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
我娘生前是侯府最窝囊的主母。
每用一钱银子都要向账房登记,连给娘家买药都被婆母骂作“倒贴货”。
她咽气那晚,账房扣下了买参救命的十两银子:“主母这个月超支了。”
我沉默地烧了她所有记账册,灰烬里却露出一角血书——
“娘给你留了嫁妆,在城南当铺,钥匙在娘簪子里。”
第二天,我戴着娘留下的白玉簪踏进当铺。
掌柜看见簪子突然跪地:“小姐,您母亲存的不是嫁妆——”
“是足以买下整个侯府的……先帝密旨。”
第一章 一钱银
寅时三刻,天还沉在墨里,只有东方天际透着一线惨淡的青白。镇北侯府西北角最偏僻的秋梧院里,正屋的灯已经亮了。
灯下坐着沈清晏。
她娘,镇北侯府的主母林静漪,正捏着一支秃了毛的细毫笔,对着一本边角磨得起毛的旧册子,一笔一划地写着。烛火一跳,在她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投下颤动的阴影,连带她握着笔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也显得嶙峋。
“腊月十七,卯时初刻。”林静漪的声音很低,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气弱,却异常清晰平稳,“支取银,一钱整。事由:购木炭三斤,供秋梧院正屋取暖。”
写完,她仔细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才将册子推向桌案另一边。
那里坐着个穿靛蓝棉袍、脸盘圆胖的中年男人,是侯府外院的账房先生,姓王。王先生眼皮耷拉着,接过册子,就着烛光扫了一眼,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核对无误。然后,他才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蓝布钱袋,解开系绳,指尖在内里拨弄了好一会儿,才拈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银,放在桌沿。
银子落在老旧硬木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静漪伸出手,指尖触到那点微凉,迅速蜷起,将碎银拢进掌心,握紧。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覆出一片青灰。“有劳王先生。”
王先生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将记账册收进随身的褡裢里,起身。“夫人客气,分内事。只是……”他顿了顿,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这间除了桌椅床柜再无他物、冷得呵气成雾的屋子,“这炭……夫人还需省着些用。昨儿老夫人还问起各院用度,说年关将近,开销大,能俭省处还当俭省。”
林静漪握紧的拳头在袖中轻轻颤了一下,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先生提点。”
王先生不再多言,转身走了。棉布鞋底踩在清扫过却依旧粗糙的青砖地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很快消失在黎明前更深的寒意里。
门帘落下,带进一股凛冽的风。一直静立在母亲身后阴影里的沈清晏,这才上前,拿起桌边一件半旧的灰鼠皮斗篷,轻轻披在林静漪单薄的肩上。
“娘,”沈清晏的声音也是低的,像怕惊扰了什么,“天还没亮,再歇会儿吧。”
林静漪没动,只是看着女儿伸过来替她系斗篷带子的手。那双手,指节匀亭,皮肤是久不见日光的白皙,却因常年做活,指腹有着薄茧。十六岁的年纪,本该是鲜妍明媚的,可沈清晏的脸上,只有一种过分的安静,像古井里的水,波澜不起,映不出什么光。
“晏儿,”林静漪忽然开口,声音虚浮,“娘是不是……很没用?”
沈清晏系带子的手指停住,随即又利落地打了个结。“娘别这么说。”她的回答没有犹豫,却也没有更多温言软语。
林静漪嘴角牵动了一下,似乎想笑,终究没笑出来,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散在清冷的空气里。她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身形晃了晃。沈清晏立刻伸手稳住她。母女俩相互依偎着,挪到那张硬板床边。
林静漪躺下,沈清晏为她掖好四处漏风的薄被。被面是洗得发白的细棉布,里面絮的棉胎早已板结,硬邦邦的,没什么暖意。
“那钱……”林静漪望着帐顶,眼神空茫,“你外祖母的风湿,入了冬就犯得厉害……前几日你舅舅偷偷托人捎信,说家里快揭不开锅了,抓药的钱……”她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瘦削的肩膀耸动着,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
沈清晏默然倒了一杯温水,扶她起来喝了两口,拍着她的背,直到那撕心裂肺的咳声渐渐平息。
“外祖母的药,女儿再想法子。”沈清晏说,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林静漪抓住女儿的手,那手心冰凉。“你能有什么法子?这府里……谁会把我们母女当人看?是我拖累了你……若是当初……”她的声音哽咽起来,眼里泛起一层浑浊的水光,却终究没有泪落下。仿佛连流泪的力气,都在日复一日的磋磨里耗尽了。
“没有当初。”沈清晏截断她的话,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冷硬,“娘睡吧,一会儿炭来了,屋里就暖和了。”
她扶着林静漪重新躺好,将被子又紧了紧,然后走到外间。天色比刚才亮了些,青白的光透过破旧的窗纸渗进来,照着空荡荡的屋子。墙角堆着几件待洗的衣物,都是下等粗使仆妇的式样,浆洗得发硬。那是沈清晏替府里浆洗房接的活计,一件两个铜板,换些针头线脑,偶尔贴补一下母亲的药钱——尽管那药,也从来是最便宜、药性最差的。
她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向外望去。秋梧院外,是侯府精心打理的花园一角,此刻覆着未化的残雪,几株老梅虬枝盘结,隐约可见点点红苞。更远处,是嫡妹沈清瑶住的“揽月阁”的飞檐,清晨有仆役恭敬地抬着热水、捧着食盒悄无声息地进出。
那里面的炭盆,想必从入夜到天明,都不会熄吧。沈清晏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一个粗使婆子拎着个小竹篮,哐当一声推开秋梧院半掩的破旧木门,也不进来,就站在门槛外,扬着嗓子喊:“领炭了!”
沈清晏走出去。婆子把竹篮往地上一搁,里面躺着几块黑不溜秋、大小不一的炭团,一看便是最劣等的薪炭,烟气大,不耐烧。“喏,三斤,只多不少!”婆子瞥了一眼沈清晏洗得发白的衣裙,鼻孔朝天,“仔细着烧,这炭金贵着呢!”
沈清晏没说话,弯腰提起竹篮。那婆子扭身便走,嘴里还嘟嘟囔囔:“晦气,一大早就往这冷灶跑……”
竹篮很轻。沈清晏提在手里,指尖摩挲过粗糙的竹篾。她没有立刻回屋,而是在冰冷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她却仿佛感觉不到。
手里的这点炭,暖不了这屋子,更暖不了人心。
但日子,还得这样过下去。像她娘一样,一钱银子,一钱银子地数着,捱着。
她转身回屋,轻轻关上了那扇挡不住多少风寒的木门。
第二章 倒贴货
炭火生起来,用的是昨日存下的、烧了一半的炭头引燃。劣质薪炭冒出一股呛人的青烟,在冰冷的屋里盘旋不散,好半天,才蹿起几点微弱的、橘红色的火苗。那点热量,几乎传不到三步之外。
林静漪又昏昏沉沉睡了。沈清晏坐在小杌子上,就着那点可怜的暖意,做着针线。是一件簇新的、绣着繁复折枝海棠的锦缎小袄,看尺寸,是给八九岁女孩穿的。布料是上好的软烟罗,丝线也是鲜亮的。这是沈清瑶的衣裳,不小心勾破了一道口子,便丢给了沈清晏,让她“仔细缝好,若留了痕迹,仔细你的皮”。
沈清晏的针脚极细密,沿着破损的纹理,将丝线一根根挑拨、对齐、缝合。她低着头,神情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了不得的艺术品,而非替骄纵的嫡妹弥补微不足道的过失。
破口在肋下,并不显眼。但沈清晏知道,但凡有一点不完美,等着她的都不会是轻描淡写的责备。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最擅长在父亲和祖母面前,用天真烂漫的语调,说着最戳人心窝的话。
屋里除了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沙沙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再无其他声响。压抑,沉寂。
突然,院门被大力推开,一个穿着体面、面色倨傲的嬷嬷径直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丫鬟。这是老夫人周氏身边的得力人,赵嬷嬷。
沈清晏停了针,站起身,垂首立到一旁。
赵嬷嬷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到林静漪床前,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屋里每个人都听清:“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林静漪本就睡得不踏实,闻声惊醒,挣扎着想坐起来,又是一阵闷咳。沈清晏上前扶住她,低声对赵嬷嬷道:“嬷嬷,我娘她身子不适,能否……”
“老夫人吩咐了,立时便去。”赵嬷嬷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事关紧要,耽搁不得。”
林静漪止住咳,苍白着脸,对沈清晏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多言。她慢慢起身,沈清晏帮她穿上那件灰鼠皮斗篷,整理了一下鬓边散落的几丝白发。林静漪脚步虚浮,由沈清晏半搀半扶着,跟着赵嬷嬷出了秋梧院。
一路穿廊过院,所遇仆役纷纷退避,垂首肃立,眼角余光却难免扫过这对形容憔悴的母女,神色各异,有怜悯,有漠然,更多是习以为常的轻慢。
到了老夫人周氏居住的“松鹤堂”,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笑语。掀开厚厚的锦缎帘子,暖香扑面而来,夹杂着银丝炭特有的、毫无烟火气的暖意。堂上正中,坐着一位鬓发如银、面容富态的老妇人,穿着赭色万字不断头纹的锦缎袄子,手里抱着个鎏金小手炉,正是老夫人周氏。下首坐着侯爷沈巍的贵妾柳氏,一身水红色绣折枝梅的袄裙,容貌娇艳,正含着笑,亲手剥着橘子,一瓣瓣喂给偎在老夫人身边的一个锦衣女孩——正是沈清瑶。
地上跪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妇,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林静漪和沈清晏一进来,屋里的笑声便是一顿。沈清瑶歪着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了眨,脆生生道:“祖母,母亲和姐姐来了。”
老夫人周氏“嗯”了一声,脸上笑容淡去,目光落在林静漪身上,上下扫视一圈,眉头便蹙了起来,毫不掩饰那份嫌弃。
“给母亲请安。”林静漪松开女儿的手,勉力行了个礼,身子微微摇晃。
“罢了。”周氏淡淡道,指了指地上跪着的老妇,“这个人,你可认得?”
