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赴巴黎峰会之后：北约神话与跨大西洋秩序的真实裂缝

文︱陆弃

特朗普拒绝出席马克龙提议的七国集团紧急会议，本身并不构成外交史上的重大事件。领导人因行程、立场或政治考量缺席多边会议，并非罕见现象。然而，这一次的拒绝发生在一个高度敏感的语境之中：美国公开宣示对格陵兰岛的“控制”意图，欧洲盟友集体陷入震荡，北约的合法性、功能性与未来方向被推上舆论与政治的前台。正是在这一连串动作的叠加之下，一次看似普通的缺席，变成了一个清晰的政治信号。

特朗普的表态并不含糊。他明确表示，关于格陵兰岛的讨论将发生在达沃斯，而不是巴黎；他公开强调北约的力量“取决于美国”，甚至暗示如果没有美国，北约本身并不具备足够的分量。这种表述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延续了他一贯的世界观：多边机制并非基于规则与共识的共同体，而是基于实力与贡献的交易平台。在这一逻辑中，会议的形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拥有最终裁量权。

马克龙的反应同样耐人寻味。他在达沃斯直言北约已经成为一个“被削弱的机构”，并在特朗普公开其私人信息后，迅速将问题提升为制度性危机。这并非法国第一次对北约的前途表达忧虑，但在当前背景下，这种表态不再只是战略自主的老调重弹，而更像是一种被迫的清算：当联盟的核心成员公开讨论吞并盟友领土的可能性时，北约所依赖的信任基础还能剩下多少？

格陵兰岛在此成为一个象征。它既是北极战略、资源安全和军事部署的交汇点，也是跨大西洋关系中权力不对称的放大器。美国将其视为全球安全的重要支点，欧洲则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问题：当安全需求与主权原则发生冲突时，联盟内部是否仍然存在不可触碰的红线。特朗普反复强调“会找到让双方都满意的解决方案”，但这种表述本身就暴露出问题所在——谁来定义“双方”，又由谁来判断“满意”？

更值得警惕的，是特朗普对北约作用的轻描淡写。他并未宣布退出北约，也没有正式否认联盟价值，而是通过不断强调美国的不可替代性，重塑北约的权力叙事。这种叙事并不否认联盟的存在，却削弱了其制度独立性，使之更像美国战略延伸的工具。这正是欧洲长期试图回避、却又无法真正解决的结构性矛盾。

从冷战结束至今，北约始终在一种模糊状态中运转。一方面，它依赖美国的军事能力维持威慑；另一方面，它又试图通过规则、程序和政治协商，赋予联盟以多边合法性。在大多数时候，这种张力被掩盖在共同威胁的阴影之下。而当威胁叙事发生变化，当美国国内政治将“盟友负担”视为问题本身，这种张力便迅速浮出水面。

特朗普拒赴巴黎峰会，实际上切断了一个重要的象征性渠道。七国集团本身并不具备解决格陵兰问题的实权，但它代表着一种协商姿态，一种对盟友情绪的安抚机制。拒绝这一平台，意味着美国不再急于维持这种象征性共识，而是选择在更有利于自身议程的场合展开讨论。这种选择并不激烈，却冷静而明确。

欧洲的困境也因此更加清晰。一方面，它仍然高度依赖美国的安全承诺，尤其是在俄乌冲突阴影未散的背景下；另一方面，它却不得不面对一个越来越直白的现实：美国并不再自动将盟友利益视为自身利益的一部分。法国试图通过政治动员唤醒欧洲意识，德国在谨慎与焦虑之间摇摆，中东欧国家则在安全依赖与战略不安中保持沉默。这种分化并非偶然，而是长期积累的结果。

北约是否会因此瓦解？从制度层面看，答案是否定的。联盟拥有成熟的军事结构、庞大的官僚体系和现实的安全需求，不会因一次危机迅速解体。但如果将“瓦解”理解为意义的流失、信任的侵蚀和共识的退化，那么这一过程已经在悄然发生。联盟或许仍然存在，却越来越难以提供曾经那种稳定的心理预期。

特朗普的世界观并非反常，而是对当前国际秩序某种潜流的极端表达。当大国竞争重新成为主轴，当国内政治不断侵蚀外交政策的连续性，多边机制不可避免地面临压力。区别只在于，有的国家选择掩饰这种变化，有的则选择将其公开化。特朗普显然属于后者。

格陵兰风波、巴黎峰会的虚与实、达沃斯的另起炉灶，这些看似零散的事件，共同勾勒出一个正在转型的跨大西洋关系图景。它不再以价值共同体为核心，而更多围绕利益排序与权力结构展开。欧洲尚未准备好完全适应这种转变，却已经无法假装它不存在。

也许真正的问题并不是北约是否“被削弱”，而是欧洲是否仍然相信，旧有的安全叙事足以支撑未来几十年的战略选择。当盟友开始公开计算彼此的价值，当信任需要不断被证明而非默认存在，任何联盟都将进入一个新的阶段。拒绝出席一次会议，或许只是一个细节，但它所揭示的，是一个时代正在悄然松动的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