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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姑娘逼疯整个京城了吗》作者:诸葛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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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姑娘逼疯整个京城了吗》

作者:诸葛扇



简介:

人人皆知,开封有个晏大人,为人正直,极其正直,非常正直。

每天定点定时,拿鸡毛蒜皮的边角料,弹劾皇亲国戚,文臣武将。

满朝文武被她得罪了个遍,连皇上见到她都躲得远远的。

因此,晏同殊自打入仕后,被排挤到了一个十分边缘的位置,无权无势,也没事干。

当然,穿越过来的晏同殊也乐的躺平。

晏同殊:谁懂啊,家人们!我一穿过来就犯了女扮男装的欺君之罪,要不是反应快,立了个过于正直的人设成了边缘人,早被整死了。

就在晏同殊快乐躺平的时候,新皇登基,晏同殊被提拔为权知开封府事。

权知开封府事,正三品,看着官职很高,但是管理的却是皇城脚下,在这里,一板砖下去,砸死五个人,有四个都有后台有背景,能捏死晏同殊。

没办法,圣旨已下,晏同殊只能硬着头皮,顶着自己“为人正直,极其正直,非常正直”的人设,试图逼疯整个京城。

花船惊魂。

密室杀人。

新陈世美。

一个个案子查下来,别管是皇亲国戚,一品大员,公主驸马,太后王爷,犯了案子,就没有人能从晏大人手上疏通关系,网开一面。

晏大人放话:只要本官坐在开封府府尹的位置上一天,任何犯罪者都休想从轻发落!

晏大人os:所以赶紧把我拉下来吧,我想回家躺平。

秦弈此人,心思深沉,手段狠辣,隐忍蛰伏十年,终登帝位。

而晏同殊是秦弈登基后,整肃朝纲的一枚棋子。

她过分正直,不通人情,正好拿来收拾那帮冥顽不灵,腐朽僵化,倚老卖老的名公巨卿和王孙贵戚。

所以,晏同殊查案,他打配合,铁血清洗之下,暴虐伐杀,京城百官,人人自危。

然而,令秦弈没想到的是,配合着配合着,晏同殊这颗棋子竟然爬到了他的头上,作威作福。甚至一言不合就将他从床上踹下去。

那日,紫宸殿。

白玉台阶下。

天子一怒。

侯王将相俯首跪地,心惊肉跳。

晏同殊拉着帝王龙袍,分毫不让,言明,若陛下不答应彻查先帝皇陵枯井女尸一案,不让下朝。

秦弈眸子漆黑,面色铁青,气得磨牙:“你要查是吧?行行行,查!去查!把先帝皇陵挖出来让你查,够不够!”

晚间,他起驾来到晏府。

晏府大门紧闭。

敲门后,门房回禀:晏大人说今夜谁来都不见。

“呵!”

秦弈气笑了:“白天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让朕下不来台。晚上,她倒还使起性子了?真当朕离不开她是不是!”

秦弈拂袖而去。

侍卫随从跪了一地,没有陛下命令,不敢起身。首领太监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在心里吐槽:那您白日都不高兴了,晚上还眼巴巴地跑来做什么?侍寝么?

精彩节选:

昨夜,雨鸣鸳瓦,收走了残夏的最后一丝炎热。

待雨停,天明,澄空明净,万物清丽。

晏同殊踏着湿润的青砖走进贤林馆,打开修书室的窗户,深呼吸一口气,沁着草木清香的凉意丝丝渗入肺腑。

她抬头看向窗前的乌桕树,乌桕树前不久还郁郁葱葱,而现在竟然已经露出了一点浅浅的“红头”,仿佛在说,秋天到了。

晏同殊转身回到书案旁,取下斜挎包,将里面的包子,坚果,和奶茶拿出来。

这奶茶是她临出门前自己泡的,这一路坐马车来贤林馆修书,算算路程,这会儿温度正好。

晏同殊就着窗外美景,享受着初秋凉风,一口包子,一口奶茶。

吃完了,晏同殊摸摸肚子,打了个饱嗝,将垃圾收拾干净,抱着枕头往修书室旁边的午憩长塌上一躺,翻出小人书,一边打发时间一边吃坚果。

等看累了,晏同殊将手上的小人书往旁边一放,将一旁的薄被拉过来盖在身上,翻了个身,眼睛一闭,睡起了回笼觉。

等睡得差不多了,钟声响起。

晏同殊从床上坐起来,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瞌睡洇出了泪水,视线变得朦朦胧胧。

晏同殊还没睡醒,脑子也仿佛蒙着一层雾。

敲钟了?