林静漪顺着看去,脸色倏地变得更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是……是妾身娘家的远房表婶……”
“远房表婶?”柳姨娘放下橘子,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声音又柔又利,“姐姐可真是念旧情。这老虔婆今日混进府里,直奔厨房后角门,塞给采买上的小厮一包东西,还有这个——”她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半旧的靛蓝粗布小包袱,抖开来,里面是几块散碎银子,加起来约莫二三两,还有一支成色极差的银簪子。“说是托小厮带出去,换钱抓药。那小厮倒是个机灵的,立马报了来。”
周氏重重一拍身旁的黄花梨木小几,震得茶盏叮当响:“林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挪用府中银钱,接济你那破落户娘家!侯府是开善堂的不成?你还有没有点当家主母的体统!”
林静漪双腿一软,几乎跪倒,被沈清晏死死架住。她脸上血色尽褪,急急分辩:“母亲明鉴!这些……这些不是府里的银子!是……是妾身平日里做些绣活,还有晏儿浆洗衣物,一点一点攒下的体己……绝没有动用公中一分一毫!”
“体己?”周氏冷笑,“你的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侯府的?你攒下的,说到底也是侯府的东西!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倒好,胳膊肘尽往外拐,拿夫家的钱去填娘家的无底洞!真是天生的倒贴货,下贱胚子!”
“倒贴货”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林静漪心口。她浑身剧颤,眼泪终于滚滚而落,却不敢哭出声,只死死咬着嘴唇,鲜血沁了出来。
沈清晏感觉到母亲身体的颤抖,那颤抖透过相触的臂膀,传进她的骨血里。她抬起头,目光平平地看向座上的祖母和柳姨娘,最后落在依偎在祖母怀中、睁着好奇大眼睛的沈清瑶身上。
那目光太过平静,平静得让正待再讥讽几句的柳姨娘,心头没来由地突了一下。
“祖母,”沈清晏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像屋檐下冻住的冰棱,“这支银簪,是我外祖母留下的唯一念想。我娘舍不得当,一直藏着。今日表婶来,实在是外祖母病重,家里连抓一副最便宜草药的钱都凑不齐了。我娘别无他法,才……这些碎银,确实是我与我娘浆洗缝补所得,每一文都有账可查,若祖母不信,可召账房王先生,核对秋梧院近三年的收支簿子。”
她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周氏一时噎住,继而恼羞成怒:“核对什么?这个家我还做不得主了?你们母女吃侯府的,住侯府的,便是你们人都是侯府的!私下接济外人,就是不行!尤其是那等穷酸破落户,没得沾了晦气!”
她越说越气,指着林静漪:“从今日起,你和你这好女儿的月例,再减三成!秋梧院的炭火份例,也减半!我看你们还拿什么去倒贴!赵嬷嬷,把这老货撵出去,以后林家的人,不许再踏进侯府半步!至于你,林氏,就在这儿给我跪着!好好想想什么是妇德、什么是本分!不到掌灯时分,不许起来!”
地上的老妇人被两个粗使婆子拖了出去。林静漪挣脱沈清晏的手,踉跄着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沈清晏也要跪下,却被林静漪一个哀求的眼神止住。她知道,女儿若一起跪,只会招来更苛刻的惩罚。
沈清晏站在那里,看着母亲单薄如纸的背影在满地奢华温暖中瑟瑟发抖,看着座上祖母漠然的脸,柳姨娘嘴角那丝得意的、怜悯的浅笑,还有沈清瑶眼中纯然的不解与好奇。
暖阁里的炭盆烧得正旺,银丝炭无声地释放着融融热力,熏得人昏昏欲睡。而她母亲跪着的地方,正是风口,帘子时不时被寒风掀起一角,卷进刺骨的冷意。
那一钱银子买来的劣炭,大概已经熄灭了吧。秋梧院里,此刻想必比这跪着的地方,还要冷上十倍。
沈清晏垂下眼,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裙角,上面还有缝补沈清瑶小袄时不小心沾上的一点极细微的锦缎丝絮。她伸出手,轻轻将那点不属于她的鲜亮颜色拈去,指尖冰凉。
第三章 咽气夜
那一跪,跪断了林静漪本就风中残烛般的元气。
被沈清晏半背半扶地拖回秋梧院时,林静漪已是气若游丝,面如金纸,浑身冷得吓人,偏偏额头发烫。沈清晏将她安置在床上,盖了所有能盖的衣物被褥,那点微末的炭火早已成灰,屋里冰窖一般。
“晏……晏儿……”林静漪神志已有些涣散,枯瘦的手在空中无力地抓挠,“冷……好冷……”
沈清晏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得像死人。她把自己的外衣脱下,盖在母亲身上,又翻出最后一点珍藏的、辛辣的老姜,哆嗦着去院子里的小泥炉上熬姜汤。炉火微弱,北风呼啸,吹得火星明灭不定。等她捧着滚烫的粗陶碗回来时,林静漪已开始说胡话,一会儿是未出阁时家中院落的海棠,一会儿是沈清晏幼时牙牙学语的片段,一会儿又变成了哀求:“母亲……不是的……我没有……那是我攒的……求求您……”
姜汤灌下去一半,洒了一半。林静漪稍微安静了片刻,却又猛地咳起来,这一次,竟咳出点点暗红的血丝,溅在洗得发白的被头上,触目惊心。
沈清晏的心直往下沉。这不是往常的风寒,这是要命的大症候。她猛地起身,拉开破旧的抽屉,里面有一个更小的旧木盒,打开,是她母女二人这些年咬牙攒下的最后一点体己,两块小小的碎银,约莫五六两重,还有几十个磨得发亮的铜板。这是她们全部的指望,是预备着万一撑不下去时,最后的退路。
她一把抓起木盒,看了一眼床上呼吸急促、面泛诡异潮红的母亲,转身冲出了秋梧院。
深夜的侯府寂静无声,只有巡逻护院偶尔走过的脚步声和更夫遥远的梆子响。沈清晏顾不得许多,提着气死风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前院账房所在的值夜厢房外。
“王先生!王先生!”她拍打着门板,声音在寒夜里显得异常清晰而焦急。
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门开了一条缝,露出王先生睡眼惺忪、颇为不耐的脸。“深更半夜,何事喧哗?”
“王先生,我娘病重,咳血了,急需请大夫抓药!求先生支十两银子救命!”沈清晏语速极快,将手中的小木盒往前一递,“这是我与我娘所有的体己,先押在账上,等月例发了再扣还,求先生通融!”
王先生接过木盒,掂了掂,又就着沈清晏手里的灯光看了看里面的银钱,脸上那点睡意变成了公事公办的刻板。“十两?”他咂咂嘴,“清晏姑娘,不是我不通融。府里的规矩你知道的,各院支取银钱,需得提前一日报备,写明事由,经管事嬷嬷或老夫人画押方可。这深更半夜,老夫人早已歇下,谁也不敢去惊扰。更何况……”
他顿了顿,翻出随身携带的一本簿子,就着灯光飞快地扫了几眼:“秋梧院这个月的用度,早在腊月二十那日就超支了。老夫人亲自吩咐过,超支的部分,需得从下月、乃至下下月的月例里扣抵,在扣清之前,不能再支取分文。”
“超支?”沈清晏如遭雷击,“怎么会超支?我娘这个月只支过一钱银子买炭!”
王先生指着簿子上的一行小字,语气平淡无波:“腊月二十二,秋梧院林夫人,因私接济外家,罚没月例三成,计入本月用度超支。腊月二十三,秋梧院炭火份例减半,折银计入超支。两项合计,已超支四钱七分银。所以,”他合上簿子,将小木盒塞回沈清晏手里,“这十两银子,我一支不了。清晏姑娘,还是另想办法吧。或许……求求柳姨娘?或者,等天亮再说?”
等天亮?
沈清晏看着王先生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毫无波澜的脸,又低头看看手中轻飘飘的木盒,里面那点银钱,连请个好点的大夫出诊都不够。
“王先生,”她声音发颤,带着最后的希冀,“我娘……她恐怕等不到天亮了。求您,哪怕先支五两,三两也行!我给您立字据,我做牛做马……”
“规矩就是规矩。”王先生打断她,语气里带上一丝不耐和轻蔑,“清晏姑娘,主母尚且要守规矩,何况你我?请回吧,莫要惊扰了府里贵人安眠。”说着,不等沈清晏再开口,便后退一步,“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门板差点撞到沈清晏的鼻尖。她僵立在原地,凛冽的寒风瞬间穿透她单薄的衣衫,刺入骨髓。手里的气死风灯晃了晃,灯苗奄奄一息。
账房的值夜厢房旁边,就是侯府库房的高墙,厚重、森严,在夜色里如同沉默的巨兽。那里面,堆着绫罗绸缎,藏着金银珠玉,蓄着山珍海味,足够这府里上下奢华无度地过上几十年。
却支不出十两银子,救一条人命。
不,不是支不出。是不愿支。
沈清晏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脚步沉重得像坠了铅,又轻飘得像踩在云里。手里的灯灭了,她也懒得再点。黑暗包裹着她,只有远处几点廊下灯笼的光,晕开一小团模糊的暖黄,却照不进她身周三尺。
回到秋梧院,屋里更冷了。死寂。
床上,林静漪的呼吸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间或有一两声抽气,像是破旧风箱最后的挣扎。沈清晏走到床边,摸黑握住母亲的手。那手,已经凉透了。
“娘……”她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沈清晏在黑暗里静静坐着,握着母亲冰冷的手,一动不动。窗外,北风呜咽,掠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鬼哭一般的哨音。更夫的梆子声再次响起,三更了。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寒冷和黑暗吞噬着一切。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或许已到四更天,床上那微弱的、断续的抽气声,戛然而止。
极其轻微的,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屋内彻底陷入了绝对的寂静。连风声似乎都远去了。
沈清晏的手,依旧握着那只冰冷僵硬的手。她没有动,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里,坐在无边的寒意中,仿佛也化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直到东方的天际,再次透出那种熟悉的、惨淡的青白色。
新的一天,来了。
第四章 焚账册
天光吝啬地渗进秋梧院,照亮一室凄清。
沈清晏松开母亲早已僵硬的手,慢慢站起身。腿脚因为久坐和寒冷而麻木刺痛,她踉跄了一下,扶住冰冷的床柱才站稳。低头看去,林静漪安静地躺着,脸色是一种褪尽血色的灰白,嘴唇微微张着,眼角却似乎比生前舒展了些,只是眉头还习惯性地蹙着一点,刻着经年累月的愁苦。
沈清晏伸出手,轻轻将那一点蹙起抚平。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冷,僵硬。
她转身,走到屋角那个掉漆的五斗柜前,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里面整齐地摞放着厚厚一叠册子,纸张泛黄,边角卷曲磨损。最上面一本的封皮上,用工整却纤弱的笔迹写着:“景和十七年,秋梧院用度记”。
景和十七年,是八年前。那时父亲沈巍刚刚承爵不久,母亲还是新妇,虽不算得宠,却也未被刻意刁难。这些册子,从那时起,一年一本,从未间断。
沈清晏将它们一本本取出,抱到屋子中央。又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火折子——这是她浆洗衣物时,从一个粗使婆子那里用三个铜板换来的,偶尔用来点燃难以引燃的劣炭。
她蹲下身,将最上面那本景和十七年的册子打开。第一页,记录着那年元月初一的用度:“支银五钱,事由:赏赐院中仆役新年红封。”字迹甚至能看出一丝新嫁娘的期冀和小心。
后面一页页,事由渐渐变了。“支银三钱,购绣线。”“支银二钱,补冬衣。”“支银一钱五,购灯油。”“支银八分,购劣炭十斤。”……
字迹越来越弱,记录越来越琐碎,支取的银钱数目,也越来越小。到了最近一本,景和二十四年,几乎每一笔都是“一钱”、“五分”、“三分”……
最后一页,停留在昨日清晨:“腊月十七,卯时初刻,支取银,一钱整。事由:购木炭三斤,供秋梧院正屋取暖。”
母亲的一生,就浓缩在这渐渐暗淡、渐渐卑微的字里行间。一钱银子,一钱银子地数着,熬着,直到连最后一钱银子买来的炭火,也暖不了她最后的寒夜。
沈清晏拿起火折子,擦燃。微弱的火苗窜起,映亮她平静无波的眸子。她将火苗凑近最上面那本册子的边角。
干燥泛黄的纸张极易点燃,火舌立刻舔舐上去,迅速蔓延,发出哔哔啵啵的轻响,腾起一小股带着陈年墨迹和灰尘味道的青烟。
沈清晏一本接一本,将八年,不,是母亲嫁入侯府整整十六年来的所有记账册,全部投入那逐渐旺盛起来的火焰中。火光跳跃,照亮她半边脸颊,明明灭灭。她的脸上没有悲戚,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寂。
纸张燃烧得很快,化作片片黑蝶般的灰烬,在冰冷的空气中盘旋上升,又无力地飘落,落在她的发间、肩头、脚边。
最后一本册子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为虚无。火苗渐小,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散发着最后的微光与余温。
沈清晏跪坐在灰烬旁,伸出手,似乎想感受那点仅存的热度。指尖传来轻微的灼痛,她也没有收回。
就在余烬将熄未熄之际,一阵过堂风忽然从破旧的门窗缝隙钻入,卷起地上最表层轻薄的黑灰。灰烬散开,露出底下未被完全焚毁的一角。
那似乎不是记账册的纸张,更厚实些,颜色也更深,像是……被血浸染过?
