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纺织厂的更衣室,永远飘着股消毒水混着洗衣粉的味。靠里墙的铁柜第三格,常年挂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柜门下塞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那是老郑的家当。
我进厂那年十七,还是个学徒工,第一次见老郑,他正蹲在更衣室的长凳上啃馒头。五十多岁的人,背有点驼,头发乱得像草,可眼睛亮,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带着股子倔劲。
“这是老郑,负责打扫车间卫生的。”师傅指了指他,“你别瞅他穿得旧,厂里的地,就他拖得最亮。”
老郑没抬头,嚼着馒头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打招呼。我后来才知道,他从三十年前进厂第一天起,就睡在这更衣室。长凳拼起来当床,蛇皮袋里装着被褥,铁柜里塞着换洗衣物,连吃饭的搪瓷缸子都摆在柜顶上,擦得锃亮。
“他不回家?”我偷偷问师傅。
师傅往车间瞅了瞅,压低声音:“听说年轻时候犯过事,家里人不认他了。”
厂里的人都知道老郑睡更衣室,却没人多问。他话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拿着大扫帚把车间扫得干干净净,机器底下的线头、地上的油渍,都用铁丝球一点点蹭掉。等我们上班时,他已经蹲在更衣室啃馒头,见了谁都点点头,不多说一个字。
有次我加班到半夜,回更衣室拿东西,看见老郑躺在长凳上,盖着件旧大衣,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在做梦。旁边的小桌上,摆着个掉了漆的相框,里面是个小女孩的照片,扎着俩羊角辫,笑得露出豁牙。
“郑师傅,还没睡?”我轻轻问。
他“腾”地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把相框塞进柜里,脸涨得通红:“嗯……刚躺下。”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慌神,像个被人撞见秘密的孩子。
老郑的日子过得像口钟,按点转圈。早上四点扫地,七点啃馒头,中午在食堂打份最便宜的菜,蹲在车间角落吃,晚上继续打扫,十点准时躺回长凳。他从不跟人扎堆聊天,也不抽烟喝酒,唯一的“消遣”是每天傍晚,坐在更衣室门口,对着西边的天空发呆,手里捏着个皱巴巴的烟盒,里面装着些捡来的塑料瓶。
有年冬天特别冷,更衣室的窗户坏了,风“呼呼”往里灌。我早上上班时,见老郑缩在长凳上,嘴唇冻得发紫,却还在给扫帚绑新的竹枝。
“郑师傅,这么冷的天,咋不多盖点?”我递给他个暖手宝。
他接过去,揣在怀里,没说话,眼里却有点湿。下午我路过仓库,看见他蹲在地上,把捡来的泡沫板往窗户缝里塞,手指冻得通红,却笑得挺满足。
厂里的小姑娘心软,有时会把家里做的包子带给老郑,他总是双手接过来,鞠个躬,第二天准把饭盒刷得干干净净送回来,里面还塞着几颗自己种的小番茄——他在厂区后面的空地上开了块小菜地,种着番茄和黄瓜,长得水灵。
变故出在老郑六十岁那年。厂里搞改革,要清退临时工,老郑在名单里。厂长找他谈话那天,他站在办公室门口,背挺得笔直,像根老电线杆。
“郑师傅,您年纪大了,回家歇歇吧。”厂长递给他个信封,“这是补偿金。”
老郑没接信封,也没说话,转身就走,背影看着孤零零的。
那天下午,他没去扫地,蹲在更衣室门口,对着他的小菜地发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根没精打采的草。
我心里不落忍,过去劝他:“郑师傅,要不我跟厂长说说,留您在厂里看大门?”
他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存折。“我攒了点钱,”他声音哑得厉害,“够回老家的车票了。”
“回老家?”我愣了。
“嗯。”他摸了摸口袋,掏出那个掉漆的相框,照片上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眉眼间能看出老郑的影子,“她结婚了,生了个娃,我想去看看。”
原来当年他不是犯了错,是年轻时在工地打工,失手伤了人,坐了几年牢。出来后老婆跟人跑了,唯一的女儿被丈母娘带走,说啥也不让他见。他进厂当清洁工,就是想离老家近点,偷偷攒钱,等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在女儿面前。
“那您咋不早回去?”
“怕她不认我。”他把相框贴在胸口,“我在这儿待了三十年,每年都去村口看她,远远地看一眼就够了。她现在过得好,我这把老骨头,别去给她添堵。”
清退的前一天,老郑把更衣室打扫得干干净净,长凳擦得能照见人影,铁柜里的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他把那个蛇皮袋扛在肩上,走到车间门口,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些轰鸣的机器,像在跟老伙计告别。
“郑师傅,我送您去车站。”我追上去。
他摆摆手:“不用,我自己能行。”走到厂门口,他又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塞给我,“这个,你留着。”
是那个掉漆的相框,只是里面的照片换了,是他和一个年轻女人的合影,旁边站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这是……”
“我闺女,还有外孙。”他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前阵子她来厂里找我了,说早就不怪我了,让我跟她回家。”
原来他闺女早就知道他在这儿,只是娘俩都憋着股劲,一个不敢认,一个不敢找。直到上个月,外孙在厂里门口看见老郑,觉得眼熟,跟他妈一说,这层窗户纸才捅破。
“那您咋不早说?”我鼻子有点酸。
“怕你们笑话。”他挠挠头,“在这儿睡了三十年,总觉得丢人。”
他扛着蛇皮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阳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暖暖的,不像以前那么孤单了。
后来我听说,老郑回了家,闺女给他收拾了间房,铺着新被褥。他还是改不了老习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地,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惹得女婿总笑他:“爸,咱家里不用这么扫。”
他就嘿嘿笑,说:“扫干净了,心里敞亮。”
去年厂里组织退休工人聚会,老郑也来了。穿着新做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闺女女婿一起来的,怀里抱着外孙,笑得合不拢嘴。他拉着我看照片,手机里全是外孙的视频,说:“你看这孩子,跟他妈小时候一个样。”
聊天时他才说,那三十年,他每天晚上都对着西边发呆,因为老家在西边;捡塑料瓶攒钱,是想给闺女买件像样的嫁妆;连小菜地里的番茄,都是闺女小时候最爱吃的。
“在更衣室睡了三十年,苦不苦?”我问他。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苦,可一想到能再见到她,就不觉得苦了。”
聚会结束时,他非要跟更衣室合个影。站在那排长凳前,他挺直了背,像当年刚进厂时一样,眼里却闪着光。照片洗出来,他揣在兜里,说要拿回家给外孙看:“告诉这小子,外公以前在这儿,守着个念想,守了三十年。”
现在厂里的更衣室换了新的,长凳换成了储物柜,可我总觉得,那靠里墙的铁柜第三格,还挂着件发白的蓝布褂子,柜门下塞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一个父亲三十年的等待。
有些地方,看着简陋,却装着比家还重的念想;有些人,看着孤单,心里却守着比啥都暖的盼头。就像老郑,在更衣室睡的不是觉,是盼着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说一声“我是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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