下课了?

晏同殊看了看周围古风古韵的建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红色官服,清醒了。

哦,她忘了,她都已经穿到这个叫武的古代王朝,成为这个女扮男装的十四岁小状元郎八年了。

当官八年,她从十四岁长到了二十二岁,也从贤林馆一个五品修书小官,混资历混到了从三品。

晏同殊伸伸懒腰。

真好,又混过了一上午。

“晏大人。”

门口传来衙役的声音:“晏大人,你家丫鬟给你送午膳来了。”

晏同殊又打了个哈欠:“让她进来吧。”

过了会儿,珍珠拎着食盒进来了:“少爷,今儿个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里脊,八宝鸭,素炒藕片。”

晏同殊将书案上笔墨纸砚和要修的书一股脑抱到榻上,将吃饭的空位留出来。

珍珠将菜一个一个端出来,将碗筷递给晏同殊,然后自己也拿了一副碗筷坐下和晏同殊一起吃了起来。

晏同殊夹了块鸭肚子里的糯米,这糯米里放了火腿,干贝,鸡丁等,蒸透后酱汁和鸭肉的味道都渗了进去,独具风味。

珍珠手拿着鸭腿:“对了,少爷。”

晏同殊抬起头:“嗯?怎么了?”

珍珠:“夫人说今日她偶然遇到了周夫人,两个人掐算时间,先帝去世,新皇登基已经两月有余,这避讳也避讳得差不多了,既然遇见了,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明日两家合一块儿商量商量二小姐和周少爷的婚事。

夫人说,少爷您毕竟是家里的主事,若是明日贤林馆没什么重要的事,让您请个假,明儿个就留在府里。”

晏同殊将嘴里的鸭肉吞下去,去够桌下的暖水壶,想泡茶。

等暖水壶一上手,晏同殊晃了晃。

哦,没水了。

她今儿个一上工就躺平了,压根儿没去打热水。

晏同殊拎着暖水壶站起来:“珍珠,你先吃着饭,我去旁边找江大人借点水。”

珍珠:“少爷,我去吧。”

珍珠将晏同殊手上的暖水壶抢过来,飞速跑去隔壁借水。

晏同殊在贤林馆当了八年修书官,珍珠也过来送了八年饭,早就和这里的大人都熟悉了。

对官员来说,贤林馆并不是什么好去处,它只是一个修书的地方。

修书而已,先皇不重视,朝廷不在意,拨款也少,没什么油水,更没什么权力。

进入贤林馆的官员,一开始愤愤不平,四处游走,说项,希望能逃离“冷宫”,重回仕途。

当然,有关系有门路的都走了。

剩下的没关系没门路的只能继续待着,待得时间久了,那不平的心也就渐渐平和了。

晏同殊隔壁的江大人就是没关系的那一个。

江大人比晏同殊官职低两级,刚来时是个愤青,每天至少骂朝廷一个时辰,晏同殊当时就很佩服他的旺盛精力。

而如今,时间长了,江大人就丧丧的,整天像个被抽走了精气神的冤魂。

果然,珍珠敲开了江大人的门后,江大人一脸丧地打开了门,听珍珠说了来意,飘进了屋子,又像工作十年被吸干了的打工人一样飘了回来,将自己的水倒进了珍珠的暖水壶。

冷风一吹,珍珠被江大人身上的怨气糊了一脸。

我的妈呀。

珍珠拎着暖水壶赶紧跑了过来,拍了拍胸脯:“少爷,这江大人怎么才半月未见,身上怨气更重了?”

晏同殊摊摊手:“我哪里知道?”

珍珠将茶叶挑出来:“少爷,你说这都五年了,江大人怎么就想不通呢?奴婢觉得在贤林馆当差事挺好的。事儿少钱多还自由,多好啊。奴婢羡慕还来不及呢。”

晏同殊用力点头,深表赞同。

别看在别人眼里贤林馆是“冷宫”,在她眼里,这贤林馆可太好了!