沈清晏瞳孔微缩,拨开表面的灰烬,小心翼翼地将那残留的一角抽出。只有巴掌大小,边缘焦黑卷曲,质地是一种粗糙的、民间常用的黄麻纸。纸上确实有暗褐色的字迹,笔画歪斜颤抖,力透纸背,与母亲平日工整秀弱的字体截然不同,却又能看出是同一个人在最虚弱、最紧急时所书。
只剩残缺的两行:
“……娘给你留了嫁妆,在城南‘永济’当铺,丙字十七号柜……钥匙在娘簪子里……晏儿……活下去……”
后面还有字,但已被烧毁,无从辨认。
永济当铺。丙字十七号柜。钥匙……在娘簪子里。
沈清晏的目光,倏地落在床上母亲发间。那里,除了一根最普通的、用来固定发髻的乌木簪子,别无饰物。
她缓缓起身,走到床边,颤抖着手指,轻轻取下那根乌木簪。簪子很旧了,打磨得光滑,尾端什么装饰也没有。她仔细摩挲,簪身冰凉,并无异样。
忽然,她的指尖在簪头与簪身连接处,触到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缝隙。若不是特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她捏住簪头,尝试着轻轻一旋。
“咔哒。”
一声极轻极轻的机括弹响。
簪头竟然被她旋开了!里面是空心的,藏着一枚小小的、非金非铁、色泽沉黯的钥匙,样式古老奇特。
沈清晏将那枚小钥匙倒入手心。钥匙很轻,却仿佛有千钧重。她紧紧握住,冰冷的金属棱角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母亲留下的……嫁妆?
在当铺里的……嫁妆?
还有那残缺的血书,那颤抖的笔迹,那句被烧毁的“活下去”……这一切,都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母亲,你到底瞒了我什么?这十六年的窝囊、隐忍、一钱银子的屈辱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沈清晏慢慢转过身,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大亮,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地照在院子里残雪上,反射着冰冷的光。
她将小钥匙仔细收进贴身的衣袋里,又把那截残留的血书黄麻纸也妥善藏好。然后,她走到母亲床前,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娘,”她开口,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您等等。”
她打来冰冷的井水,用干净的布巾,仔细地为母亲擦拭遗容,换上唯一一套没有补丁的、半旧的素色衣裙,梳理好头发,重新戴上那根看似普通的乌木簪。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门边,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寒风立刻灌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步,迈过门槛,朝着侯府前院的方向走去。
步伐很稳,一步一步,踏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该去报丧了。
顺便,也该让这府里的人知道,秋梧院里那个最窝囊的主母,没了。
而她的女儿,还活着。
第四章 焚账册
晨光彻底驱散夜色时,沈清晏站在了松鹤堂外。
院子里扫撒的婆子看见她,愣了一下,待看清她一身素净、眉眼间的沉寂,以及臂上匆匆扯下的白色布条,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在地上。
“夫、夫人她……”婆子声音发颤。
沈清晏没回答,只微微颔首,径直走向正堂。厚重的锦缎帘子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与室内暖香格格不入的寒气。
堂内,老夫人周氏刚用完早膳,正由丫鬟伺候着漱口。柳姨娘陪着沈清瑶在另一侧用点心,笑语晏晏。骤见沈清晏闯入,几人俱是一怔。
周氏眉头立刻皱起:“放肆!谁准你……”
“祖母,”沈清晏屈膝,行了一个标准却毫无温度的家礼,“母亲林氏,已于寅时三刻,病逝于秋梧院。”
声音不高,字字清晰,砸在铺着厚绒地毯的地面上,却像冰碴子般冷硬。
满室寂静。
周氏举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柳姨娘脸上的笑容僵住,慢慢褪去。沈清瑶咬了一口芙蓉糕,不明所以地看着突然沉默的大人们。
“……死了?”周氏终于出声,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悲伤,倒像确认一件麻烦事,“什么病?昨日看着不还好……”
“风寒入体,引发旧疾,咳血不止。”沈清晏垂着眼,语气平板,“昨夜寅时,女儿曾去前院账房,欲支十两银子请大夫救命。王先生说,秋梧院本月用度已超支,无老夫人或管事画押,一两也支不得。”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清清冷冷地看向周氏:“王先生说,这是府里的规矩。女儿不敢违背规矩,只能回院守着。母亲熬到四更天,去了。”
周氏的脸皮微微抽搐了一下,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她避开沈清晏的目光,清了清嗓子:“既是病逝,便按例操办吧。赵嬷嬷,”她转向侍立一旁的赵嬷嬷,“去库房支二十两银子,置办棺木衣裳,找几个稳妥人去秋梧院帮着收殓。到底是侯府主母,该有的体面……还是要的。”
二十两。沈清晏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拉平。这就是她母亲身为侯府主母,最后的价值。
“是。”赵嬷嬷应声,目光复杂地瞥了沈清晏一眼,匆匆去了。
柳姨娘此时已换上一副悲戚神色,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姐姐怎么就这么去了……真是福薄。清晏,你节哀顺变。”她说着,起身走过来,似乎想拉沈清晏的手。
沈清晏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避开了。
柳姨娘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掠过一丝尴尬,随即化为更深的怜悯(或者说,是某种居高临下的同情):“可怜的孩子,以后……可怎么办哟。”
沈清晏没接话,只对周氏再次屈膝:“若无其他吩咐,孙女告退,回去为母亲守灵。”
周氏摆摆手,语气有些不耐烦:“去吧去吧。丧事自有管事操持,你顾好自己便是。”
沈清晏转身离去,脊背挺得笔直。
走出松鹤堂,穿过那些或明或暗打量、窃窃私语的回廊庭院,回到秋梧院时,赵嬷嬷已带了几个粗使婆子过来,正指挥着人将一具薄棺抬进院子,还有几匹粗糙的白布和一点香烛纸钱。
“清晏姑娘,”赵嬷嬷语气公事公办,“老夫人吩咐了,棺木衣裳都在此。按规矩,停灵三日,便在城外家庙焚化安置。府里会请僧人简单做场法事。你看……”
“有劳嬷嬷。”沈清晏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母亲喜静,不必太多人打扰。留下两个人帮忙即可,其余嬷嬷请回吧。”
赵嬷嬷似乎想说什么,对上沈清晏那双过于沉寂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只点点头,留下两个看着还算老实本分的婆子,带着其余人走了。
秋梧院再次安静下来。两个婆子手脚麻利地帮着将林静漪的遗体入殓,换上那套仓促买来的、质地粗劣的寿衣,布置了一个极其简陋的灵堂。
沈清晏换上孝服,跪在灵前,沉默地烧着纸钱。火光跃动,映着她没有泪痕的脸。两个婆子守在门外,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低低叹息一声,却也不敢多言。
消息很快传遍侯府。主母病逝,并未引起太大波澜,仿佛只是秋日里落了一片无关紧要的叶子。各房按例送来一点奠仪,大多轻飘飘的,由仆役送到秋梧院门口便转身离去,连门槛都懒得跨进。只有沈清晏那位名义上的父亲,镇北侯沈巍,在第二日傍晚时分,露了一面。
他站在灵堂门口,并未进来,只负手朝里面望了一眼。沈清晏回头,与他目光对上。沈巍年近四十,容貌英挺,只是眼神沉郁,带着久居上位的疏离与淡漠。他看着女儿,又看看那口薄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好生送你母亲一程。”说完,便转身离去,衣袂带风,没有半分停留。
沈清晏收回目光,继续往火盆里添纸。纸灰飞扬,沾上她的孝衣,一片斑驳。
三日停灵,转瞬即逝。出殡那日,天气阴沉,寒风刺骨。送葬的队伍极其寒酸,一口薄棺,一辆简陋的青布马车,几个雇来的扛夫,沈清晏一身重孝跟在车后,此外再无他人。侯府只派了一个外院管事跟着,算是代表。
没有浩荡的仪仗,没有哀切的哭声,甚至没有多少路人的注目。这支小小的队伍沉默地穿过京都繁华的街道,走向荒凉的城外。
沈清晏一步步走着,看着眼前晃动的棺木,看着路边渐次荒凉的景致,手在袖中,紧紧握住了那根乌木簪,以及簪中隐藏的钥匙。
母亲,这条路,你走得凄冷。但你说,要我活下去。
我会的。
不仅活下去。
第五章 城南当铺
林静漪被安置在家庙一处偏僻的角落,连个像样的坟茔都没有,只立了一块简陋的木牌。法事潦草得近乎敷衍,僧人念经的声音有气无力。管事交了钱,便催促着回城。
沈清晏在家庙又守了一夜。次日清晨,她脱下孝服,换上一身半旧的青色棉布衣裙,将乌木簪仔细簪回发间,对那木牌最后拜了三拜,转身离开了这座冰冷破败的家庙。
她没有回侯府,而是径直入了城,朝着城南的方向走去。
城南多市井,店铺林立,人流熙攘,与城北勋贵云集的清雅安静截然不同。永济当铺的招牌并不起眼,夹在一家生意兴隆的绸缎庄和一家喧嚣的茶楼之间,门面窄小,黑漆木门半掩着,透出一股陈年旧物的气息。
沈清晏在门口略站了站,平复了一下因步行而略显急促的呼吸,推门走了进去。
店内光线昏暗,一股混合着旧书、灰尘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柜台很高,后面坐着一个戴着瓜皮小帽、套着袖套的老掌柜,正就着窗口的光线,用放大镜仔细查看一块玉佩。听见门响,他头也没抬:“赎当还是典当?”
