九旅进驻,几年功夫,就把“烂泥湾”变成了“陕北好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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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是救命的粮食啊!
这就是乐天宇傲慢的资本。
他觉得只有自己是经过实践检验的功臣,他觉得自己的“生产至上”理论在延安救了命,所以到了北京也一定是对的。
但他忘了,搞革命需要打破旧秩序,可搞科研,需要的是尊重客观规律,是严谨和包容。
他把在黄土地上的经验,生搬硬套到了实验室里,结果摔了个大跟头。
1951年那次降职,成了他人生的分水岭。
此后的二十多年,他几乎销声匿迹,默默在基层干活。
直到1978年,春风吹起来了,乐天宇才恢复了名誉和工资。
这一年,他已经78岁了。
按理说,受了半辈子委屈,晚年拿回待遇,该在北京享清福了吧?
可这老头儿接下来的举动,又把所有人吓了一跳。
1980年,他带着补发的全部工资——整整六万多块钱,毅然回了老家湖南宁远。
那可是80年代的六万块啊,那是笔巨款!
他要干什么?
他要办学。
在九嶷山下,他创办了九嶷山学院,这是全国第一所民办公助、不包分配的新型大学。
这位曾经的副部级干部,晚年活成了一个苦行僧。
他住的是破庙,吃的是粗茶淡饭。
国家给的离休费,他每个月只留50块钱生活,剩下的全交给了学校。
他依然固执,依然倔强,但这一次,他的固执用对了地方。
他把自己最后的一点光和热,全部烧在了家乡的教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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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84岁的乐天宇走了。
走的时候很安详,身后是书声琅琅的校园。
乐天宇这一辈子,就像他家乡九嶷山上的斑竹。
那一节一节的,是他的原则和固执;那一点一点的泪痕,是他的坎坷和教训。
作为教育家,他曾因为偏执犯下大错,逼走了良师,搞乱了教学,这是他洗不掉的污点。
那个特殊的年代放大了他的缺点,让他从功臣变成了罪人。
但他也是个赤子。
晚年那六万元的捐款,那破庙里的身影,证明了他心里始终装着国家和人民。
他用一种近乎悲壮的方式,完成了自我救赎。
历史是一面镜子。
乐天宇的故事告诉我们:功劳再大,资历再老,也不能违背科学规律,更不能刚愎自用。
人要是太固执,早晚得吃大亏。
但他同时也告诉我们:一个人只要初心没灭,不管什么时候,都有重新发光的机会。
在那段激荡的岁月里,乐天宇是个悲剧,也是个传奇。
是非功过,都随风去了,只有九嶷山上的斑竹,还在风里摇晃,讲着这段沉甸甸的往事。
信息来源:
《中国农业大学校史》,中国农业大学校史编写组,中国农业大学出版社,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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