一天工作四个时辰,也就八小时。

独立工作间。

没人管,没有业绩考核,没有不合理的规章制度,没有上下班打卡,还不用出差,不会被投诉。

每天只需要从家里出来,坐着,泡一壶茶,备一碟点心,拿几本小人书,一混混一天,闲了就修两页书,不想修书,就说今日修书不满意,撕了,明日重做。

反正没人管,没有绩效,多爽啊。

工资每月按时到账,一分不少,到了年份就自动升职加薪。

这简直是打工人的梦中情司!

回想自己穿越前在医院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当牛做马的日子,再看看如今的幸福,晏同殊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她当初为了摆脱这种吸干精气的工作,听说法医比医院轻松一些,甚至下班备考法医,然后因为一边上班一边备考,过度疲劳猝死了。

肯定是上天听到了她内心的痛苦呐喊,才让她拥有了这么完美的躺平人生。

“神啊!信女愿意一生荤素搭配,换一辈子留在贤林馆!”

晏同殊在心里大声祈祷。

等吃完饭,珍珠将碗筷盘子收回食盒里:“少爷,别忘了请假。”

晏同殊点头。

贤林馆每天都没事,更从来没有急事,请假就是递个条子的事。

送走珍珠,晏同殊躺回榻上,左腿搭右膝盖上,抓了把瓜子嗑了起来。

听话听音。

晏夫人刻意强调和周夫人偶遇,那就不是。

当年晏大人身患重病,命悬一线,大夫说活不过今夜了,刚好原主的母亲晏夫人临盆,为了让晏大人走得安心,晏夫人就骗晏大人说生的是个儿子。

没想到,一直惦记着自己无后,郁郁寡欢的晏大人听到自己有了儿子,一高兴硬生生挺了八年,直到八年后才去世。

先皇听闻晏大人因“喜得麟儿”而挺过了病情,为表对臣子的关心,特派人问候并送来了礼物。

原主就这么阴差阳错被迫一直女扮男装下去。

后来,晏大人和侧室陈美蓉生了原主的妹妹晏良玉,在晏良玉两岁时撒手人寰。

那时,晏大人是正三品的大员。

周家不过五品。

原主不过八岁。

谁也没料到,挺过了一劫的晏大人会在八年后突然病发,猝然离世。

这晏大人一走,晏家就只剩下晏夫人,原主,原主的姐姐晏良容,两岁的妹妹晏良玉。

一家子孤儿寡母。

晏家就晏大人在朝为官,家族底蕴并不深厚,周家从那时开始就渐渐减少了和晏家的往来。

后来,原主以十四岁的年龄,高中状元,名满京城,眼看前途无量,周家忽然又对晏家热络了起来,并且重新提起了当年两家随口一提的婚约。

晏夫人不喜周家势利,借口孩子年龄还小,事情就搁置了。

再后来,晏同殊穿越了过来。

此时,原主已经因为生性正直,直言纳谏在朝堂上得罪了不少人,眼瞅着朝堂上全是豺狼虎豹,已经对晏家虎视眈眈,晏同殊自觉自己有个“欺君之罪”的尾巴,更打不过这些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老狐狸,便想了个辙。

趁先皇老了,越发看中圣徳之君这个名声的时候,专门找来鸡毛蒜皮的边角料,每天定点定时,弹劾皇亲国戚,文臣武将。

她吃准了先皇不愿意承担逼死大臣的昏君之名,便就着原主先前的为官路径,给自己立了个为人正直,极其正直,非常正直的人设,动不动就以头撞柱,要求先帝严惩满朝文武。

没过多久,先帝也烦了晏同殊,找了个借口,将晏同殊发配到了贤林馆。

晏同殊也乐得躺平。

只要她在贤林馆安静地待到退休,让所有人忘了有她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就不会有人去揭穿她女儿家的身份,晏家和她就都是安全的。

可是晏家男儿被打入“冷宫”,晏家就没了前途,周家对晏家又冷了下来。

几年后,周大人荣升到了四品中奉大夫。

周家和晏家谁也没提起婚约旧事,两家都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周正询和晏良玉不知道何时已经有了感情,彼时周正询十四岁,晏良玉才十三岁。