“寻物。”沈清晏走到柜台前,声音清晰,“丙字十七号柜。”
老掌柜动作一顿,缓缓放下放大镜和玉佩,抬起头。他约莫六十许年纪,面皮干瘦,眼神却异常清亮锐利,像能穿透迷雾。他上下打量了沈清晏一番,目光在她发间的乌木簪上停留了一瞬。
“凭证?”老掌柜开口,声音沙哑。
沈清晏从怀中取出那枚非金非铁、样式奇特的小钥匙,放在柜台上。
老掌柜拿起钥匙,对着光仔细看了又看,手指摩挲过钥匙上细微的纹路,脸色渐渐变得凝重。他再次看向沈清晏,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小姐请稍候。”老掌柜的语气变得异常恭敬,他转身,撩开通往后堂的布帘,走了进去。
沈清晏静静等着。当铺里很安静,只有后面隐约传来翻找东西的窸窣声。她的心跳,在寂静中被放大,平稳,却有力。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老掌柜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扁平的、一尺见方的铁皮盒子。盒子表面布满暗沉的花纹,锁孔的形状,正与沈清晏手中的钥匙吻合。
老掌柜将盒子放在柜台上,退后一步,对着沈清晏,忽然深深一揖。
沈清晏一怔。
“小姐,”老掌柜直起身,眼中竟似有泪光闪动,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老朽……终于等到您了。”
“等我?”沈清晏不解。
“是。”老掌柜深吸一口气,指向那铁盒,“此物,乃当年林老将军,也就是您的外祖父,托付给老东家寄存于此。言明,除非持此信物钥匙之人亲至,否则纵是皇亲国戚,也绝不可开启。老东家临终前,又将此托付于小人,叮嘱小人务必守口如瓶,直至真主来临。”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您母亲留给您的,绝非寻常嫁妆……小姐,您可知,这里面是什么?”
沈清晏看着那其貌不扬的铁盒,摇了摇头。血书只说是嫁妆,但老掌柜的神情告诉她,绝非如此简单。
老掌柜上前一步,用几乎耳语般的声音道:“是先帝……驾崩前,留给林老将军的……一道密旨。”
密旨?!
沈清晏瞳孔骤缩,心头巨震。先帝密旨?留给外祖父的?为何会变成母亲的“嫁妆”,藏在这城南当铺之中?
“先帝为何……”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老掌柜摇头:“个中详情,老朽亦不知晓。林老将军只言,此物关乎社稷,亦系着林氏满门……及小姐您的安危。他遭难前,将此物与钥匙设法交予您母亲,嘱其隐匿,非到生死关头、万不得已,绝不可示人,更不可轻易交予您,以免怀璧其罪。您母亲这些年……”老掌柜眼中露出深深的悲悯,“想必过得极不容易。她将钥匙藏于簪中,直至最后……”
沈清晏闭上眼,母亲生前那一钱银子都要记账的窝囊模样,那跪在冰冷地砖上颤抖的背影,那咳血而亡的凄惨景象……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原来,这一切的背后,竟藏着如此惊天的秘密!母亲的隐忍,不仅是为了活下去,更是为了保护这道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密旨,保护她这个女儿!
再睁开眼时,她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清明。“打开它。”她将钥匙推向老掌柜。
老掌柜双手微颤,接过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旋。
“咔嗒。”
铁盒应声而开。
里面并无珠光宝气,只有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静静地躺在盒底。绢帛色泽已有些暗淡,边角却保存完好,上面盖着鲜红的、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玉玺大印——正是传国玉玺之印!
老掌柜“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那绢帛行以大礼,不敢直视。
沈清晏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那卷绢帛。入手微沉,绢质细腻冰凉。她走到窗边稍亮处,小心展开。
字迹是熟悉的先帝御笔,遒劲有力,却带着一丝迟暮的疲惫与挣扎: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膺天命,统御四海,夙夜兢兢,唯恐有负祖宗社稷。然朕近年沉疴难起,深感官中奸佞潜藏,蔽朕耳目,尤以……(此处有数行字迹被某种特殊药水涂抹,已然模糊不清,难以辨认)……狼子野心,觊觎神器,恐朕百年之后,幼主临朝,彼等必行霍光、王莽之事,倾覆我大周江山。”
“镇国大将军林傲,忠勇贯日,国之柱石。特密赐此旨,授尔临机专断之权。若朕崩后,朝中有逆臣贼子,罔顾君父,欺凌幼主,祸乱朝纲,证据确凿者,尔可凭此旨,联络忠直,调动……(此处亦有涂抹)……兵马,清君侧,靖国难,以安社稷。此旨所至,如朕亲临,文武百官,天下兵马,皆需听调,违者以谋逆论处!”
“朕将此旨托付于卿,望卿念及君臣之义,江山之重,慎之又慎,非到社稷倾危、国祚断绝之际,不可轻动。朕……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天下苍生矣……”
末尾,是景和二十年的落款日期,以及那方刺目的、象征着无上权威的传国玉玺朱印。
沈清晏一字一句看完,握着密旨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一道近乎“清君侧”特权的先帝密旨!赋予外祖父在特定情况下,可以调动兵马、铲除奸佞的无上权柄!
可外祖父林家,早在五年前,就以“勾结边将、图谋不轨”的罪名,被抄家下狱,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官籍。母亲当年能嫁入侯府为继室,据说还是已故的老侯爷,也就是沈巍的父亲,念及一点旧日同僚情分,多方周旋的结果。而这道足以翻案甚至掀起惊涛骇浪的密旨,竟一直被母亲以“嫁妆”的名义,藏在最不起眼的当铺里,承受着长达十六年的屈辱和折磨!
那些被涂抹掉的名字……是谁?母亲知道吗?外祖父来不及说出吗?
沈清晏缓缓卷起密旨,放回铁盒。她的心跳依旧平稳,但胸中却仿佛有岩浆在奔涌,即将冲破冰冷的外壳。
“掌柜的,”她转身,看向仍跪在地上的老掌柜,“此事,还有谁知晓?”
