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动非洲”的陈旧叙事已经过时

张升芸

在西方主导的全球史叙事中，非洲常被置于边缘，被当作资源供应地或外来文明的被动接受者。然而，东非海岸的基尔瓦群岛向我们展示了另一幅历史图景：非洲并非附庸，而是印度洋世界的主动塑造者。

松戈岛上700年前由珊瑚石建成的宫殿、精密的宫殿规划，以及沿海港口体系，清晰证明斯瓦希里文明以自身逻辑塑造了跨洋交流的秩序。这些遗存驳斥了“被动非洲”的陈旧叙事，也提醒我们必须重估非洲在世界历史中的主体地位。

2023年6月，我随导师刘鸿武教授，从坦桑尼亚的基尔瓦港出发，乘船前往松戈岛与基西瓦尼岛。海浪拍击船体、红树林探入海面、白色海鸟掠过水面。充分利用港口、河道与红树林屏障形成的天然防御与交通体系，斯瓦希里人才能在此建立繁荣城市。自然环境不是束缚，而是被主动纳入制度化的港口运营与城市治理之中。换言之，这片看似荒僻的海岸，本身就是非洲文明创造性利用环境条件的见证。

松戈岛上，素丹王国宫殿的遗址依旧矗立。700年前建成的珊瑚石建筑群，高耸的卧室、分区明确的盥洗室、完善的排污系统，彰显斯瓦希里社会的城市治理能力。它不仅体现权力中心与社会功能分工的制度化，还显示出对居民生活质量与公共卫生的整体考虑。这种制度创新出自本土需求与环境条件，而非外来模式的照搬。每一块石料、每一道水渠，都是非洲社会自主规划的产物，是中世纪非洲文明主动建构秩序的实物证据。

历史上，松戈岛是印度洋贸易网络的核心枢纽。黄金、象牙、香料、珊瑚甚至瓷器在此流通，来自阿拉伯、波斯、印度和中国的商人络绎不绝。然而，真正推动基尔瓦走向兴盛的，并不是远方商人的到来，而是斯瓦希里人建立的港口运营机制与贸易整合体系。他们主动制定航线规则、管理港口事务、优化商品流通。基尔瓦的繁荣证明：非洲并非全球贸易的“被动接入者”，而是规则的制定者与制度的创新者。

西方史学过去喜欢用“发现”来描述欧洲与非洲的接触，仿佛非洲只有在外部力量到来时才能进入世界历史。但事实恰恰相反：斯瓦希里文明以制度创新、文化融合和市场机制，主动塑造了印度洋贸易与文化图景。非洲一直在“自主打开世界”。这提醒我们，学术研究必须回到田野，直面文明自身的逻辑，而不是仅依赖带有偏见的西方文本记述。

‍我还深切体会到：基尔瓦的遗存不仅属于过去，更是理解当代世界、塑造未来交流的重要钥匙。非洲的主体性在制度、文化与贸易中持续发力，它塑造了印度洋世界的过去，也正在影响今日全球交流的脉络。唯有深入现场、保持敏锐与谦卑，才能听清文明深层脉动。那是一种跨越千年、自主塑造世界的力量，也是理解全球史不可或缺的关键。（作者是绍兴大学外国语学院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