晏同殊将手里的瓜子壳扔进垃圾桶,又端起一碟花生。

才十三岁啊。

换算到现代,才初一。

妥妥早恋啊。

初一的孩子,正是最倔的时候,不管周家怎么反对,周正询就是不管不顾要和晏良玉在一起,两个人甚至约定私奔。

没辙,私奔的事情两家都怕闹大,只能认了,把婚约正式定了下来。

婚约虽然定了,但周家提出两个孩子太小了,让再长几年。

对此,晏同殊深表赞同。

才初一啊。

十三四岁的两个孩子结婚,太冲击她的三观了。

不合适,真的不合适。

晏良玉十五岁,议亲,谈婚约,约好了日子,周夫人生病,事情搁置了。

十六岁,议亲,想定日子,周夫人旧病复发,又给搁置了。

好不容易过了半年,周夫人病好了,晏家想议亲,先皇驾崩了。

眼瞅着晏良玉已经过了十六,马上十七,要变成“老”姑娘了,晏夫人急了,一直找机会想堵周夫人。

晏同殊将花生盘放回桌上,趴在榻上思索。

现在看来,应该是堵着了。

晏同殊不觉得十七岁老,但是在这个时代真要让晏良玉过了十七,奔十八了,那同龄的男子里未婚没有通房的就很难找到合适的了。

晏同殊能理解晏夫人的着急。

只是周家……难评……

晏同殊打从心底里觉得,即便周正询坚持,晏家一再退让,最终成亲了,对晏良玉而言,周家也不是个好去处。

可惜,不仅周正询铁了心,晏良玉这傻丫头也铁了心。

如今周正询过了科考,成了进士,正在等空缺。

听说,周家前段时间投的银庄跑路了,周家亏了一大笔钱,还得罪了不少跟他们投钱的同僚,现在正是缺钱的时候。

晏同殊估摸着,这会儿晏夫人故意偶遇,周夫人也是顺水推舟,想借晏家的钱给周正询打点一个好的官位。

明儿个,怕是周家会在嫁妆上狮子大开口。

“唉……”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不想了,想来想去,她也做不了晏周两家的主,更左右不了周正询和晏良玉这两个当事人的想法。

晏同殊打开柜子,从里面挑了一本《风月宝鉴之天地真心》细细观摩了起来。

日射云间,鸳鸯宫瓦青碧参差。

垂拱殿,巍峨雄伟,金龙绕柱。

秦弈端坐于龙椅之上,玄衣纁裳,十二章纹昭彰着无上威仪。

他眉峰冷峻,眼底一片漠然,看不出情绪波动。

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常政章被赐座,坐在下方。

“老师。”

秦弈缓缓开口,其声清冽,如同寒玉相叩。语气中虽存有一丝旧日学生对师长的敬意,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拿捏得恰到好处的、属于帝王的分寸与疏离。

这位在三位先太子接连被废之后,凭借装疯卖傻,事父至孝,隐忍蛰伏多年的少年帝王,在正式登基执掌权柄之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露出了尖锐的爪牙。

直到此时此刻,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兼曾经的太子太傅,为官三十余载的常政章才恍然惊醒,拨开迷雾,见到了新帝骨子里最真实孤傲冷血的底色。

一声老师,常政章从椅子上站起来,恭敬拱手行礼,“陛下如今已经登基,臣也卸下了太子太傅一职,老师一称,如今于臣,受之无由。”

秦弈声音依旧冷淡,仿佛对常政章的谨慎小心没有任何触动。

他说道:“老师,开封府府尹俞平年老辞官,这新的开封府权知府一职,老师可有推荐的人选?”

常政章略微思索:“陛下,中书门下和吏部可有推荐的人选?”

常政章是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自然知道中书门下和吏部推荐了哪些人,但是该走的流程要走,陛下眼前,该问的问题必须问。

秦弈翻了翻明黄色奏折:“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臣,资历深,但过于沉稳……”

说是沉稳,实际上这些人都是先皇的人,大多与明亲王沾亲带故,而明亲王曾经力主废黜秦弈,并推举如今被幽禁在章龙台的先皇第十七子,也就是现今太后的亲生儿子为储君。

秦弈开口道:“老师可有别的人选?”