老掌柜抬头,神色肃然:“小姐放心。当年老东家受林老将军大恩,誓死守护此秘。除老东家与小人,绝无第三人知晓此盒内为何物。就连当年寄存,也是以‘故友遗物’为名,登记在册的也只是寻常木盒,无人起疑。”
沈清晏点点头,将铁盒重新锁好,钥匙收回。“此物,暂且仍寄存在此。今日之事……”
“小姐放心,小人今日未曾见过小姐,此物也从未有人来询。”老掌柜立刻接口,神色郑重。
沈清晏看着他眼中的忠诚与决绝,知道这老人是用性命在守护这个秘密。她微微屈身,郑重一礼:“多谢。”
老掌柜慌忙避开:“折煞小人了!小姐,林老将军忠烈,夫人坚韧,您……您要保重。此物既已交付,小姐心中当有计较。但京城水深,奸佞势大,万望谨慎。”
“我明白。”沈清晏直起身,目光落向窗外熙攘的街道,又仿佛透过街道,望向那座巍峨森严的镇北侯府。“有些账,是该好好算一算了。”
她拿起铁盒,想了想,又放下。“还是暂存于此。我改日再来取。”
现在带回去,太危险。侯府那个地方,眼线众多。
老掌柜会意,将铁盒重新收好。“小姐随时可来。此柜,永为小姐而留。”
沈清晏最后看了一眼那不起眼的柜台,转身走出了永济当铺。
门外,天光正好,市井喧嚣扑面而来。她站在人群中,微微眯了眯眼。
母亲,你留下的,果然不是寻常嫁妆。
是刀,是剑,是足以劈开这十六年阴霾、搅动整个京都风云的惊雷。
而现在,这把刀,握在了我的手里。
第六章 归府
沈清晏回到镇北侯府时,已是下午。侧门的婆子见她回来,眼神古怪地上下打量,到底没敢阻拦,只低声嘟囔了句:“丧气……”
秋梧院一如既往的死寂。灵堂已撤,白布香烛皆无,只剩下空荡荡的屋子和尚未散尽的、属于死亡与新木的混合气味。两个粗使婆子早已不见踪影,大约是觉得这冷灶再无油水可捞。
沈清晏推门进去,反手闩上门闩。屋内冰冷,呵气成霜。她走到母亲生前常坐的桌边,手指拂过光滑的桌面,最后落在那个存放记账册、如今已空空如也的抽屉上。
一钱银子的屈辱,咳血而亡的寒夜,松鹤堂冰冷的金砖,父亲漠然离去的背影……还有那卷明黄绢帛上,力透纸背的“清君侧”三字,以及被刻意抹去的、指向奸佞的名字。
种种画面交织翻腾。
她静立片刻,转身开始收拾这屋里仅剩的、属于她和母亲的少数物品。几件半旧衣衫,一些不值钱的日常用具,母亲留下的几本泛黄的诗集,还有她自己的针线箩筐。东西不多,一个不大的旧包袱就装完了。
最后,她走到床边,掀开褥子,从最底层的稻草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坚硬的物件——那是她七八岁时,母亲偷偷塞给她的,说是外祖父留给她的周岁礼,一枚品质极普通、刻着“平安”二字的青玉坠子。这些年来,再艰难她也未曾想过典当它。
将玉坠贴身藏好,她拎起包袱,环顾这间住了十六年、承载了所有卑微与寒冷的屋子,目光平静无波。
然后,她吹熄了桌上那盏唯一的、豆大的油灯,拉开房门,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
她没有去任何仆役房舍,也没有去求见任何管事,而是径直朝着侯府中心、仅次于老夫人“松鹤堂”的另一处精致院落——“锦绣轩”走去。那是柳姨娘和沈清瑶的住处。
锦绣轩外守着两个伶俐的小丫鬟,见沈清晏过来,俱是一愣,其中一个机灵些的连忙进去通禀。
不一会儿,柳姨娘扶着丫鬟的手,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她已换了家常的杏子红缕金撒花袄,发髻松松挽着,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
“清晏?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外头冷。”柳姨娘说着,目光扫过沈清晏手中的包袱,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面上却不显,依然亲切,“可是秋梧院那边……缺了什么?你尽管说。”
沈清晏站在阶下,没有进去的意思。她看着柳姨娘,这个在母亲活着时,永远妆容精致、笑语嫣然,却总能用最柔软的语调,捅出最锋利刀子的女人。
“姨娘,”沈清晏开口,声音清晰平稳,不大,却足以让院内外的人都听清,“母亲新丧,按礼,我需为母守孝三年。秋梧院偏僻阴冷,不宜久居。父亲忙于公务,祖母年事已高,不便打扰。故清晏恳请姨娘,拨一处向阳、稍暖和些的厢房与我暂居,直至孝期结束。”
柳姨娘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她没料到沈清晏会如此直接地提出要求,而且理由冠冕堂皇,让人难以当面拒绝。拨一处厢房本不是什么大事,但沈清晏此举,无疑是在告诉全府,她虽失了母亲,却并非任人揉捏,她要一个相对合理的、符合她侯府小姐身份的待遇。
“这……”柳姨娘犹豫了一下,旋即又绽开笑容,“这是自然。你母亲去了,我理当照拂你。只是这院子里的厢房,大多都堆着杂物,一时半会儿……”
“无妨。”沈清晏打断她,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姨娘只需指一处便可,清扫整理,清晏自己来。不敢劳动姨娘院中贵仆。”
话说到这份上,柳姨娘若再推诿,倒显得刻薄了。她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冷了几分,对身边一个嬷嬷使了个眼色:“去,把西边那间空着的、向阳的耳房收拾出来,给清晏姑娘住。被褥炭火,也都按份例送去。”
“是。”嬷嬷应声去了。
“多谢姨娘。”沈清晏微微颔首,算是谢过,却依旧没有太多热络。
柳姨娘看着她那张与林静漪有五六分相似、却更加清冷沉寂的脸,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这小丫头,以前闷不吭声,如今丧了母,倒像是变了个人,眼神里透出的东西,让她有些不舒服。
“清晏啊,”柳姨娘走下台阶,想拉她的手,再次被沈清晏不动声色地避开。她也不恼,只叹息道,“你母亲走得突然,你也别太伤心了。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瑶儿也常念叨你这个姐姐呢。”
正说着,沈清瑶从屋里跑了出来,穿着一身簇新的粉缎绣蝴蝶衣裳,像只花蝴蝶般扑到柳姨娘身边,好奇地看着沈清晏:“姐姐,你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吗?”
沈清晏看着这个同父异母、被娇养得天真不知世事的妹妹,点了点头:“暂住些时日。”
“太好了!”沈清瑶拍手笑道,“那以后有人陪我玩翻花绳了!”
柳姨娘忙拉了她一下:“瑶儿,别闹你姐姐,姐姐要守孝,心里难过着呢。”
沈清瑶“哦”了一声,眨巴着大眼睛,似乎不太理解“守孝”和“难过”具体意味着什么,但还是乖巧地没再缠着沈清晏。
很快,耳房收拾好了。房间不大,但确实向阳,比秋梧院的正屋还要亮堂暖和些。一应铺盖用具虽不是顶好的,却也干净齐全,炭盆里也添了中等的新炭。
沈清晏将包袱放下,谢绝了柳姨娘派来“帮忙”的丫鬟,自己关上门,开始慢慢归置。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柳姨娘肯给这间房,不过是碍于面子,且看她孤儿一个,翻不起浪。但这恰恰是她想要的——一个相对正常、不那么引人极端注意的立足点。
她要留在这侯府里。母亲十六年的账,外祖父林家的冤屈,还有那道密旨背后指向的阴霾……都需要从这里,一点点清算。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纸,给冰冷的屋子镀上一层浅金的暖色。炭盆里的火噼啪轻响,散发着真实的暖意。
沈清晏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温润的青玉“平安”坠。
平安?
母亲一生未曾平安。外祖父一家未曾平安。
如今,她也不要什么虚假的平安。
她要的,是真相,是公道,是让该付出代价的人,血债血偿。
夜,渐渐深了。侯府各院的灯火次第亮起,歌舞笙箫隐隐传来,那是属于柳姨娘“锦绣轩”的繁华热闹,与这间僻静耳房的冷清,仿佛两个世界。
沈清晏吹熄了灯,和衣躺下。黑暗中,她睁着眼,望着模糊的帐顶。
明天,该去会会那位,一个月只肯批一钱银子、最终扣下十两救命钱的,账房王先生了。
第七章 算旧账
次日一早,沈清晏依旧在寅时起身。耳房没有镜子,她只就着铜盆里冰冷的残水,仔细净了面,将长发用那根乌木簪一丝不苟地绾起,换上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仍是旧衣,浆洗得有些发硬,却干净平整。
她没有去锦绣轩的正屋请安,径直出了院子,朝着前院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时辰尚早,府中仆役大多还未开始忙碌,路上静悄悄的,只有巡夜的护院与她错身而过,投来诧异的一瞥。
账房的门紧闭着。沈清晏抬手,不急不缓地叩了三下。
里面传来王先生略带不耐的声音:“谁啊?这么早……”
“是我,沈清晏。”
里面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窸窣的穿衣声和脚步声。门被拉开,王先生穿着中衣,外袍披在肩上,脸上带着未散的睡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他看着门外面容平静的沈清晏,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清晏姑娘?这么早,有何贵干?可是……老夫人或姨娘有事吩咐?”他特意强调了“老夫人或姨娘”,似乎在提醒沈清晏自己的身份。
“有些旧账,想请王先生核对一下。”沈清晏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旧账?”王先生眉头皱得更紧,“什么旧账?秋梧院的用度簿子不是都……”他忽然想起那些账簿已被烧毁,剩下的话噎在喉咙里。
“正是秋梧院的账。”沈清晏看着他,目光清凌凌的,像能照透人心,“母亲生前,每一笔用度都登记在册,分毫不差。她走得急,有些账目,我想替她了了。”
王先生心头一跳,隐隐觉得不对,但沈清晏说得合情合理,他也不好直接拒绝,只得侧身让开:“姑娘请进。只是账目繁多,核对需时……”
沈清晏迈步进去。账房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几个大书架堆满了历年账簿,空气中弥漫着墨汁和旧纸张的味道。桌上摊着几本账簿和算盘,正是昨日未处理完的。
她没有坐,只站在桌边,目光扫过那些账簿。“不麻烦先生。我只问几笔账,问完便走。”
王先生心中稍定,走到桌后坐下,拿起算盘,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姑娘请问。”
“景和二十三年腊月,秋梧院账面支取炭火银共计一两二钱。然实际领取薪炭,皆为最劣等黑炭,按市价,彼时上等银丝炭每斤三钱,中等薪炭每斤一钱五分,黑炭每斤仅八分。秋梧院当月领炭记录为一百五十斤,若全按黑炭计,只需银一两二钱。但账面支出却是一两二钱。敢问王先生,这多出的银钱,作何用途?记在何处?”沈清晏语速平稳,吐字清晰。
王先生拨弄算盘的手指一顿,眼皮抬了抬:“姑娘怕是记错了。府中采购用度,自有定例,岂会以劣充好?账簿记录分明,支出就是支出。”
“是吗?”沈清晏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轻轻放在桌上,“这是母亲生前,私下记录的炭火领取详单。何时,何人,送来何种炭,斤两几何,皆有细注。与先生账簿上的总数,似乎对不上。”
王先生脸色微变,伸手去拿那纸。沈清晏却先一步按住:“先生不必急看。还有,景和二十四年春,母亲旧疾复发,需用一味‘川贝母’入药。账面记录支取药材银五两。然药房送来之物,乃是廉价‘平贝母’冒充,药性相去甚远,市价不足一两。这中间四两差额,又去了何处?”
“采购之事,自有采办负责,我账房只核总数……”王先生额角渗出细汗。
“采办?”沈清晏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若我记得不错,如今的采办管事,是柳姨娘的表亲。而所有采买票据的最终核销入账,都需经王先生您这关吧?”
王先生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沈清晏不给他喘息之机,继续道:“再有,母亲每月月例二十两,然自三年前起,账面显示月月超支,扣抵之下,实际到手不足十两。超支名目,多为‘损毁器物’、‘延误差事’等,皆由各院管事上报,无具体凭证。母亲每每询问,先生皆以‘老夫人或姨娘吩咐’搪塞。敢问,这些无凭无据的扣罚,依据何在?可有母亲画押认可?”
“这……这都是上头的吩咐,我一个小小账房,如何敢违逆?”王先生声音有些发干,眼神闪烁。
“上头?”沈清晏逼近一步,目光如冰锥,直刺王先生眼底,“哪个上头?老夫人?柳姨娘?还是……我父亲?他们可曾亲自下令,克扣主母用度,以劣充好,虚报账目,中饱私囊?!”
最后一句,声音陡然转厉,虽不高亢,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压迫感,震得王先生心头一颤,竟不敢直视。
“清晏姑娘!话不可乱说!”王先生猛地站起,色厉内荏,“我王某行事,皆按府规!你一个闺阁女子,怎能妄议长辈,质疑账目?简直……简直荒唐!”
