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和文旅 2026年1月21日 19:08
河北
一脉碧波清如许
代振相
不是风景,却是一道风景。
我写的是朱正色,一位《中国通史》里只字未提的大明贤臣。
风剥日蚀的岁月里,话不尽沧桑五百年。
小城南和,是他的故里。小城不大,风景却美,故事也多。西汉初年建置,日渐繁华,一路走来,在太行东麓平原的沃土里经霜历雨。人们把形似官帽样的小城冠以一个诗意的别名,和阳。然后,一直就叫了很多很多年。
兴业路在城西贯通南北。沿途的南和历史博物馆在烈烈寒风中矗立,迎面斩获着枯叶翻飞的呜呜呼号。大明官帽模样的建筑造型,衬托在空旷的苍穹里,倾诉天圆地方的执念。我懂得它的有容乃大。“南和历史博物馆”几个凸版的鎏金大字,气韵姿肆劲健,笔法古朴老辣,传递着一种悠悠的苍茫旷达和静穆。导游说,这是从翟润书老先生的书法作品里集字而来的。
博物馆门前广场一角,置放着一大堆残石,清一色的古朴,方圆长短大小各不相同。清冽的寒风蔑视一切,也不放过这拆卸折断的残石,呼叫着掠过青石上模糊的雕刻和横截面上的纹理——它们带着一股浓浓的历史深处的古远的味道。导游说,这是残存的南和牌坊。我想,肯定有一块是朱正色的牌坊拆下的残石。
推开博物馆的大门,就推开了南和历史的大门。而历史总会在某一节点让人惊叹,我惊叹于浮雕上的和阳十二景:仙井平泉,梅亭香雪,笔山残雪,澧水晚渡,南桥月夜,后寺晚钟,宋台沙堤,高公烟柳,秋林柿叶,春雨桃花,斗鸡社鼓,铁牛村笛。十二景,个个迷人。遗憾的是至今踪迹难寻,也不知当年的朱正色踏迹几处?
博物馆里,灯韵流泻。当我来到南和先贤风采展厅的时候,一员武将披铠甲跨战马,威风八面,画面的背景里千军万马,烽烟四起,刀光剑影。这厮杀震撼了我,这武将疑惑了我,他就是那个通史里没有记载的大明贤臣吗?
是的,是朱正色。
朱正色(1539——1606年),字应明,号和阳,大概寓意顺应大明,不忘家乡。家国情怀一览无余。他在万历二年考中进士,然后步入仕途。这时候,他三十出头,而皇帝才十二岁。他俯首称臣,伺候的是个小屁孩儿。
这小屁孩儿叫朱翊钧,在隆庆六年(1572年)五月二十六日的那一天,他老爹明穆宗驾崩归西,两哥哥又相继夭折而亡,长子继位,他没有了兄长,登基皇位便顺理成章。他捡了个漏呀。那年,他十岁。
十岁太小,不可亲政。张居正与司礼监太监冯保便外合里应,夺了高拱的宠,担起了首辅大任。吃饭干活儿,张居正拿着老朱家的俸禄,自然要给人家卖命,最为称道的是“一条鞭法”减负苍生,干得不错。
如此的背景之下,朱正色入仕为官。初任在河南,他做一个偃师知县,九品小官,芝麻粒大。可他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他把猖獗偃师二十多年的尚化、尚卿兄弟的赌场、妓院干了一个底儿掉,还给偃师百姓一个幸福与安然。落得个百姓拥戴,官吏称赞。州府两院都说他是“治称一时之首,才堪九省之冲”。张居正也看中他的才干,第二年就把他调任江陵知县。江陵是张居正的老家。张居正也是存有私心的,想让朱正色把他的家乡治理一番。朱正色年富力强,新官上任,兴修水利,他亲力亲为,日夜劳作,勘察地形,丈量工段,精准推演,列表明示工程预算,风里雨里吃,窝棚里住,江南高家垱水利工程竣工的那一刻,他竟累得爬不起床来。《阅视江南堤埵图说》刻在石碑上,立在河边,江水滚滚东去,诉不尽朱公为民解忧为国理财的鸿鹄大志。这事让张居正高兴,可另一件事就让他哭笑不得了。张居正的老爹死了,要在文庙停灵。朱正色不干了,那不坏了大明的礼制吗?一百个不行!朱正色以一敌十,严词拒绝,结果维护了大明礼制,却得罪了皇上派来的操持丧礼的兵备道和司礼监钦差。这已是万历五年的事了。万历六年,朱正色升迁南京兵部车驾清吏司主事,上任便是革除积弊,又是一个轰轰烈烈。他这么一折腾,便成了江南的名人,一个勤政爱民忠君爱国的大清官。
那么,当时的外部环境呢?外患是大明中后期的大话题,北方的蒙古族、东南沿海的倭寇和东北女真族,一度猖獗。
张居正“数万甲兵藏于胸,而指挥于千里之外”,也大干过一场,一度平定了北疆,安抚了边防。万历称帝之后,大明朝野上下,张居正大权在握,一干就是十年。这时候万历皇帝也到了亲政的年纪,皇权和相权自有冲突。好在,神宗点儿顺,不用夺权。张居正腚上生了痔疮,便撒手人寰,大明王权名正言顺攥到了万历手中。而万历皇帝,没有大谋略,也无大气概,手里无权,他叫嚣;大权在握,他怠政。皇帝怠政最可怕。所以他没能支撑起庞大的帝国。大明王朝失去了重心,一脚深一脚浅,踉跄前行。渐渐地,大西北风云再起。