虽然秦弈登基后,君臣有别,常政章和秦弈有了一条无形的界河,但是,忠这个字刻在常家人的骨血里,更何况常政章是前太子太傅,一家老小都绑定在秦弈这条船上,他们目前的利益是一致的。

常政章仔细思考朝堂上的可用之人。

新帝登基,旧臣不服。先皇年龄大了之后,老迈昏庸,种下的“官僚体系臃肿,腐朽僵化”的祸根,仍在不断结出恶果,急需整顿朝纲。

要整顿朝纲需要一个切口,需要一个年轻的,不畏惧强权,并且能力强悍之人。

常政章仔细思考,秦弈也没打扰他,批阅起下一份奏折。

许久,常政章左右衡量比对后,开口道:“陛下,臣斗胆。”

秦弈放下奏折,审视的眼神落在常政章身上。

常政章:“陛下可听说过先帝在位时,名动一时的十四岁小状元郎,晏同殊。”

秦弈眸子垂了垂,脑海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印象,他手放在书案上,雪白的手臂上,青色的筋脉像一道蜿蜒虬龙刺青。

秦弈声线微微上挑:“是那位因直言纳谏获罪的小状元郎?”

常政章声音低沉有力:“正是。”

秦弈如今需要的人才,光正直还不够,还要能力,于是常政章解释道:“晏小状元郎参加的那届科举,是臣主考。臣看过她的文章,博通经籍,采众家之长,通幽洞微,超超玄著,是个人才。而且,除了文章达古今,此人还是个实才。”

正直,学识都是其次。

最后一句才是关键。

秦弋幽深的眸子浮起了几分兴趣:“此言何解?”

常政章笑道:“陛下,此人善医,善验尸,更善于观察,是个刑讯侦查的好手。”

秦弋:“老师见过?”

常政章朗声:“也是巧合,约莫六年前,这位小状元郎才十六岁,刚因言获罪,被明升暗贬至贤林馆……”

常政章绘声绘色地说起了六年前的一桩旧事。

那时,正值春末夏初,荷叶菱枝新绿,昼夜温差极大。

晏同殊爱玩,跑去山里逮野鸡,回来后着了凉,一病病了半个月,喝了半个月的苦药,吃了半个月没滋没味的饭,整个人寡得快死了。

终于,她的病好了。

得到了晏夫人的允许,晏同殊迫不及待地带着丫鬟珍珠,书童金宝去城东的杨家汤饼摊吃面。

杨家汤饼摊虽然只是一个小摊,但是老板娘做的鱼糜浇头一绝,麻辣鲜香,骨肉皆酥,舀一勺到碗里,劲道的手擀面配上红亮的浇头,一口下去,别说味蕾,毛细血管都舒服得打开了。

春末夏初,天气还未转热,还带着点凉气。

这么一碗热乎麻辣的面条下肚,整个人被辣出一头汗,别提多爽了。

在病中时,晏同殊想这一口面就想了很久。

终于,她兴冲冲地坐车来到了汤饼摊,结果,汤饼摊没出摊。

那往日热闹非凡的地方,如今只有一个打了补丁的杨家汤饼摊的招牌,荒凉地,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想了又想,熬了半个月,总算能吃了,但是却吃不到。

晏同殊委屈得眼睛都红了。

珍珠赶紧安慰她:“少爷,你别哭啊,奴婢去问问,保准找到人,让你今天一定吃到。”

珍珠转身就到附近找人询问杨大娘去哪里了。

她家少爷啥都好,就是一张嘴委屈不了,要是想了又想的东西吃不着,能意志消沉好几天。

要是有人抢她吃的,那更是能冲上去拼命。

没一会儿,珍珠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少爷,出事了,杨大娘不会来出摊了。”

晏同殊吸了吸鼻子,更难受了。

她问:“杨大娘出什么事了?”

珍珠:“少爷,杨大娘的儿子,赵升,就是那个整日里游手好闲不干正事,第一次见面就偷了你荷包的家伙,他又惹事了。”

晏同殊收了委屈,问道:“他惹什么事了?”

珍珠扁扁嘴,她对偷自家少爷的荷包的宵小没任何好感。

哪怕是煮得一手好面又热心肠的杨大娘的儿子。

珍珠说道:“还能惹什么事?那赵升平日里就跟着一群混混到处混,凶巴巴地爱打人,闹事。

前几天,杨大娘的公公,赵耕田到杨家要养老钱,那赵升脾气上来了,失手打死了赵耕田,现在被关衙门里了。

杨大娘死了相公,就赵升一个儿子,赵升被下了大狱,要杀头,杨大娘哪还有心思出摊?”

珍珠说完,旁边卖菜的大婶听见他们这边在说杨大娘的事,叹了一口气,接话道:“其实这事也不能全怪赵升,那赵耕田也不是个好东西。”

晏同殊在大婶旁边蹲下,一边帮她摘菜一边问:“大婶,你这话怎么说?”