“荒唐?”沈清晏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讽刺,“比之一钱银子买炭救命,却被拒之门外,活活咳血而亡,哪个更荒唐?”
王先生脸色瞬间惨白,踉跄后退一步,撞在椅子上,发出哐当一声响。他指着沈清晏,手指颤抖:“你……你……”
“王先生,”沈清晏收回按住纸张的手,重新站直,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语气,“母亲不在了,这些旧账,我也不想深究到底,弄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王先生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从今日起,我的月例,按侯府嫡出小姐的份例,每月五十两,按时足额发放,不得以任何名目克扣。我居所的炭火、饮食、用度,皆按份例供给,不得以次充好。”沈清晏一字一句道,清晰无比,“若再有任何差错,我不介意拿着母亲留下的这些详细记录,还有当年一些……可能不太合规的票据副本,去求见父亲,或者,请府外擅长查账的先生们,好好核一核侯府这些年的总账。想必父亲,会很乐意弄清楚,这些年侯府的钱,到底都流向了哪里。”
王先生浑身发冷,如坠冰窟。他掌管侯府账目多年,中间些许手脚,自然是有。老夫人和柳姨娘那边,他也多有“孝敬”,一些不清不楚的账目,大家心照不宣。可若是真被捅到侯爷面前,或者被外面的人揪住细查……侯爷或许不在乎林氏母女,但绝不会容忍账房蛀空家底,更丢不起这个脸!而他王某人,首当其冲,必是替罪羊!
“姑娘……何至于此……”王先生声音发颤,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至于不至于,看先生如何做。”沈清晏瞥了他一眼,“今日我来,只是提醒。该怎么做,先生是明白人。”
说完,她不再看面如死灰的王先生,转身走向门口。手触到门扉时,又停住,回头补充了一句:“哦,对了。母亲临终前那十两银子,账房既然没支,那账面想必还是平的。以后,也不必记了。”
门轻轻打开,又轻轻合上。
留下王先生一人,瘫坐在椅子上,望着桌上那张并未被带走的、写着炭火详单的纸,只觉得那薄薄的纸片,重逾千斤,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账房,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束里飞舞。王先生呆坐半晌,猛地抓起那张纸,想撕碎,手却抖得厉害。最终,他还是小心地将纸折叠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他看向门口沈清晏离开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惊惧与难以置信。
这个一向沉默寡言、任人拿捏的庶出小姐,怎么母亲一死,就变得如此……可怕?
沈清晏走在回锦绣轩的路上,步履从容。晨风带着寒意,吹动她的衣袂。
她知道,敲打王先生只是开始。账房是侯府的钱袋子,控制了这里,至少能保证自己最基本的生存,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牵制柳姨娘。
接下来,该是那位“病重”的外祖母,和那个“破落户”的舅舅了。
母亲用命都想护住的娘家,她得去看看。
还有那道密旨……被涂抹的名字,究竟是谁?母亲是否知情?外祖父当年,究竟掌握了什么?
线索,需要一点一点找。网,需要一点一点织。
她抬头,望了望侯府高耸的院墙,和墙外湛蓝却寒冷的天空。
这牢笼,困了母亲十六年。
现在,轮到她来拆了。
第八章 暗流
沈清晏回到锦绣轩的耳房时,柳姨娘身边的嬷嬷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几锭银子和一些散碎铜钱。
“清晏姑娘,”嬷嬷脸上堆着笑,语气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姨娘吩咐了,这是您这个月的月例,五十两,请您点收。往后每月初五,老奴会准时送来。炭火、饮食、日用,也都按姑娘的份例交代下去了,断不会再有人怠慢。”
沈清晏看了一眼托盘,银锭成色不错,分量也足。她点点头:“有劳嬷嬷。替我多谢姨娘。”
嬷嬷将托盘递过来,沈清晏接了,并未当场清点,转身便回了屋。
嬷嬷看着她关上的房门,脸上的笑容淡去,皱了皱眉,转身回去向柳姨娘复命。
“她真就收了?没说什么?”柳姨娘正在对镜梳妆,闻言,描眉的手一顿。
“收了,只道了声谢,旁的没多说。”嬷嬷低声回禀,“姨娘,您说这清晏姑娘,怎么突然就……像是换了个人?昨儿个来要房子,今儿个王账房那边就……”
柳姨娘放下螺黛,看着镜中自己依旧娇艳的脸,眼神却冷了下来。“死了娘,受了刺激,想硬气一把,也是有的。”她哼了一声,“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一个没了倚仗的丫头片子,还能翻了天不成?王账房那边,定是她拿林氏那些陈年烂账说事,吓住了他。王胖子那人,胆子小,最怕担干系。”
“那咱们……”
“按她说的做。”柳姨娘打断嬷嬷的话,语气带着不屑,“不就是多点月例、好些吃用么?侯府还差这点?给她便是。我倒要看看,她能硬气几天。眼下最要紧的,是瑶儿的婚事,还有侯爷那边……”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那件事,万万不能出岔子。盯紧府里,尤其是这个沈清晏,别让她在这个时候,惹出什么乱子。”
“是,老奴明白。”
耳房内,沈清晏将银子收好。她并没有因为这点“胜利”而欣喜。她知道,这只是柳姨娘的暂时退让,是不想因小失大,引起不必要的注意。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她现在需要钱,需要人,需要信息。
钱,有了基本的保障。人……暂时还无从谈起。但信息,可以从一些看似不起眼的地方入手。
接下来的几日,沈清晏深居简出,除了每日晨昏定省(柳姨娘免了她的日常请安,她也乐得清静),大多时间都待在耳房,或是去侯府藏书阁借几本书回来翻看,行为举止与往常那个沉默寡言的庶女并无太大不同。
只是,她借的书,除了女戒女训,渐渐多了一些史书、地理志,甚至是一些杂记、账目管理的书。看守藏书阁的老仆起初有些诧异,但见她安静守礼,也便由她去了。
她也在看似不经意的散步中,慢慢熟悉着侯府的路径、各院位置、仆役换班规律。她注意到,侯府守卫最严密的地方,除了沈巍的书房“致远斋”,便是库房和内院几处主要院落。而一些偏僻的角落,如废弃的花园角门、靠近后巷的马厩附近,守备则相对松散。
她还“偶然”听到一些仆役的闲谈。关于老夫人周氏越发信佛,小佛堂的香火钱流水般花出去;关于柳姨娘最近心情极好,似乎宫里传来什么消息;关于侯爷沈巍似乎公务繁忙,常常深夜才归,脸色沉郁;也关于……城外西郊林家的近况。
“听说林家老太太病得更重了,那林家大郎前几日又来府后门想递话,被赵嬷嬷叫人轰走了,真真是……”两个浆洗上的婆子一边捶打衣服,一边低语,看到沈清晏走过,立刻噤声,低头假装忙碌。
沈清晏脚步未停,仿佛什么都没听见,袖中的手却微微握紧。
外祖母病重,舅舅求助无门。
看来,得尽快出去一趟了。
机会来得很快。腊月二十五,是“扫尘日”,各家各户清扫庭舍,准备过年。侯府也不例外,各院忙碌,人员进出比平日频繁。
沈清晏以“为母守孝,心绪难平,想去家庙再拜祭一番,静静心”为由,向柳姨娘请示出府。
柳姨娘正在为沈清瑶挑选新年衣裳的料子,闻言,抬眼看了看沈清晏素净的打扮和沉静的脸,心中虽有些不耐,但想着去家庙祭拜生母,理由正当,且沈清晏近日也算安分,便点了点头:“去吧。早去早回,多带两个人跟着。”
“多谢姨娘。不必劳烦他人,女儿独自前去即可,也好与母亲说说体己话。”沈清晏语气坚持。
柳姨娘想了想,一个去家庙上坟的孤女,料也出不了什么事,便随她了:“既如此,你自去吧。申时前务必回来。”
“是。”
沈清晏回到耳房,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灰蓝色粗布衣裙,用一块素色头巾包住头发,将一些碎银和那枚青玉平安坠贴身藏好,又将乌木簪仔细簪牢。她对着模糊的铜盆水面看了看,镜中人面色苍白,眉眼低垂,与寻常出府办事的普通仆妇并无二致。
她从侯府侧门而出,守门的婆子认得她,又得了柳姨娘那边的吩咐,并未阻拦。
走出侯府那条寂静的巷子,汇入街上熙攘的人流,沈清晏才缓缓舒出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市井特有的烟火气息。自由的感觉,哪怕只有短短几个时辰,也让她精神一振。
她没有立刻去家庙,而是在街上转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雇了一辆简陋的青布小马车,说出城外西郊一个村子的名字。
马车颠簸,出了城门,景色愈发荒凉。约莫一个时辰后,在一个满是泥泞、房屋低矮破败的村子口,沈清晏下了车。
按照之前打听到的大致方向,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子最里面走去。几经询问,终于在一处几乎半塌的土坯院墙外停下。
院门是用几块破木板勉强钉成的,歪斜着,露出一条缝隙。里面传来剧烈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中间夹杂着孩童细弱的哭声和一个男人压抑的、疲惫的安抚声。
沈清晏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声音,鼻尖猛地一酸。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塞,抬手,敲了敲门板。
咳嗽声停了一瞬。“谁啊?”一个沙哑的男声警惕地问。
“舅舅,”沈清晏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是我,清晏。”
里面静了片刻,随即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门闩拉动的声音。破木板门被猛地拉开,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棉袄、面容憔悴枯瘦、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出现在门口,正是她的舅舅,林家大郎,林承志。
林承志看着门外站着的、一身粗布衣衫却难掩清丽轮廓的少女,呆了一瞬,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嘴唇哆嗦着:“晏……晏儿?真是你?你怎么……你怎么来了?”他猛地想起什么,脸色一变,慌忙侧身,“快,快进来!别让人瞧见!”
沈清晏闪身进去。林承志立刻将门关上,插好门闩,动作慌张。院子里一片狼藉,堆着些破烂家什,角落里有个小小的鸡窝,里面却空荡荡。正屋的窗户纸破烂不堪,用茅草堵着。
咳嗽声又从正屋传来。林承志眼眶一红,引着沈清晏进屋:“娘,娘,您看谁来了!”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霉味。炕上,一个头发全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妇人裹着破棉被,正咳得蜷缩成一团。听到声音,她艰难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努力看向门口。
“是……是谁?”声音气若游丝。
沈清晏几步走到炕边,握住老人枯柴般的手,那手滚烫。“外祖母,是我,清晏。”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了一些,死死盯着沈清晏的脸,看了好一会儿,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摸她的脸,却又无力地垂下,眼泪顺着深陷的眼眶滑落:“晏儿……我的晏儿……你怎么……你娘……你娘她……”她已知晓林静漪去世的消息,是林承志想方设法托人打听到的。
“外祖母,您别激动,慢慢说。”沈清晏用力握住她的手,转头对林承志道,“舅舅,外祖母咳得厉害,可有药?”