万历十二年(1584年),朱正色出任陕西肃州兵备佥事,后转甘州副使。此时,张居正已死,皇帝又怠政,朝廷内外,一派不景气。西北边陲危如累卵,在北方游牧人的虎视眈眈之下,苍凉悲苦中湮没着多少戍边将士和百姓的长吁短叹。大漠里,黄沙漫天,长缨猎猎,刀剑寒光,战马嘶鸣,朱正色把火器和刀、枪、棍法揉进“诸葛八阵”,拉起一道长长的城防之墙。挡住了墙外的,没防住城内的。八年后,新年刚过,一声嘶喊,宁夏的天变了,蒙古降将哱拜发动叛乱,顿时间,战火四起,四十七座城池陷落,半壁江山无主。再看朝廷之上,而立之年的万历皇帝一脸愁容,急切切走下龙椅,下诏朱正色协助平叛。朱正色临危受命,出任宁夏巡抚。他运筹帷幄,与叶梦熊总督、李如松总兵一起实施“孤城空援”之计、反间计,采取围攻、灌水之战法,从心理上和精力上消耗叛军,历时数月,在秋风横扫荒漠的深夜里,哱拜自缢身亡,叛乱平息。我想说的是,这期间,从和阳老家接二连三传来不幸消息,儿女夭折,老父失明;而朱正色在多少个炮声隆隆的深夜,抬头看黄沙迷蒙残月,低头垂泪思乡,望断归路,依然驻守城防;更感人的是,他强忍悲痛,毅然决然携儿子朱时万“提戈临阵,振甲登城”。朱正色,征雁不归,他想的不是小家,是国家;不是个人,是众生。
收复了城池,平定了叛乱。有理由回家,做一回儿子,也当一回父亲了吧。可他没有,宁夏的黎民百姓尚在水深火热之中,大西北百废待兴,怎么就可以返乡回家了呢?他没有,他留下来,留在宁夏治理黄河。他奇思妙想,收集天下的大瓷瓮,砸掉瓮底儿,一个一个地连接起来,铺架在咆哮的黄河上,引水开渠,重拾宁夏万亩沃土良田。遗憾的是,在开闸放水的一瞬间,朱正色的大儿子不慎英雄陨落,星河黯淡。不晓得朱正色修行是否圆满,只知道宁夏百姓家家户户设佛龛敬朱公。他成了大西北的万家生佛。
直到班师回朝,万历皇帝封爵行赏,朱正色坦然处之不曾邀功;直到偶然的一天,万历皇帝知晓了真情,愧怍不已,乃严责兵部,并敕封给朱正色一个二品官衔——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特颁圣旨,在老家南和修建“平定边疆坊”以彰其功。就想,朱正色忠君爱国先天下的事迹多如繁星,一身正气清如许,怎么一块迟到的石头牌坊能够容括其功?不过,于朱公来说,也算是点慰藉吧。
说到牌坊,我想起了博物馆外的那堆牌坊的残石。古人相信金石永存,就把功勋、科第、德政、忠孝节义刻在石头上,那些封建帝王这么做,既警示世人,又笼络了人心。“顺德府好城墙,南和城好牌坊”,大明王朝时候,南和城牌坊林立。万历皇帝更是做到了极致,光恩赐给朱公父子的就有三座。可惜呀,它们零落破败,体无完肤。这些皇帝御笔亲书的牌坊,凄风苦雨里仅存的七座,也难逃厄运。一群人恶狠狠地把无情的绳索粗暴地扣在一座座牌坊上,疯狂地拉拽。它们倒下了,成了那堆残石。从那时,细腻柔和、栩栩如生的花鸟虫鱼便不再是牌坊的景致,它们倒在历史遗憾的深坑里,成了一个孤独的符号。拜谒朱正色墓的时候,“平定边疆坊”恢宏大度,石像生形态各异,石鼎、供桌、圣旨碑玲珑通透,一个个历史复刻的风物凄凄然静默于疏林清光里。看眼前的一切,我百感交集,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悲痛。
朱公没有走进通史;世间再无大明牌坊。
公平吗?遗憾吗?
人们的心智总是倾向于填补缺失的,而不公、残缺或者遗憾并不是单纯的缺失。当不公和残缺瑕不掩瑜的时候,即便是遗憾,那也是一种美。
其实,只要有一脉碧波微荡,便足矣。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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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振相,河北南和人,中学高级教师,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有作品见于《牛城晚报》《老人世界》《文学月报》《邢台日报》《边缘文学》《黄石文学微刊》《今日作家》等报刊和网络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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