大婶又叹了一口气:“唉,说起来,杨大娘也是个可怜人。她男人是在山里砍柴的时候不小心掉大坑里摔死的。那时候她还大着肚子呢。

她公公……哦,对、就是那个赵耕田,我们叫他老赵头,那个没良心的,一听自己大儿子死了,立刻带着老二一家上门,把杨大娘赶了出来。”

“呸!真不是个东西!”

珍珠听得义愤填膺,当即开骂。

珍珠十八,金宝比珍珠小五岁,如今才十三,还是个孩子,这会儿也听得气呼呼的,捏紧了拳头。

大婶像找到了知己一样,立刻说道:“可不是嘛,真不是人。但是,没办法,谁让杨大娘家没男人呢。这年头,没男人就是会被欺负。”

晏同殊将摘好的菜放到一边摆放整齐:“后来呢?”

大婶从背筐拿了一把新鲜的菜摆地上:“后来,杨大娘生了赵升这个儿子,去找村里的里正,把房子要了回来,借了钱,一边带孩子,一边开了汤饼摊。

一开始汤饼摊生意不好,味道也一般,杨大娘就每天找我们试吃,调整,这汤饼味道越来越好,生意也就越来越红火。

生意好了,赚的钱就多了。那赵老二家和老赵头就眼红了。那一家子可真不是人啊,明知道杨大娘孤儿寡母,还隔三差五去家里要钱。非说什么,杨大娘嫁进了赵家门,就一辈子是赵家的人,就得替赵老大给他养老送终。

杨大娘被闹得没办法,月月按时给银子。谁知道这老赵头胃口越来越大,每年都闹着让杨大娘多给钱。呸,谁不知道他们啊。作怪得很。”

大婶拉了拉晏同殊的袖子,凑近像和自己人唠嗑一样说道:“我跟你说啊,小少爷,这杨大娘给老赵头的钱啊,基本都拿来养赵老二一家了。

我听出事那天的村民说,那天老赵头喝了酒,非要上杨家闹事,吵着闹着要杨家将浇头的方子交出来,让赵老二也开一个汤饼摊,不然就不走,吊死在他们杨家门口。我看赵升这小子也是被老赵头逼急眼了才会动手。说白了,老赵头这种人,打死活该。”

晏同殊听得唏嘘不已。

贪心不足,把自己命折腾进去了,真活该。

只是杨大娘也太可怜了,年纪轻轻就守寡,好不容易把孩子拉扯大了,眼瞅着日子要轻松了,结果横遭劫难,又没了盼头。

晏同殊问道:“大婶,那你知道杨大娘现在在哪里吗?”

大婶叹了口气:“还能在哪?在开封府衙门口,举着申冤的牌子,跪着求情呢。都跪了三天了,我今日进城路过的时候还看见了,可怜哟,这才几天啊,整个人瘦得只见骨头不见肉,头发都白了。”

不对。

求情没必要举申冤的牌子。

晏同殊追问道:“杨大娘有喊冤吗?”

大婶:“喊啊,怎么不喊啊。可是大家伙都看见赵升打死人了,哪有冤?不过老赵头这种人该死,从这方面看,赵家小子是挺冤的的。”

晏同殊将摘好的菜交给大婶:“大婶,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们有事,先走了。”

本就是闲聊,大婶也不在意晏同殊三人留不留下来,摆摆手就让他们走了。

金宝驾马车,载着三个人,飞速来到开封府。

果然在开封府门口,晏同殊见到了杨大娘。

杨大娘枯槁的双手举着一张写着“冤枉”的纸片,花白的头发像枯了的杂草一样凌乱。

平日里哪怕打满了补丁依旧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这会儿污浊发黑,沤出了一股难闻的气味。

她佝偻着身体卑微地跪在地上,膝盖磨破了,血肉模糊地渗着血。

晏同殊让金宝靠边将马车停下,快步跑到杨大娘身边。

“杨大娘。”

她喊了一声。

杨大娘眼神涣散,闻声迟缓地抬起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

她跪得太久太久了,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到了极限。

她看着眼前的人,是一个模糊的人影,她太累了,甚至分辨不出眼前的人是男是女。

她只是麻木地机械地,一遍遍地重复:“我儿子是冤枉的,冤枉的。”

晏同殊从怀里拿出一颗人参丸,放进王大娘嘴里,给她吊着命:“杨大娘,你为什么笃定你儿子是冤枉的?是因为赵耕田主动上门挑衅,赵升是误杀,所以你觉得他罪不至死吗?”