林承志面露难色,痛苦地低下头:“前日抓的最后两副药,已经喝完了……家里……家里实在……”
沈清晏立刻从怀中掏出钱袋,将里面大部分的碎银子都倒了出来,塞到林承志手里:“舅舅,快去抓药,要最好的川贝母,还有治风寒肺热的方子,快去!”
林承志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愣住了:“晏儿,这……你哪来这么多钱?侯府他们……”
“舅舅别问,快去!”沈清晏语气急促。
林承志看看炕上咳得痛苦的老母,一咬牙,攥紧银子:“好,你守着娘,我这就去!”说着,转身冲出了屋子。
沈清晏回身,扶起外祖母,轻轻拍着她的背,又倒了半碗温水,小心喂她喝下。好一会儿,咳嗽才渐渐平息。
老太太喘着气,紧紧抓着沈清晏的手,老泪纵横:“孩子……苦了你了……你娘……她走的时候……可受苦了?”
沈清晏喉头堵塞,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轻声道:“母亲……走得很安静。她让我……好好活下去。”
“活下去……活下去……”老太太喃喃重复着,眼神涣散了一下,忽然又聚起一点光,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晏儿……你娘……有没有……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东西?一支簪子?或者……一把钥匙?”
沈清晏心头猛地一跳!
第九章 林家秘辛
“簪子?钥匙?”沈清晏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做出疑惑不解的神情,“外祖母,您说的是什么簪子钥匙?母亲……只留给我一些日常旧物。”
林老太太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那目光浑浊,却似乎能洞穿人心。她看了沈清晏好一会儿,才仿佛泄了气般,重新瘫软下去,喘息着:“没有……也好……也好……那东西……沾血……不祥……你娘……就是因为它……才……”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沈清晏一边拍抚着她的背,一边心中急转。外祖母果然知道!知道密旨,或者至少知道那件“东西”的存在!她说“沾血”、“不祥”,母亲因它而死……难道母亲的隐忍和最后的死亡,不仅仅是因为侯府的苛待,更与这密旨直接相关?
“外祖母,您慢慢说,什么东西沾血?母亲她……”沈清晏引导着问。
林老太太咳得说不出话,只是摇头,眼泪不住地流。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林承志抓了药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小米袋和一小块肉。他脸上带着喜色,又有些不安:“晏儿,药抓来了,最好的川贝!我还买了点米和肉,给娘补补身子。”他看了看母亲的样子,又担忧道,“娘怎么样了?”
“咳得厉害,刚缓过来。”沈清晏接过药,“我去煎药。”
小小的灶间,沈清晏守着药罐,看着罐底跳跃的火苗,思绪纷乱。外祖母的话,像一把钥匙,又打开了一扇通往更深处黑暗的门。
母亲并非完全被动承受,她守着惊天秘密,在刀尖上走了十六年。她的“窝囊”,或许是一种极致的伪装和忍耐。
那么,当年外祖父林家获罪,真的是“勾结边将、图谋不轨”吗?还是……与这道先帝密旨有关?那被涂抹掉的名字,是否就是陷害林家、乃至威胁皇权的元凶?
药煎好了,沈清晏小心滤出药汁,端进去服侍外祖母喝下。加了上好川贝的汤药效果显著,老太太喝下不久,咳嗽便平复了许多,沉沉睡去。
林承志这才有空仔细打量沈清晏,眼中满是心疼和愧疚:“晏儿,你在侯府……他们待你可好?你娘的事……舅舅没用,连最后一面都……”
“舅舅不必自责。”沈清晏打断他,看了看沉睡的外祖母,压低声音,“舅舅,我有话问你。我们去外间说。”
两人来到破败的堂屋。沈清晏直接问道:“舅舅,外祖父当年获罪,究竟是怎么回事?您知道多少?”
林承志脸色一白,眼神中露出恐惧和痛苦,下意识地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晏儿,你问这个做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提它……惹祸啊!”
“舅舅,”沈清晏目光坚定地看着他,“母亲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在侯府受尽屈辱。您觉得,这只是她命不好吗?外祖父堂堂镇国大将军,为何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林家为何遭此大难?这些事不弄清楚,我寝食难安。难道您和外祖母,就想一辈子这样躲躲藏藏,忍饥挨饿,连给外祖母抓药的钱都没有吗?”
林承志被她的话戳中心窝,这个饱经磨难、早已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男人,眼眶再次红了,他蹲下身,抱住头,肩膀耸动:“我……我也不想啊!可是……我们能有什么办法?爹他……他是被冤枉的!可是谁信?那些证据……那些来往书信……根本就是伪造的!”
“舅舅,您慢慢说,把您知道的,都告诉我。”沈清晏蹲在他面前,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承志抹了把脸,深吸几口气,才断断续续地说起来。
原来,景和二十年秋,先帝病重。时任镇国大将军的林傲(沈清晏外祖父)奉诏入宫觐见,在宫中停留了近两个时辰。回府后,林傲神色异常凝重,将自己关在书房一夜。次日,他便开始暗中布置,将一些心腹家将、财物悄悄转移,还让当时已嫁入侯府为继室的林静漪回了一趟娘家,交给她一件东西,具体是什么,林承志当时年少,并不清楚,只记得父亲对姐姐千叮万嘱,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和悲怆。
不久,先帝驾崩,今上(当时年幼的太子)即位,太后垂帘,几位辅政大臣把持朝政。就在新帝登基后不到三个月,突然有人弹劾林傲“勾结北境守将,私蓄兵马,意图趁国丧期间谋逆”。紧接着,禁军闯入林府搜查,竟真的在书房密室中,“搜出”了与边将的“密信”和“调兵符节”。人证物证“确凿”,林傲百口莫辩,很快被下狱。林家被抄,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官籍。林静漪因已出嫁,且侯府老侯爷出面,才侥幸未被牵连,但从此在侯府地位一落千丈。
“爹一定是被陷害的!”林承志攥紧拳头,眼中迸出恨意,“他一生忠君爱国,怎会谋逆?那些信,我偷偷看过一眼拓本,笔迹模仿得极像,但语气用词,绝不是爹的风格!还有那调兵符节,爹的印信一向由亲兵队长保管,岂会随意放在书房密室?这分明是有人蓄意构陷!”
“那舅舅可知,可能是谁陷害外祖父?”沈清晏追问。
林承志摇头,脸上露出深深的无力:“不知道。爹从未对我们提起朝中具体与谁结怨。事发突然,我们……我们甚至没来得及和爹说上一句话。流放路上,爹就……就病故了。”他说到这里,声音哽咽,“娘的身子,也是从那时候垮的。我们被押解到这边,监管的衙役还算和气,但也不许我们随意离开村子,更不许提及旧事。这些年,我偷偷打听过,可……人微言轻,能知道什么?”
沈清晏沉默。舅舅知道的,已经比预想的多了。外祖父见先帝后行为异常,交给母亲东西,紧接着就被陷害……时间点如此吻合。那东西,九成九就是密旨!先帝预感朝中有奸佞,将密旨交给最信任的将领,嘱其必要时“清君侧”。而奸佞察觉,或者为了铲除潜在威胁,先下手为强,诬陷外祖父谋逆,将其除掉!
好狠的算计!好毒的局!
只是,那奸佞是谁?竟有如此能量,能在先帝刚驾崩、新帝初立时,就迅速扳倒一位手握重兵、声望卓著的大将军?
“舅舅,”沈清晏沉吟道,“母亲在侯府这些年,过得极其艰难。但我怀疑,她的艰难,或许不仅仅是因为林家失势。她可能……一直守着外祖父交给她的东西,也因此,才招来更多无形的打压,甚至……杀身之祸。”
林承志猛地抬头,眼中惊骇:“你是说……侯府他们……”
“我现在还没有证据。”沈清晏摇头,“但母亲临终前,给我留了话。她说,要我活下去。还提到了一支簪子。”
“簪子!”林承志失声道,“对!爹交给姐姐的,就是一个长条盒子,里面好像……就是一支簪子!我当时还奇怪,爹怎么给姐姐簪子……难道……”
沈清晏按住他激动的手臂:“舅舅,此事关系重大,千万不可再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外祖母,她年纪大了,受不得刺激。您只需记住,母亲留下的东西,我已经拿到了。但到底是什么,您现在不知道,对您和外祖母更安全。”
林承志看着外甥女沉静而坚定的眼神,这个比自己小十多岁的女孩,此刻身上却散发出一种令他莫名信服的力量。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晏儿。你……你要小心。侯府不是善地,那些害了爹、可能也害了姐姐的人,更是手眼通天。”
“我知道。”沈清晏看了一眼内室熟睡的外祖母,“舅舅,这些银子您收好,给外祖母看病,改善一下生活。我会想办法再送钱来。你们暂且忍耐,总有一天……”
她没说完,但林承志懂了。他用力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希望:“晏儿,你也要保重。林家……就靠你了。”
离开那座破败的院落时,日头已经西斜。沈清晏的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却也更加清晰。
母亲的死,林家的冤,像两条藤蔓,最终缠绕向同一个源头——那道先帝密旨,以及密旨背后,那双隐藏在黑暗中的、攫取权力与性命的手。
她回头,看了一眼在暮色中更显凄凉的小村。
外祖母,舅舅,再等等。
祭拜过母亲(在家庙外远远望了一眼,并未进去引人注意),沈清晏踩着申时的尾巴回到侯府。一切如常,无人特别留意她的晚归。
只是当夜,锦绣轩柳姨娘的房中,烛火亮了许久。
“她去了家庙,又去了西郊那个村子?”柳姨娘听完心腹嬷嬷的回报,修剪花枝的手停了下来。
“是,跟着的人回来说,她在村子里待了快两个时辰,进了一户破落户家里。后来那家的男人出来抓药买米,看来是得了银钱。”
柳姨娘将剪子放下,冷笑一声:“果然还是念着那破落户娘家。给她点银子,就巴巴地送去了。倒是‘孝顺’。也罢,只要她安分,施舍点小钱,不打紧。”她顿了顿,又问,“可发现她接触什么特别的人?或者,取了什么东西?”
“没有。进去出来,都是空手。那村子穷得叮当响,能有什么东西。”
柳姨娘点点头,挥挥手让嬷嬷退下。她走到窗边,望着沉沉夜色,眉头微蹙。不知为何,沈清晏近日的行为,总让她隐隐有些不安。像平静湖面下,有暗流在涌动。
但愿,只是她多心了。
第十章 书房夜探
年关将近,侯府上下愈发忙碌,张灯结彩,准备着丰盛的宴席和各项年礼往来。锦绣轩里更是热闹,柳姨娘指挥着仆役布置,沈清瑶试穿着新衣,欢声笑语不断。
与之相比,沈清晏居住的耳房,越发显得冷清寂静。她依旧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露面,大多时间闭门不出,或是去藏书阁。她借阅书籍的范围越来越广,甚至开始翻看一些陈年的朝廷公报抄本和地方志。
她在寻找线索。关于景和二十年前后的朝局变动,关于外祖父林傲被弹劾前后的细节,关于可能与之相关的官员升迁贬谪。
藏书阁的老仆对她已习以为常,有时还会帮她找找书。这一日,沈清晏正翻阅一本景和十九年的官员考绩记录,老仆抱着几本旧书过来,低声道:“清晏姑娘,这几本是老侯爷在世时,从衙门带回来的一些杂记,一直堆在角落,前儿整理库房才翻出来。老奴瞧着你爱看这些,拿去瞧瞧吧,兴许有你感兴趣的。”
沈清晏道了谢,接过那几本书。书页泛黄,边角破损,确实是些杂乱的记录,有老侯爷的随笔记述,也有一些往来书信的草稿副本。
她耐心地一页页翻看。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日常或公务琐事。直到翻到一本薄薄的、用蓝色布面装订的册子时,她的目光凝住了。
这是一本私人日记性质的随笔,记录的正是景和二十年到二十一年间的事情。笔迹是老侯爷的,有些潦草。
“……腊月十八,圣躬不豫,召林傲入宫,密谈良久。林出宫时,面色沉郁,似有重忧。问之,不语。其或将有大事托付?……”
“……元月初五,闻宫中流言,言圣上病体恐难支,中宫与几位阁老连日议事。林傲近日闭门谢客,其部将多有异动,恐非吉兆。……”
“……二月廿二,惊闻林傲下狱!罪名骇人!吾不信其行此事,然证据凿凿,禁军从其府中搜出密信兵符……莫非……当日圣上所托,即为此事招祸?其中或有隐情,然大势已去,不可逆也。唯尽力保全其女静漪,以报昔日同袍之谊。……”
“……三月初十,林氏一案定谳,男丁流放,女眷没官。静漪虽保,然侯府中,夫人(指周氏)与柳氏对其多有微词,恐日后艰难。巍儿(沈巍)对其亦甚冷淡,奈何。此女命途多舛矣。……”
日记到此,关于林家的记录便断了。后面是老侯爷的一些其他事务记录。
沈清晏合上册子,心潮起伏。老侯爷果然有所察觉!他甚至怀疑外祖父是因先帝所托之事而招祸!他知道母亲日后在侯府会艰难,但似乎也无力改变什么。而父亲沈巍对母亲的冷淡,从那时起就已注定。
那么,父亲是否知道更多?他当年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仅仅是冷漠吗?
她想起那夜母亲咳血,父亲站在灵堂外淡漠的一瞥。想起这些年来,他对秋梧院不闻不问的态度。
或许,该去父亲的书房看看。
镇北侯沈巍的书房“致远斋”,位于侯府前院与内院交接处,独立成院,守卫森严,等闲仆役不得靠近。沈清晏观察了几日,发现沈巍最近忙于年节应酬和公务,常常深夜才归,有时甚至宿在外院。
腊月二十八,夜。府中宴请一些交好的同僚下属,前院喧闹直至亥时末方才渐渐散去。沈巍似乎喝了不少酒,被小厮扶着回了正院歇息。
子时过半,万籁俱寂。沈清晏换上最深的靛蓝色衣裙,用黑布包了头发,脸上蒙了一块深色帕子,悄无声息地溜出耳房。
她早已摸清路径,避开巡夜的护院,借着廊柱阴影的掩护,猫着腰,很快来到致远斋外。院墙不高,但墙头插着防止攀爬的碎瓷片。她观察了一下,绕到侧面一棵高大的槐树下。树枝伸展,有几根粗壮的枝桠正好探过墙头。
沈清晏自幼在秋梧院长大,爬树翻墙这类事,虽不常做,却也难不倒她。她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抱住树干,灵活地攀了上去,小心翼翼地避开墙头的碎瓷,翻入院内,落地无声。
院内一片漆黑,只有檐下两盏气死风灯发出微弱的光。书房的门紧闭着,上了锁。沈清晏绕到窗边,试着推了推,窗户从里面闩着。她拔下头上的乌木簪,从簪尾一个极细的缝隙中,抽出一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柔韧异常的铁丝——这是她前几日偷偷打磨的。
将铁丝从窗缝中探入,轻轻拨动里面的窗闩。咔哒一声轻响,窗闩松了。她轻轻推开窗户,翻身跃入,又反手将窗户虚掩。
书房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酒气。月光透过窗纸,提供了一点微弱的光亮。她不敢点灯,只能借着这点光,迅速扫视。
书房很大,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书籍卷宗。中间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堆着一些公文信件。后面是一张宽大的太师椅。
沈清晏目标明确,先走到书案后。她快速翻看桌上摊开的公文,大多是些寻常公务往来、年节礼单,并无特别。她又拉开书案的抽屉,里面整齐地放着笔墨纸砚、印信等物。在左侧最下面的一个抽屉里,她发现了一本厚重的、包着蓝布封面的册子。
拿出来一看,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她打开,就着月光细看,心头一震!
这是一本私密的账册!记录的却不是侯府日常开销,而是一些数额巨大的银钱往来,时间跨度长达十年,从景和二十一年至今。收入的来源,名目繁多,有“北地茶马”、“南境矿利”、“漕运分红”等等,支出则多流向几个固定的代号,如“黑虎”、“青蚨”、“玄鸟”等,还有一些朝中官员的名字,后面标注着“节敬”、“冰敬”、“炭敬”等,数额不小。
这分明是一本记录沈巍灰色收入、以及打点上下关系的黑账!
沈清晏强压住心跳,迅速往后翻。在接近末尾,景和二十四年的记录中,她看到了几笔特别的支出:
“腊月十五,支银五千两,付‘青蚨’,事由:打点刑部、大理寺旧档。备注:林氏案相关卷宗,务必妥善,不可有失。”
“腊月二十,支银三千两,付‘玄鸟’,事由:追查林氏遗物下落。备注:重点查其女林静漪处,若有可疑,速报。”
“腊月廿五,支银八千两,付‘黑虎’,事由:西郊村落‘照料’。备注:林氏余孽,严加看管,勿令其与外界接触,尤禁与侯府内某人联络。”
沈清晏的手,在月光下微微颤抖。
父亲!他果然一直在暗中关注林家,甚至不惜重金打点刑部、大理寺,掩盖旧案痕迹!他派人追查外祖父的遗物,重点就是母亲!他还派人监视西郊的舅舅一家!
“照料”?分明是监视软禁!
那么,母亲这些年在侯府的遭遇,仅仅是柳姨娘和周氏的刻薄吗?父亲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是知情者?还是……参与者?他怕母亲手中的“遗物”暴露?那“遗物”是否就是指密旨?他是否知道密旨的存在?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沈清晏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比这冬夜更冷。
她继续快速翻看,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在账册最后几页的夹层里,她发现了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特殊的纸笺。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另一种刚劲的笔迹:
“林氏女不可留,其手中若有物,务必取得或毁去。侯爷当断则断。”
没有落款,只有一个淡淡的、奇特的飞鸟形状墨印。
这字迹,这墨印……沈清晏从未见过。但这语气,这内容,分明是有人在催促、甚至威胁父亲,对母亲下手!而父亲……他默许了?纵容了?还是……
她猛地想起母亲临终前,账房王先生那句冰冷的“主母这个月超支了”。那十两银子,真的是因为“超支”吗?还是因为……有人不想让母亲活?
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
就在这时,外面隐约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正朝着书房院子而来!
“……侯爷醒酒了,说想起有份要紧公文落在书房……”
是沈巍身边长随的声音!
沈清晏大惊,迅速将账册和那张纸笺按原样放回抽屉,关上。她环顾四周,书房只有一个门,窗外就是院子,此时出去必然撞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院门口了!
情急之下,沈清晏目光扫过书架顶端与房梁之间的空隙。她毫不犹豫,搬过书案旁的椅子垫脚,攀上书架顶端,蜷缩进那狭窄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几乎就在同时,书房门被打开,灯笼的光照了进来。
沈巍披着一件外袍,脸色有些疲惫,在长随的陪同下走了进来。他径直走向书案,拉开刚才沈清晏翻动过的那个抽屉,取出了一封信函。
“找到了。”沈巍声音有些沙哑,“走吧。”
长随举着灯笼,沈巍拿着信函,两人转身出了书房,门被重新锁上。
脚步声远去,灯笼的光晕消失在院门外。
沈清晏在黑暗的书架顶端,又静静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才轻轻落地。腿脚因为长时间的蜷缩而有些发麻。
她不敢久留,再次确认书房内没有留下痕迹,便从窗户翻出,按原路返回。
回到耳房,闩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才感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今晚的发现,太过惊人。
父亲沈巍,不仅对母亲的死冷漠,更可能直接或间接地参与了迫害!他掩盖林家旧案,监视林家余孤,甚至可能默许了对母亲的谋杀!而这一切的背后,似乎还有另一股更隐蔽、更强大的力量在推动,那张没有落款的纸条就是明证!
那道飞鸟墨印……代表谁?
母亲守护的密旨,到底威胁到了谁?
沈清晏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让冰冷的夜风吹拂自己滚烫的脸颊。
原以为只是宅门内的倾轧,没想到,竟牵扯到如此深的政治黑幕和血腥阴谋。
父亲……这个她名义上最亲的人,竟是敌人。
也好。
这样,动起手来,便更不必留情了。
她望向漆黑的天幕,那里没有星月,只有沉沉的、化不开的墨色。
就像这侯府,就像这京都。
但再深的黑暗,也终有被撕开的时候。
而她,已经握住了第一把钥匙。
后续在主页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