其实按照本朝律法,误杀可以从轻发落,不至于死罪,但是赵耕田是赵升的爷爷,杀父杀爷杀母,罪加一等,无可减免。

杨大娘一听,顿时激动起来,拼命摇头,嘴唇哆嗦:“不是,不是,我儿子没杀人,没杀人,我儿子说他没杀人……他说他没杀人……没杀人……”

杨大娘实在是太累太累了,话音未落,她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咚”地一声直挺挺向前倒去。

晏同殊赶紧扶她,赵大娘彻底失去了意识,但枯瘦的手仍死死攥着那张写着“冤枉”的纸牌。

珍珠见状,也赶紧和晏同殊一起扶着杨大娘。

晏同殊抓住杨大娘的脉搏:“发烧了,身体衰弱,要赶紧送医。”

金宝这时停好马车过来了,晏同殊让金宝先将杨大娘送到医馆治疗,并将身上的荷包交给金宝,让他不要顾忌钱,用最好的药。

珍珠疑惑地问:“少爷,咱们不跟着去吗?”

晏同殊摇摇头,眉头紧拧:“你觉得赵升会是被冤枉的吗?”

珍珠撇撇嘴:“赵升这种混不吝的性子,惹出什么事都不稀奇。杨大娘心疼自己儿子,不愿意看到赵升被砍头,自然要来衙门喊冤。不过说来,那老赵头也是个大坏蛋。要我说,老坏蛋被小坏蛋打死,都不冤。”

晏同殊垂眸:“是啊,杨大娘平日里就很溺爱这个儿子,什么都纵着他。”

赵升偷她荷包那次,她把赵升当场抓住,也是杨大娘当场下跪求情,苦苦哀求,她这才放了赵升一马。

“但事关人命,必须谨慎。”

晏同殊想了想,下定决心道:“走,珍珠,咱们去见一见赵升,当面问个清楚。”

珍珠“啊”了一声:“事情不都很清楚了吗?还要问什么?”

她小步跟上,“少爷,你不会真相信赵升是冤枉的吧?”

晏同殊:“冤不冤枉,查了才知。若真是铁案,查证了,杨大娘便也能彻底死了心,踏实过日子。”

不然杨大娘心结解不开,赵升被问斩,杨大娘怕是也会在丧子之痛下,随了去了。她吃了杨大娘这么久的面,难道就这么干看着?

十六岁的晏同殊,虽在在贤林馆这种“冷宫”当差,但到底顶着从四品的官职,开封府的衙役自然十分给面子,飞速就将晏同殊带到了牢房旁边的小院,并搬来了椅子,让晏同殊就坐。

不一会儿,赵升被带了出来。

赵升穿着肮脏的囚服,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因为拒不认罪,他挨了二十板子,两条腿被打得皮开肉绽,无法站立,是被两名衙役半拖半架地带到晏同殊面前的。

衙役将重伤的赵升扔在地上。

往日里赵升爱占小便宜,爱往姑娘堆里凑,偷鸡摸狗,屡教不改,被抓了还嬉皮笑脸,看着着实可恨得紧,珍珠也嫌弃这人得很。

可这会儿,看到一个血污污惨兮兮的赵升,珍珠又觉得有些可怜。

真应了那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珍珠摇了摇头。

晏同殊问道:“赵升,你娘在衙门门口跪了几天几夜为你喊冤,你可有话要说?”

赵升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声音嘶哑:“我还能有什么话说?我还能说什么话?开封府都判了案了,上面批下来,就要被押去菜市口砍头了,哪还有办法……我活不了了,活不了了……”

说到最后,赵升泪水滚滚而下,他抬起手想擦了一擦眼泪,奈何手腕早已被镣铐磨得皮开肉绽,泪水落在上面,反而被辣得更疼了。

晏同殊察觉到赵升语气里的委屈。

她闭了闭眼,深呼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心神,仔细观察赵升的表情:“赵升,我问你,当时你和赵耕田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如果还想活命,就把当日赵耕田到你家,和你见面之后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一听这话,赵升忽然激动起来,他双手撑地,费力地抬起头,凌乱的发丝黏在汗与血污交织的脸上:“晏大人,你能救我?”

晏同殊目光清冽:“如果你真的是冤枉的,没杀人,我就能救你。”

赵升灰暗的眼睛登时爆发出对生的强烈渴望,他大喊道:“晏大人,我冤枉啊!”

晏同殊:“你说,在你的视角,当日,你和赵耕田是怎么回事。”

赵升没听懂晏同殊这句话里的“在你的视角”是什么意思,但这是他唯一的希望了,哪怕这希望微弱渺茫如一片鹅羽,他也只能拼命抓住。

赵升哭道:“晏大人,事发前一天,我和我那些兄弟喝了酒,一直睡到快中午,肚子饿了才醒。起来后,我口干舌燥,正在家里翻找喝的,刚灌了两口凉水,我爷爷……呸!”

似乎是觉得赵耕田压根儿不配为人,更不配当他爷爷,赵升啐了口唾沫,改了称呼,咬牙切齿道:“赵耕田那个狗东西,骂骂咧咧地就冲了进来,张口就将我娘和我骂了个狗血淋头。

赵耕田是个老流氓,张口就是脏话,我虽然是个混混,但我没用,骂不过他。加上我前一日喝了酒,头晕脑胀,就更没力气骂他了。”

赵升:“不过好在我没皮没脸,他骂我一句我就说,嗨,该的,您说得对,我是咱老赵家的种,咱老赵家就是贱,就是狗日的,就是一辈子要饭的命……我没被赵耕田气着,反而赵耕田自己被气了个半死,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说起这个,赵升仿佛忘了自己现在的处境,还得意了起来。

珍珠扑哧一声笑了。

旁边的衙役看向她,她赶紧低下头,用绣帕捂着嘴,压住笑。

晏同殊也对赵升的浑不吝无奈了:“好了,继续往下说。”

被姑娘家笑了,赵升面皮发烫,也不好意思起来,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后来那赵耕田就让我去偷我娘的浇头方子,说只要我去偷了,他就还认我当赵家孙子。

我就跟他说,王八壳上镶屎,你以为你们赵家是个什么金窝?老子不稀罕。然后他伸手就打我,他打我,我就躲。”

晏同殊质疑道:“你没还手?”

赵升恶狠狠地哼了一声:“我倒是想还,换了我以前的脾气,少说抽那老王八十个二十个嘴巴子。”

晏同殊追问:“那你怎么没还?”

赵升一撇嘴:“那还不是以前我打过老王八一次,我娘为了不让那老王八到衙门告我,赔了很多银子,村长还让人把我吊树上吊了一夜。

到最后,我娘损失了银子,我也没占到好处,后来,我学聪明了,只动嘴不动手,心里盼着气死那老王八。”

晏同殊嘴角狠狠地抽了好几下:“你倒是机灵。”

赵升嘿嘿一笑:“那在街边上混日子,不机灵点,早让人打死了。”

晏同殊无语了:“我是在夸你吗?”

赵升缩了缩脖子,低下头不敢看晏同殊。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压住火气:“接着说,然后呢?”

赵升:“老王八追着我打,他打我跑,我们绕着桌子跑了好几圈,他眼睛又不好,看不清又看不全乎,他能打到个屁。”

赵升语气里带着点得意,随即又垮下脸,“他看打不着我,抄起了旁边的水壶就要砸我。他多老,我多年轻,他能砸着我?水壶扔过来,我就躲了。躲了,我还对着老王八扮鬼脸,没想到老王八一动不动……”

晏同殊敏锐抓住这个细节:“怎么个一动不动法?”

赵升:“就……这样……”

赵升忍着伤痛,笨拙地模仿起当时赵耕田举起水壶的姿势。

晏同殊目光如炬,紧盯着他的动作:“他一直保持这个动作?维持了多久?”

赵升摇头:“具体多久我也不知道,反正就这样,然后跟见了鬼一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脑袋嗑柜子上,当场流了血。我吓坏了,赶紧出去叫人,然后就被一起带到了衙门里。”

这晏同殊就不明白了。

她问道:“你和赵升全程没接触,衙门为什么认定你是凶手?”

一说到这个,赵升那委屈的情绪立刻冲上天灵盖。

他扯着嗓子哭喊:“晏大人,我冤枉啊!我真的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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